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誰主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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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飛和屠奉三並騎立於谷口外,看著車隊和牲口緩緩入谷。

    戰士在四方戒備,山谷高處哨衛重重。

    屠奉三道:‘真奇怪!天師軍仍沒有動靜,難道竟看破我們的手段?’燕飛道:‘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緣,聽過他說幾句話,印象卻頗深刻,感覺此人膽大心細,長於應變。’屠奉三皺眉道:‘你是否在說徐道覆?你怎知是他在主持而非孫恩又或盧循呢?’燕飛愕然道:‘可能是因卓狂生說過,天師軍是由徐道覆指揮,不過我真的感覺到他正在虎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屠奉三驚異地打量他,問道:‘聽說花妖是由你老兄純憑感覺識破的,更有傳言你的蝶戀花會向主人示警,究竟屬甚麼功法?’燕飛心中暗罵不知哪個混蛋洩漏自己的機密,苦笑道:‘此事一言難盡,我自己也很想找人給我一個圓滿的解釋。’屠奉三道:‘現在你是我的戰友,我當然希望你的靈機愈敏銳愈好。告訴我!你現在是否有危機迫近的預感?’燕飛的目光投往邊荒集,道:‘我並不是神仙,幸好凡人有凡人的方法,就是設身處地為徐道覆作出考慮。假如我是徐道覆,忽然看到大批人馬離開邊荒集,趕往小谷,會怎樣想呢?’屠奉三同意道:‘肯定他看穿這是個陷阱,所以按兵不動,問題在他會如何反應呢?’燕飛道:‘徐道覆若確如傳聞般的智勇兼備,精於兵事,該猜到我們是要在集外設立能長時間穩守的堅強據點,更該猜到小谷是邊荒集失陷時的唯一退路。另一條路或許是跳進穎水逃生。’屠奉三一震道:‘他將採截斷的手段,並以此迫我們離谷作戰,此招確是很絕。’燕飛微笑道:‘分頭行事的時間到哩!大家小心點。’屠奉三探手和他相握,道:‘希望燕兄回來時帶著孫恩的首級,不過勿要勉強,保命方是要緊。’燕飛握著他的手,聽著此以冷酷無情見稱的人道別的叮嚀,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滋味。道:‘屠兄也須小心行事,遲些兒我們再在邊荒集喝酒聊天。’屠奉三放開他的手,目光灼灼的瞧他,低聲問道:‘你感覺到孫恩嗎?’燕飛眉頭蹙聚,道:‘我似乎感應到他,又似完全沒有感應,這感應奇怪至極點,如實卻似虛,真偽難辨。’屠奉三道:‘如此方才合理,在天師徒眾眼中,孫恩有通天徹地之能,能人之所不能。在識者心中,孫恩的道術武功已臻貫通天人的境界,鬼神莫測其祕。燕兄今次與孫恩之戰,不論誰勝誰負,將會千古留名。’燕飛點頭道:‘屠兄對孫恩的評語當是中肯,否則以任遙之能,不會察覺不到他老人家在旁虎視眈眈,我會以此為戒。’屠奉三笑道:‘燕飛並不是任遙,孫恩今次遇上敵手哩!屠某在此祝燕兄旗開得勝,凱旋而歸。’燕飛灑然一笑,往後退開,幾個身法沒入南面的疏林裡。

    屠奉三心生感慨。

    或許是因燕飛與世無爭的性格作風,或因識英雄重英雄,又或因大家正生死與共的並肩作戰,至少在此刻,他的感覺是燕飛確為他的朋友。

    可嘆是未來形勢難料,縱可保住邊荒集,但當桓玄起兵作反,將會出現新的變化,現在的朋友,會變成將來的死敵。他和燕飛間關係的發展,殊不樂觀。

    拓跋儀和五百本族戰士,穿林過野,沿穎水望北推進。

    騎隊分散前進,似是雜亂無章,散亂中又隱具法度。雖沒有火把照明,黑夜卻對他們這經歷多年馬賊生涯的戰士,沒有絲毫影響。

    馬蹄穿上特製的軟甲蹄靴,踏在地上時只弄出黯啞的悶響,使他們有如從地府鑽出來的幽靈騎士。

    以拓跋圭為首的馬賊團,一直在苻堅大力清剿的情況下竭力求存,且不住壯大,對付圍剿追殺他們的敵人,他們一向採取的策略是‘一擊不中,遠揚千里’的游擊戰法。從來他們都是以少勝多,所以現在面對雖是龐大的敵人,要偷襲的是被譽為北方第一人的慕容垂,卻人人沒有半點畏怯猶豫。

    拓跋儀發出鳥嗚暗號,手下立即散往各方,自發地尋找埋伏的地點。

    拓跋儀與丁宣跳下馬來,由左右牽走坐騎,兩人徒步掠前,登上高地,遙觀兩里許外的敵陣。

    丁宣一震道:‘似乎超過一萬五千之眾。’

