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延禧宮主 第一百九十九章 斬青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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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後眼中藏了太多深情,面對這樣一雙眼睛,弘曆竟猶豫了。

「令妃娘娘,請。」

兩人一起轉頭看去,見一名太監恭恭敬敬掀開簾子,接著魏瓔珞從簾子後頭走了進來。

繼後死死盯著她:「你竟然還活著?」

非但活著,還活得很好,上上下下,一絲傷都沒有,哪裡像她,手指頭上全是燎泡,袖子也被燒焦了一截,看起來又可憐又可笑。

「皇后娘娘。」李玉道,「事發之時,皇上譴奴才去保護令貴妃,她自會安然無恙。」

看著毫髮無損的魏瓔珞,再看看她身後恭敬立著的侍衛,繼後忽然冷笑起來。

「船上起火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你,皇上,你看看我的手。」她緩緩轉頭看向弘歷,舉起自己滿是燎泡的雙手,「看,我衝進門救你時燒出來的,很疼很疼,可我不後悔,我當時心裡就一個念頭——哪怕救不了你,至少與你死在一起,可魏瓔珞……」

她的淚水忽然掉下來,洗刷著先前的大火在她臉上燻出來的烏黑。

「魏瓔珞替你做過什麼?」繼後哭著問他,「你把自己都留下做誘餌,卻把她送走,還把身旁的侍衛全部派去保護她!憑什麼?她從不為你著想,她甚至不愛你,她就愛她自己!」

但為什麼,你的眼中只有她。

我為你付出這麼多,你卻視而不見,甚至看不見我手上的燎泡,看不見我的痛苦我的眼淚。

「皇后……」弘晝看著她,竟感同身受似的,流下淚來。

這兩個人,其實是一對一模一樣的可憐人,都愛上了一個永遠不會看著自己,不會在乎自己的涼薄人。

弘曆冷漠道:「把她帶下去。」

不等太監上前,繼後忽然轉身撲向一個侍衛,不顧一切地抽出他身上的佩刀,刀尖指向魏瓔珞,狀若瘋狂。

一陣陣尖叫聲中,弘曆快步上前,護在魏瓔珞面前,警惕地看著繼後:「你是不是真的瘋了?」

繼後看著他,笑了:「皇上,孝賢皇后愛你,更愛自由。慧貴妃愛你,更愛高家。純妃心裡,從來沒有你。至於其他人,滿眼都是這身龍袍和潑天的富貴!後宮之中,只有一個人……真正愛你這個人。」

她眼中只有弘曆,弘曆的眼中卻只有她手裡的刀,冷冷道:「放下刀!」

「你以為我要殺她嗎?」繼後慘然一笑,「我原本是想殺了她的,但現在……已經沒必要了。」

她一把扯下髮間旗頭,長髮如瀑,流下她的肩頭,她將刀一橫,一聲裂帛似的聲音響起……她竟揮刀斬下了自己的青絲。

「你真是瘋了!」太后驚得捏緊了手裡的念珠,一陣阿彌陀佛。

滿人除非國喪,否則不可落髮,此舉往大里說,甚至可以說是在詛咒弘曆,詛咒太后。

也唯有繼後自己心裡清楚,斬青絲,也斬情絲。

「皇后行為乖張,跡類瘋迷,即刻送歸紫禁城。」弘曆冷聲下了最終判決,「還有和親王……也一併帶走!」

繼後與弘晝都沒反抗,兩個人都在今夜失去了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東西,心中之苦,已經勝過生死。唯有珍兒,太監來提她時,她忽然掙脫了太監的手,拔下髮簪衝向袁春望:「你騙我!」

哪知袁春望早有防備,竟奪了她的簪子,反手插進她的胸膛裡。

珍兒倒在他腳邊,彌留之際,用最後一絲力氣對他道:「騙子……你一直在騙我……十年……你騙了我十年……」

袁春望看也不看她一眼,跪向弘曆道:「皇上,奴才迫於皇后權勢,不得已助紂為虐,願為皇上指出善撲營被收買的將官,求您看在奴才將功折罪的份上,饒奴才一命。」

看著在他腳底下氣絕身亡的珍兒,魏瓔珞冷笑一聲:「謀劃了這一切的人,卻說自己為人所迫,真真好笑。」

眾人驚訝地看著她,她在說什麼?這太監謀劃了此次謀反?

魏瓔珞一步一步踱到他身旁,居高臨下看著他:「我派人去了你的家鄉——太行山。」

袁春望臉色一變,太后也臉色一變,忽然開口道:「都退下吧。」

眾人皆退,僅留太後、弘曆、瓔珞、袁春望在屋裡。

太后仔細端詳袁春望的臉,越看神色越凝重:「瓔珞,他到底是誰?」

「太后曾說過,雍正爺受人追殺,錢氏夫人引開追兵,後來雍正爺藏身於農家。」魏瓔珞淡淡道,「而他,便是當年收留雍正爺的農家女生下的兒子。」

袁春望抬頭看她,故作迷茫道:「令貴妃娘娘,您在說什麼?」

「小全子數日不眠不休,今日剛到船上,還帶來了當年目睹一切的鄰人,你想見見嗎?」魏瓔珞問。

那刻意裝出來的迷茫這才從他臉上消失,如豔麗的毒蛇般笑了起來:「好妹妹,反正我也阻止不了你,你便將我的事情跟他們說了吧。」

魏瓔珞原本就有這個打算,不必他說。

「太後,他自稱身上流著愛新覺羅家族的鮮血,卻被當年的廉親王惡意報復,送入皇宮。教唆和親王謀反,步步逼迫皇后,就是為了藉和親王之手,謀害皇上和太后,我猜一旦計劃成功,回到紫禁城,轉臉就會賣了和親王,在宗室面前指證他的罪行。」魏瓔珞嘆了口氣,「如此一來,所有他恨的人,就都消失了。」

