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佳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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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飛輕鬆的在街上漫步,向戰戰兢兢,左顧右盼,以防敵人撲出來突襲的高彥道:‘你身上有多少子兒?’高彥苦笑道:‘只剩四錠金子,該可換百來個籌碼。’燕飛失聲道:‘就只有這麼多?真是敗家子。’高彥嘆道:‘如非江郎財盡,又或沒有千千,我怎肯隨你回來。嘿!他奶奶的!我已所餘無幾,你老哥不是也要拿去奉獻賭場吧?真不明白你因何似有必勝的把握?’燕飛微笑道:‘因為我至少是半個神仙。總而言之我著你押那一門,你就把全副身家押上去,便是那末簡單,明白嗎?’高彥領他轉入橫街,來往者甚眾,雖是人人拿眼來看他們,卻沒有人敢搔擾他們。

    燕飛的心靈一片平靜,感官的敏銳不住攀升,街上的情況一絲不漏的盡在掌握之中。

    高彥又興奮起來,湊近道:‘沒有帶錯你去見紀千千吧?唉!我妒忌得要命,雖然她對人人都是熱情友善,但我總覺得她對你是特別一點的。’燕飛淡淡道:‘你不是已把目標轉移往小詩身上嗎?’高彥登時大感尷尬,咿唔道:‘哪有這回事?我只是覺得小詩挺可愛的。唉!她太拘謹守禮,不大適合我的口味,新鮮感一過,便不覺得她如何可愛了。’燕飛哂道。‘休想瞞我,是否因小詩拒你於千里之外,所以發脾氣說狠話哩!’高彥忙岔開話題,指著燈火燦爛前方遠處,喜道:‘回家哩!’一股逼人的殺氣,直撲而來,劉裕冷哼一聲,右手落到刀把上,他雖對慕容戰沒有絲毫懼意,卻清楚曉得慕容戰是一等一的高手,只應付他一人已非常吃力,且難有把握。而己方除紀千千有兩下子外,其他都是不堪一擊,動起手來肯定吃虧。

    唯一解決辦法,是以言語套住慕容戰,迫他單打獨鬥以決定勝負。

    慕容戰雙目精芒電閃,沉聲道:‘敢問劉兄是否把燕飛的事全攬上身?’劉裕灑然笑道:‘這個當然!燕飛是我的兄弟,他的事是我的事。’縱使紀千千不清楚江湖規矩,又或邊荒集的規矩,也知劉裕這番話一出,雙方再無善罷的可能性。

    ‘啊!’

    慕容戰的殺氣倏地消減大半,轉往嚇得臉青唇白,禁不住驚呼的小詩瞧去,道:‘這位小姑娘是……’紀千千帶點不悅的嘆道:‘她是千千的好姊妹小詩,給慕容當家兇巴巴的神氣嚇怕哩!’出乎一向深悉慕容戰性格為人的慕容鮮卑族所有戰士的意料之外,更是劉裕、龐義等完全預估不到的,以好勇鬥狠名攝邊荒集的慕容戰,右手立即離開刀柄,還攤開兩手,表示沒有作戰的意圖,帶點不好意思和尷尬道:‘令小詩姑娘受驚,罪過罪過。嘿!今晚我是專誠來向千千小姐和小詩姑娘打個招呼,請安問好的。請問千千小姐準備在邊荒集逗留多久呢?’他身後的手下也暗鬆一口氣,對著紀千千這位能傾國傾城的絕色美人兒,只有唯恐自己表現不佳,怎還興得起動粗的念頭。

    此時劉裕反變成旁觀者,握刀的手垂下,心忖保護紀千千固不易辦到,可是替她應付狂蜂浪蝶,或者更令人頭痛。

    紀千千秀眸現出清晰無誤的讚賞神色,喜孜孜道:‘慕容當家果然是講道理的人,千千目前尚沒有離開邊荒集的打算,看著第一樓從火燼上回復昔日的風光,是奴家現在最大的心願哩!’慕容戰大喜道:‘千千小姐若然肯在這裡定居一段時日,是邊荒集的榮幸。有甚麼用得著我慕容戰的地方,儘管吩咐下來。在邊荒集,我的說話仍能起點作用。’今次連慕容戰自己也糊塗起來,開始混淆自己來尋燕飛晦氣的行動,不過他已無暇計較,最重要是沒有唐突佳人,最重要是能討得眼前玉人的歡心。