    拓跋儀細察對方形勢,在火把光照耀下,穎水兩岸敵人陣容鼎盛地分布有序。

    東岸盡是步軍,只有作先鋒的是二百騎兵,該為整個逾萬人的步兵團作開路偵察的探子。這邊的人全坐在地上休息候令。

    西岸是清一式的騎兵,數在五千之間,正整理裝備,一副準備起行的模樣。

    水道上泊著五十艘黃河幫的破浪船,這種中型戰船載兵量不大,以每艘五十人計,只可運送二幹五百人。真正數目肯定在此數之下,因為必須撥出至少十艘以運載物資糧草。

    在西岸離岸千步許處設有木寨營地,照猜估該是用來作後援基地,由黃河幫的人留守。黃河幫的船將不住把糧貨從北方運至,再由戰船把所需經水道運往前線,快捷方便。

    拓跋儀冷然道:‘應是一萬八干人到二萬人間,慕容垂確是名不虛傳,只看這等陣仗,自己先立於不敗之地。’丁宣頭皮發麻的道:‘他們的戰馬休養充足,反之我們的戰馬已走了七、八里路,我們和他們比速度肯定不成,比實力更是一對十之數,不論我們如何偷襲伏擊,無疑是以卵擊石,肯定死路一條。’拓跋儀目光在水道巡梭,道:‘看到嗎?他們把木筏綁起來,五個一排,當黃河幫的破浪舟控制水道後,木筏將在黃河幫的撐櫓手控制下順流漂往邊荒集去,屆時連筏為橋,東岸的大軍可以迅速渡河,邊荒集立即完蛋。’丁宣倒抽一口涼氣。

    慕容垂的戰略清楚展現在他們眼前,就是先以精騎沿穎水西岸多路進發,於子時與孫恩和兩湖幫的大軍夾擊邊荒集。

    東岸的步兵團同時推進,配合水道黃河幫的戰船由水陸兩路壓境而至,木筏隨後。

    當黃河幫的戰船肅清水道的障礙和敵艦,會於邊荒集東的河段連筏為橋,步兵團將蜂擁渡河,水銀瀉地的從東面破牆入侵邊荒集。

    邊荒集此時正窮於應付南北敵軍的狂攻猛打,試問如何抵抗這支超逾萬人的強大敵軍?拓跋儀道:‘水道的爭奪戰將交由宋孟齊和陰奇處理,我們無從插手。我們可以做的是在西岸區設置專對付馬兒的陷阱機關,利用火油彈放火燒林,迫對方繞道,不單可延誤敵人行軍,更可阻止敵人在西岸呼應河道的破浪船。’接著現出一絲充滿自信的微笑道:‘我起程前,卓名士密告我整個由千千小姐擬定的作戰計劃,每一場戰爭也有不同的戰法。待慕容垂大軍去後,我們立即突襲木寨,以此亂慕容垂的軍心。你立即使人趕回去通知邊荒集,我們眼所見的事,免致他們措手不及。’丁宣領命去了。

    拓跋儀暗嘆一口氣,看著兩艘破浪船從敵區河段開出進行探路的任務,心忖能否守得穩邊荒集,將看河道的操控權能否牢牢掌握在己方手上。

    燕飛在林木間飛翔。

    開始時各種意念紛至沓來,不旋踵進入萬念俱寂、空極不空的靈機妙境。

    他先越過小谷,西行近裡,方繞往南方。

    他開始感覺到孫恩的存在,這是沒法解釋的感應靈覺,超乎於日常感官之上。

    即使沒有靈機妙覺,仍不難從孫恩一向的習慣猜測他的位置。

    孫恩若要總攬全局,必須立足於可同時觀看到穎水和邊荒集西南面的位置。這麼一個位置只有位於邊荒集南面的‘鎮荒崗’。

    此崗處於邊荒集南方約兩里許處,由幾座小山丘連結而成,‘鎮荒崗’便是這排小山巒的峰顛。也是邊荒集南面平野的最高點,可俯瞰邊荒集的西南方及穎水河段。

    孫恩一向慣用的戰術,是憑其蓋世魔功,擇肥而噬。一旦給他覷準機會,不論對方如何人多勢眾,他會利用了然於胸的環境,於千軍萬馬中取敵帥首級如探囊取物般輕易,一舉弄垮敵人。

    任遙之死情況相同,正是他這種獨一無二戰術下的犧牲品。

    燕飛此行的任務是要阻止他重施故技,所以必須在這等事發生前收拾他。

    他會繞往‘鎮荒崗’的南面,對孫恩進行突襲。

    燕飛心中一無所懼。

    金丹大法全面運行,心靈晶瑩剔透,並沒有因對手是孫恩有絲毫畏縮。

    孫恩究竟厲害至何等程度?快將揭盅。

    就在此時,心中現出警兆,右方半里許處有人隱伏其中。

    燕飛心中一動,暗忖橫豎不費多少功夫,忙從樹頂投往林地,悄悄朝目標潛過去。

    鐵士心今年三十三歲,身材魁梧,遠看像一座鐵塔,寬肩上的禿頭在火把光照耀下閃閃生輝,其體形確令見者生畏。不知是否為加強其威武的形相,即使在平日他亦愛穿戰甲,此時在戰場上更是全副武裝。他的戰甲也與眾不同,是以鯊甲和水牛皮革揉製而成,掉進水裡反可增加浮力,否則若因戰甲過重沉屍江底,會成天大的笑話。

