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章 崢嶸洲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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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裕的船隊分作三隊,以「奇兵號」為首的主力部隊共三十二艘戰船,包括十二艘雙頭艦,藏在崢嶸洲的束端,如敵艦順流而來,一意全速直撲下游的尋陽,將於過了崢嶸洲後方驚覺他們的存在,且順流水急,其時悔之已晚。這支船隊戰力最強,「奇兵號」固有老手這水戰高手把持,負責雙頭艦的又全由原大江幫精於水戰的兄弟掌控,肯定可把敵人的船隊分中截斷,變成纏戰的局面,桓玄勢失順流勝逆流之利。

    另兩支船隊各二十五艘戰船,分由劉毅和何無忌兩人率領,埋伏於崢嶸洲下游兩岸,當桓玄的船隊被截斷,前頭的戰船被逼往下游躲避,他們會從藏處奮起狠擊,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三十座投石機和二十架火弩箭,卸往崢嶸洲,布於南北岸緣處,覆以樹枝草葉,以掩人眼目。這個陸岸戰陣由程蒼古指揮,劉裕撥了二千戰士給他,當桓玄的船隊大亂的當兒,他們對敵艦的破壞力是無可估量的。

    劉裕於天明前抵達崢嶸洲,到日上中天的時候,一切佈置均已妥善完成,餘下的就是等待桓玄來自投羅網。

    「奇兵號」的艙廳裡,劉裕和魏泳之吃午飯之時,高彥神情興奮的回來,報告道:「警報系統完成,用的是我們荒人的手段,第一個哨站設於離崢嶸洲五十浬處的上游高地,日間以鏡子反射陽光,晚間則以燈火傳信,保證可先一步掌握敵人的形勢。」

    又道:「晚間通信用的是由我親自設計的大燈籠,五面密封,只有一面見到燈光,不虞會給敵人看到。」

    魏泳之笑道:「我們北府兵也有這個玩意,也是由你設計的嗎?」

    高彥笑道:「讓我威風一次成嗎?我這條不知是什麼命,無論到哪裡去,總有人愛和我抬槓。咦!為何不見我的小雁兒,她肚子不餓嗎?」

    劉裕道:「不用擔心,我們已照你小雁兒的吩咐,把飯送到她的艙房去。嘿!她像有點兒怕我,你究竟在她處說過我甚麼壞話呢?」

    高彥叫屈道:「我不但沒有說你壞話,還在她面前大讚你英明神武、夠江湖義氣,絕不會因當了大官忘記昔日的江湖兄弟。」

    不待劉裕答話,又向魏泳之道:「老魏!特製燈籠或許是你有我有,沒啥出奇,但傳信手法卻肯定是老子我獨創的,可精確報上敵艦的情況,例如分作多少隊,前後左右分隔多遠,桓玄的帥艦在哪個位置諸如此類,明白嗎?」

    魏泳之沒好氣道:「我現在明白的是為何會有這麼多人和你過不去了。」

    劉裕道:「你猜桓玄大約於何時到達這裡?」

    高彥看看毫無反應的魏泳之,訝道:「你在問我嗎?」

    劉裕淡淡道:「你是邊荒的首席風媒,最善觀風,不問你問誰呢?」

    高彥大感光采,道:「據老子猜測,現在吹的是柬風,桓玄是順流,我們則是順風。哈!扯遠了!如果桓玄沒有作中途停留,該於戌時前抵達崢嶸洲。」

    魏泳之搖頭道:「桓玄是不會作中途停留的,要偷襲尋陽,必須藉夜色掩護,先燒掉我們泊在碼頭的戰船,隨之登岸把尋陽包圍,待陸上部隊到達後再全力攻城。」

    劉裕平靜的道:「我要教桓玄來得去不得。」

    高彥道:「桓玄今仗肯定輸個一敗塗地,甚至全軍覆沒,不過桓玄逃生的機會卻比任何人大,因為這姦賊的膽子比我還小,你們沒有聽過嗎?他的帥艦旁永遠跟著四艘特快的風帆,每艘有六個力士負責撐舟,名之為護航,事實上是桓玄怕死,形勢不對時,只要跳上其中一艘,立即可以遠揚,逃之夭夭。」

