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誰與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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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垂離筏登岸,左右為他披上紫紅色繡金龍的披風,在七、八名親信大將簇擁裡,立在岸旁直如從冥府裡走出來的魔神。

    他招牌式的環額束發鋼箍在散於肩膊的深黑長髮的襯托下,於火把光裡閃閃生輝,不過仍未比得上他眼內神采之一二。

    慕容垂自懂事開始,一直遭人嫉忌,皆因才智過人,有勇有謀,戰無不勝。

    他乃前燕主的第五兒,王位當然輪不到他,坐上去的是老二慕容雋,首先是硬迫他改名字,由慕容霸改為慕容垂。

    他知時不我與,忍了這口鳥氣,還為慕容雋滅掉後趙,扶助慕容雋稱帝。他亦因戰功被封為吳王,其鎮守過的郡縣,政績卓著,為人樂道。

    桓溫北伐,對前燕用兵,嚇得前燕上下魂不附體,準備逃亡之際,獨慕容垂臨危請命,主動出戰,擊退桓溫。此戰奠定慕容垂北方第一武技兵法大家的至譽,也令前燕上下極力排擠他,慕容垂在無可選擇下投奔苻堅。

    苻堅對他倒屣相迎,不過苻堅的心腹大臣王猛卻力勸苻堅殺他。慕容垂為向符堅表示忠誠,自願作先鋒軍,一舉破滅前燕。在前燕亡國的一刻,他立下大志,定要在自己手上復興燕國。

    苻堅的淝水之敗,正是上天賜予他的良機,更使他認識到邊荒集超然的戰略位置。

    一直以來,他秘密透過拓跋圭從邊荒集得益,更通過拓跋圭扯苻堅的後腿。若拓跋圭肯死心塌地的為他辦事,他絕不用親自征伐邊荒集。可是拓跋圭拒絕他的封賞,令他生出警惕,遂下決心把邊荒集控制在手心,同時扶助赫連勃勃以牽制拓跋圭。

    一切都依他的策略進行,直至今天,邊荒集竟出現他意料之外的變化。

    手下戰士於穎水兩岸佈防。

    黃河幫的營地和船隊在下游不遠處,離他們登陸處只有數千步。

    一道黑影從西面的林木間疾掠而來,手下們齊聲叱喝,慕容垂卻道:‘是政良!讓他過來。’那人速度驚人,眾人眼前一花,已跪倒慕容垂身前,叩頭道:‘政良拜見大王。’赫然竟是曾於邊荒集刺殺燕飛不遂,有‘小后羿’之稱,以獵頭為業的刺客宗政良。

    慕容垂現出笑容,道:‘政良平身,邊荒集現在情況如何?’宗政良起立說話道:‘形勢非常不妙,邊荒集各大幫會破天荒團結一致,且有大批邊民響應追隨。’慕容垂臉色一沉道:‘勃勃是怎麼弄的?怎可能讓如此局面出現?’宗政良嘆道:‘赫連勃勃已背叛大王,甫到邊荒集竟然扮花妖攪風攪雨,豈知惹出真正的花妖來。他更不依大王指示,妄圖控制邊荒集,落得損兵折將,慘敗而逃,再沒有面目見大王。’慕容垂的心腹大將高弼聞言訝道:‘赫連勃勃竟敢如此膽大包天?即使可以控制邊荒集,可是我們大軍正壓境而來,不怕大王治他違背軍令之罪嗎?事情如此不合情理,他該是另有所恃。’宗政良道:‘照我猜測,他是想趁我們大軍到達前,先殺盡拓跋族的人,然後把邊荒集搶掠一空,留下一座被破壞的空集給我們。此人一向殘忍成性,以殺人為樂。’慕容垂啞然笑道:‘我是低估了他,他卻是高估了自己。政良的分析很有道理,不論他如何開罪我,我暫時確難分身去理會他。只要他善用從邊荒集得來的兵器、物資、牲口和財富,在短時間內滅掉拓跋圭,勢可統一北疆,立告坐大。唉!我真的希望他成功,如此我便不用為拓跋圭頭痛。勃勃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拓跋圭卻是另一回事。’高弼和宗政良當然清楚慕容垂為何分身不得。現在北方,苻堅雖是強弩之末,可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是曾統一北方的霸主?長安仍是在苻堅的控制下,以此為據地與慕容永和姚萇展開爭奪關中的激戰。

