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千鈞一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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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獵嶺。黃昏。

    不知如何,自午後開始,紀乾千一直感到心緒不寧,難道是燕郎方面出了岔子?恨不得時間快點溜過,只有在夜深人靜之時,她才可以把心力凝聚起來,與燕飛互通心曲。

    天全黑後,山寨亮起燈火,紀千千耐心的等待,不住提醒自己要保持心境的清淨寧和。此時風娘來了,神色凝重。

    紀千千的心急遽的跳動了幾下,隱隱感到事不尋常。

    風娘道:「皇上回來了!召小姐去見他,小姐請隨我來。」

    小詩「啊」的一聲驚呼,若要在世上找一個她最害怕的人,慕容垂肯定當選。

    紀千千知道推無可推,安慰小詩幾句,盡人事撫乎她的情緒,隨風娘離開宿處。

    自被帶到此山寨後,她和小詩一直被禁止踏出門外半步,今回還是第一次踏足房舍林立兩旁的泥石路。

    風娘忽然放慢腳步,紀千千知道她想和自己說話,忙追到她身旁。

    四周全是燕兵,各有各忙,都在作戰爭的準備,見到紀千千,人人放下手上工作,對她行注目禮,那種眼光令人難受,像野獸看到獵物,一副想大快朵頤的駭人模樣。

    風娘嘆了一口氣,道:「我有點擔心,皇上的神態有異往常,小姐心裡要有個準備,且千萬勿要觸怒他。」

    紀千千的心直往下沉,暗叫糟糕,如果在這關鍵時刻,慕容垂放棄一貫的君子作風,獸性大發,她該如何應付?

    風娘續道:「在大戰即臨,特別是勝負難料的時刻,人會處於異常的狀態,至乎做出在正常心態下不會做的事,我怕皇上現正是處於這種情況。」

    紀千千心中一顫,真想立即呼喚燕飛來救她,但又曉得他遠在數百里之外,遠水難救近火,而縱然他就在近處,如此硬闖虎穴救她,亦只是白白犧牲,一切只能靠她獨力去應付。

    可是她如何應付慕容垂呢?

    自燕飛在榮陽為她打通經脈,又傳她百日築基的無上道法,她的真氣內功不住在所有人的知感外暗暗增長。明刀明槍,她當然非是慕容垂的對手,但如驟然發難,說不定可重創沒有戒心的慕容垂,可是隨之而來的後果,卻是她不能承擔的,她和慕容垂之間的關係,再沒有轉圜的餘地。

    何況這麼一來,透露了本身真實的情況,對將來燕飛要營救她們,會產生非常不利的影響。

    如何應付慕容垂,確是煞費思量。

    「小姐!」

    風娘的叫喚,把紀千千從苦思中喚醒過來,此時剛離開寨門,進入山寨西面帳篷處處的營地,在火炬的映照下,充塞著戰爭隨時爆發的沉重壓力。

    戰馬嘶鳴。

    紀千千朝風娘瞧去,後者正憂心忡仲的看著她,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可是紀千千也看出風娘的無奈--她的無能為力。

    紀千千生出陷身狼穴的怵惕感覺,如果慕容垂撕開偽裝,露出豺狼本性,她自身的安全再沒有任何保障,而她唯-自救的方法,就是以死亡保持貞潔。

    在這一刻,她對慕容垂的一點憐憫已蕩然無存,只餘下切齒的痛恨。

    這個人間世不是虛幻而短暫的嗎?而在人世發生的一切,都帶有如斯般的特質。可是想可以這麼想,但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卻是她無法接受的,亦沒法因這個認知而超然其上,處之泰然。

