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誓師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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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飛離開漢幫總壇,心中一片茫然,對將來更沒有半分把握。

    他的腦海忽然浮現七年前,那下著滂沱暴雨的一夜,慕容文率眾突襲,他們的營地上剛一刻他還在帳內看著娘親為他修補破衣,帳內的燈火在風雨裡特別溫暖安逸,下一刻已變成人間地獄。

    娘親和他取刀衝出帳外,一隊如狼似虎的敵人正策馬朝他們殺至,鄰帳的女人摟首從溫暖的被窩抱出來剛滿月的嬰兒,給心狠如豺狼的敵人從馬上俯身一把揪著頭髮,血淋淋的大刀往她的脖子抹去。

    他被母親拉得往另一邊逃走,卻一腳踏在另一倒在血泊的族人身上。可怖的情景會否在邊荒集重演,他實在不敢想像。

    慕容文把他的一生全改變過來,更奪去他至愛娘親的生命,在那場大屠殺之前,他對人從沒有解不開的仇恨。所以不論拓跋圭變得如何心狠手辣,他絕不會怪責他,因為他曾經歷過拓跋矽的遭遇,明白他心中的仇恨。

    從那悲痛難忘的一夜開始,拓跋族便和以慕容文、慕容永等兄弟為首的慕容鮮卑族結下深仇大恨。解決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以血和死亡去清洗仇怨和恥辱。

    可是在邊荒集的獨特情況下,他卻要去說服拓跋儀與慕容戰並肩作戰。這樣做是否明智的決定,他真的弄不清楚。

    紀千千的明白事理是目下最使他欣慰的事,當她清楚情況後,便與小詩隨他一道往見宋孟齊,留在漢幫總壇由漢幫負起保護之責一旦事不可為,他便可以與紀千千主婢和龐義、高彥等人隨宋孟齊從水路撤退。

    他直覺感到宋孟齊是有誠意的,即使從利害關係著想,因屠奉三在邊荒集出現而瀕臨與桓玄決裂的大江幫,絕不敢待慢謝安的乾女兒。所以他安心讓宋孟齊照顧紀千千主婢。

    他更有一個想法,此時此際的邊荒集危機四伏,而他燕飛則成眾矢之的,假如自己有不測之禍,只有宋孟齊有足夠能力讓紀千千主婢安然返回南方。

    龐義從重建場高呼著奔出來截著他,一把拉著馬頭。

    燕飛訝道:‘甚麼事?’

    龐義喘著氣道:‘陰奇剛來找你,知道你去了漢幫後,著我轉告你,老屠想見你,並保證絕沒有惡意。’燕飛愕然道:‘你相信屠奉三嗎?’

    龐義苦笑道:‘恐怕老天爺方有答案。’

    燕飛遠眺營地,皺眉道:‘那小子仍未回來嗎?’龐義氣道:‘高彥是不可以有女人的,有了女人便一塌糊塗,置正事於不顧。’燕飛嘆道:‘泡妞反沒有問題,最怕他出事。唉!現在邊荒集再沒有安全的地方,我已和宋孟齊說好,他會派人來運走千千的箱子,你和一眾兄弟也到漢幫避難吧!’龐義道:‘我總有點懷疑宋孟齊。’

    燕飛嘆道:‘祝老大去了!’

    龐義一呆道:‘到哪裡去。’

    燕飛仰望晴空,淡淡道:‘到西天去了。’

    龐義色變無語。

    燕飛道:‘祝老大被暗算身亡,正代表著邊荒集任何一個人也可遇上同樣的厄運,今次邊荒集的情況比淝水之戰時更凶險複雜,表面雖平靜如往常,內裡卻是暗湧處處,敵我難分。如有選擇,我也不會說服千千到漢幫去,沒有了祝老大,漢幫的作風會徹底改變,話事的將是大江幫。’龐義點頭道:‘我明白!’

    燕飛探手拍拍他的肩頭,勉強擠出點笑容道:‘我曉得你的心情,第一樓剛開始重建,轉眼又出現眼前的情況,不過俗語有謂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在符堅來前我們不是比現在更絕望嗎?看看我們現在又在這裡哩!可知世事的發展難以逆料,最重要是保住小命,給自己另一個機會。’龐義頹然點頭,問道:‘你要到哪裡去?’