    一旦長安被任何一方攻陷,殺死苻堅,北方將立即陷進大亂。慕容垂必須把握時機,完成統一北方的鴻圖霸業。

    如此情況下,豈有閒情去理會北疆的事。

    慕容垂想不到赫連勃勃如此工於心計,所以說低估了赫連勃勃;說赫連勃勃高估了自己,則是嘲笑他鬧得個灰頭土面、棄戈拽甲慘敗而回了。

    高弼問道:‘邊民竟會同心合力,確是出人意表,不過與赫連勃勃一戰,該已耗盡氣力,變成傷疲之軍。何況,不論他們如何精誠團結,始終是烏合之眾,怎抗拒我們久經戰陣的精銳之師?’宗政良苦笑道:‘邊荒集本身是個教人難以置信的地方,一切沒有可能的事也可以在那裡發生。赫連勃勃的慘敗,是一面倒的慘敗,邊人折損的只區區百來二百人。而同一時間,兩湖幫的郝長亨反中了屠奉三的陷阱,被迫退返南面,令邊荒集得到喘息的機會,全面佈防。現在的邊荒集再不是我們一向熟悉的邊荒集,而是權責分明,有組織和高度效率的軍事重地。’慕容垂目光投向黃河幫的營地,知道在己方登岸佈防完成之前,鐵士心不會過來打招呼。沉聲問道:‘究竟何人在主持大局?’宗政良答道:‘他們捧出紀千千作名義上的統帥,實質上應是由議會作集體領導。’慕容垂與高弼愕然以對,後者問道:‘是否謝安的乾女兒,有秦淮首席才女之譽的紀千千?’宗政良雙目閃動著奇異的神色,輕輕道:‘正是她!’慕容垂平靜的道:‘她是否確如傳言所說般動人?’宗政良嘆道:‘甚麼傾國傾城,我看應該便是這樣兒。她甫抵邊荒集,把整個邊荒集弄得神魂顛倒,人人爭相討好,改變一直奉行不悖以武力解決一切的習慣。她有一種媚在骨子裡的魅力,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是愈看愈動人。’心中同時婉惜不已。他本有得到她的機會,只恨過不了燕飛的一關。

    慕容垂仰望夜空,似在思想宗政良對紀千千的描述。

    宗政良又詳細說出被迫離開邊荒集前的所見所聞,扼要而清晰,盡顯他作為超級斥堠的識見眼光。

    高弼聽得眉頭深鎖,最後問道:‘政良有否聯繫上任遙呢?’宗政良道:‘任遙方面更令人費解,自昨天開始,他與我斷去所有聯繫。任遙曾和我說過,夜窩族裡有他大批的手下,如能裡應外合,我們可輕易摧毀邊荒集的防禦力量。’高弼不解道:‘任遙於此最關鍵的時刻消聲匿跡,絕不尋常。’慕容垂並不把任遙的事放在心上,淡淡道:‘邊荒集是否氣數未盡呢?沒有-件事切合我們的預期。’宗政良道:‘我是從邊荒集來,離集時的印象仍非常深刻。集內邊人不單戰意高昂,且人人盡展所能,教人看得眼花瞭亂。例如負責清場的方鴻生,在搜索方面很有一手,甫踏進我藏身的破屋,竟直指我藏身之處,迫得我立即遠遁,否則我會更清楚他們的佈置。’慕容垂冷然道:‘邊荒集是天下英雄集中之所,沒有點斤量或怕死的都不會到那裡去。這種人若不顧生死的拼命反抗,將匯合成一股強大的反擊力量。千萬不要低估他們,燕飛便是拓跋圭推崇備致的高手。甚麼屠奉三、拓跋儀、慕容戰均非泛泛之輩。所以我們必須改變策略,放棄從水路進攻,否則縱使得勝,亦要元氣大傷。’高弼點頭道:‘若我們從水路進攻,便是有跡可尋,只有利用廣闊的邊荒,方能令敵人防不勝防,無從阻截。’慕容垂吩咐道:‘給我把士心召來,大家從容定計。’高弼忙把命令發下去。

