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覆舟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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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前的暗黑裡,在強烈的東北風吹拂下,劉裕、燕飛、屠奉三和宋悲風,於覆舟山東麵林木區的邊緣處,觀察敞方陣地的情況。

    覆舟山北臨玄武湖,東接富貴山,與鍾山形斷而脈連,山形若倒置之船,乃建康城北面最重要的屏障。

    覆舟山東坡和其東面一帶,燈火遍野,顯示敵人的主力,佈署於覆舟山之東,以應付從江乘方向來的敵人,只從其陣勢,已知桓謙中計了。

    劉裕輕鬆的笑道:「我敢保證楚軍半夜驚醒過來後,沒有合過眼。」

    屠奉三冷哼道:「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敵制勝,計險扼遠近,上將之道也。知此而用戰者必勝,不知此而用戰者必敗。現在桓謙兵布覆舟山之東,顯是料敵錯誤,此戰必敗無疑。」

    宋悲風道;「這也難以怪責桓謙,首先是他沒想過我們敢在激戰之後,竟會連夜推進,還以為我們犯上躁急冒進、急於求勝的兵家大忌,豈知我們從東而來的所謂大軍,只是虛張聲勢。其次是吳甫之和皇甫敷的水陸部隊,全被我們打垮,建康楚軍的水師,又集中往石頭城,把建康下游的製江權拱手相讓,致令我們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潛至覆舟山之西,可從背後突襲桓謙。」

    燕飛不解道:「桓玄何不把兵力集中建康,倚城一戰,那麼鹿死誰手?尚未可料。」

    劉裕從容道:「問題出在建康高門的取向。淑莊的忽然離開、桓玄-兄的傳言、桓玄的稱帝,動搖了高門大族對桓玄的支持。桓玄不是不想憑城力抗,但卻害怕建康高門臨陣倒戈,令他重蹈他攻打建康時的情況,故希望能藉覆舟山的地勢,硬拒我們於城外。更希望我們在陸路受阻下,冒險從水路攻打建康,那樣駐於石頭城的船隊,便可發揮順流勝逆流的戰術,把我們打個落花流水。桓玄!你錯哩!」

    此時魏泳之來到眾人身旁,報告道:「東陵的敵人,正在城內整裝待發,照我的估計,他們會在天明後出城,來覆舟山與敵人的主力軍會合。」

    劉裕沉著的問道:「從束陵到這襄來,要花多少時間呢?」

    魏泳之答道:「即使是先鋒騎隊,也需小半個時辰。」

    屠奉三欣然道:「那時桓謙早完蛋了。」

    劉裕又問道:「敵方主力軍情況如何?」

    魏泳之道:「敵人的主力部隊約一萬八千人,結的是背山陣,以步兵為主,組成五個相互間有距離,但又能互相掩護的方陣,因其處於地勢險扼處,如我們從東面進攻,確是輸面較大。幸好現在我們於東面的五千部隊,作用只在牽制敵人。」

    又道:「我們的手足,已依統領之令,把旌旗遍插覆舟山周圍各處山頭,現時敵人看不真切,但天明時,保證敵人會大吃一驚,心志被奪。」

    劉裕仰望天空,道:「是時候了!」

    魏泳之領命而去。

    劉裕表面冷靜從容,事實上他心中正翻起滔天的浪潮。

    苦候多年的一刻終於來臨,覆舟山之戰將會把他和桓玄之間的形勢徹底扭轉過來,從此桓玄將會被逼處絕對的下風,直至兵敗人亡。

    對於眼前一戰,他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不但因他戰略得宜,令桓玄內外交困,更因北府兵乃天下最精銳悍勇的部隊,當北府兵在連戰皆勝的優勢下,士氣登上顛峰,天下根本沒有一支部隊能攖其鋒銳。

    劉裕清楚明白自己在北府兵心中,活脫脫是另一個謝玄的化身,沒有一個人不深信,他劉裕正帶領他們踏上勝利的大道。

    如一切順利,午後時分他便可以踏足建康,而他第一個要去的地方,不是代表南方皇權的台城,而是朱雀橋旁烏衣巷內的謝家大宅,想到這裡,劉裕心頭更是一陣激動。

    「咚!咚!咚!」

    戰鼓聲響。

    覆舟山西面己方陣地,傳來一下接一下直敲進人心的戰鼓聲,此為劉毅知會他開始行動的訊號。

    當戰鼓轉急轉密,他們的八干騎兵會兵分三路,一路直撲敵人後背,另兩路繞襲敵人左右後翼。

    鼓聲會把蹄音掩蓋。

    桓玄派兵守覆舟山,實為不智之舉。自晉室南渡,覆舟山成為了皇家藥圃,也是晉帝遊樂的地方,開闢了多條可供馬兒馳騁的山道。也因此他們全騎兵的隊伍,可以把騎兵的優點,發揮至極。

