第六章 改張易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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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裕在回帥帳路上遇上江文清。

    她該是專誠來找劉裕的,在帥帳找不著,直尋到這裡來。

    江文清有點不敢碰他的目光似的,輕垂螓首,走在他身旁,低聲道:「我們到海邊走走好嗎?」

    劉裕瞥她一眼,身穿男裝的她是那麼嫵媚動人,神態平靜裡帶點羞澀,充盈著愛的活力。點頭道:「星空下的鳳凰湖特別美麗。」

    江文清喜孜孜地瞧他,抿嘴笑道:「第一次在邊荒集見到你時,從沒想過你是這麼的一個人。」

    劉裕訝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江文清微笑道:「是個肯陪高小子去發瘋的人呵!竟然有這樣的情懷。」

    劉裕有點摸不著頭腦的,說不出話來。兩人離開營地,直抵湖邊,夜風從湖上吹來,令他們衣袂飄揚,感覺寫意輕鬆。

    江文清看著泊在湖心的七、八艘雙頭戰船,籲一口氣道:「我是來向你道歉的,誤會了你哩!」

    劉裕道:「事實上文清的反應恰到好處,令人沒法懷疑我們是預先說好的,那樣說不定會有反效果。」

    江文清目閃奇光,訝異地看他,道:「你是故意不和我先商量好的嗎?」

    劉裕道:「也不完全是這樣的。我一直有這個念頭,就是建立一支邊荒勁旅,只有憑全集的力量,我們方有資格和南北的大敵週旋。聶天還在桓玄的支持下,勢力膨漲得很凌厲,每過一天,我們對付他的把握便少些兒。幸好過去每次交戰,最後吃虧的仍是兩湖幫,這對我們的威勢有點幫助,不過仍不足把形勢扭轉過來。現在你若要重振大江幫的勢力,將會是事倍功半。南方的幫會,即使不懼兩湖幫。卻不得不顧忌恆玄。所以擊垮兩湖幫的大計,必須分階段進行,絕不可以操之過急。」

    江文清欣然道:「原來你早有全盤計劃?」

    劉裕心中生憐。

    大江幫從如日中天的聲勢,隨江海流的敗亡,幾近全面崩潰的絕境,僅能退守邊荒集,又再遭沉重的打擊,失去據點。現在反攻邊荒集,成功失敗,全看眼前情況的發展,不容有失。

    大江幫的榮辱,也等如他劉裕的成敗。他與江文清的未來,難分割開來。

    劉裕道:「收復邊荒集後,我必須立即歸隊重返北府兵,否則我將失去重返北府兵的唯一機會,成為被劉牢之放逐的人。」

    江文清垂首道:「這是個聰明的決定嗎?劉牢之和司馬道子會不擇手段的逼害你,直至你人頭落地的一刻。」

    劉裕冷笑道:「想置我於死嗎?沒有這般容易的。這也是重振大江幫的唯一方法,如我不能在晉室崩潰前掌控北府兵,一切都完了。這是現實,我和你都沒有另一個選擇。」

    江文清輕輕道:「你去後,文清怎辦好呢?」

    劉裕劇震一下,目光投向她,露出有點難以相信的神色,說不出話來。

    江文清耳根紅起來。

    劉裕強壓下心中波蕩的情緒,沉聲道:「文清你必須恢復信心和鬥志,我離去後屠奉三會全力助你,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你再不是孤軍作戰,邊荒集會作你的後盾。第一步的目標,是使邊荒集興旺起來。利之所在,自然會有人來和你做生意,孔老大便是其中之一。邊荒集愈興旺,影響力愈大,大江幫會隨之擴展勢力。等到有一天我成為北府兵的大統領,我們便可攜手向敵人討債。」

    江文清低聲道:「明白哩!」

    劉裕仰望星空,吐出一口氣,道:「信任我罷。我會和文清共存亡,只要我們堅持下去,死不了的話,終有一天敵人會在我們面前下跪授首,沒有人可以阻攔我們。」

    燕飛駕輕就熟的來到姚興在集內的臨時「行宮」,剛好見到姚興在十多個親衛高手簇擁下,策騎馳出洛陽樓的前院。

    姚興要到哪裡去呢?