    慕容垂雙目神光閃爍,語氣卻從容冷靜,道:‘高卿[無從阻截]的一句話甚合我意,不論邊荒集實力如何雄厚,仍沒法同時應付我們南北大軍的夾攻,所以對方必自恃熟悉地形,以奇兵伏兵騷擾我們行軍,更妄想可以先擊垮我們其中一方的部隊。我們須擬定的策略,應是針對此點作出部署。’接著目光投往層雲密布的夜空,嘆道:‘想不到今次邊荒之行,竟會有意外收穫,紀千千將是我慕容垂攻克邊荒集的戰利品,成為南人沒齒難忘的恥辱,卻是我慕容垂的福氣。讓我看看這位有傾國傾城之色的絕世大美人,是如何動人?’宗政良和高弼聽得面面相覷,想不到一向不好漁色的慕容垂,竟會有對女人動心的一天。

    劉裕行屍走肉地坐在繼續行程的馬車內,沿古驛道朝廣陵進發。

    他失陷於前所未有的低潮裡,一陣又一陣的頹喪情緒波浪般衝擊著他,他竭力避免去想的事情,前仆後繼地進犯他的腦袋。公私兩方面固是一敗塗地,未來也再沒有任何可期待的變化。

    自己心儀的動人女子已表達心意,自己反成為情場上的懦夫,不但辜負了她的青睞,還深深傷害了她,傷害了自己。

    他感到孤獨,一種從未感受過,可以淹沒一切令人窒息的孤獨。失去了朋友、失去了至愛、失去了理想的孤獨。不論將來有甚麼成就,卻清楚知道再難快樂起來。

    淝水之戰是他最顛峰的成就,到邊荒集去時更是意氣風發,可是一切都完了,他的事業已徹底完蛋。與謝玄交待過邊荒集的情況後,他會自動引退,返鄉過些清茶淡飯的日子了事,因為他失去奮鬥的雄心壯志。

    假設自己知曉情況後立即不顧一切的趕回邊荒集去,至少可以與燕飛等轟轟烈烈的並肩作戰至死,怎都勝過目下的情況。

    在極度的心倦力疲下,他閤上眼睛,腦袋虛蕩無物,任由命運安排他的將來,因為他曉得一切已成定局,他會失去一切。

    陰奇來到化身宋孟齊的江文清的船上,隨行船隊泊在穎水支河隱秘處。

    江文清和直破天神色凝重,看來是情況不妙。

    陰奇先向他們佈告邊荒集最新的情況,同時說出從水路配合拓跋儀奇兵的戰術。

    直破天嘆道:‘我們本在苦心靜候敵人從水路進犯邊荒集,待他們經過後順流鍥尾追擊,在有心算無心下,肯定可令對方損失慘重。黃河幫的戰船根本不被我們放在眼內,只恨對方顯然洞悉水路的危險,已棄筏登岸。只要他們在兩個時辰內起行,騎兵可於子時抵達邊荒集。以慕容垂用兵的高明,我們恐難達到延敵的目標。’江文清苦笑道:‘我們本想趁慕容垂大軍抵達前,先一步偷襲黃河幫,只要驅散對方的戰馬,將可令敵人失去機動性。可惜鐵士心非常謹慎,把防禦網大幅擴闊,又設置木寨,使我們無從入手,坐失良機。’陰奇沉聲問道:‘敵人實力如何?’

