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殺人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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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哄哄的酒鋪內,兩人對坐位於一角的桌子,酒過三巡後,向雨田笑道:「真想高歌一曲,哈!今晚很好!今晚我非常高興。」

    王鎮惡心中一動,暗忖可能巧值祕族狂歡節的大日子,此時的向雨田正處於異於平常的狀態下,說不定可從他處套出點秘密。再勸飲一杯,道:「向兄因何不輕易動手殺人呢?似乎與秘族一貫兇悍的作風背道而馳。」

    向雨田嘆道:「此事說來話長,更是一言難盡。王兄有沒有辦法張羅一壇雪澗香?聽說這是邊荒第一名釀,不過現在喝的女兒紅也相當不錯。」

    王鎮惡道:「如果向兄肯立即息止干戈,我可以為你辦到。」

    向雨田苦笑道:「公歸公,私歸私,你的提議是不切實際的,邊荒集是沒有將來的,拓跋圭更沒有希望。王兄若是識時務的人,應立即遠離邊荒集,到甚麼地方都好,怎都勝過在這裡等死。」

    王鎮惡微笑道:「只要死得轟轟烈烈,縱死也乾心。」

    向雨田雙目亮起來,舉壺為他和自己斟酒,然後舉杯道:「王兄對死亡的看法,與我截然不同,但我仍佩服王兄看透生死的胸襟。來!再喝一杯,我們今夜不醉無歸。」

    兩人再盡一杯。

    王鎮惡道:「向兄對我們邊荒集的情況倒非常清楚,竟曉得有雪澗香。」

    向雨田坦然道:「我對邊荒集的認識,大部分是從燕人處得來。像高彥那個傢伙,如果不是燕人縷次強調他在此戰中能起的作用,打死我也不相信他可以影響戰果。」

    王鎮惡忍不住問道:「憑向兄的身手,那次在鎮荒崗,該有機會可以得手,為何輕易錯過呢?」

    向雨田搖頭道:「教我如何解釋?我的事王兄是很難明白的。可以這麼說,為了更遠大的目標,我是必須戒殺的,當然更不可以濫殺,否則得不償失。」

    王鎮惡大惑不解道:「向兄這番話確實令人難解,依我看,向兄該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想到便做,不會有任何顧忌。」

    向雨田點頭道:「你看得很準,只是不明白我的情況,而我亦很難解說,說出來亦怕你不會相信。」

    又苦笑道:「不怕告訴你,今回我是有個殺人名額的,名額只限三人,於我的立場來說,這三人正是邊荒集最該殺的荒人。」

    王鎮惡訝道:「殺人名額?那我是否其中之一呢?」

    向雨田笑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只有兩個是燕人指定的,最後一個則任我挑選,可算入我的刺殺名單。只要幹掉這三個人,我便算向本族還了欠債,從此可脫離祕族,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王鎮惡道:「一個是高彥,另一個是誰呢?」

    向雨田微笑道:「以王兄的才智,怎會猜不著呢?」

    王鎮惡一震道:「燕飛!」

    向雨田欣然道:「縱然燕人沒有指定我必須殺死燕飛,我向雨田也不會放過他,如此對手,豈是易求?」

    王鎮惡心忖,如果向雨田確能殺死燕飛,邊荒集肯定不戰而潰,而向雨田則不負慕容垂之託。

    向雨田興致盎然地問道:「王兄見過燕飛嗎?噢!你當然見過,否則不會指他是我的勁敵。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王鎮惡呆了一呆道:「我真不知道如何回答你的問題,並不是故意為他陰瞞,而是不知如何可以貼切地描述他。他是個很特別的人,總而言之與其他荒人高手不同,至於不同處在哪裡,我又說不上來。我自問看人很有一手,其他人我多留心點,會曉得其高低強弱,但對燕飛我卻沒法掌握,有點像遇上向兄的情況。」

    向雨田雙目神光一閃即逝,點頭道:「那便是高深莫測了。看來燕飛已抵能上窺天道的境界,難怪有資格斬殺練成‘十住大乘功’的竺法慶。哈!我恨不得能立即見到他。」

    王鎮惡道:「向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向雨田攤手道:「你又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如果你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我便老實作答。人是很難弄清楚自己的,一方面是因知之太深,又或不願坦誠面對自己,總言之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就算說得出來,通常也經過美化和修飾,有些念頭更是你永遠不想讓人知道的。對嗎?」

    王鎮惡為之語塞。

    向雨田微笑道:「王兄對我這麼有興趣,不是因為我是朋友,反因我是敵人,所以要盡量弄清楚我的虛實,再設計對付。告訴你吧!你們荒人今回是絕無僥倖的,現在由此往北塞的道路已被風雪封鎖,你們北上的水道交通又被燕人截斷,而拓跋圭則陷於沒有希望的苦戰裡,當明年春暖花開之時,他就完蛋了,你們荒人也會跟著完蛋。相信我吧!要離開便及早離開,荒人的命運是注定了的。」