    一個與其它圓帳不同的特大方帳,出現前方,此帳與其它帳幕相隔逾十丈,加上特別的裝飾,森嚴的守護更突顯帳內主人的身分。

    終於抵達慕容垂的帥帳,那也可能是她結束生命的地方。如果她死了,詩詩怎麼辦,燕郎又如何?一時間紀千千矛盾至極。

    風娘像是猛下決心,湊到她耳旁低聲急促的道:「我是不會離開的。如果發生了事,小姐可大聲呼叫,我會冒死衝進去阻止。」

    紀千千報以苦笑,心中感激,卻不知該如何答她。

    把守帳門的衛士頭子以鮮卑語揚聲道:「千千小姐駕到!」

    衛士拉開帳門。

    紀千千猛一咬牙,向風娘投予請她安心的眼神,逕自入帳。

    帳門在她身後閉上。

    帳內三丈見方,在兩邊帳壁掛著的羊皮燈照耀下,予人寬敞優雅的感覺,地上滿舖羊皮,踏足其上柔軟舒適。

    慕容垂坐在帳內中心處,一腿盤地,另一腿曲起,自有一股不世霸主的雄渾氣勢,此時他雙目放光,狠狠盯著紀千千,把他心中的渴望、期待毫無保留的顯示出來。

    紀千千明白了風娘的擔憂。慕容垂確有異於往常,他火熱的眼神,正表示他失去了對她的耐性,失去了自製的能力。

    像慕容垂這種傲視天下的霸主,既不能征服她的心,只好退而求其次,從她的身體人手。他要得到某樣東西,絕不會退縮。尤其際此決戰即臨的時刻,他的精神和壓抑更需舒洩的渠道,而她成了他最佳的目標。

    事到臨頭,紀千千反平靜下來,照常的向他施禮問安。

    慕容垂沉聲道:「坐!」

    紀千千默默坐下,不知該回敬他令她害怕的眼神,還是避開他的目光,任何的選擇都是吉凶難卜。不過想到既然如此,還有甚麼顧忌呢?迎上他的目光皺眉道:「皇上於百忙之中召我來見,不知為了甚麼事?」

    慕容垂嘆了一口氣,苦笑道:「我想見你也不成嗎?需要甚麼理由?」

    紀千千稍覺安心,至少慕容垂肯予她說話的機會。乎靜的道:「皇上顯然勝券在握,因何仍像滿懷心事的樣子呢?」

    慕容垂淡淡道:「我可以沒有心事嗎?除非千千肯親口答應下嫁給我慕容垂,我將煩憂盡去,並於此立誓:水不辜負千千對我的垂青。」

    紀千千心叫救命,慕容垂此刻等若對她下最後通牒,文的不成便來武的。她大可施拖字訣,例如告訴他,待戰事結束後再作考慮,又或待她回去好好思量,但縱是這種權宜之計,她亦沒法說出口來,不單因她不想在這種事上欺騙慕容垂,更大的原因,是因為燕飛。她實在沒法說出半句背叛燕飛的話,假的也不成。

    紀千千垂首道:「皇上該清楚我的答案,從第一天皇上由邊荒集帶走我們主婢,皇上便該知道。」

    慕容垂現出無法隱藏的失望神色,接著雙目厲芒遽盛,沉聲道:「我會令千千改變過來。」

    紀千千暗嘆一口氣,抬頭神色平靜的回望慕容垂,她並不準備呼叫,那只會害死風娘,她亦絕不能讓燕飛以外任何男人得到她的身體,縱然這只是一個集體的幻夢。下了決定後,她再沒有絲毫懼意,道:「這是何苦來哉?皇上只能得到我的屍身。」

