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四大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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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玄獨坐堂內,心中思潮起伏。

    他想到譙嫩玉,此女確是天生的尤物,女人中的極品,每次都能令他樂而忘返,令他完全忘掉了王淡真,再沒有剛失去她時那種憤怨失落的感覺。

    譙奉先更是超卓的智士,絕對可以代替侯亮生和乾歸,令自己對得天下更有把握。最湊巧的是譙奉先和屠奉三,他們的名字是那麼接近,這是否一種奇異的宿命,奉三會否有一天因奉先而亡?

    門衛此時報上堂兄桓偉求見。

    桓玄精神一振,知道是有新的消息來了,自侯亮生自殺身亡後,桓偉便負責侯亮生的職務。對桓偉的能力,他是絕對的信任,而桓偉在情報方面的工作亦做得非常出色。

    桓偉直抵他身前,施禮後坐下。

    此人身材修長,腰板筆直,神色冷靜而自信,算不上英俊,但方形的臉卻予人穩重踏實的感覺,兩道濃眉更使人感到他精力充沛,永不會因事情的艱難而退縮。

    桓玄微笑道:「健康方面是否有好消息?」

    比桓玄長兩歲的桓偉深悉桓玄的性格,恭敬地道:「確有來自健康的最新消息,表面看還是個壞消息。」

    桓玄不知為何今天心情特佳,興致盎然的道:「那便更要聽哩!」

    桓偉道:「謝琰和朱序的遠征軍旗開得勝,接連收復吳郡和嘉興兩城,廓清了直接攻打會稽之路,隨時沿運河南下,直接攻打會稽。」

    桓玄眉頭大皺道:「是否太過容易呢?」

    桓偉道:「所以我說表面看來是壞消息,這擺明是徐道覆避其鋒銳、誘敵深入之計。因為當謝琰派兵攻打附近海鹽、吳興和義興三城,天師軍卻據城力守、寸土不讓,令謝琰只能控制運河,卻沒法主宰運河旁的遼闊區域。」

    桓玄道:「謝琰雖然名士習氣極重,但始終曾隨謝玄打過肥水之役,並非初出道的雛兒,怎都該知道是敵人的誘敵之計。」

    桓偉道:「就算他不知道,朱序也會提醒他,可是他卻另有盤算。刻下他攻打的三城中,其中吳興和義興可互為呼應,敵穩如磐石,任遠征軍狂攻猛打,仍難以動搖其分毫。但另一城靠海大城海鹽卻只是一座孤城,全賴隔著海峽的會稽、上虞和餘姚從海上支援,始能力保不失。謝琰有見及此,又見吳郡和嘉興得來容易,竟一意孤行,不理朱序的反對,一邊分兵牽制吳興和海鹽的天師軍,自己則率兵南下,意圖攻克會稽。」

    桓玄道:「在策略上,這是正確的,只要占據會稽,便可以牽制附近上虞和餘姚兩城,使天師軍無法從海路支持海鹽,如此海鹽絕撐不了多久。」

    桓偉道:「表面看來如此,可是徐道覆乃善於用兵之人,肯輕易放棄吳郡和嘉興兩城,必有後著,而謝琰這傻瓜在陣腳未穩之際,冒險南下,一旦被切斷南歸之路,肯定全軍盡沒。」

    桓玄思索道:「另一支由劉牢之率領的遠征軍又動向如何呢?」

    桓偉微笑道:「劉牢之的水師船隊,由大江駛進大海,沿岸南下,看情況該是攻打天師軍沿海諸城,以配合謝琰進軍會稽。不過即使兩軍能會師會稽,情況仍沒有分別。兩支大軍加起來人數超過五萬,耗糧極巨,若被徐道覆成功切斷運河的糧線命脈,他們可以捱多久呢?」

    桓玄聽得一雙眼睛亮了起來,卻沒有再追問遠征軍的情況,反問起楊全期和殷仲堪來。

    桓偉答道:「殷仲堪近月來與楊全期往來甚密,聽說楊全期把女兒許給殷仲堪的兒子,進一步加強他們之間的關係。據探子回報,楊全期日夜練兵,又與荒人往來,暗中向荒人購買戰馬和軍備,且大幅加強轄地的城防。」

    桓玄不由想起王淡真,當日王恭亦有意把女兒嫁入殷家,以加強王殷二家的關係,被自己看破,遂把王淡真奪到手上。以門閥地位高低論之,殷家是高攀王家,現在則是楊家高攀殷家了。

    桓偉低聲道:「楊全期精通兵法,如據地力保,要收拾他須費一番功夫。」

    桓玄微笑道:「如果殷仲堪有難,楊全期可以坐視不理嗎?」

    桓偉點頭道:「於情於理,楊全期也要向殷仲堪施援手,更何況他們已成姻親的關係。」

    桓玄不屑地道:「我明白殷仲堪這個人,膽小如鼠,只要我令他感到我們正準備攻擊他,他肯定會向楊全期求援,只要楊全期離開轄地,便如虎落平陽,任我宰割。」

    桓偉點頭同意,更知桓玄早有定計,知機的待他說下去。

    桓玄沉吟道:「首先我們撤離江陵,然後在宜都集結兵力,如此必可嚇得殷仲堪魂不附體,哭著向楊全期求援;另一方面,我們向司馬道子要求擴大領土,把楊全期和殷仲堪的軍權全收到手上,司馬道子這個卑鄙小人,當然樂得看我們分裂互鬥,肯定會中計。」