    他過人的體魄對他的事業有直接的幫助,只五年間便從依賴黃河尋生計的小流氓變為一個小幫會的老大。

    其事業的轉折點是遇上逃避族人追殺的慕容垂,並義助後者從水路逃難避過一劫。自此兩人結為拜把兄弟。

    到慕容垂成為苻堅手下猛將,在慕容垂的照拂下,鐵士心把一個地方的小幫會發展成為雄霸黃河的大幫,正式易名為黃河幫。

    在淝水之戰前,鐵士心一直與拓跋圭緊密合作,負責運送戰馬和財貨。到拓跋圭與慕容垂的關係頻於決裂,雙方的合作方告終。

    鐵士心不單是慕容垂忠誠的夥伴,更是慕容垂的耳目,通過他慕容垂可掌握北方的形勢變化,從容定計。

    今趟進攻邊荒集的決定,是由鐵士心穿針引線,透過任遙與聶天還和孫恩斡旋,始能成事。

    鐵士心高大威武而不臃腫,下頷厚實,臉寬眼大,卻出奇地不予人盛氣凌人的感覺。他慣用的兵器是大刀,刀名‘巨浪’,在北方非常有名,論武功屬竺法慶、任遙、江凌虛和安世清等北方漢人頂尖高手的級數,絕非浪得虛名之輩。

    此時他與慕容垂來到穎水岸旁一處高阜說私話,兩人交情深厚,說話沒有任何顧忌,無須轉彎抹角。

    鐵士心長吁一口氣道:‘今仗並不容易。’

    慕容垂從容道:‘今仗我們不但要贏,還要贏得漂漂亮亮,否則縱能得於邊荒集,亦將失於北方。’鐵士心當然明白他意之所指。邊荒集雖然關係重大,說到底仍是統一北方的連場大戰裡的小插曲,若因此傷亡慘重,將大大影響慕容垂統一北方的戰事和威勢。

    目光投往對岸休息候命的步軍團,點頭道:‘大哥這一招很絕,邊荒集當集中力量防守穎水西岸碼頭區,大哥偏於敵人難以顧及的東岸行軍,到時只要成功渡河,此戰立可分出勝負。’慕容垂道:‘水道的控制權倚仗士心去爭取,邊人莫不是膽大包天之輩,更愛行險著,士心千萬勿掉以輕心。’鐵士心道:‘只要兩湖幫配合作戰,牽制對方實力薄弱的船隊,我們順流攻去,該是萬無一失。’慕容垂訝道:‘既然如此,因何你還是憂色重重的樣子?’鐵士心嘆道:‘事情頗不尋常,姬別竟然背叛了我。’慕容垂啞然失笑道:‘邊人只講利益,當姬別弄清楚情況,得知有孫恩和聶天還參與其事,當然醒覺過來,曉得邊荒集沒有他立足之地。’鐵士心道:‘我並非奇怪他背叛我,而是因深明他愛逸惡勞、貪生怕死的個性。以他的為人,怎會留在邊荒集等死,而不選擇立即逃走呢?’慕容垂道:‘你知道的是多久前的情況?’

    鐵士心道:‘是個許時辰前最後一批探子帶回來的消息,他們指於擊潰赫連勃勃和郝長亨的部隊後,所有人均可自由離開,姬別卻偏偏不走,還積極參與布防的工作。他在邊荒集的兵工廠或許是天下規模最大的,只是弩箭機便有數十台,手下更有巧匠無數,有他留下,邊荒集勢如虎添翼。’慕容垂沉吟片刻,點頭道:‘姬別的行徑確出人意表,他一向最怕的人是你,現在竟敢與你公然為敵,會否是因為紀千千呢?’鐵士心搖頭道:‘女人一向是他的玩物,怎會忽然反變成聽女人之命的奴材?’慕容垂目光投往夜空,雙目閃閃生輝,淡淡道:‘讓我告訴你,紀千千是與別不同的。能令謝安樂而忘憂,能令整個建康如癡如醉,能令邊荒集化戾氣為祥和,從一盤散沙變為精誠團結,豈會是尋常美色?或徒具軀殼的漂亮人兒?’鐵士心愕然瞧他。

    慕容垂迎上他的目光,沉聲道:‘今仗確不輕易,邊荒集現時的情況是從未在該處出現過的,若我們只是恃強攻擊,縱可獲勝也只是慘勝。所以必須多方施計,不住增添壓力,以摧毀其信心士氣。’又冷哼道:‘天下沒有一座是我慕容垂攻不下的城池,堅城如長安、洛陽也如是。何況區區一個沒有城牆可恃的邊荒集?’鐵士心點頭道:‘此戰勝之不難,難就難在如何在我方傷亡不大下得竟全功,聽大哥這麼說,我安心多了。咦!’慕容垂亦有所覺,目光投往河道,兩艘沒有亮燈的船出現河道處,桅帆半張,只靠槳力迅速接近,彷似從黑暗冒出來的鬼舟。

    鐵士心一震,高喝示警道:‘敵船偷襲,兒郎們立即應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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