    王鎮惡心中一動道:「祕族是否只有向兄一人到邊荒來呢?」

    向雨田唇邊的笑意不住擴展,平靜地道:「請恕小弟不能答王兄這句話。」

    王鎮惡已從他眼睛洩漏的讚賞神色曉得答案,掌握機會,忽然改變話題問道:「花妖是否貴族的人?」

    向雨田輕顫一下,垂下目光,探手抓著酒杯。

    王鎮惡想不到他竟有此反應,心中納悶,舉壺為他注酒,同時道:「向兄如不樂意,是不用回答的。」

    向雨田像被勾起無限的心事,舉杯一口飲盡,放下酒杯,目光凝注桌面,道:「他不單是秘人,還是我的師兄,不過早被師尊逐出門牆。如果不是這樣,師尊也不會再收我這個徒弟。」

    接著雙目回復澄明神色,盯著王鎮惡道:「王兄可知,因何我要透露這個秘密嗎?」

    王鎮惡茫然搖頭,道:「只要向兄一句話,我絕不會洩漏此事。」

    向雨田點頭道:「王兄確有乃祖之風。」

    稍頓續道:「我要說出他的故事,是因邊荒集是他埋身之地。而王兄是荒人,對你說等於向荒人澄清他的冤屈,算是我對他做的一件好事。」

    王鎮惡是到邊荒集後,方曉得花妖的事,聞言愕然道:「冤屈?向兄不是在說笑吧!」

    向雨田苦笑道:「我早知你會這麼說,箇中情況,我實難以解釋詳盡。簡單來說,他本來不是這樣子的,可是在某種奇異的狀況下著了魔,致性情大變,不但出賣了族主,令他被你爺爺俘擄,還四齣作惡。你們成功殺死他,實是功德無量。我敢肯定,他若在天有靈,會非常感激你們結束了他邪惡的生命。這也是敝門欠下秘人的債,所以須由我償還。」

    王鎮惡沉聲道:「向兄說的話,每一句都清楚明白,但我卻愈聽愈糊塗。向兄指的在某種奇異情況下著了魔,是否類似練功的走火入魔?可我從未聽過有人因練功出岔子,會從本性善良變成採花淫魔的。」

    向雨田嘆道:「天下無奇不有,其中真正情況,請恕我不能說出來。唉!人都死了,我還有甚麼好為他掩飾的。哈!荒人真有本事,竟有辦法殺死我師兄,省了我一番功夫。」

    王鎮惡愕然道:「向兄準備親手殺死他嗎?」

    向雨田若無其事地道:「這個當然。不由我出手清理門戶,該由誰負責呢?不妨再向你透露一個秘密,我之所以不敢濫殺,不敢任意妄為,是因有我師兄作前車之鑑,我怕重蹈他的覆轍。聽到我這麼說,王兄或會想,當然哩!你和他修的是相同的武功心法,走的是相同的路子。你這麼想是合乎情理的,但卻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真正的情況,是完全超乎在你想像之外。」

    王鎮惡道:「向兄是不打算說出來了,對嗎?」

    向雨田聳肩道:「這個當然。不過話雖只說一半,但感覺上我已舒服多了。哈!小白雁不是到邊荒集來了嗎?為何不見高彥帶她來逛夜窩子?」

    王鎮惡嘆道:「你是準備在夜窩子刺殺高彥了,但因何要告訴我呢?」

    向雨田訝道:「為何王兄看穿我的意圖,仍然毫不緊張呢?一定有道理的,對!因為高彥根本不會到夜窩子來,這麼說,他該是到泗水探敵去了。哈!王兄終於色變哩!」

    王鎮惡雙目殺機大盛。

    向雨田仍是一付毫不在乎的從容姿態,道:「王兄不但有情義,說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更非隨口說說,明知不是我的對手,仍想動武。坦白說,我是不會在狂歡節期間殺人的,這是秘族的傳統,故意提起高彥,只是心中疑惑,說出來看王兄的反應吧!」

    王鎮惡淡然道:「過了今晚又如何呢?」

    向雨田雙目精芒大盛,與王鎮惡毫不相讓地對視,道:「我們來玩個有趣的遊戲如何呢?」

    王鎮惡發覺自己真的沒法掌握這個人的想法,他的行事總出乎人意表,更會被他牽著鼻子走,陷於完全的被動。

    王鎮惡道:「向兄說出來吧!」

    向雨田道:「由現在開始,我給你們十二個時辰,這期間我不會離開邊荒集半步,只要你們能像上次那般把我找出來,便有殺死我的機會。但時限一過,我立刻動身到泗水去,高彥他肯定沒命,這個遊戲有趣嗎?」