    此時親兵牽來戰馬,劉裕心中浮現王淡真淒美的花容,正是她盛裝被送往江陵的神態模樣。

    劉裕生出奇異的感覺,後方雖然有干軍萬馬,天地卻只剩下兩個人,一個是他,另一個是桓玄。

    劉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波盪的情緒,踏鑑上馬。

    巴陵。太守府。

    高彥來到正在大堂伏桌書寫的卓狂生一旁坐下,訝道:「你昨夜沒有睡過嗎?」

    卓狂生停筆道:「正如姚猛那小於說的,長期養成的習慣很難改變,我們夜窩族過慣了日夜顛倒的生活,在非常時期,只好勉強改變,現在情勢鬆馳下來,一切回復「正常」,當然!我是說我們夜窩族的「正常」生活。」

    高彥猶有餘憤的道:「提起姚猛那小子便令老子我心中有氣,這麼好的女子,竟要錯過。」

    卓狂生邊把毛筆放進筆洗裡清理,邊道:「我卻認為小猛今次做對了。當小裕平定南方,我們則救回千千主婢,邊荒集將進入她的黃金時期,至少有十至二十年的盛世。在一段長時間內,南北兩方都無暇去管邊荒集,且因荒人與南北兩大勢力,我是指小裕和拓跋-,有苦千絲萬縷的關係,所以他們不論如何,都會給我們荒人留點情面。想想吧!只看在小飛份上,誰敢來動我們荒人?」

    高彥皺眉道:「這和小猛的事有甚麼關連呢?」

    卓狂生把筆擱在筆架上,悠然抱胸道:「當然大有關係,如果小猛入贅左家,留在南方,他將錯過了邊荒集最顛〉乃暝攏還要對新生活作出天翻地覆般的適應,試問他怎快樂得起來?俗語有云,慣做乞兒懶做官,小猛正是這種人。告訴我,今後你有甚麼打算?」

    高彥道:「現在是否言之過早呢?一天未乾掉桓玄,為老聶和老郝報仇,我們恐怕仍難抽身。」

    卓狂生微笑道:「當我們進佔巴陵,便注定了桓玄敗亡的命運。告訴我,桓玄會是我們小裕的對手嗎?桓玄能否守得住建康?只看老手和老程能駕「奇兵號」直抵兩湖,便曉得桓玄時日無多。縱然桓玄能逃返老家江陵,亦無法應付一場兩道戰線的戰爭。」

    高彥為之啞口無言。

    卓狂生得意的道:「所以我剛問你的事,不但非是言之尚早,且是迫在眉睫。一旦建康落入小裕手中,我們便要決定去留。」

    高彥苦笑道:「我當然希望能立即和你們趕回邊荒集去,參與拯救千千和小詩的行動,說到底她們之所以會到邊荒集去,我也要負上責任,可是……」

    卓狂生諒解道:「自家兄弟,我怎會不明白你?你和老程都該留下來,因為這是形勢的需要。小白雁既然不可以離開,你當然要留下來陪她,對嗎?保證沒有人敢說你半句閒話。」

    高彥道:「那你準備何時離開呢?」

    卓狂生答道:「我和小猛商量過,今晚便走。」

    高彥愕然道:「你竟不待建康被小裕攻下的消息傳來便要走嗎?」

    卓狂生道:「如此會太遲了。小飛返回邊荒集之日,便是邊荒集大軍啟程之時。橫豎這裡再用不苦我們,更何況有你高彥小子在,還要我們來幹甚麼?」

    高彥無奈的道:「幹掉桓玄後,我和小白雁會立即趕回邊荒集,看看能否出點力。」

    卓狂生緩緩站起,拈鬚微笑道:「桓玄仍有退路,要斬下他的臭頭不會這般容易。你回去時,說不定可趕上千千在鐘樓的公開表演,然後拉大隊到重建後的第一樓喝祝捷酒。」

    接著雙目射出憧憬的神色,油然道:「那也是我這本天書最後的一個章節,希望有個大圓滿的結局吧!」

    桓玄帶頭策馬馳出台城,後面跟著數以百計的親兵。

    不久前,他才威風八面、躊躇滿志的馳進皇城。豈知帝位尚未坐熱,已要倉皇逃難。

    直到這刻,他仍不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他身上,他更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

    噩耗從覆舟山傳回來,今早黎明時分,北府兵強攻覆舟山己軍陣地,不到半個時辰,守軍便告崩潰,桓謙當場戰死,將士四散逃亡,劉裕大軍可在任何一刻直撲建康。

    桓玄策馬御道,只見兩旁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大街小巷渺無人蹤,眼前景象,令他心生寒意。

    若這是老家江陵,保證所有人跑出來協助守城,絕不會有人躲起來,這個想法令他感到愈快離開愈好,只有在江陵,他方會感到安全。

    正要右轉往石頭城的方向,驀地前方一女子攔在路中,張開雙臂。

    桓玄一看下嚇了一跳,連忙勒馬,後方緊隨的二干親衛,跟著慌忙收韁。

    桓玄直衝至女子身前十步許處方停下來,整個騎隊就那停在那女子前方,情景詭異非常。

    桓玄從馬背上俯視女子,大訝道:「你在幹甚麼?」

    此女正是任青-,她緩緩放下雙臂,笑意盈盈的道:「聖上要到哪裡去呢?」

    換了是別人攔路,桓玄肯定揮鞭便打;又換過是任何人問這句充滿諷刺意味的話,桓玄必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偏是任青-俏立長街之中,美目淒迷,身段優美,玉容更散發著前所未有詭異的豔光,桓玄卻是沒法生她的氣。