    紀千千不住變化,而每一個變化都是出自那雙有懾人風采的美眸。它們正現出憧憬企盼的神色,望往邊荒集上壯麗的夜空,夢囈般道:‘千千對邊荒集沒有奢求,只希望隨第一樓的重建,一切回復舊況。不用受苛政重稅的壓迫剝削,人人努力賺錢幹活,不受南北任何勢力的影響,講的是江湖道義和規矩。’慕容戰現出深思的神色,劉裕當然曉得他不會因幾句話改變作風,然而因是從紀千千的香唇吐出,慕容戰便不得不恭聽和咀嚼。紀千千的魅力,似乎比他的刀和燕飛的劍加起來更有征服邊荒集的威力和本領。

    龐義等亦開始感受到眼前情況的古怪,且帶著很荒謬的意味,偏偏事實如此。慕容戰一方由上至下,沒有一個是善男信女,平時橫行邊荒,現在卻乖得有點過分。

    紀千千目光回到慕容戰處,長長的睫毛一閃一霎的,令她更是嬌媚橫生,有點撒嬌的道:‘千千與燕飛公子雖然是新相識,已清楚他是不愛管別人閒事的人,慕客當家英雄了得,千千真不願看到你們間會出現勢不兩立的情況呢。’劉裕直覺感到紀千千對這位威武不凡的鮮卑族高手生出興趣,進一步明白,她不但不是高不可攀,拒人於千里之外,崖岸自高的女子,反之是非常多情,只是建康的公子哥兒沒有人能令她動心而已!

    慕容戰發自真心的露出一絲苦澀的神情,嘆道:‘我和燕飛間的仇恨非是始於今天,關乎到本族的榮譽,不過我和燕飛是一回事,與千千小姐的交往又是另一回事,希望千千小姐明白此為邊荒集的規矩。’接著深吸一口氣道:‘不知慕容戰是否有福分,可以欣賞千千小姐天下無雙的琴音曲藝呢?’紀千千微笑道:‘人家尚未安頓好呢?過幾天你再來試試看好嗎?’慕容戰沉重的神色一掃而空,大喜拜謝。還向劉裕、龐義等客氣地打個招呼,這才揚長而去。

    夜窩子位於邊荒集的心臟地帶,像邊荒集般有城界而沒有城牆,泛指以鐘樓為中心、縱橫各三條大街的區域。此區樓房也是邊荒集最宏偉的,包括十八座青樓和七間賭場。

    夜窩子是邊荒集內的邊荒,乃集內諸大勢力的緩衝區,諸幫每年舉行一次嗚鐘儀式,立誓不會把外面的腥風血雨帶進窩內來,令夜窩子成為集內最安全的樂土聖地。

    在天下人眼中,荒人是墮落的一群,盡顯人性的醜惡;荒人的心態更可怪,反以此為榮,認為只有率性任情,方可享受生命。

    邊荒集因而也變成目下世上最墮落的場所,而唯一可以比邊荒集更有資格背負此名的,必是夜窩子無疑。她是邊荒集的秦淮河,又比秦淮河更不受約束,乃最大兇地中避世的桃花源,暴風雨肆虐時的避難所,邊荒集之為邊荒集的象徵,邊荒的聖土。

    燦爛輝煌的燈光,把夜窩子所在區域照射得如五光十色的奇異白晝,以鐘樓為中心縱橫交錯的幾條大街,人潮處處,彷彿此刻方是一天的開始。

    高彥踏足夜窩子,整個人像立即變了,變得神氣昂揚,因為他曉得在離開夜窩子前,沒有人敢向他動粗。

    事實上每個進入夜窩子的人,也會搖身一變,變成另一個人,或許只是做回真正的自己。在外面風大雨大,有很多時須忍氣吞聲,可是在這裡,便可以拋開一切顧忌。而荒人更有個良好習慣,就是在這緩衝區內發生的事,均不能延伸到區外去。

    到這裡的人是要尋樂子,而非煩惱。

    呼嘯聲從車馬道傳至,接著蹄聲轟隆,十多騎沿街怪叫著快速馳來。

    高彥笑道:‘又是夜窩族那群兔崽子!’