    王鎮惡聽得頭皮發麻,向雨田的邀請是由不到他們拒絕的,否則,若讓他在曉得高彥所在地的情況下,憑他的才智武功,高彥肯定難逃毒手。

    說到底,向雨田是要弄清楚他們是憑甚麼能輕易找到他,不弄清楚此點,向雨田在邊荒集是步步驚心,睡難安寢。

    這個人太厲害了。

    王鎮惡冷靜地起身,沉聲道:「我們荒人會奉陪到底,向兄小心了!」

    說罷,隨即離開。

    ※※※

    小屋的黑暗裡。

    尹清雅輕呼道:「高彥!高彥!你睡著了嗎?」

    高彥苦候多時,忙側身朝向她道:「娘子有何吩付?」

    尹清雅道:「剛才是甚麼聲音?是否有人在號哭?」

    高彥道:「在邊荒,最多是野狼和禿鷹,剛才是狼的呼叫聲,聽聲音離我們的小谷有五、六里遠,娘子不用擔心。」

    尹清雅天真的問道:「它們會不會吃人?」

    高彥道:「凡有血肉的東西它們都吃,亦愛吃腐肉,所以在邊荒的野鬼,都只剩下一付枯髏骨頭,原因在此。」

    尹清雅嬌嗔道:「你又在嚇人哩!」

    高彥道:「告訴我,你先前說的不是真的,像我一樣是在胡謅。」

    尹清雅嗔道:「高彥啊!你說過的話究竟是否算數呢?又說甚麼會待我師傅答應我們的事,才會……不說哩!」

    高彥毫不羞慚地道:「我說過的話怎會不算數呢?問題出在娘子身上,你當時並沒有答應我,例如假如師傅如此如此,人家便如此如此諸如此類,此事當然告吹。如此我只好不充英雄,先和娘子成親,讓娘子生下兒子後,才回兩湖向嶽師傅請罪。」

    尹清雅坐將起來,大嗔道:「你在耍無賴!」

    高彥大樂道:「除非這樣吧!你先親口答應我,如果你師傅肯點頭,你便會乖乖的嫁給我,我當然會執行承諾,那我頂多只是摟摟抱抱,親個嘴兒,絕不會越軌。」

    尹清雅嘟起嘴兒狠狠道:「死小子!還要我說多少次,人家根本沒想過要嫁給你。」

    高彥笑嘻嘻的坐起來,欣然道:「娘子真懂得閨房之樂,曉得甚麼時候和我耍幾招花槍,其中肯定有一招叫‘故布疑陣’,另一招叫‘欲拒還迎’,哈!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娘子的心意。」

    尹清雅聽他說得有趣,忍俊不住笑起來,又笑吟吟道:「你試試再喚一聲娘子,人家嫁給你了嗎?」

    高彥提醒道:「你這麼快忘記了答應過的事嗎?既不可以對我動粗,更不可以點我的穴道。否則白骨精出現時,誰給你施展退鬼符法?」

    尹清雅氣道:「你才善忘,我說的素女心法禁忌千真萬確,沒有一字是假的。」

    高彥恨得牙癢癢的道:「天下間怎會有這樣的武功?我不相信。」

    尹清雅嬌笑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實便是事實,你今晚勿要越界。」說罷躺回床上去,打個哈欠道:「和你這小子說話很花力氣,雅兒悃哩!要睡覺了。」

    高彥嘆道:「親個嘴兒行嗎?」

    尹清雅斬釘截鐵地道:「不行!」

    高彥苦笑道:「親嘴只是高手過招前的見面禮,又不是真刀真槍,會有甚麼影響呢?」

    尹清雅低聲罵道:「狗嘴長不出象牙,滿口髒言,鬼才會嫁你。」

    高彥碰了一鼻子灰,頹然躺回去,不作一聲。

    過了一會,尹清雅又喚道:「高彥!高彥!」

    高彥頹然應道:「你不是很悃要睡覺嗎?」

    尹清雅輕柔的道:「你是否生氣呢?」

    高彥精神大振,卻不敢表露出來,繼續一萬念俱灰的語調嘆息道:「我敢生任何人的氣,但怎敢生雅兒的氣呢?」

    尹清雅道:「不要扮可憐哩!我比你所謂的明白我更清楚你,今次你是身負重任,切記矩步方行,否則我們會沒命回邊荒集去,所以你要做個安分的小子,我真不是騙你的。」

    高彥不服道:「親個嘴兒有甚麼問題?」

    尹清雅沒好氣道:「親嘴或許沒有問題,但依你那付德性,肯止於親嘴嗎?一發不可收拾時豈非糟糕?」

    高彥大樂道:「雅兒終於答應讓我親小嘴哩!哈!耐性老子當然不會缺乏,否則怎做探子?好吧!睡醒再說,時機適合時便大親嘴兒,到時你可不要再推三推四的。」

    尹清雅大嗔道:「人家只是打個譬喻,誰答應你親嘴了?」

    高彥笑道:「說出口的話怎可收回去,今次輪到我睏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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