    慕容垂雙目凶光畢露,厲喝道:「有那麼容易嗎?」

    紀千千知他老羞成怒,動粗在即,正準備運功擊額自盡,帳門倏地張開,風娘像一溜清煙的飄進來,叱道:「皇上!」

    慕容垂正欲彈起撲往紀千千,見狀大怒道:「風娘!」

    風娘神情肅穆,攔在兩人中間,帳外的戰士則蜂擁而入,一時帳內充塞劍拔弩張的氣氛。

    慕容垂鐵青著臉,顯然在盛怒之中,狠盯著風娘。

    紀千千嘆道:「我沒有事,風娘先回去吧!」

    風娘像沒有聽到她說的話,向慕容垂道:「皇上千萬要自重,不要做出會令你悔恨終生的事。」

    慕容垂雙目殺機漸濃。

    就在此時,帳外有人大聲報上道:「遼西王慕容農,有十萬火急之事稟告父皇。」

    慕容垂不悅道:「有甚麼急事,待會再說。」

    倏地慕容農出現帳門處,下跪道:「請恕孩兒無禮,拓跋-已傾巢而出,到日出原的月丘布陣立寨,似是曉得我們藏兵獵嶺,請父皇定奪。」

    慕容垂容色遽變,失聲道:「什麼?」

    慕容農再重複一次。

    紀千千感到慕容垂內心的恐懼,那純粹是一種直覺,也是她首次從慕容垂身上發現此類的情緒。

    慕容垂恐懼了,或許更是他生平第一次生出恐懼。在場者沒有人比紀千千更明白他的心事,慕容垂戰無不勝的信心被動搖了,他的奇兵之計已計不成計,反過來拖累他。慕容垂已失去了主動,落在下風。

    慕容垂很快回復過來,雙目被冷靜明銳的神色佔據,沉著的道:「風娘請送千千小姐回去。」

    風娘略微猶豫,然後轉身向紀千千道:「小姐!我們回去吧!」

    燕飛和向雨田在一道小溪旁坐下,後者俯身就那探頭進溪水裹去,痛快的喝了幾口。

    憑兩人的功力,本不須中途歇息,只因昨天與敵人廝殺耗用了大量的元氣,所以急趕近百里路後,他們亦感到吃不消。

    林內春霧瀰漫,夜色朦朧,星月若現若隱。

    向雨田從水中把頭台起來,迎望夜空,道:「你定要說服你的兄弟,我仍認為挑戰慕容垂以決定千千主婢誰屬,是唯一可行之計。」

    燕飛嘆道:「我太明白拓跋-了,對他來說,甚麼兄弟情義,遠及不上他立國稱雄的重要性。從小他便是這個性情,沒有人能在這方面影響他。」

    向雨田道:「當慕容垂曉得拓跋-進兵日出原,他會怎麼想呢?」

    燕飛道:「他會想到奇兵突襲的大計完了,而我們既知道他藏兵獵嶺,也有極大可能知道龍城兵團埋伏霧鄉,而他餘下的唯一選擇,就是和我們正面交鋒。」

    向雨田思索道:「慕容垂仍有一個反敗為勝的機會,就是趁拓跋-陣腳未穩之時,以優勢的兵力把拓跋-摧毀,令拓跋-和我們沒有會師的機會。」

    燕飛道:「拓跋-既敢進軍日出原,早猜到慕容垂有此一著,當有應付的信心。」

    向雨田點頭同意道:「理該如此!」

    說罷向後坐好,笑道:「溪水非常清甜,你不喝兩口嗎?」

    燕飛移到溪旁,跪下掬水喝了幾口,道:「你說得對!慕容垂會在龍城軍團的敗軍逃至獵嶺前,向日出原小-的軍隊發動攻擊,因為那時軍心仍末受到影響。」

    向雨田道:「你的兄弟抵擋得住嗎?慕容垂在戰場上是從沒有輸過的。」

    燕飛道:「事實上小-自出道以來,也沒有吃過敗仗,且常是以少勝多,他會利用月丘的地勢,令慕容垂不能得逞。」

    向雨田道:「如果你的兄弟能捱過此役,雖說慕容垂的兵力仍比我們聯軍多出一倍人數,但只要我們守得穩月丘,糧食方面又比慕容垂充足,我們期待的形勢將會出現,我仍認為逼慕容垂一戰定勝負,是唯一可行之計。」

