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災異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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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論楚無暇劍法如何厲害,如何盡得竺法慶和尼惠暉真傳,也沒法憑一人之力,同時應付彌勒教的四大金剛。何況,尚有竺雷音和妙音兩個在建康響噹噹的人物。且六人有備而來,擺明如楚無暇膽敢拒絕說出佛藏的秘密,便聯手圍攻,把她生擒,逼她透露。

    豈知劍甫出鞘,竺雷音等六人立即驚呼四起,陷進惶恐和混亂去,聽得躲在後進房間內的高彥和尹清雅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呀!」

    一聲淒厲的慘叫,撕破了荒村的寧靜,蓋過了所有兵刃交擊聲和呼喝。

    接著是連串痛哼和怒叱,四大金剛一方,顯然近乎沒有還手之力,處於絕對的下風。

    高彥認得,發出臨死前慘呼的是那蒼老的聲音,眾人中當以他武功最高明,所以,成為楚無暇首要清除的敵人,竟是幾個照面,立即喪命,令人無法相信,湊到尹清雅耳邊道:「老傢伙完了。」

    尹清雅花容失色道:「怎會是這樣子的呢?」

    另一聲慘叫傳來,接著是人體拋擲撞牆後墮地可怕的骨折肉裂的聲音。

    高彥續向尹清雅耳語道:「楚妖女用了卑鄙手段。」

    兵刃聲倏止,只剩下四個人的喘息聲,顯然是短暫的血戰裡,他們已用盡了力氣,否則不會發出沉重至此的喘氣。

    楚無暇嬌笑起來,道:「你們膽大包天,竟敢來向我討寶,是我欠了你們的嗎?」

    窗門碎裂的聲音傳來,同時響起勁烈的破風聲,然後是重物墮地的聲響,該是有人破窗逃走,卻被楚無暇一掌隔空命中,墮斃屋外。

    妙音的聲音抖顫著厲呼道:「楚無暇你好狠,竟在燈蕊上弄了手腳。」

    楚無暇笑道:「妙音你也不是第一天到江湖來混,竟說出這麼可笑的話?想不到吧!我點燃的是來自漢代用毒大師無心子的[萬年迷],無色無味。唉!我本來是用來對付燕飛的,現在卻不得不用在你們身上,浪費了寶物,你說,你們是否罪該萬死呢?」

    尹清雅的小嘴貼著高彥的耳朵道:「我們走!」

    換了平時,高彥會趁機親她一口,此時卻完全失去了心情,道:「你打不過她嗎?」

    尹清雅肯定的搖頭。

    喬琳喘息的道:「我們知罪了,請小姐念在我們一向盡心盡力為佛爺和佛娘辦事,放過我們,我們可以立誓,永遠不提佛藏的事。」

    狄漢接下去道:「小姐該知,我狄漢對你一直忠心耿耿,只要小姐肯放過我,我狄漢願意永遠追隨小姐。」

    喬琳和妙音同時叱罵,不滿狄漢只為自己求情,出賣她們。

    完全控制了局面的楚無暇嗤之以鼻道:「你真的對我忠心耿耿嗎?我看你只是對我的身體有興趣吧?哼!無事獻殷勤,你道我是今晚才想殺你嗎?」

    狄漢怒叱一聲,兵刃聲起。

    楚無暇一陣嬌笑,接著是兵刃墮地的激響,狄漢往後跌退,每一步踏地,均重重敲進旁聽的高彥和尹清雅的心坎裡去。

    尹清雅猛扯高彥的衣袖。

    高彥低聲道:「最安全是留在這裡。」

    狄漢慘叫聲傳至。

    楚無暇若無其事的道:「真蠢!一句話便給我試出來,如繼續求饒,說不定我會心軟放過你。」

    「當!當!」

    兩把兵刃先後墮在地上,當是喬琳和妙音兩人放棄反抗,討饒求宥。

    高彥心忖,如此殘忍狠毒的女人,還是首次遇上,如被她察覺他們的存在,肯定他和尹清雅要作一對同年同月同夜死的同命鴛鴦。

    喬琳喘息道:「我們服了,任憑小姐處置。」

    妙音也哀求道:「請小姐大發慈悲,看在同為女兒家的分上,網開一面。」

    楚無暇柔聲道:「對!看在大家同為女兒身分上,讓我來告訴兩位一個秘密,就是我楚無暇並不曉得佛藏在哪裡。」

    喬琳和妙音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楚無暇續道:「佛爺根本沒有把我當作是他的女兒,只是看中我的根骨,把我培養成有用的工具。他亦從沒有愛過我娘,只迷戀那個女人,亦只有他和那個女人,方曉得多年來從北方各大佛寺,搶掠搜刮回來的珍寶放在哪裡。你們明白嗎?」

    妙音囁嚅道:「既是如此!小姐為何不早點說清楚呢?」

    楚無暇道:「你們會相信嗎?我看到你們召喚我的暗記,便知道你們立心不良,志在佛藏。不論我說什麼,也會下手逼我說出來,我唯一的選擇是先發制人,把你們全部殺死,一了百了。」