    燕飛無暇深究,時間是分秒必爭,立即進行搜索。果如他的估計,偌大的洛陽樓僅餘七、八個羌兵在守衛,其他人都被派幹活去了。可以想像敵人的打算是辛苦一晚,配給妥糧資武器,做好防禦的工程,然後放鬆休息,養精蓄銳,以逸待勞。

    他由後院著手,憑著絕世身法和靈機,避過守衛的耳目,不到半炷香的時間,蒐遍洛陽樓的五幢樓房,卻是非常失望,因為摸不到‘盜日瘋’的半點影跡。

    當他進入洛陽樓主樓的地下密室,最後一線希望亦告幻滅,內裡空空如也,對方顯然尚未發覺有此處所。

    在第一次反攻邊荒集的過程裡,他對邊荒集主要建築物的情況,包括密室和秘道,均瞭如指掌,以擬定反攻的策略。這方面的認識在眼前的情況裡發揮作用,至少可令他肯定‘盜日瘋’不是藏在洛陽樓內。燕飛重返樓頂。

    ‘盜日瘋’究竟給收藏在何處呢?

    燕飛愈來愈頭痛。就在此時,心中忽然浮現宗政良的形相,一閃即逝。跟著警覺地朝鐘樓瞧去,一隊人馬正繞過鐘樓往他的方向馳來,嚇得他連忙避往另一道瓦面,心叫好險。

    宗政良外號「小后羿」,以箭法名震北方,凡擅射者眼力特佳,說不定會被他發覺自己。

    時間不住消逝,每過一刻,他的盜香大計便添多一分困難。

    燕飛蹲在主樓的瓦頂上,居高臨下,放目四顧。

    姚興既然不選擇最方便的採花居作收藏地點,當然是嫌採花居不夠安全,那更佳的選擇便是洛陽樓,可是事實卻非如此,問題出在什麼地方呢?

    東西肯定是在夜窩子內,也不可能收藏在慕容鱗的勢力範圍內,那便該是夜窩子以東西門大街為界劃,夜窩子北的任何一座樓房,因為南面是慕容鮮卑兵駐紮之所。

    燕飛竭盡腦力,苦苦思索。

    有什麼地方比洛陽樓更安全?

    他腦海裡浮現出小建康內的羯幫和匈奴幫的總壇。

    兩個總壇都不是在夜窩子內,可是卻是易於守護,故拿來作糧倉之用。

    想到這裡,燕飛靈機乍現,終於想通姚興不把‘盜日瘋山藏在洛陽樓或採花居的原因。理由非常簡單,因為姚興不曉得內裡有密室。

    最佳收藏‘盜日瘋’的地點,莫過於一座有強大防禦力的建築物內的地下密室,只要以重物把出口堵住,阻塞了往來的秘道,‘盜日瘋’便可以安靜地擺放在那裡,既容易看顧,又不怕受到騷擾,到應用時再把東西提出來,可以萬無一失。

    而匈奴幫或揭幫在小建康內的總壇,最切合這些條件。

    在第一次反攻邊荒集時,曾起過作用的密室地道,該全部曝光,所以梁氏廢園貫通穎水的秘道被敵人堵塞了。姚興曉得兩幫總壇下的密室秘道,是理所當然的事,從呂明處他已可獲悉這方面的情況。

    想到這裡,燕飛差點想立即開溜,離開邊荒集。找到‘盜日瘋’又如何呢?難道他可以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把幾大箱‘盜日瘋’從密室偷出來,再送往採花居的秘道密藏起來嗎?這是沒有可能的。