此事之荒謬,簡直如同一齣戲文。弘曆好久才回過神來,怒道:「一個小小的太監,竟有如此膽量,將朕的親弟弟玩弄於鼓掌之中!」

袁春望微微一笑,竟施施然站起來,不復先前的奴才姿態,一副與弘曆平起平坐的模樣,柔聲道:「他是你的兄弟,我也是呀!弘曆,你們享受榮華富貴、權勢地位的時候,誰想過我過著什麼日子?」

他面上在笑,眼中卻在恨。

「我在做淨軍,知道什麼叫淨軍嗎?整個紫禁城最低等的太監,專門負責運送恭桶!」袁春望大笑道,「哈,我也和你們一樣,身上流著愛新覺羅家的血,可你們活得人模人樣,我卻活得不人不鬼!公平嗎?不公平,所以我要毀了你,毀了弘晝,毀了整個愛新覺羅家!」

「這與永琪何干?」魏瓔珞冷冷道,「旁人負你,他也負你了?你出事的時候他還沒出生呢,你為什麼要換掉葉天士的腐蟲?」

「傻瓜。」袁春望像看自家傻妹妹似地看她,「那是緬甸屍蟲,以屍體為生,吞噬血肉之後,變得奇毒無比。你救了永琪,卻害了自己……看看自己的手。」

魏瓔珞條件反射的將手往背後藏,卻被弘曆一把扯過去,只見手背烏黑一片,傷口還在往外滲著黑血,味道難聞,似腐似爛。

弘曆厲聲問:「袁春望,解藥呢?」

「沒有。」即便有,袁春望也不會給的,他溫柔看著魏瓔珞,「瓔珞,你曾答應過要在圓明園陪我,你違背了誓言,沒關係,我來幫你實現。一個月,不,也許更快,從手開始,你會一步步腐爛,直至爛成一灘血水。別害怕,我會在九泉之下等著你,一直等你來!哈哈哈!」

他越說越開心,彷彿終於得償所願,最後竟開懷的大笑起來。

弘曆沒空理會這瘋子,一個勁地喊:「李玉,李玉,快叫葉天士來!」

倒是太後,撥弄著手上的念珠,阿彌陀佛了一聲,忽開口道::「先帝根本沒有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你不是愛新覺羅家族的子孫。」

袁春望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瞪向太后:「你胡說!」

太後淡淡道:「先帝爺到底有沒有私生子,我會不知道嗎?你說自己是先帝的兒子,有什麼證據?」

袁春望:「他在我外祖家中養傷,留下了一套親王服飾,難道還不能作證?」

太后笑了:「錢夫人為了保護先帝脫身,換走了他的衣衫。金絲蟒袍,多麼珍貴,匪兵會放過嗎?到底是誰藉機玷汙農家女子,可就不得而知了。」

袁春望厲聲道:「不可能!」

太后憐憫地看著他:「瞧瞧,多俊俏的一個孩子,本可像尋常人一樣,娶妻生子,平安度日。因為一場誤會,竟找到紫禁城來了,被迫害成了廢人。難怪你要恨,要怨,可惜啊,你恨錯了人,怨錯了人。先帝爺沒你這個兒子,皇帝更沒你這個兄弟,你用盡一切手段,拼了一生去報復,最後落得一場空,可憐,真可憐啊……」

一個人的一生,總有一個追求。

支撐著袁春望繼續活在這個悲慘世上的,是復仇。

倘若沒有這個追求,這個念頭,這個目標,他早就已經瘋了,亦或者是死了。

「不可能……」如今太後一席話,無異於粉碎了他的信念,他從前為之奮鬥的一切,袁春望發瘋似地喊道,「不可能!不可能!是你們對不起我,我沒有報復錯,我沒錯!」

「來人!」弘曆再也不耐煩這個瘋子,大聲下令道,「帶下去,凌遲處死!」

侍衛從外頭衝進來,將他五花大綁,眼看著就要將他拖下去處死,皇後忽然開了口:「別殺他。」

弘曆狠狠道:「太后!此人冒充皇嗣,興風作浪,不能輕饒!」

太后別有深意地看著他:「皇帝,這次就聽皇額娘的話,好嗎?」

弘曆若有所思,厭惡地掃了袁春望一眼,勉強點頭:「帶下去吧。」

「我是皇子,哈哈,我真是皇子……」袁春望披頭散髮的被人拖下去,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語,「我姓愛新覺羅,我姓愛新覺羅……」

太后阿彌陀佛了一聲,閉上了眼睛。弘曆也不再看他,握住魏瓔珞的手道:「傳旨,即刻返京,召太醫會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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