    親衛來到他左右,手全按到兵器上,防任青-忽然發難。

    桓玄忘情地瞧著任青-,心中奇怪為何在此等時刻,自己竟會留神她的美麗。此女多了他以前從未在她身上發現的某種氣質,但是甚麼氣質,他卻難以具體描述出來,只覺得非常引人,且動人心弦。

    她攔著去路,是否想追隨自己呢?若有此女侍寢,確可稍為彌補被逼逃離建康的失落。想到這裡,連桓玄也感到自己於此等時刻起色心,是有點過份,但卻沒法壓抑心中的渴望。

    桓玄無意識地以馬鞭指指天空,暗嘆一口氣,道:「北府兵隨時殺至,朕要走了!」

    任青-從容道:「聖上在建康尚有五千戰士,均為荊州舊部,人人肯為聖上效死命,又有戰船七十餘艘,可倚仗的是天下最堅固的城市,如能拼死固守,非是沒有勝望。只要能穩守數天,待西面援軍源源而至,大有可能扭轉敗局。現今聖上說走便走,不戰而退,把京師拱手相讓,豈為明智之舉?」

    桓玄不耐煩的道:「軍國大事,豈是你婦道人家能知之?只要我返回江陵,重整陣腳,便可捲上重來,藉處於上游之利,立於不敗之地,先前的情況並沒有改變過來。不要再說廢話,你肯否隨我一道走?」

    任青-現出一個高深莫測的詭異笑容,淡淡道:「一錯豈容再錯?聖上竟以為一切可以回復先前的樣子,卻忘記了在所有人心中,聖上已被劉裕打敗了,還要急急如喪家之犬的逃離京師,溜返老家江陵,這算哪門子的君王呢?」

    桓玄勃然大怒,揚起馬鞭便向任青-照頭照腦的揮打,左右親衛也都祭出兵器。

    任青-格格嬌笑,以一個曼炒的姿態探出春蔥般的玉指,點在鞭梢處,來勢兇猛的馬鞭立呈波浪的形狀,去勢全消。

    馬上的桓玄雄軀劇震時,任青-已衣袂飄飄的藉勢後撤,還傳話回來道:「殺你的權利可要留給另一個人哩!我來送聖上一程,是要告訴聖上我是多麼的看不起你。祝聖上一路順風。」

    桓玄看著任青-遠去的優美倩影,氣得差點想不顧一切的追上去把她殺掉,但當然只止於在腦袋內想想、保命要緊,桓玄大喝一聲,似要盡洩心頭的悲憤,然後領著親隨,轉入橫街,朝石頭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平城。

    楚無暇來到倚窗而立的拓跋-身後,從後抱著他的腰,嬌軀緊貼在他背上,溫柔的道:「族主在想甚呢?為何近日族主總像滿懷心事的樣子呢?」

    拓跋-嘆一口氣,沒有答她。

    楚無暇道:「族主肩上的擔子太沉重了!」

    拓跋-冷然道:「誰的肩上沒有重負?事情總要有人去做,當老天爺挑中了你,你推都推不掉。如果我承受不住壓力,撒手不管,眼前便是亡國滅族的厄運。要我拓跋-卑躬屈膝當別人的奴材,是我絕不會做的事。」

    楚無暇道:「奴家從未見過族主真正開心快樂的樣子,族主嘗過無憂無慮的滋味嗎?」

    拓跋-雙目射出緬懷的神色,悠然神往的道:「我當然曾經有過快樂的日子,那是和燕飛一起度過的。我們一起去打架,一起去偷柔然鬼的馬,一起去冒險,那些日子真爽,既驚險又好玩,充滿了笑聲和歡樂,天不怕地不怕,從不去想明天。」

    楚無暇輕輕道:「所以燕飛一直是族主最要好的兄弟。」

    拓跋-大生感觸的道:「自從燕飛的娘傷重去世後,他便變了,變得沉默起來,鬱鬱寡歡,我開始不了解他,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亦出現分歧。我和他在邊荒集重遇後,覺得他變得開朗了,但我和他的距離卻似更遠。但不論如何改變,他始終是我最好的兄弟和知己。如果失去了他,我會感到孤獨。」

    楚無暇沉默下來。

    拓跋-忽然道:「是否仍剩下一顆寧心丹呢?」

    楚無暇抗議的道:「族主……」

    拓跋-打斷她道:「不要說廢話,我清楚你想說甚麼。快把寧心丹拿來。」

    楚無暇抱得他更緊了,用盡了力氣,幽幽道:「有無暇陪你還不夠嗎?」

    拓跋-淡然道:「這是非常時期,我必須保持最顛峰的狀態,不容有失。」

    接著雙目精光電閃,沉聲道:「為了徹底擊垮慕容垂,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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