    魏泳之訝道:「你怎能知道得這麼清楚?」

    高彥傲然道:「我是甚麼出身的?以出賣消息維生的人,最懂收買情報。有錢使得鬼推磨,我買通桓玄下面的人,自然甚麼都清楚。」

    劉裕道:「你到過江陵嗎?」

    高彥神氣的道:「今時今日我是甚麼身份地位?何用我去冒險?只要發出指示,自有兩湖幫的兄弟去做。」

    劉裕頭痛的道:「如給桓玄逃返江陵,要抓他須再費一番工夫。」

    高彥道:「他今次是傾力而來,留在江陵的兵員只有數百之眾,桓玄豈敢待在江陵等我們去宰他?我敢肯定他回家後,立即踏上逃亡之路。」

    接著雙目亮起來,道:「我有個擒殺桓玄的計劃,就是我先一步趕往江陵去,親自指揮在江陵的情報網,設法收賣桓玄的將領,只要桓玄返回老家,他的一舉一動將全落入我眼內,那時不論他逃到哪裡去,也沒法逃出劉爺的掌心外佔。」

    劉裕精神大振,又擔心的道:「我最怕你有甚閃失,我如何向你的小白雁交代呢?」

    高彥信心十足的道:「我別的不行,但說到跟蹤和逃跑,卻是一等一的高手。待我現在去和雅兒說幾句話別,立即上路:哈!她肯定會隨我去的。」

    劉裕道:「記著!不論情況如何變化,桓玄的小命必須由我負責收拾,明白嗎?」

    高彥答應一聲,一縷輕煙般的去了。

    夜霧迷茫裡,荒人兵分二路,朝軍都關進發。

    經議會討論後,荒人修正了向雨田最初提出的計劃,令整個行動更切拿現實的情況,更能生出效用。

    一路是負責突襲軍都關石堡部隊,人數不過五百,但全是高手,包括燕飛、向雨田、屠奉三、卓狂生、慕容戰等在內。他們深入太行山,攀山越嶺,晝夜不停地趕路,到此時已走了一晝半夜,中間只小休半個時辰,是為要在抵達軍都關後,仍有數個時辰好好養息,恢復元氣,以待適當時機攻奪要隘。

    另一路是近萬的荒人戰士,人人輕服輕騎,攜帶三天的乾糧,由王鎮惡指揮,緊貼太行山西面藉林木掩護,晝伏夜行,務求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往日出原。這支部隊還派出百個精選的好手,由姚猛、小傑、紅子春和姬別領隊,在前面開路,遇上敵人的探子,先一步把對方收拾,以免洩露主力大軍的行藏。

    崔宏的五千拓跋族戰士和糧車隊,則依原定路線行軍,目標地點是燕人營地南面五里處的平原。

    這時領路的向雨田剛登上一個山嶺,蹲了下來,往下望去,還向後方的燕飛等人打出停止的手號。

    屠奉三忙令隨來的荒人止步,留在各自的位置。

    燕飛等直抵向雨田兩旁,齊朝下方瞧去,無不倒抽一口涼氣。

    太陽剛下山,劉裕收到桓玄船隊進入五十里的警戒範圍,立即全軍動員,艦隻紛紛起錨,移往指定的攻擊位置。

    「奇兵號」在六艘雙頭艦的護航下,埋伏在崢嶸洲東南角的位置,艦上不論投石手或火箭手,人人蓄勢以待,只要接到命令,立即向敵艦發動最猛烈的攻擊。

    立在指揮台上的劉裕,心情亦不由緊張起來,不過他曉得這只是暫時的現象,當戰爭如火如荼的展開,他的心神會晉人澄明通透的境界,像當年謝玄於淝水之戰般,帶領軍隊取得全面和決定性的勝利。