    要說夜窩族,便不能不提她的創始者──‘邊荒名士’卓狂生,沒有人曉得這是否他爹為他改的本名,還是來邊荒集後的自號。亦勿以為他是個瘋瘋癲癲的人,事實上他由外貌到談吐,均儒雅不凡;只是腦子想出來的東西,均是匪夷所思,偏又切實可行。夜窩子的出現,正是他憑三寸不爛之舌,周旋遊說於各大勢力而催生出來的,大大舒緩各幫會的對峙和緊張。

    邊荒集的人又愛稱他為‘館長’,因為他也是聖地內唯一說書館的主持人兼大老闆,賣的是邊荒集外的故事。目前最熱門的,當然是有關淝水之戰的一切,令卓狂生大大賺了一筆。

    夜窩族是卓狂生另一個構想,是令邊荒集不同種族融和的瘋狂手段和創舉,夜窩族則自稱為窩友。

    夜窩族容許任何人加人,不同幫會、不同種族的人,入族後每當踏足聖地,須拋開外邊的仇怨,大家變成聯群結隊尋歡作樂的兄弟,只談風月,不涉其餘。

    夜窩族的存在,成為夜窩子和平的基石。誰敢違規,族人會群起攻之。

    燕飛訝道:‘你不也屬夜窩族嗎?罵他們等若罵自己。’十多騎隔遠看到兩人,立即怪叫連連、神情興奮的紛紛勒馬,好不易的在兩人旁勉強止住衝勢,眾馬兒仍在噴白氣。

    帶頭的羌族青年大笑道:‘高彥小子!你又回來哩!’接著目光落在燕飛身上,呼道:‘我的娘!是否我眼花看錯,從未踏足聖窩的燕飛,竟會出現在這裡,令晚吹的是甚麼風?’他身旁的漢族青年不耐煩道:‘姚猛你要岔到那裡去呢?快爽脆點說出我們三千多窩友的心願好嗎?’高彥愕然道:‘究竟是甚麼娘的心願?’

    姚猛欣然道:‘外頭有人放風,說秦淮第一絕色紀千千隨你們來了邊荒集,祝老大還把第一樓送給她作見面禮!是否確有其事?’燕飛頓然生出劉裕同樣的感覺,真正能征服邊荒集的並非他的劍又或劉裕的刀,而是紀千千的美麗,他和劉裕只是負起從旁輔助之責。

    高彥訝道:‘你們消息竟如此靈通!’

    眾人齊聲怪叫高嚷,氣氛更趨熾熱。

    姚猛大喜道:‘原來真的確有其事,教人難以置信。窩主已決定在窩會上提出以最隆重的嗚鐘儀式歡迎千千小姐駕臨邊荒集,並誠意邀請她在鐘樓上表演琴技曲藝,你們是邊荒集響噹噹的老大哥,自然須站在我們的立場,說服千千小姐。’窩會是每月於夜窩子舉行一次的例會,共有八個席位,由被戲稱為窩主的卓狂生主持,出席者均為最有勢力的幫會頭頭,又或掌握經濟命脈和最有影響力的頭臉人物。由於邊荒集諸勢力不斷傾軋,變化迭生,故每趟例會,都有必要決定下一趟誰還有列席的資格。

    窩會對邊荒集的平衡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很多糾紛便在例會解決。

    燕飛立即頭大如斗,只看這群邊荒集的年輕一輩雀躍的神情,便曉得人人磨拳擦掌,誓要奪得美人歸。幸好回到窩外,他們會變成正常的荒民,不過若紀千千真個踏足這人人平等的區域,天才曉得會發生甚麼事?