    燕飛望往行人漸多的東大街,道:‘我要去盡一切努力,希望你的第一樓能如期重建。’龐義一呆道:‘你不打算赴屠奉三之約嗎?’燕飛冷哼道:‘他是想布局殺我,時間寶貴,我豈有閒情陪他耍樂子。’龐義放開馬韁,燕飛一夾馬腹,放騎而去。

    劉裕神情木然,完全不理會對方著他停船的呼喚,便要與來船擦身而過。

    破風聲起,六、七條索鉤往他的小風帆投來,其中三個把他的風帆鉤個結實。

    劉裕的手離開船舵,準備隨時拔刀應敵,他連對敵人投上一眼的衝動反應也失去了,只希望流血,不論是敵人的血或自己的鮮血,只有流血方可減輕心中的痛苦。奇怪對方並沒有向他發箭。

    一把雄壯的聲音從船上傳下來道:‘本人大江幫汪海流,朋友請先恕過我們冒犯之罪,不知朋友是否從邊荒集來呢?’劉裕一眼望去,半死的心忽然燃燒起希望的火焰。

    飛馬會主驛站的內堂,燕飛、拓跋儀和夏侯亭三人聚桌商議。

    兩人聽罷燕飛對現今形勢的分析,夏侯亭悶哼道:‘赫連勃勃和屠奉三若要趁我們撤走時施襲,肯定須付出嚴重代價,際此風頭火勢的時刻,選擇留下者首要之務是保全實力,他們這樣做並不合理。’拓跋儀沉聲道:‘我們可以信任郝長亨嗎?’燕飛苦笑道:‘信任他又或不信任他,純粹是一個選擇。我真的沒法摸清他的底子。’夏侯亭道:‘若選擇與他並肩作戰,而他卻是另有居心!幸災樂禍。坦白說,我們現在最聰明的做法,是不信任任何人,這是唯一可以掌握自己命運的方法。我們曉得你和慕容戰關係不錯,但別忘記,他始終是我們的敵人!他若在大戰時抽我們的後腿,縱然結果是能擊退外敵,但我們亦將傷亡慘重,再沒法保持在邊荒集的優勢。’拓跋儀道:‘我們早商討過每一種可能性,最後的總結仍是趁可以離開時全面撤走,若沒有赫連勃勃在,我們會考慮你的提議,現在只希望能保全實力。’燕飛嘆道:‘我還有甚麼話好說呢?’

    拓跋儀雙目射出誠致的神情,道:‘小飛,走吧!慕容寶不論兵法武功,均得慕容垂真傳,自幼隨乃父征戰,即使我們萬眾一心的與他正面對撼,仍沒有絲毫勝算,更何況現在人人各懷鬼胎,誰都不信任誰。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你的紀千千著想。’燕飛心中反覆念了兩遍‘我的紀千千’,苦笑道:‘我有一種很不祥的感覺,就是邊荒集看似平靜,事實上卻已被封鎖隔絕,一般人的出入不會有問題,可是像你們的大規模撤走,將會遇上強大的力量。’拓跋儀微笑道:‘小飛放心,我們已派出先頭部隊前往探路,肯定安全的路線後方起行,其他的幫會則在我們的嚴密監察下,沒有任何異動可以瞞過我們。’燕飛道:‘有探子的消息傳回來嗎?’

    夏侯亭答道:‘快哩!先頭部隊今早起程,在一個時辰內應有回報。’燕飛起立道:‘祝你們一路順風。’

    拓跋儀一把拉著他的手,關切的道:‘坦白告訴我,你打算怎麼做?’燕飛頹然道:‘除了有哪麼遠逃哪麼遠,我尚有別的選擇嗎?’艙廳內,劉裕一口喝掉手上的熱茶,向桌子對面的江海流道:‘情況就是這樣子。’由坐著的江海流,至立在他身後包括席敬和胡叫天在內的十多名大江幫領袖人物,人人臉色凝重,想不到情況惡劣至此。

    只是任遙被孫恩擊殺一事,已足轟動南北武林。

    孫恩是南方最被畏懼的人,盤據海南島多年,司馬氏皇朝莫奈之何,謝玄又必須陳兵大江之北以應付符堅,讓孫恩趁機不住蠶食沿岸城鎮。今次他現身邊荒,正是大規模作反的先兆,誰也不敢輕忽視之。

    江海流沉吟道:‘我們並沒有遇上王國寶的水師船隊,如此看,他們該已全軍覆沒。’他身後的席敬道:‘照我們的情報,王國寶方面共有八艘戰船,約二千兵將,若天師軍能令他們全軍覆沒,實力當不在萬人之下,且裝備齊全。’九艘大江幫的戰船繼續逆水北上,每過一刻,劉裕便多接近邊荒集一點,這種感覺令他的心重新活躍起來。

    得知他是劉裕後,江海流對他客氣而親切,顯示江海流決心與謝家修補已現裂縫的關係。

    現在劉裕和江海流的目標是一致的,就是如何突破孫恩對邊荒集的封鎖,向被孤立起來的邊荒集施援。

    劉裕問道:‘大當家今次隨來的戰士有多少人?’江海流沒有猶豫的答道:‘不把操舟者計算在內,可用的戰士有二千七百餘人。劉大人有甚麼好的提議?’劉裕道:‘唯一突破孫恩圍集軍的方法,是於我登舟處棄船登陸,再集中力量於入黑後破開天師軍的封鎖線,如此必可令天師軍陣腳大亂,說不定可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江海流等全臉露難色。

