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噬臍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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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飛疾走近五里路,仍是在淮水北岸廣闊的林原內兜兜轉轉,當來到一道林內小溪旁,燕飛啞然失笑,在溪旁坐下,探手掬起溪水,痛快地喝了兩口。夕陽的光線溫柔地灑射林頂。

    他笑的是自己。

    一路尋來,總有明顯或隱蔽的痕跡,供他循線索追蹤,不會走失。這分明是有人故意引江凌虛追去,以令曼妙夫人能朝另一方向逃之夭夭。

    只看自己亦被騙至此處,直至失去痕跡,方醒悟過來,可見此人機智高明,輕身提蹤之術更是一等一。在剛才車隊諸人中,除任遙外,只有青-妖女有此能耐。

    當然不會是任遙,他只會與江凌虛一決雌雄,而不會急急如喪家之犬,落荒逃走。所以十有八成是妖女青-,而她顯然有在任何危難下可保護自己的力量。

    她能在邊荒集躲過如雲高手和無數氐兵的徹底搜查,自然是潛蹤匿跡的能手,江凌虛只得一個人,在這樣一片密林中,找得到她才是奇事。

    "喂"!

    燕飛給嚇了一跳,駭然往前方林木高處瞧去,那是聲音傳來的位置,但見繁茂的枝葉在初冬的陽光下閃閃生輝,卻沒有任何異樣情況。

    驀地,其中一團枝葉忽生變化,現出妖女青-天真豔麗的玉容,和包裹著她動人高跳的動人胴體的華裳麗服。她笑臉如花,從立處的樹杆間往下躍來,手中提著一塊顏色古怪、佈滿枝葉紋的大花布,落到溪水對岸,然後一個旋身,衣袂飄揚下,像一頭美麗的彩雀向他全面展示優美的身段,再面對他時,手提的大花布已不知藏到身上那裹去了。

    燕飛還是首次目睹,這種能令人隱身枝葉處的法寶,搖頭笑道:"難怪你敢出賣我們,原來有此隱身的騙術。"美麗的青-,本是喜孜孜的表情斂去,嘟長可愛的小嘴兒,往對岸另一塊石頭坐下去,隔著半丈許闊的小溪,幽幽道:"不要再翻人家的舊賬好嗎?那次算我不對,不過,奴家已立即後侮得想要自盡,所以沒再落井下石,那兩個大混蛋不也沾你的福蔭,逃過大難?你知奴家為甚么要後悔嗎?"燕飛心忖,你這妖女擺明一副要媚惑老子的誘人樣兒,管你是真情還是假意,老子一概不受落。想雖是這么想,腦海卻不由自主浮現出當日她從水池鑽出來,渾身濕透,曲線盡露的美景。不由心中大訝?自己自長安的傷心事後,見到美女一直是古井不波,因何眼前這妖女,總能勾起他的綺念。想到這裡,那對神秘深邃的美眸,又蕩漾心湖。

    青-不依的催道:"快答人家的問題,你是好人來的啊!嘻!剛才你笑得真好看,取水喝的神態更是瀟灑。"燕飛略一搖頭,似要揮走腦袋的諸般苦惱和那淡淡失落的難言滋味。皺眉道:"你們逍遙教整隊人,被江凌虛下毒手殺害,你卻竟有閒情說這些事?"青-瞪大美目看他,訝道:"你怎會曉得是江老妖下的手?"燕飛心忖,若江凌虛是老妖,那她便是小女妖,沒好氣的道:"我身有要事,你既有自保之術,我須立即動身。"青-唇角逸出一絲狡猾的笑意,道:"難得遇上嘛!人家還有至關緊要的事告訴你,且與你的混蛋好朋友有直接關係呢。"燕飛奇道:"你不怕令兄嗎?竟敢出賣他?"

    青-花容失色,不能相信的道:"你怎會知道這么多事?"燕飛嘆道:"因為當時我並沒有離開,聽到你們的對話,後來還給令兄察覺,大家狠狠打了一場。"青-的美目睜至無可再睜,失聲道:"你竟能全身而退?"燕飛灑然笑道:"我不是好好的活著嗎?"說罷站起來。

    青-也跳將起來,道:"沒有可能的,你是甚么斤兩,奴家一清二楚。""砰"!

