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成敗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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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多艘戰船,浩浩蕩蕩的順流而下,朝京口駛去。

    目的地在望。

    立在指揮台上的劉裕,極目遠眺,訝道:「為何碼頭處如此燈火輝煌。」

    站在他身旁的除燕飛外,尚有何無忌、魏泳之、彭中和數名北府兵的將領,他們都無法解開劉裕的疑問。

    燕飛的眼力最好,道:「我看是火把的光芒,且是數以千計的火把光,方有如此威勢。」

    劉裕道:「劉襲死了,京口現在該由誰來主事呢?」

    何無忌答道:「劉襲的副手是檀之,劉襲遇刺身亡,京口當由他主事。」

    燕飛一震道:「我果然沒有看錯,碼頭處擠滿了人。」

    此時離京口碼頭已不到一里,人人清楚看到碼頭處高舉著數以千計的火把,映得臨江處一片火紅,數也數不清的人聚集在那裡,造成萬頭攢動的奇景。

    忽然喊叫聲轟天響起,叫的都是「小劉爺」又或「劉裕萬歲」,只要不是聾的,都知道他們在歡迎劉裕駕到。

    劉裕頓感渾身熱血沸騰,同時曉得自己成功了,北府兵已毫無疑問的落入他手中,只要他一道命令,北府兵的男兒便會焉他拋頭顱灑熱血,沒有人會有絲毫猶豫。

    劉裕振臂狂呼道:「兄弟們!劉裕來哩!」

    碼頭處正迎接他的數以萬計軍民,爆起另一陣更熱烈的歡呼聲,把風聲和江水拍岸的聲音全掩蓋過去。

    ※※※

    以屠奉三的才智,聽得這句話,也要自愧弗如,難以置信的道:「李淑莊有這麼重要嗎?」

    任青-白他嬌媚的一眼,道:「只聽你說這句話,便知道我不是瞎擔心。我敢說一句李淑莊是繼謝安之後,建康最有影響力的人,她不但能把桓玄捧了上帝座,還可發動整個建康高門去支持桓玄。今次桓玄之所以能輕易攻陷建康,不但因她提供了最精確的情報,更因她令王愉背叛司馬元顯,把石頭城拱手送予桓玄。只從此點,已可知李淑莊能起的作用是多麼有決定性。」

    屠奉三有點無話可說,任青-此妖女的確厲害,每一句話都深深地打動他,因為她現正供應最珍貴的情報,使他頗有如夢初醒的古怪感覺。

    對!

    建康的政治是高門大族政治,若誰想管治建康,不管願不願意,必須先爭取他們的支持。誰是最能控制高門大族的人呢?當然是供給他們最需要的東西的人,那個人就是李淑莊。

    從這個角度去看,李淑莊實為桓玄能否鞏固治權的關鍵人物。

    屠奉三心中同時填滿疑惑。

    任青-為何要幫助他們,這樣做對她有甚麼好處?任青-說甚麼憎恨桓玄、感激劉裕的那一套,他是絕對不相信的。換過一般人或許因這樣的原因而作出選擇,可是因著任青-獨特的出身和心態,他了解她不會是感情用事的那種人。

    她有甚麼目的呢?

    任青-以她那充滿誘惑性低沉而悅耳的聲音輕柔的道:「建康的高門名士是無可救藥的,對丹藥的追求更是沉溺難返,難以自拔。現在建康盛行服食五石散,這個風氣正是由李淑莊一手創造,不但因她供應的五石散功效神奇,更因服食她的五石散後遺症較少,故令她成為建康最受歡迎的人,也令她成為建康最富有的人。加上她八面玲瓏、擅長交際,深明高門名士的心態喜好,又被推崇為清談女王。她也成了建康高門那種醉生夢死生活方式的象徵,她的取向,直接影響苦名士們對桓玄的態度。對高門的人來說,皇帝可以換,但李淑莊卻是無可取代的。」