    喬琳道:「原來如此,現在既弄清楚真相,我們再不敢煩擾小姐。」

    楚無暇淡淡道:「你以為我會留下你們兩個禍根嗎?」

    破風聲起,顯是兩女知情況不妙,盡最後努力分頭逃走。

    慘叫聲同時響起,接著重歸沉寂。

    躲在內進的高彥和尹清雅,連指頭也不敢動一下,心中唯一願望是楚無暇盡快離開。

    ※※※

    劉裕輕叩窗門,仍透出燈火的書房內傳來胡彬的低呼聲道:「誰?」

    劉裕早看清楚周圍形勢,附近並沒有衛士,應道:「是我!劉裕。」

    窗門「咿呀」一聲打了開來,兩人四目交投,胡彬道:「快進來!」

    劉裕穿窗而入。

    胡彬著他到一角坐下,歡喜的道:「我正為你擔心,怕你和荒人混在一起,難逃劫數。」

    劉裕微笑道:「難逃劫數的另有其人,我今次來是要請你老哥暗中出力,助我們收復邊荒集。」

    胡彬現出難以相信的錯愕神情,失聲道:「你們竟擊垮了荊州和兩湖的聯軍?」

    劉裕再次體會到今次大勝的影響,不管其中帶有多少幸運的成分。可是,自己作為謝玄繼承人的地位,已因此戰而確立。

    淡淡道:「郝長亨的三十艘戰船,只有七艘成功逃走。由桓偉率領的荊州騎兵,則棄戈拽甲落荒而逃,被我們搶得三千多匹戰馬和大批糧資。我方陣亡者在百人以下,經此一役,我看,桓玄短期內將沒法向我們再發動大規模的攻勢。」

    胡彬瞪大眼睛道:「你們是如何辦到的?」

    劉裕把情況說出來,道:「我們是鬥智不鬥力。你該曉得,我被逼立下軍令狀一事吧!」

    胡彬顯然仍未從波動的情緒回復過來,喘了幾口氣,點頭道:「劉牢之今次實在過份,擺明是要把你驅逐出北府兵.不過,依現在的情況發展,可能難如他所願。」

    稍頓續道:「你是否想我為你封鎖穎口呢?」

    劉裕從容道:「這方面劉牢之自有主張,接到他的命令後執行未為晚也。」

    胡彬遽震道:「你的意思是……」

    劉裕沉聲道:「如我所料無誤,何謙已命喪司馬道子之手,而劉牢之則改投向司馬道子的陣營,背叛了桓玄和王恭。」

    胡彬色變道:「不會吧?」

    劉裕道:「事實會證明,我的猜測是對是錯,且會是發生在十天半月內的事。」

    胡彬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的情緒,道:「不論你要我如何幫忙,我也會盡力而為。」

    劉裕明白他的心情,胡彬便像其他北府兵般,對劉牢之生出失望的情緒,而自己則成為他們心中擁戴的謝玄的繼承人。胡彬更比任何人明白他與謝玄的關係,這番話等若他已選擇站在自己的一方,即使要公然對抗劉牢之,也在所不顧。

    劉裕道:「我們將在離穎口不遠處,一道支流的小湖集結兵力,號召荒人聚義,準備大舉反攻邊荒集。只要我們的糧線保持暢順,我有把握在短短數月內光復邊荒集。只要邊荒集重歸荒人之手,打通南北脈氣,我們將有本錢和南方任何人周旋。」

    胡彬道:「誰供應你們糧資呢?」

    劉裕答道:「糧資由佛門供應,孔老大負責籌措和輸送,只要你老哥隻眼開隻眼閉,讓我們糧貨無缺,事過半矣。」

    胡彬一口答應道:「這樣的小事也辦不到嗎?你可以放心。攻克邊荒集後又如何呢?」

    劉裕笑道:「當然是重新歸隊。」

    胡彬一呆道:「劉牢之怎肯就此罷休,他要害死你只是舉手之勞。」

    劉裕道:「我們和他走著瞧吧!玄帥最不想見到的,是北府兵的分裂,我們須謹遵玄帥的意旨辦事。」

    胡彬籲出一口氣,點頭道:「明白了!」

    劉裕伸出雙手,和他緊握在一起,心中一陣激動。

    胡彬的支持,對他是那麼實在和有用.正因北府兵內,大部份由謝玄親手提拔的將領,都是有勇氣和正義感的人,所以,北府兵仍然有希望。

    胡彬道:「還有個消息和一件怪事必須告訴你。」

    劉裕松手訝道:「什麼怪事?」

    胡彬道:「怪事稍後說。消息則事關重大,王國寶十天前才經這裡撤返建康,可是,桓玄聲討他的奏章,像追命的符咒般直追到建康去,細數王國寶勾結彌勒教妖人的諸般罪狀,矛頭直指包庇他的司馬道子,荊州軍同時在江陵集結,大戰看來無法避免。」

    劉裕雙目亮起來,道:「王國寶完了。」

    胡彬錯愕道:「司馬道子如殺王國寶,豈非向天下承認自己用人不當?以後還有臉見人嗎?」

    劉裕道:「不如我們換一個角度去看,王國寶已失去被利用的價值,讓他留在世上,只會成為司馬道子的負累。司馬道子老謀深算,肯定有辦法將此事處理得漂漂亮亮的,且令桓玄一方出師無名。」