    兩人舉頭望去,只見西南方遠處的高空,爆開一團鮮豔的綠色焰光。

    青-色變道:"不好!江老妖竟追上曼妙那賤人,奴家走啦!唉!還有很多事想告訴你呢?"說罷展開身法,全速去了。

    燕飛給她一句"賤人",弄得對她和曼妙夫人間的關係摸不著頭腦,正要取另一方向離開,不知如何心底總覺得很不舒服,而事實上他對青-並沒有任何責任。

    再沉吟片晌,最後暗嘆一口氣,追在青-背後去了。心想,若因此碰上任遙,確是自作孽。

    苻堅坐在一塊石上,任由左右為他解開染血的戰甲,拔箭療傷,懊悔和痛恨,像毒蛇般噬嚙他的心,使他感覺趨於麻木;切身的痛楚,像與他隔離至萬水千山之外。

    馬在噴霧,人在喘氣。

    全力奔逃下,他們來到汝陰城北的疏林區內,捱不下去的戰馬一匹一匹的倒下,原本的五千多騎,只剩下千餘兵將,有些是追不上來,又或途中失散,一些則是故意離隊,因為再不看好苻堅。

    仍隨在身邊的除乞伏國仁外,只有本族的大將呂光、權翼、石越、張蠓、毛當諸人。而人人均曉得,返回邊荒集前,他們仍是身處險境中。

    南征的決定,於去年醞釀,當他苻堅首次在朝議提出來,反對者眾,權翼和石越更是拚死力諫,連他最信任的苻融也持反對意見。現在苻融已慘死淝水之旁,恨事已成定局。現在僅餘邊荒集一個後著,他能否捲土重來呢?

    他最寵愛的張夫人,當日勸止他南征的說話,仍是言猶在耳,她道:"妾聽說天地滋萬物,聖王治理天下,無不順從自然,所以能夠成功。黃帝服牛乘馬,是順應了牛馬的本性;大禹治水,是順應了地勢;后稷播種百穀,是順應了時令;湯、武滅桀,紂,是順應了民心。由此看來,做任何事情,都要有所順應自然。現在大臣們都說晉不可伐,陛下卻一意孤行。不知陛下順應了哪一點?民諺說'雞夜鳴不利出師,犬群吠宮室將空,兵動馬驚,軍敗不歸"。今年秋冬以來,雞常在夜間鳴,狗不住的竟夕哀嚎,廄中的戰馬老是受驚,兵庫中的武器經常自動發出聲音,這都不是出師的好徵兆。"當時他只答了一句"打仗行軍的事,不是你們婦人所應當干預的!"便阻止她說下去,此刻方知良藥苦口,張夫人句句都是金石良言。自己還有面目回去對著她嗎?

    若有王猛在便好了,他肯定可以阻止南征的發生。

    猶記得王猛臨終前,對他說過"南晉地處江南,君臣團結一致,不可輕易出兵。我死之後,希望天王千萬不要有攻打南晉的主意。鮮卑、西羌,是我們的仇敵,最終會發動叛亂,天王須先逐步消滅他們。"當初決定南征,他把王猛的遺言置諸腦後,現在卻是噬臍莫及。

    乞伏國仁的聲音在他耳鼓響起道:"我們必須繼續行程,儘速趕回邊荒集,請天王起駕。"苻堅行屍走肉的勉力站起來,上馬去了。

    兩騎北府兵,箭矢般衝過朱雀橋,急起急落的馬蹄踏上御道,一騎朝城門疾馳而去,另一騎轉入烏衣巷。

    只看他們風塵僕僕的樣兒,便知他們是從前線趕回來,中途多次換馬。把守關防的衛士,知有天大要事,那敢攔截。

    蹄聲驚破秦淮河和御道兩旁民居入夜後的寧靜,路人固是駐足觀望,屋內的人也趕到門外看個究竟。

    兩名騎士再忍不住心中興奮,同聲發喊道:"打勝仗哩!打勝仗哩!"他們的喊叫立時惹起哄動,聞聲者都歡喜若狂奔到街上,又有點難以相信,爭相追問,那情景既混亂又興奮。

    衝向城門的士兵,扯盡喉嘴的在馬上大喊道:"淝水之戰大獲全勝,苻堅給打跑哩!"守衛城門的士兵首先狂呼大喊,人人狀若瘋狂。似是沒有可能的事終於發生和實現,天下景仰的謝安,創造出至大的奇功偉績。

    此時謝安正和支遁在忘官軒下圍棋,聽到御道處群眾的吵聲,卻聽不清楚所因何事,皺眉道:"發生甚么事?"支遁心中也十五、十六,道:"會否是戰事已有結果?"謝安微笑道:"原來大師心中一直掛懸此事,所以立即想到那方面去。若戰事有結果,他們當以飛鴿傳書送來快信。除非……"兩人同時你眼望我眼。

    支遁接下去道:"除非是全面大勝,苻堅給趕回淮北去,那依軍例,小玄將派人回來報告。"話猶未已,宋悲風已領著那傳訊兵撲將入來,後面還跟著整隊過百人的府衛婢僕,沒有人再恪守謝府的森嚴規矩。