    屠奉三道:「供應五石散的該不止她一家,她只不過是最大的供貨商吧!沒有了她,有暴利可圖的五石散仍會繼續賣下去。」

    任青-微笑道:「所以我說你不明白她的手段。李淑莊賣的五石散是與眾不同的,她在建康有個很大煉製五石散的丹鼎房,每次開爐煉藥,均由她親自配方,下面的人只負責炮鍊,把從各地運來的上等材料,鍊成令建康高門如癡如狂的五石散。譙縱正是她五石散材料最大的供應者。」

    稍頓續道:「如果這樣說你仍未明白她的厲害處,我可以再告訴你她另一高明的手段。人對藥物的反應是有變化的,服多了某種藥,會生出抗藥性,感覺變得麻木,藥效當然大打折扣。五石散亦然。可是李淑莊卻有十二種配製五石散的丹方,故每次都煉出不同功效的五石散,那種新鮮的感覺,是建康高門無法抗拒的。因著這種特殊的關係,誰敢開罪李淑莊呢?」

    屠奉三動容道:「竟有此事?真教人難以相信。」

    接著雙目精光閃閃地盯著她道:「李淑莊懂得十二種不同煉製五石散的丹方一事,該屬極端的秘密,你怎會曉得呢?」

    任青-雙目現出淒迷之色,令她更有一種近乎邪異的魅力,幽幽的道:「因為這丹術之法,李淑莊是從家兄處學得的。」

    屠奉三又呆了起來,因為實在想不到。

    任遙竟曾和李淑莊相好過?

    任青-回復先前的神態,淡淡道:「現在你該明白為何李淑莊這麼有影響力。想想吧!當你們攻打建康之時,建康高門全體支持桓玄,加上建康物資無缺,縱然你們兵力比桓玄更強大,亦等若投身虎口,有敗無勝。何況你們的兵力根本比不上桓玄,且沒法支持一場長期的攻防戰。」

    屠奉三苦笑道:「可是正如你所說的,李淑莊代表著建康高門的荒唐夢,若殺她的事算到我們的劉爺身上去,劉爺豈非成了建康高門的公敵?」

    任青-從容道:「李淑莊說服建康高門支持桓玄的辦法,正是就劉爺布衣出身作文章,指出劉爺永遠不會明白建康的高門,不會諒解他們。由於階級間的水火不容,劉裕只會是個破壞者。這個論據命中大部分高門的要害,令他們盲目支持桓玄。」

    屠奉三道:「你仍未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任青-「噗哧」嬌笑,變得像一朵盛放鮮花般眩人眼目,抿嘴欣然道:「山人自有妙計。」

    屠奉三暗呼不妙,她於此時此刻賣關子,絕不是好兆頭,顯示她肯拔刀相助,不是免費而是有條件的。

    嘆一口氣道:「任後有何聽求呢?」

    任青-柔聲道:「假如我真能助你們布局殺死李淑莊,事後又沒有人懷疑到劉爺身上去,我要劉爺納奴家作小妾。」

    屠奉三失聲道:「甚麼?」

    任青-神態悠然自得,一副不愁你不接受的模樣,平靜的道:「我知道劉爺一向顧忌我的出身背景,怕我沾汙了他的名聲。所以我不求任何公開的名份,只要他親口對我說一句話,我這秘密小妾便會全心全意的愛他,為他做任何事。除了你、他和我外,我永不會公開這個秘密,別人間起時,我絕不會承認與劉爺的真正關係。」

    屠奉三也不由打心裡佩服她,可知此事她是經過深思熟慮,且顧及到劉裕的為難處。假設劉裕亦認為李淑莊是打敗桓玄最大的障礙,又不可以請出如燕飛般的高手去刺殺她,唯一選擇便是乖乖的接受她的條件。