    桓偉叫絕道:「南郡公此計妙絕。」

    桓玄哈哈笑道:「這叫天助我也,司馬家的天下將會被我桓玄取代,誰敢擋著我,誰便要死,而且死得很慘。」

    他的笑聲充滿殘忍的意味,響徹廳堂。

    ※※※

    拓跋儀進入北騎聯的主堂,慕容戰正在把玩一把精緻的匕首,見他進來,把匕首掛回腰帶去。

    拓跋儀在他對面坐下,道:「昨天我來找你,你正像現在般坐著,令我有昨日又重現的古怪感覺。」

    慕容戰笑道:「我無聊時最愛坐在這裡想東想西的,不過你也說得對,人總會不斷重複地做某一件事,養成了習慣。再扯遠些許,大部分人每天都在重複昨天做的事,我們荒人算幸福的了,今天不知明天的事。」

    拓跋儀嘆道:「我不敢斷定這是否幸福,就像駕小舟在驚濤駭浪上航行,任何一刻都有舟覆人亡之禍。」

    慕容戰有感而發道:「所以我們每一刻都在奮鬥,為的是未來勝利的一刻。拓跋當家的前景比我好,我唯一的願望只是千千主婢能無恙歸來,邊荒集會有一段較長的安樂日子。」

    拓跋儀想起與拓跋圭的關係,暗嘆一口氣,但當然不會說出來。

    慕容戰振起精神,道:「好哩!今回拓跋當家又有何指教?」

    拓跋儀正容道:「我今次來見戰帥,是經不起姚猛等央求,代窩友來向戰帥傳話,他們希望能得到戰帥的許可,出集接應高彥。」

    慕容戰道:「有用嗎?」

    拓跋儀老實的答道:「我認為無補於事,但也認同他們的想法,怎都好過在這裡乾等。」

    慕容戰道:「有幾分道理。」

    拓跋儀道:「小傑最清楚高小子,每逢冰天雪地之時,從泗水回來,他總會循精心挑選的幾條路線,所以我們並非盲目的去找他。」

    慕容戰道:「這事交由拓跋當家去辦吧!其中分寸利害,拓跋當家該懂得拿捏。」

    拓跋儀欲言又止。

    慕容戰訝道:「拓跋當家還有什麼想說的呢?」

    拓跋儀道:「別怪我多事問一句,剛才戰帥把玩的匕首,是不是朔千黛送給你的呢?」

    慕容戰訝道:「拓跋當家的眼睛很銳利。」大方的把匕首連鞘取出來,送到拓跋儀眼前。

    拓跋儀沒有觸碰匕首,只以目光審視,道:「我果然沒有猜錯,是柔然王族女子的‘守貞刀’。」

    慕容戰不解道:「守貞刀?名字為何如此古怪?」

    拓跋儀道:「這是柔然王族女子於成年禮獲授的匕首,終身隨身攜帶,危急時可以之自盡,避免受辱。朔千黛是柔然族主之女,身份尊貴,此刀更具特殊意義。現在朔千黛肯把此刀贈你,自然更有深意,不用我說戰帥也該明白她的意思。」

    慕容戰遽震不語,但目光再離不開桌上的匕首。

    拓跋儀想起香素君,完全體會到慕容戰的心情,起身探手緊抓他雙肩一下,默然離去。

    當他離開北騎聯的外門,天色已黑,寒風大雪又再飄臨大地。

    ※※※

    燕飛登上縹緲峰,孫恩傲然立在峰頂邊緣,正遠眺北面太湖煙雨迷濛的美景。

    在燕飛到達山腰時,夜空灑下毛絲細雨,欲斷還續。自踏足洞庭東山後,他便感應到在縹緲峰恭候他的可怕敵手。孫恩的精神力量比之以前實不可同日而語,深博如淵海,無有窮盡。可知受到仙門的啟發後,孫恩攀上了武道的極峰,令他首次想到不能活著離開的可能性。

    他再沒有絕對的把握。

    忽然間,他曉得自己在精神力的比拼上,正處於下風。

    但他卻沒有絲毫懼意。論火候,他的太陽真火當然比不上孫恩千錘百鍊的陽火,但他卻有孫恩欠缺的太陰真水。孫恩是得其一偏,自己卻兩者兼得。

    孫恩的一偏會否成為他致敗的因由?而自己的水火並濟又能否使他贏得這場決戰?一切將於今夜揭曉。

    沒有人比他們更明白對手的強弱,大家要比的是真功夫。

    在這宛如人間仙境的湖上大島,峰巒起伏、步步美景、景景觸情,令燕飛完全放鬆下來,一點不把即將來臨的決戰放在心上,且生出非常奇怪的感覺。

    執真為假,執假為真。

    從沒有一刻,他能如此深刻的去體會生命,體會眼前的這一刻。

    置身於此突出崖山之上的高峰處,對面則是平生大敵「天師」孫恩,山風拂拂,苦雨飄搖,在這似是孤立隔離的世界外,人間世正進行改朝換代、爭霸逐鹿的鬥爭,似與此刻無關。但在這裡發生的事,將會直接影響到外面激烈鬥爭的成敗。