    劉裕當然明白他們的想法,從水路北上是最省力和快捷的辦法,且進可攻退可守,必要時可原船從水路撤走。而他劉裕的提議卻是孤注一擲,破釜沉舟,堅持至分出勝負的一刻。

    情況等若淝水之戰的重演,北府兵必須死守淝水這最後一道防線,他們則要與邊荒集共存亡。

    胡叫天道:‘現在的形勢,擺明是孫恩和慕容垂兩方大軍夾擊邊荒集,若邊荒集有險可守,劉大人的計策或許可行,現在卻與自投羅網無異。’劉裕心中暗嘆,忖道,若是謝玄,必立即贊同他的戰略。

    沒有戰爭是不須冒險的,以寡擊眾的戰爭,更必須以敵人料想不到的奇兵出奇制勝,沒有別的方法。

    盡最後的努力道:‘若我是孫恩,會封鎖往邊荒的水道……’席敬截斷他道:‘孫恩該沒想過我們會大舉北上,擊潰王國寶的水師船隊後,注意力將集中往邊荒集,不會在穎水部署重兵,而我們則有預防之心。必要時可於天師軍攔截處登岸,從水陸兩路反攻敵人,如此可萬無一失。’江海流身後的人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劉裕暗嘆這便非奇兵。

    江海流總結道:‘我明白劉大人的策略,不過我們最擅水戰,若捨長取短,後果難測,我們決定從水路直逼邊荒集,只要突破孫恩的封鎖,水路將在我們的控制下,或進或退,將由我們決定。’劉裕的心直沉下丟,生出回去送死的感覺,不過反平靜下來,因為大局已定。

    燕飛神思恍忽的離開驛站,正思忖該否到洛陽樓找郝長亨,又或該到西大街與慕容戰交待兩句,一隊騎士迎面馳來,原來是呼雷方和十多名手下,看來是往驛站去。

    呼雷方隔遠叫道:‘真巧!我剛到營地找你,找不著只好到這裡來碰運氣。燕飛與掉轉馬頭的呼雷方並騎而行,他的手下追在後方,心中生出浪費時間的感覺。若尚末下逃亡的決定,他會樂於與呼雷方周旋,旁敲側擊他的虛實。’呼雷方訝然瞧他,對他的冷淡露出不解神色,道:‘燕兄有甚麼心事?’燕飛沒好氣地看他一眼,開門見山道:‘呼雷兄心中的內奸是誰呢?’呼雷方臉色一沉,默然片刻,嘆道:‘這正是我來找你老哥的原因之一,我在懷疑姬別。’燕飛愕然往他望去,心忖,難道他在使苦肉計,故意出賣姬別來博取自己的信任?呼雷方呆看前方,道:‘坦白說,我一直留意他,因為老姬一向與黃河幫有生意往來,他可以瞞過別人,卻瞞不過我。’燕飛皺眉道:‘你的意思是……’

    呼雷方往他瞧來,沉聲道:‘昨夜到驛店後,他在方總的鼻子遭劫前,忽然失去影蹤,而他更一向是精於用毒的高手,你說我會怎麼想?他缺席昨天清早拜會千千小姐的熱鬧場合,更令人費解,唯一解釋是他根本不在邊荒集。’燕飛心中翻起滔天巨浪,難道呼雷方不是與姬別一鼻孔出氣,至乎他對郝長亨的指控亦非杜撰之詞?呼雷方續道:‘最奇怪是株除花妖后,他是第一個提議由赫連勃勃獨得撞響解嚴鐘聲的殊榮,而誰都曉得真正的功臣是你燕飛,事後我和慕容戰均替你不憤。’燕飛心念電轉,卻不知該說甚麼話好。

    呼雷方又道:‘赫連勃勃主動提議舉行鐘樓會議,定了在正午舉行,聽說飛馬會已準備撤走,是否有這回事?’燕飛沒有答他,反道:‘祝老大去了,你知道嗎?’呼雷方眉頭深鎖,憂心忡忡的嘆道:‘剛收到消息,有他在時,很多人恨不得他橫死暴斃,到他真正去了,又像失去了甚麼似的,真的很矛盾。現在邊荒集人心惶惶,度日如年,誰都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甚麼事。’燕飛問道:‘你是否準備堅持下去?’

    呼雷方長長呼出一口氣,道:‘實不相瞞,我已亂了方寸,才想到來和你商量。’燕飛斷然道:‘我們立即去找慕容戰,他或許有不同的意見。’策馬先行。

    呼雷方追在他背後,叫道:‘慕容戰去了見卓狂生,你走錯路哩!’燕飛連忙收韁,呼雷方等亦紛紛勒馬,惹得路人側目,更添邊荒集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

    呼雷方道:‘我剛和慕容戰說過話,他說你和他同樣不信任赫連勃勃,所以要找卓狂生問個清楚,看他以甚麼說動卓狂生同意召開議會。’燕飛的心活躍起來,假設呼雷方不是內奸,他們將大增先安內的成算。不過另一個問題亦因而出現,郝長亨究竟是忠肝義膽的豪雄,又或只是表面偽善的大奸大惡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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