    高彥立即神氣起來,昂然道:‘老子還以為是甚麼事,如此小事一件,包在我高彥身上。’姚猛等齊聲歡呼,策馬去了。

    邊荒集西面二十里一處丘原,大隊人馬正紮營休息,一群人忽然馳出營地,策馬直抵附近一處丘頂,駐馬遠眺邊荒集。

    邊荒集像嵌在黑暗大地的耀目明珠,燈火輝煌燦爛。

    中間的人一身白衣、披著淡藍色的寬袖長袍,腰佩式樣高古的特大長劍,曉得他是屠奉三者,均清楚此劍不單令無數自以為是不可一世的高手飲恨,在千軍萬馬中取敵將首級更輕鬆得似探囊取物。

    在荊州兩湖一帶,他的名宇喚出來能止小孩夜啼。他是桓玄最得力的手下,更是桓玄自少相識的至交,是桓玄最信任的人。

    他的體格並不特別魁梧,表面看還頗有江左名士的懾人風采,身形頎長,臉龐瘦削,嘴角似永遠帶著一絲僅可覺察,既自負又帶點對其他人輕蔑的笑意。挺直鼻子上的一對眼睛神光閃閃,似蘊藏著用之不竭的智慧,膚色明黃,額頭高廣,不說話時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凜冽殺氣。

    他左方的大漢背負雙斧,臉如鐵鑄,眼若銅鈴,渾身散發著陰森的氣息,粗脖子上的露骨寬臉帶著一道由左眼角直延至耳珠的傷疤,使他看來更猙獰嚇人。此人人稱‘連環斧’博驚雷,本為荊州著名馬賊的頭頭,後因惹翻兩湖幫的聶天還,遂托庇於屠奉三之下,成為他最得力的手下。

    右邊的叫‘惡狐’陰奇,他的得名是因他的長相像狐狸,是屠奉三創立的‘振荊會’的首席軍師,不但狡如狐狸,且行事不擇手段,憑著鐵石心腸和智力,以欺騙、收買、暴力種種方法,在桓玄的翼護下為屠奉三擴張勢力。而他的武功也僅次於博驚雷,是振荊會第三把交椅的人物。

    此時陰奇指著邊荒集陰惻惻的笑道:‘明天我們進入邊荒集,祝天雲將會大禍臨頭。’博驚雷冷哼道:‘江海流竟敢瞞著南郡公欲圖通過祝天雲在邊荒集擴張勢力,敢情是活得不耐煩哩!’陰奇狠狠道:‘若非南郡公念在他目前尚有可供利用的價值,要殺他還不是易如反掌。’屠奉三淡淡道:‘不要小視江海流,此人實是有遠見之輩,清楚在目下南方的形勢中,只有處處逢源方可活得長久。除非我們和謝安、謝玄分出勝負,否則以江海流的為人,絕不會靠向任何一邊。他要在邊荒集取得立足點,正是要增加喊價的本錢,使任何一方均不敢輕易動他。’博驚雷雙目射出深刻的仇恨,沈聲道:‘據傳聶天還也看中邊荒集,還派出郝長亨到邊荒集來送死,我就和他一併把賬算清楚。’屠奉三漫不經意地瞥博驚雷一眼,後者臉上的傷疤正是給郝長亨名震兩湖的寶劍‘天兵’硬劃出來的。因為當日博驚雷是中了兩湖幫的埋伏,所以並不服氣。而博驚雷能孤身殺出重圍,正顯示出郝長亨尚未夠本領把他留下。

    微笑道:‘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今次到邊荒集去並不是殺幾個人了事,而是要把邊荒集置於絕對的控制下,方便南郡公日後舉事,明白嗎!’兩人齊聲應是,對屠奉三即使凶惡狡猾如他們者,亦要口服心服,皆因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屠奉三的手段。

    屠奉三雙目精亡趨盛,似乎邊荒集早成他囊中之物,柔聲道:‘由明天開始,邊荒集將會逐步依我們的計劃改變過來,永遠不能回復以前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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