    任青-漫不經意、順口一提的道:「煩你告訴劉爺,青-仍為他保持苦處子完整之軀,只要他說一句話,青堤會向他獻上女兒家最珍貴的東西。」

    屠奉三頭痛起來,岔開問道:「若李淑莊身死,她的丹法豈非絕傳嗎?建康高門豈非會因此發瘋?」

    任青-道:「你提出了一個我很欣賞的問題。建康高門肯定因此沒法快樂起來,不過放心,他們的怨氣會發洩在桓玄身上,這是個氣氛的問題。」

    接著忍不住的嬌笑道:「我還有個好提議,由我去接管淮月樓,繼續煉丹賣藥,以安定人心。李淑莊算甚麼東西?家兄的‘黃金三十六方’只傳了她十二方,我則知曉所有的丹方,保證可做得比她更有聲有色。論清談嘛!她更不能與我這個帝皇之後相比。」

    以屠奉三的鎮定功夫,也感頭皮發麻。

    他和劉裕部低估了任青-,她於此時提出這個「交易」,頓然扭轉了她自任遙橫死後所處的劣勢。

    她計劃的周詳和完美無瑕,令「受害者」也要拍案叫絕,最妙是劉裕對她並非沒有情意,如論媚惑男人之道,天下間恐怕沒多少女人能是她的對手。令劉裕更難拒絕的是她不要任何名份,可是當她為劉裕誕下麟兒,劉裕可以不認自己的親子嗎?如此她曹氏的血緣,便可進入劉裕的可能繼承者內。