    那傳訊兵撲跪謝安身旁,興奮得熱淚狂湧而出,顫聲道:"報告安公,我軍今早與苻堅二十五萬大軍隔江對陣,玄帥親率精騎,以碎石包藏於河底,分二路渡江進擊,當場射殺苻融,秦軍大敗,堅眾奔潰,自相踐踏或投水而死者不可勝計。現今玄帥率騎追擊苻堅,直奔邊荒集去。"謝安神態悠然的聽著,神情靜如止水,整座忘官軒靜至落針可聞,擠得廳子近門處的一眾侍衛婢僕,人人不敢透一口氣,靜待他們心中最崇敬的人作出第一個反應。

    謝安把手上黑子按落棋盤,輕鬆的道:"這局我勝哩!"支遁半眼也不瞥向棋盤,只孥眼緊盯著他。

    事實上,每一對眼睛都一瞬不瞬的盯著他,大戰雖發生在淝水,他謝安方是運籌帷幄,決勝於千里之外的關鍵。

    謝安捋鬚一笑,淡然自若道:"小兒輩,大破賊了!"眾人齊聲歡呼,一哄而散,搶著去通知府內其它未知情的人。

    支遁為之啞然失笑,大有深意的瞥謝安一眼,似在說,他直至此刻,仍扮作"鎮之以靜"的模樣,事實上可肯定,他必在心裹暗抹一把汗,並大呼僥倖。

    宋悲風道:"請安爺立即起駕,入宮向皇上賀喜!"謝安以笑容回敬支遁的曖昧眼神,道:"給我好好款待這位兵哥,備馬!"宋悲風忙領著報喜兵去了。

    支遁起立道:"謝兄不用理會我,要下棋時隨時傳召,剛才那局棋我絕不心服。"謝安哈哈一笑,告個罪後匆匆離開,剛過門檻,支遁在後面叫道:"謝兄小心足下!"謝安訝然下望,原來跨出門檻時,把木屐底下的齒兒撞得折斷,自己竟毫不知情,還是支遁眼利。

    謝安搖頭苦笑的去了。

    正是"東山高臥起來時,欲濟蒼生未應晚。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靖胡沙"。

    謝玄馳上高崗,遙望掛在汝陰城上的明月,隨在後面的劉裕和二千精騎,追到身邊方勒馬停下。

    仍是同一樣的月亮,但落在謝玄眼裹,已有完全不同的意義,因為月照下的大地,已因苻堅的慘敗,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再不會回復到先前的情勢。

    人心的變化,直接影響到人對千古不變的月兒的看法。

    在苻堅統一北方八年後,北方又重新陷入戰亂,這次的諸胡混戰,將比苻秦前的情況更加混亂慘烈。

    他謝玄奉有若此戰獲勝,便全力收復北方之意。可是桓沖之死代之以桓玄,使他對這想法再沒有把握。

    缺乏荊州糧草軍馬的支持,他將舉步為艱,何況尚有朝廷的掣肘。

    事實上桓玄升為大司馬後,由於荊州軍權獨立,比他更有條件北伐。在這樣的情況下,桓玄一天不對北方用兵,他謝玄便無法北上,因為他必須留守北府,以制衡桓玄。形勢忽然發展到這個地步,確是始料不及,令他坐失良機。

    對桓玄的野心,他知道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桓玄一直不甘心在"九品高手"榜上屈居於他之下,且曾兩次約期挑戰,名之為切磋,可是其用心路人皆見,都被自己以"同為朝廷重臣"婉言拒絕。

    可以想見,當慕容垂撤出鄖城,桓玄將會對秦軍窮追猛打,一邊收復邊荒以北所有陷落的城市,更會揮軍攻打川蜀,以擴大地盤,更可名正言順招募各方豪勇,增強實力,令朝廷不敢興起削弱他軍力權勢的任何念頭。

    他謝玄挾著大敗苻堅的威勢,各地反動力量會暫時斂旗息鼓,不敢妄動。可是一旦與桓玄的利害衝突表面化,加上司馬道子的興風作浪,破壞二叔和桓沖竭力營造出來的團結穩定局面,大亂將會如洪水般破堤卷來,令南方也不會比北方好上多少。

    謝玄不由嘆一口氣,心中所想的事大大沖淡他因勝利而來的喜悅。

    身後的劉裕低聲問道:"玄帥何故嘆息?"

    謝玄重重籲出一口氣,拋開心中雜念,道:"我們由此全速飛馳,即使不能在途上追到苻堅,諒可先一步到達邊荒集,再恭候苻堅大駕。我們走吧!"說罷領頭衝下山坡,二千精騎一陣風般往汝陰城直馳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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