    以姚興的小心謹慎,肯定會派人日夜不停,十二個時辰的輪番守著密室的出入口,如此他便只有硬搶一法。

    燕飛暗嘆一口氣,打消了立即離開的衝動,從瓦頂躍下,往小建康的方向掠去。

    劉裕回到營帳,屠奉三坐在帳外,只向他點頭招呼,沒有說話。

    劉裕在他身旁坐下,道:「你在想什麼呢?」

    屠奉三沉聲道:「大小姐似乎對你很有好感。」

    劉裕苦笑搖頭,不知該如何回答他。

    屠奉三沉吟片刻,道:「我不是想干涉你私人的事,更沒資格去管,問題是這並不只是私人的事。」

    劉裕坦然道:「沒有事是不可說的,我和你不單是共生死的戰友,更是好兄弟。」

    屠奉三道:「我清楚你是怎樣的一個人,否則不會選擇站在你的一方。我這個人決定了一件事便不會改變,希望你真的明白我。」

    劉裕道:「絕對明白。」

    屠奉三道:「那恕我直言,公事和私事是不該混在一起的,男女間的感情更是複雜多變,一旦感情出了問題,會出現無法預料的變化,在目前的形勢下是有害無利。大江幫現在是我們手上重要的籌碼,不容有失。其他我不說出來你也應知道。」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了!在此事上我會有分寸的,不會教你失望。」

    屠奉三道:「我只是順便提醒你幾句。論計謀勇氣,你實在桓玄之上,只有一點你及不上他,就是不擇手段和狠辣無情的作風。為了成功,他可以做出任何事來。所以只要你落在下風,他會斬草除根,令你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

    劉裕不解道:「桓玄的行事作為天下皆知,為何屠兄忽然提出來討論?」

    屠奉三道:「因為光復邊荒集後,你便要重返北府兵,那時你只能依靠自己,去面對劉牢之和司馬道子等人的鬥爭逼害,所以我必須告訴你我心中的想法,好讓你心裡有個準備。」

    劉裕道:「這和桓玄有什麼關係呢?」

    屠奉三不答反問道:「以司馬道子的為人,你認為他和劉牢之的關係,會朝哪個方向發展呢?」

    劉裕答道:「司馬道子起用謝琰代替王恭出任袞州刺使,擺明是要壓制劉牢之,令他不能全面控制北府兵。」

    屠奉三道:「此事對你有利無害,謝琰怎都對親爹和堂兄挑選的人另眼相看,感到較為親近,只要你肯忍受他自恃世家高門的驕橫作風,在無人可用的情況下,他肯定會重用你。他要提拔你,劉牢之和司馬道子亦拿他沒法。」

    謝琰是謝家淝水之戰碩果僅存的功臣,加上是天下人仰慕的謝家最重要的人物,得到建康高門的支持,其影響力是不容忽視的,即使權傾晉室的司馬道子,亦不願開罪他。劉牢之更不用說,如他敢對謝琰不敬,會令北府兵的將士反感。

    劉裕點頭道:「我也有這個想法。」

    屠奉三道:「如在天下太平的情況下,謝琰看得起你又如何?你始終沒有機會。幸好孫恩起兵在即,你的機會也來了。司馬道子派王凝之去守會稽,是非常厲害的一著。如王凝之有什麼萬一,謝琰定請命出師討伐天師軍,劉牢之則無法推託,變成北府兵與孫恩硬撼的局面,在這樣的情況下,你便有機會崛起。」

    劉裕同意道:「司馬道子確是卑鄙。有一件事我尚未告訴你,謝家大小姐道韞決定到會稽去與丈夫兒子共生死。唉!」

    屠奉三道:「那將演變成北府兵與天師軍在南方沿海郡縣交戰,建康軍則與荊州軍在大江上下游對峙之局。桓玄是不會在這時刻攻打建康的,如我所料無誤,他會乘機收拾殷仲堪和楊全期,這也是侯亮生的看法,所以他提議我們聯結殷、楊兩人。」