    直破天答道:‘黃河幫的戰士約三千人,戰馬多達五千頭,應是全供慕容垂之用。至於慕容垂的部隊,在一萬二千人至一萬五千人間,以我們的微薄力量,根本沒法阻止他們向邊荒集推進。’江文清道:‘只要慕容垂和黃河幫近二萬人的部隊,夾著河道分多路向邊荒集挺進,船隊隨後而至,除非我們和他們正面硬撼,否則將難以延誤對方的行程。’直破天道:‘加上你們,我們可以登岸作戰者不到七百人,不論偷襲伏擊均難以湊效。陰兄有甚麼好提議?’江文清忍不住問道:‘陰兄起程時,我方北上的船隊仍未抵達嗎?’陰奇一直避免觸及此事,現在避無可避,只好老實答道:‘貴幫的船隊恐怕在途中出事,凶多吉少。’江文清嬌軀劇顫,垂下頭去。

    陰奇當然不曉得她關心父親的安危,轉返正題道:‘能否延誤北方來的敵人,已成今戰成敗的關鍵。我有一個提議,是從水路直接攻擊敵人,憑著夜色的掩護,攻其不備,至少可對黃河幫的船隊造成嚴重的破壞,不但可挫折敵人的士氣,更可令他們沒法好好休息,使拓跋儀的部隊處於有利的情況下。’江文清和直破天均臉露難色,要知逆水偷襲,犯水戰的大忌。更何況除兩艘雙頭船有比黃河幫遠為優越的戰力外,其它戰船的平均戰力,均在黃河幫戰船之下。

    陰奇續道:‘拓跋儀是馬賊出身,擅長設置陷阱,雖難對敵人造成嚴重的損害,卻可拖慢對方行軍的速度,打擊對方的信心和士氣。’江文清似回復過來,冷靜的道:‘陰兄的提議雖然大膽卻非是完全行不通,細節則仍須斟酌。’直破天皺眉道:‘不嫌太冒險嗎?’

    江文清道:‘不冒險怎會有成果?偷襲一事由我們兩艘雙頭艦負起全責,以闖關的方式偷襲對方,不論得手與否繼續北上,若可引得敵船追來將更理想。’陰奇點頭道:‘我們埋伏在這裡,待對方經過後順水從後方發動攻擊,如此或可令敵人亂了陣腳,拓跋儀將有機可乘。’直破天終於同意,皆因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點頭道:‘只要我們闖越敵人,敵人將有後顧之憂,怕我們隨時掉頭來攻,被迫與穎水保持距離,難收水陸呼應之效。’陰奇道:‘敵方騎兵只有五千之眾,其它步兵行軍緩慢,黃河幫更要倚賴船隊運載兵員,當他們以為你們已逃往上游,我們卻來個攔腰突襲,肯定可令對方陣腳大亂。此計妙絕。’江文清斷言道:‘就這麼決定。’

    直破天仰觀天色,道:‘雲層愈積愈厚,若降下大雨,對我們更是有利。老天爺呵!你可否幫個忙呢?’陰奇也在抬頭觀天,搖頭道:‘可惜我們沒有等待的時間,我們帶來大批由千千小姐設計的火油球,配合火箭,威力驚人,我立即使人搬過來。’直破天拍拍他肩頭道:‘讓我先到你處好好研究,看可否派上用場。’兩人去後,江文清再控制不住心中的悲苦,湧出熱淚。

    在與兩湖幫多年的鬥爭中,此刻他們大江幫已落在絕對的下風,江海流更是生死未卜,假若邊荒集失陷於聶天還的手中,大江幫將遭到滅幫的厄運。

    一直以來,邊荒集是大江幫存活的命脈,上至朝廷,下至幫會,想從邊荒集得到欠缺的物資,均直接或間接地透過他們去辦事,也令他們得到龐大有形和無形的回報。

    所以,江海流派出得力的拜把兄弟程蒼古和費正昌到邊荒集-助祝老大。可是一日之內,整個情況完全逆轉過來。

    大江幫究竟在哪一方面出了岔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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