    背負在他身上的是紀千千主婢的命運、邊荒集至乎南北的命運,造成他目下的奇異處境,而這一切只是一個心的幻像,人類執假為真的錯覺,偏又是那麼有血有肉無比的真實這層次內與他血肉相連的真實。

    眼前的人不單是自己的勁敵,另一方面也是最知心的人,只有他和自己不只是「曉得」,而是真的同時感應到仙門,同時勘破醒悟到正置身的天地,只是其中某個層次的現實。

    從仙門的角度去看,眼前的鬥爭是全沒有意義的。

    這真是何苦來戰?

    燕飛從容道:「天師別來無恙?」

    正深情鳥瞰腳底下遼闊無垠太湖夜雨美景的孫恩,緩緩轉過身來面對燕飛,含笑欣然道:「燕兄你好!」

    當孫恩轉身之時,燕飛感到整個天頂都似隨著他旋動,這並非一種錯覺,而是一種異常真實的感覺。孫恩雖然身量高頎,但終究是凡人之軀,可是予燕飛卻有頂天壓地的氣勢。燕飛在剎那間已掌握到孫恩之所以能使他有如此奇怪的感覺,皆因這對手的黃天大法已功行圓滿,成功與「黃天」渾成一體,再無分彼我。他面對的再非一個宗師級的高手,而是奪天地造化史無先例的異人。

    一切都因仙門而來,正因孫恩能引天地的力量為己用,所以才能在精神和氣勢上壓著自己,令燕飛生出無法擊倒眼前武道「巨人」的感覺。

    燕飛嘆道:「我不明白!」

    孫恩目光閃閃地打量他,整個人散發著深邃不可測度又詭異莫名的神氣,柔聲道:「燕兄明白與否並不重要,最重要是你來了。今夜我們之間只有一個人能活著下山去,這是命中注定的。」

    燕飛的心靈變得晶瑩剔透,一切清晰起來,包括每一個降落身上的小雨點,以及孫恩緊鎖著他的黃天真氣。

    微笑道:「這真的是無可避免嗎?天師是否過於執著呢?在我來說一切只是個選擇問題,包括仙門在內。」

    孫恩定神打量他,忽然道:「我們這世界是個非常奇異的地方,天數氣運更像一個大餅,於整個歷史而言,某時代分多了,另一時代會變得黯然無光,其中情況微妙難言。像春秋戰國之時,諸子百家興起,老莊孔孟綻放光芒,以後的秦漢便只能重複或加以演繹,卻無法超越前人!仙門更是天運裡的天運,能沾仙緣的固是無比的福份,但能破空而去者,也不會是人人有份。你相信好,不相信也好,你和我只有一個人能進入洞天福地,其它的都是廢話。」

    燕飛皺眉道:「即使你擊敗我又如何呢?如此便可練成破碎虛空,抵達彼岸嗎?」

    孫恩現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油然道:「你怎會曉得‘破碎虛空’此載於天下第一奇書《戰神圖錄》的最後一招?」

    燕飛微笑道:「誰告訴我並不重要,天師如決意一戰,我燕飛只有奉陪。」

    孫恩欣然道:「橫豎你來了,我也不急在一時,難得有這個機會,先讓我們閒聊幾句,否則恐怕以後再沒有機會。」

    孫恩雖說得友善輕鬆,但燕飛卻清楚他正全面施展黃天大法,一陣火熱的真氣像海洋浪潮般衝擊而至,無隙不窺地在找尋自己的破綻弱點,只要他燕飛的心神稍有失手,孫恩的攻勢會排山倒海地直攻而來。

    他以仙門劍訣為骨幹的「日月麗天大法」亦全力施展,以對抗孫恩挾天擁地般的「黃天大法」,生命正處於最濃烈異常的境況。

    燕飛淡淡道:「天師有什麼好話題呢?」

    孫恩道:「你聽過四大奇書嗎?」

    燕飛道:「《戰神圖錄》是否其中之一呢?」

    孫恩點首應是,然後道:「其它便是《天魔策》、《慈航劍典》和《長生訣》。除了《慈航劍典》仍安然供奉於佛門的一個神秘聖地外,另三部奇書均不知所終。此四書均有一共通點,就是與破空而去有直接關係,代表著人們對洞天福地的憧憬和追求。燕兄你明白嗎?在我們之前無數的前賢智者,彈思竭慮,無非在追尋這開啟仙門之法。以武人道,我和你能親身體驗仙門開啟的異況,實是無比的福份。」

    燕飛微笑道:「我明白了!」

    孫恩訝道:「你明白了什麼?」

    燕飛油然道:「我明白了此戰為何勢在必行,無可避免。」

    「鏘!」

    蝶戀花出鞘。

    就在這一刻,漫天風雨似全聚集往蝶戀花的劍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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