    江風徐徐吹來,崢嶸洲及其上下游一帶水域,暗無燈火,一片死寂,愈發蘊含著一股暴風雨般欲來前的壓力。

    身旁魏泳之看罷崢嶸洲南面近處山頭的燈號傳信,欣然道:「桓玄的船速沒有半點慢下來的跡象,桓玄今次肯定中計。」

    劉裕深吸一口氣,道:「離我們有多遠?」

    魏泳之答道:「還有十五里!」

    劉裕道:「我們盡量讓敵人駛往下游去,最好是敵人全駛往下游,我們才順流吃苦他們尾巴追殺,如此將可在這裡解決桓玄。」

    魏泳之道:「恐怕很難辦到,據燈號顯示,桓玄的艦隊分作三隊,每隊又分左右兩組,光頭部隊共三十艘戰船,與中隊的五十艘戰船相隔兩里許的距離,主力艦隊離中隊更遠,足有三、四堅。當先頭船隊越過崢嶸洲,桓玄的「荊州號」仍在七、八里外,如果我們尚不發動,會失去時機。」

    又道:「最佳的攻擊時機,是當敵人中隊駛經崢嶸洲的一刻,我們可把敵隊斷為兩截,再藉崢嶸洲的投石機和弩箭機,迎擊敵人停不下勢子順流而來的主力船隊,當無忌他們重創下游的敵艦後,便可逆流而上,與我們合殲敵人的主力船隊。」

    劉裕罵道:「膽小鬼。」

    魏泳之曉得他罵的是桓玄而非自己,笑道:「幸好他是膽小鬼,否則我們可能仍在攻打建康呢!」

    劉裕低聲道:「來了!準備!」

    布在他們身後的號角手、鼓手、旗手、燈號手,人人提起精神,準備把劉裕發下來的命令第一時間傳送開去?

    卓狂生脫口嚷道:「我的娘!」

    他們伏身處離下方峽道尚有四、五里遠,山嶺間更是水霧繚繞,卻完全不影響他們的視野,因為峽道燈火通明,映照出數以千計的大燕戰士,正在辛勤忙碌的開山劈石,把峽道擴闊。

    從他們的位置看下去,可見到軍都關的石堡和中間那截三里許長的山道,首尾都在視野之外,不過叮以想象情況該與眼前所見相同,燕人正忙個不休。

    路中坐著一批批燕兵,人人精赤著上身,顯是暫作休息,回氣後會接替力竭退下來的燕兵,繼續開闊山道。

    軍都關頂彷如城牆,四周由垛子環繞,中設城樓,內藏往下層去的信道。石堡位於山道正中的高地,接通石堡的山路往東西傾斜,形成兩道長坡。石堡本隔斷東西,不過此時石堡兩邊均開出通路,可從左右繞過去。

    石堡頂上佈滿箭手,山路兩旁的高處亦有燕兵站崗守衛,刁斗森嚴,令人望之生畏。

    眾人晝夜不停地趕來,卻從沒有想過會有眼前局面出現。

    燕飛道:「你們看!」

    眾人循他的指示瞧去,在石堡西道斜坡的兩旁,大批燕人在砍伐道旁的樹木,樹倒下後立即去枝清葉,只剩下主幹後,便送往坡頂,堆滿路邊。

    慕容戰沉聲道:「慕容垂用的是撤兵之計,這些木幹是要設檑木陣,阻截追兵。」

    屠奉三搖頭道:「慕容垂是不甘心就這麼退卻的,何況仍未能解決軍糧的問題。他開闊山道,是怕我們於他處死千千主婢時,竟能苦忍著不出手,他便須由軍都關撤返太行山之東。慕容垂確不愧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算無遺策。」

    向雨田道:「我同意屠當家的見解,憑其優勢兵力,邊戰邊退,慕容垂確大有機會撤往軍都關,再憑關固守,大軍改在太行山東面布陣,如此可立於不敗之地。至於軍糧的問題,由於我們被阻截於軍都關之西,他便可從容四出打獵,採摘野果、野菜,只要中山方面送來糧食,他將可全面反攻,取得最後的勝利。」