    胡彬目不轉睛的打量他,點頭道:「你的想法確是與眾不同,而你的想法是對是錯,很快便可以揭曉。」

    劉裕嘆道:「桓玄此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由此可知他智謀的深淺,只要劉牢之選擇站在司馬道子的一方,他將優勢盡失。好哩!究竟發生了什麼怪事呢?」

    胡彬臉上現出迷茫裡帶點驚懼的奇異神色,道:「前晚臨近天明前,邊荒傳來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座壽陽城也似晃動起來,很多人在睡夢中被驚醒,我也是其中之一。」

    劉裕愕然道:「竟有此事!我們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胡彬道:「你們那時該正與敵人交戰,哪有閒情理會其他事?何況距離遠了許多。」

    劉裕道:「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呢?」

    胡彬道:「翌晨,在邊荒執行巡察任務的探子回報,白雲山區出現從未見過的異象,白光沖天而起,地動山搖,把整座臥佛荒寺毀掉,只剩下一個寬廣數十丈,深至兩丈多的大坑穴,威力驚人至極點。」

    劉裕聽得目瞪口呆,好一會方道:「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胡彬道:「消息傳至壽陽,立即弄得人心惶惶。我們壽陽軍裡一個負責文書的長史官說這是天降的災異,主大凶。唉!南方多事了。」

    劉裕道:「胡將軍有否把此事上報建康?」

    胡彬苦笑道:「我正為此煩惱,上報的話,司馬道子會以為我受人指使,造謠生事。不報的話,這種事哪能瞞得住呢?又會怪我知情不報,犯了欺君之罪。我直至這刻仍未就寢,正是為此事憂心。」

    劉裕皺眉道:「古時天降災異,為君者必須祭天謝罪,以安定人心。在一般情況下,只要如實報上,沒有人可以怪你。但現在確是情況特殊。既然如此,你為何不把這個燙手熱山芋交給劉牢之,由他作決定呢?」

    胡彬道:「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事實上我早派人知會劉牢之,由他決定好了。」

    劉裕道:「我要去看看。」

    胡彬道:「據那長史官說,坑穴該是由天上降下的大火石猛烈撞擊地面而成,這是改朝換代的大凶兆。我睡不著覺更主要的原因正在於此。皆因不曉得崛起者是桓玄還是孫恩,又或慕容垂統一北方後乘勢席捲南方,現在終於放下心事。」

    劉裕不解道:「為何你又忽然不為此煩惱?」

    胡彬雙目發亮起來,閃閃生輝的瞧著他,沉聲道:「你不覺得災異發生的時機巧合得教人驚訝嗎?」

    劉裕一頭霧水的道:「巧合在什麼地方呢?」

    胡彬道:「當然是劉裕你作統帥的首場大捷,災異剛好發生在你大勝的一刻,更發生在邊荒之內,離開戰場只百里許的距離,便像為你助威敲響戰鼓般的模樣。這叫天人交感,絕不是偶然的。」

    劉裕聽得倒抽一口涼氣,道:「不要嚇我!如你這番話傳了出去,我將成為眾矢之的,肯定活不長久。」

    胡彬雙眼眨也不眨的瞧他,正容道:「縱然沒有這場災異,你以為可以安安樂樂的過日子嗎?自玄帥看中你的那一天起,你便註定要逆境求生,直至沒有人能威脅你而止。局勢再不容許你苟且偷安,只能放手大幹,完成玄帥統一天下的遺願。我對你有很大的期望,朱序大將更視你為北府兵的希望。」

    劉裕感到整條脊骨寒颼颼的。

    他因失去王淡真,立志要登上北府兵統領的寶座,好向桓玄報復,亦不負謝玄的厚愛。可是北府兵權在握後去向如何,他想也不敢想,因為實在太遙遠了。

    不過胡彬雖然沒有明明白白的說出來,卻清楚而不含糊地暗示自己是上天揀選出來改朝換代的人物。而不理自己是否願意,別人對他的期望會變成壓力,令他不得不順應人心,作出別人期望的事。

    我的娘!

    自己的本意只是想成為南方最有實權的人,像謝玄又或以前的桓溫,把一切決策掌握在手裡,然後完成祖逖的未竟之志,北伐成功。卻從沒有想過當皇帝。

    老天爺的意旨竟是這樣嗎?這是否謝安和謝玄看中自己的真正原因呢?胡彬道:

    「在目前混亂不清的形勢裡,你不單是北府兵未來的希望,更是南方最後的希望,讓我坦白告訴你吧!就在今夜此刻,我胡彬決定捨命陪君子,看錯了人算我倒楣,卻絕不會後悔。我會全力支持你的任何行動,只要你能光復邊荒集,天下間再沒有人敢懷疑你是天命所屬。趁現在有點時間,我們要好好研究該採取的策略。」

    劉裕能夠說不嗎?忽然間,他清楚掌握到將來的路向,那或許不是他選擇的,不過卻只有這條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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