    另一方她則取李淑莊而代之,成為新一代的「清談女王」,成為建康最有影響力的人之一,那時劉裕只會更在乎她,而不敢辣手摧花,把她除掉。

    屠奉三苦笑道:「這種事,我很難為劉爺作主。」

    任青-輕鬆的聳肩道:「這個當然,當我見到劉爺,得他答應後,會立即把對付李淑莊的妙計全盤奉上,保證他滿意。」

    屠奉三權衡輕重後,無奈的道:「好吧!我立刻和你趕去見劉爺,不過我要先弄清楚他是不是仍在廣陵。」

    任青-雙目射出熾熱的神色,屠奉三真的沒法搞清楚她究竟是因計謀生效,說服了自己,還是因即將見到劉裕而芳心狂喜。

    ※※※

    宋悲風抵達謝家,立知不吵,只見人人臉露興奮神色,便知謝道韞回來了,果然梁定都一見他便道:「大小姐和孫小姐回來哩!」

    宋悲風一顆心直沉下去,想著屠奉三的警告,整個人虛虛蕩蕩的,無有著落之處。

    梁定都壓低聲音道:「大小姐知道大叔在建康,吩咐如果你來,立即請大叔去見她。」

    宋悲風記起上兩回到謝府,都被謝混冷言冷語一番,大小姐當是回來後得知這方面的情況,才如此吩咐下面的人。

    問道:「孫少爺呢?」

    梁定都領先而行,答道:「孫少爺黃昏時匆匆回來,沐浴更衣又匆匆離開。現在京師人心惶惶,街上到處都是荊州兵,我看孫少爺是去找人商量,看看如何應付朝廷的遽變。」

    宋悲風默然無語,隨梁定都到達忘官軒外,梁定都在大門處停下來,道:「大小姐要單獨見大叔。」

    宋悲風拍拍他肩頭,自行人軒,暗忖若在軒內的人是謝安,那就好了。

    安坐席上的謝道韞外貌又清減了幾分,但精神看來不錯,見宋悲風入軒,欣然道:「大叔到我這邊來坐。」

    宋悲風依她指示在她對面的席子坐下,問安後道:「大小姐何時回來的?」

    謝道韞勉強擠出點笑容,道:「回來不到兩個時辰,正要設法去找大權,大權便來了,真想不到可以這快見到大叔。」

    宋悲風沉聲道:「桓玄沒有留難嗎?」

    謝道報道:「不但沒有留難,把關的將領曉得我們是誰後,不知多麼恭敬有禮,說桓玄特別吩咐下來,絕不可對謝家的人無禮。」

    宋悲風暗吃一驚,只能希望是屠奉三猜錯,桓玄不是因對謝鍾秀有狼子之心,而是因為要籠絡建康的世族,方如此蓄意示好。

    謝道韞訝道:「大叔有甚麼心事?」

    宋悲風猶豫片刻,終忍不住道:「我在擔心桓玄對孫小姐有野心。,」

    謝道韞苦笑道:「坦白說,我也正在擔心。桓玄一向仇視和妒忌小玄,現在小人得志,權傾朝野,縱能收斂一時,但以桓玄的本性,在沒有任何約束力下,很快會露出他猙獰的真面目。他既可以用最卑鄙的方法得到淡真,也可以不擇手段的逼鍾秀從他。不過現在局勢未穩,他該仍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宋悲風斷然道:「我們立即走!」

    謝道韞淒然道:「遲了!早在離建康二十浬處被荊州兵的水師船截著,我便知遲了,誰想得到建康這麼快陷落?我們是由兩艘戰船護送回來的,接著一批數百人的荊州兵進駐烏衣巷,秦淮河更多了快艇巡邏,建康已在桓玄嚴密的控制下,我們是寸步難行。」

    宋悲風想到燕飛,如有他出手相助,儘管桓玄高手盡出,燕飛仍有本領送謝鍾秀到廣陵去:

    謝道韞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廟,我們謝氏親族有數百人在這裡,我們怎可棄之不顧呢?第一個遭殃的人,肯定是小混。」

    宋悲風頓感好夢成空,求燕飛出手一事再不是解決的辦法。

    謝道韞嘆道:「他們是怎樣死的?」

    宋悲風心中一顫,感覺到現實的殘酷。謝琰和兩個兒子的死亡,當然不是直接由他們引致,可是在以大局為重下,他們一方確沒有向謝琰施援手,謝琰不肯接受是一回事,但他們的整個反擊天師軍的行動中,的確沒有包括設法保謝琰一條命。

    他很希望能告訴謝道餛他們已盡了力,卻沒法向謝道韞說出與事實違背的話。

    宋悲風頓然道:「事情快得出乎聽有人意料之外,我們剛在海鹽站穩陣腳,二少爺竟主動領兵迎擊攻打會稽的天師軍,因此中伏身亡。唉!二少爺若肯聽部下的話,就不用死得這麼慘。」

    謝道韞兩眼紅起來,垂下頭去。

    宋悲風硬按下心頭悲痛,道:「大小姐節哀順變,現在謝家的重擔子,已落在大小姐肩頭亡。,」

    謝道韞輕拭淚珠,抬起頭來,平靜的道:「桓玄已取得絕對的優勢,你有甚麼打算?」

    宋悲風完全徹底地感到劉裕秘密潛返廣陵這一步是走對了,如果劉裕此時仍偏處海鹽,他便如謝道韞說這番話時的神態般,完全不看好劉裕;宋悲風壓低聲音道:「劉裕已返廣陵去與劉牢之攤稗,策動兵變,把權力從劉牢之手上奪過來。所以桓玄仍未算坐穩了皇位,還得問過劉裕才行。」

    謝道韞驚喜的道:「竟有此事?小玄真的沒有看錯劉裕。」

    又皺眉道:「我對小裕的軍事才能沒有絲毫懷疑,最怕的是他不懂建康的政治,反之桓玄則是這方面的能手。」

    宋悲風明白她的意思,目前建康乃天下防禦能力最強大的城市組疲如建康的高門全站在桓玄的一方,任北府兵軍力如何強大,亦難以攻陷建康。

    只看桓玄如此輕易攻陷建康,便知他一早得到建康高門的支持。

    宋悲風道:「我要立即趕往廣陵,找劉裕想辦法,看可否為孫小姐盡點力。」

    謝道韞欲言又止,最後道:「大叔路途千萬小心。」

    宋悲風答應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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