    劉裕道:「這方面我倒沒有想及。對!以桓玄的為人,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屠奉三淡淡道:「因為桓玄曉得不論是王恭或殷仲堪,都不會甘心臣服於他,只是利用他來打擊司馬道子。王恭和殷仲堪本是計劃周詳,只是千想萬想,想不到桓玄有借曼妙之手殺司馬曜的毒招,令王恭和殷仲堪頓失靠山,又是騎虎難下。不過有利也有弊,正因司馬曜橫死,令司馬道子有機可乘,策反了劉牢之,令桓玄功敗垂成。」

    劉裕竭力不去想王淡真,道:「屠兄的分析非常透徹,道盡桓玄目前的處境。」

    屠奉三道:「楊全期一向和殷仲堪親近,又深悉桓玄的為人,所以只要有機會,他們會聯手對付桓玄。只可惜這兩個人都不是做大事的人,除非他們肯無條件的投靠我們,否則終不是桓玄的對手。」

    劉裕苦笑道:「我現在算什麼東西呢?他們卻是當朝名士,又位高權重,他們怎可能那麼看得起我呢?」

    屠奉三道:「這就要考他們的心胸眼光了。我們成敗的關鍵,在乎能拖延桓玄多久,他愈遲收拾司馬道子,對我們愈有利。在此事上我們必須想盡辦法,所以必須爭取殷仲堪和楊全期兩人合作,令他們成為桓玄攻入建康的最大障礙。這亦是侯亮生提出的緩兵之計。」

    劉裕開始有點明白了,道:「你這番話對我有很大的啟示,若我只顧著在北府兵奮鬥突圍,疏忽了桓玄,仍是一條死路。」

    屠奉三沉默片刻,然後道:「你聽過乾歸這個人嗎?」

    劉道:「有點耳熟,是否新近在巴蜀崛起的一個劍手呢?」

    屠奉三道:「正是此人。」

    劉裕訝道:「屠兄為何忽然提起他?」

    屠奉三道:「因為他已投靠桓玄,成為桓玄的得力手下。此人在巴蜀全無敵手,最愛挑戰名家,劍下從不留人,因而開罪了不少人。現在既然找到大靠山,當然再不用怕人尋仇。事實上他曾多次遭巴蜀武林高手聯合圍攻,他仍能安然脫身,由此便可知他的本領。」

    劉裕笑道:「由燕飛去幹掉他如何呢?」

    屠奉三啞然失笑道:「我也希望事情可以如斯輕易解決,那不如請燕飛去幹掉桓玄,便一了百了。」

    接著正容道:「桓玄是要找他來代替我。」

    劉裕搖頭道:「桓玄只是癡心妄想,屠奉三豈是隨便可以找人替代的。」

    屠奉三聳肩道:「可是他至少可以替代我,專幹刺殺目標人物的勾當。」

    劉裕愕然道:「刺殺?」

    屠奉三道:「這是桓玄心中的一個計劃,就是當他進佔建康後,便殺盡所有反對他取晉室而代之的將領大臣。所以桓玄秘密訓練了一批刺客死士,而乾歸便是這批刺客的頭子。現在你明白了嗎?對付桓玄必須比他更快更狠,否則將變成坐以待斃,到醒覺時,周圍再沒有能支持你的人。想想吧!若胡彬、何無忌這些站在你一邊的北府將領,都被人幹掉,你還憑什麼對抗桓玄?」

    劉裕倒抽一口氣道:「桓玄這招果然既毒辣又見功效。」

    屠奉三冷笑道:「桓玄這麼想殺我,你現在該明白是什麼原因吧!不過一天有我屠奉三在,我也不會教他得逞,桓玄有他的刺客團,我們邊荒集也有刺客館,就看看誰的劍鋒利點。」

    劉裕忽然清晰地握到自己的處境,如他不能在桓玄權傾南方的一刻前,把北府兵權掌握在手內,他不但洗雪不了王淡真所受的恥辱,還會死得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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