    燕飛道:「慕容垂用兵如神,若他曉得沒法攻陷月丘,會轉而全力對付我們荒人,不會這麼快善罷干休,只有當他束手無策之時,方會接受挑戰。」

    又苦笑道:「假如我們的部隊能避過慕容垂的攻擊,抵達月丘,你說的形勢將會出現,慕容垂會因糧線過長、糧資不繼而生出退縮之心,那時小-已是立於不敗之地,你以為小-仍會為我冒這個險嗎?我太清楚他了。」

    向雨田道:「你可以表演幾招小三合給你的小-看,讓他清楚你可以穩勝慕容垂。」

    燕飛道:「小-並不是蠢人,他該知道我絕不可下手殺死慕容垂,小三合這種招數根本派不上用場,在有顧忌下,我失敗的風險將大幅提高。你想想吧!如我不是一心要殺慕容垂,對小-有甚麼好處呢?他是不會陪我冒這個險的。」

    向雨田道:「我這個提議,你怎都要試試看,所以我才說你必須說服你的兄弟。」

    燕飛苦笑道:「看情況再說吧!」

    向雨田目光朝他投去,閃閃生輝,微笑道:「現在形勢逐漸分明,只要我們能兩軍會師,又能憑險據守,慕容垂不但失去所有優勢,還會陷於進退兩難的困局,而事實上慕容垂雖奈何不了我們,我們亦奈何不了他。參合陂之役絕不會重演,慕容垂更非慕容寶可比,-俟燕軍退返獵嶺,此戰便告了結。在這種的情勢下,你老哥反變為突破僵局的關鍵人物。我對拓跋-的認識當然不及你深入,但我卻從他身上嗅到狠的氣味,你的兄弟絕非尋常之輩,說不定他肯冒險一博。錯過這個機會,以後鹿死誰手,實難預料。」

    燕飛苦笑無語。

    向雨田道:「我不是說廢話,而是要堅定你的心,最怕是你不敢向他作出這個建議,連唯一的機會也失去了。唉!我還想到另一個可怕的後果。」

    燕飛心中一顫,道:「說吧!」

    向雨田道:「慕容垂今回若損兵折將而回,肯定把你們荒人恨之入骨,老羞成怒下,他對紀千千主婢再不會客氣,以傷盡你們荒人的心,我們便要悔恨莫及。何況紀千千已成荒人榮辱的象徵,慕容垂手下的將兵,會把他們心中的怨氣和仇恨集中到她身上去,到時慕容垂不殺紀千千,勢無法子息軍隊內的怨氣。縱然慕容垂千萬個不願意,如他想戰士繼續為他賣命,為他征伐拓跋-,只有一個選擇,就是處決紀千千主婢。」

    燕飛頹然無語,良久才道:「慕容垂為何願和我決鬥?」

    向雨田道:「首先,是他不認為你可以穩勝他;其次,他也看出你不敢殺他,他可以放手而為,你則有所顧忌,故他大增勝算;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這已成他唯一扭轉敗局的機會,像慕容垂如此視天下菩廴縹尬錼擼絕不會錯過。」

    燕飛嘆道:「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如何擊敗他?」

    向雨田道:「就算不使出小三合的奇招,憑你的陰陽二神合一,仍有足夠挫敗他的能力,分寸要由你臨場拿捏,我有十足信心你可以勝得漂漂亮一兄。」

    燕飛道:「慕容垂願賭卻不肯服輸又如何?」

    向雨田苦笑道:「那我和你都會變成瘋子,所有荒人都會瘋了,衝往燕軍見人便殺,慕容垂該不會如此愚蠢。」

    燕飛深吸一口氣道:「我找個機會和小-說吧!」

    向雨田道:「不是找個機會,而是到月丘後立即著你的小-就此事表態,弄清楚他的心意,我們才能依此目標調整戰略,如果拓跋-斷然拒絕,我們須另想辦法。」

    燕飛長身而起,道:「明白了!繼續趕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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