    卓狂生道:「現在該怎麼辦呢?」

    燕飛微笑道:「我們先派人到首尾兩端探看,弄清楚整條峽道的情況,然後進入攻擊的位置,一切依原定計劃進行,那時櫺木陣該已弄妥,敵人的氣力亦用得所餘無幾,我們則至少有四、五個時辰好好休息,在有心算無心下,縱然對方人數在我們十倍之上,也擋不住我們突如其來的猛攻。」

    向雨田欣然道:「就這麼決定,現在我最想看到的,是慕容垂驚聞軍都關被奪的反應和表情。」

    敵艦從兩旁魚貫而去,駛往崢嶸洲下游,只在船首船尾各掛上一盞風燈,像飄蕩江水上的燐光鬼火,情景詭異陰森。

    大江一帶被水霧籠罩,令人有點分不清楚是雨還是霧。崢嶸洲黑漆一片,埋伏東端的船隊與霧夜渾為一體。

    劉裕放下心頭大石。如果敵艦遍掛燈火,肯定己方的船隊會無所遁形,兼之敵艦為怕撞上崢嶸洲,採取遠離崢嶸洲的航道,使他們能避過敵人耳目。

    不到兩刻鐘,敵人先頭部隊的三十艘戰船,離開崢嶸洲的水域範圍。

    劉裕發出升帆的指令。燈號手立即傳出訊息,燈光只向南北兩方發放,不虞被正往下游駛去敵艦上的敵人察覺。

    三十二艘戰船上的戰士全體動員,帆帳迅速升起。同時點燃掛在主桅的巨型綠色風燈,以資識別敵我。

    此時敵人中隊剛至,經崢嶸洲南北的水道,疾駛往下游去,片刻光景,已有近二十艘敵艦駛經兩旁。

    劉裕大喝道:「去!」

    鼓聲立即轟天響起,號角長鳴。

    最先發動的是崢嶸洲上蓄勢以待,由程蒼古主持的伏兵,一時投石機、弩箭機齊奏催命之音,巨石、火弩箭、火箭分從崢嶸洲南北兩岸高地送出,交織出由一道道火痕組成的羅網,往駛經的敵艦暴雨般罩去。

    埋伏在東端的北府兵艦隊,從隱藏處蜂擁而出,戰士射出的火箭,雨點似的投往被攻個措手不及的敵人。

    「轟!」

    領頭殺出的「奇兵號」,鐵鑄的船首攔腰撞上駛過的敵艦,硬生生撞得對方木屑濺飛,船體破裂,往橫移開,碰上另一艘不幸剛於此時駛至的己方戰船,兩艘船同時傾斜下沉。

    「奇兵號」的戰士齊聲歡叫。

    老手大喝連聲,指揮手下,「奇兵號」藉風力來個急轉彎,逆流西上,一艘正著火焚燒、迎頭而來的敵艦避無可避,又被「奇兵號」攔腰撞個正著側傾下沉。

    隨行的六艘雙頭艦,如出柙的猛虎,憑其靈活的特性,從左右搶出,直攻敵艦。

    劉裕朝大江上游望去,已曉得勝券在握,入目皆是潰不成隊的敵方船艦,或著火焚燒,或緩緩下沉,至或互相碰撞,亂成一團。敵人的中隊已潰不成軍,再無反撃之力。

    下游方向亦傳來震江的喊殺聲,顯示何無忌和劉毅的兩支船隊,正向敵人發動無情的攻勢。

    視野可見的江面盡成火海,濃煙蔽天,情況慘烈至極點,而大戰仍是方興未艾,敵方的主力部隊收不住勢子,隨傾瀉而來的水流進入崢嶸洲的水域,也進入了崢嶸洲陸岸戰陣火箭投石的射程內,紛被擊中。

    劉裕再發命令,擂鼓聲再起,戰船上的戰士齊聲-喊,三十二艘戰船分作兩路,從崢嶸洲南北水道逆流順風西上,對敵艦迎頭痛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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