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終結章(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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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連連道賀。

煊大心中得意,能攀上這門親事著實不易,便大大方方受了恭喜。

「大堂嫂有什麼念頭,只管說便是。」顧廷燁道。

煊大爽快道:「我也不藏著掖著了,那邊缺人管事,旁人或怕惹二兄弟你不快,或又要避嫌謀逆案,都推推托托的,若二兄弟你信得過,我就毛……毛……」

顧廷煊趕緊補上:「毛遂自薦。」

煊大嗔笑著瞪了丈夫一眼:「要你多事,二兄弟能聽不懂。」

顧廷燁笑了下,沉思片刻,道:「哥哥嫂嫂說的有理,之前是我疏忽了,只顧著滿肚氣憤,卻沒顧及一族人的體面。這樣罷,明日我抽空過去一趟,大堂嫂請幾位族裡當事的也過去,我當著大夥兒的面,將這事託付給您。您看如何?」

該報的仇已報了,到底是同一房的,沒自己點頭,煊大不好擅專。

直到夜裡,明蘭才知道這麼件事,打趣道:「大堂嫂真是聰明人,曉得現下我忙著長膘催肥,便特意早早來尋你。」

顧廷燁懷中抱著小阿圓,背上扒著亂滾的胖團,居然還能騰出一隻手來撫摸她的臉蛋,他柔聲道:「待你身大好了,外頭的糟心事一件都不剩下了。」

語氣淡然,隱隱鄭重其中。

他有時甚至後悔,若明蘭嫁了那姓賀的小,總算日常妻妾間有些不順,至少不必這般驚心動魄,需要數次與人性命相搏。

明蘭聽懂了,甜甜的微笑。顧廷燁輕嘆一聲,伸手攬過她在懷裡。

次日一早,披著晨曦的霧靄,顧廷燁獨自驅馬出府,後頭跟著謝昂等護衛,一行人往城西珊瑚胡同過去。行走約大半個時辰,到彼處時顧廷煊夫婦已至,旁的族人卻還未到。

經過煊大昨日的稍加整頓,這座宅院總算不復前幾日的亂相,僕婦進出待客也算井井有條,然有心人一眼就能瞧出其中寥落衰敗之意。

煊大忙的團團轉,只好由顧廷煊陪著,他沉默許久,忽開口道:「昨日我拿了你的帖去請大夫,幾位醫都說,大伯母是真不行了。原本鎮日昏昏沉沉的,連湯藥也灌不下去,今兒一早忽清醒過來,能說能罵……我瞧著很不對,像是……像是……迴光返照。不如,你進去瞧瞧。」恐怕是最後一面了。

顧廷燁默不作聲,片刻後微笑道:「說的是,我這就進去,麻煩兄長引。」

顧廷煊鬆了口氣,趕緊起身領著往裡院進去。

一上冷冷清清,大清早上卻不見半個灑掃婆,花木罈裡雜草叢生,不知多久沒打理了;來到小秦氏屋前,一股濃濃的熬藥味從裡頭直衝出來,門窗捂的緊緊的,兩個神情懶散的媳婦守在門口不住的打哈欠,見他們來了,忙不迭的行禮。

剛踏進內廳,只聽裡屋傳來一陣尖銳的吵罵聲,顧廷煊愣了愣,顧廷燁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踏前一步,伸手揭開一角門簾。

只見炕上一個頭髮蓬亂的老婦,指著站在跟前的朱氏不住大罵:「……你這黑了心肝的賤婦,肚腸爛穿了……我們母待你不薄,你,你對的起我們麼?!」

朱氏慘然一笑,高聲道:「你還有臉提相公!多少次我好說歹說,求你別惦記那爵位了,咱們安生過日,未必不好!偏你就是不肯罷休!相公有幾分膽量,你難道不知麼,非攛掇他去搶,去爭,去殺人放火!生生送了性命!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他!」

那老婦艱難的從炕上坐起身,罵的唾沫四濺:「你,你敢忤逆……」

「怎樣?」朱氏譏諷道,「你還想休了我不成?!你還真以為自己有通天的能耐!」

說著,她忽然淚水滾滾而下,「廷煒死了,還能說他貪心不足,自作孽。可我那兩個孩兒……你這瞎了眼的老虔婆,都是你招了那禍星進門……」

老婦幾乎氣暈厥過去,不待朱氏說完,抄起炕几上一個眼鏡匣用力擲過去,同時一連串破口大罵:「……你自己耐不住寂寞,想找新漢就直說,少給我東拉西扯,我是瞎了眼,哪裡討來你這麼個克夫克的掃把星,天見不著男人,就跟饞肉的野狗一樣……」

種種汙言穢語,聞所未聞,聽的屋外的顧廷煊張口結舌。

朱氏側身避開那眼鏡匣時,正瞧見站在簾邊的顧氏兄弟,羞慚的恨不得死了,又聽見小秦氏罵的難聽,心底忽生出一股勇氣。

她走出門外,對兩兄弟昂起頭,一字一句道:「我是早想走了,只捨不得孩。現下連他們也沒了,我是再不願和她待著的。大堂嫂勸我好歹說清楚再走,現在話已說清,我娘家馬上就會來接我。兩位兄長,弟媳……」她哽咽不能自已,「弟媳就此別過。」

說完這句,她低低的福下身,然後掩面飛快跑了出去。

這種情形,顧廷煊不知是勸是攔,呆站在當地,手足無措,裡頭的小秦氏猶自罵罵咧咧,他更不知是否該進去。

顧廷燁微笑道:「大堂嫂現下正忙,不若兄長過去瞧瞧,也好叫我與夫人說說話。」

顧廷煊求之不得,忙抱拳就走。顧廷燁目送他離去,朝門外兩名護衛做了個眼色,兩名護衛忙將屋裡屋外四僕婦驅離此處院落,然後關門閉戶,牢牢守在外頭。

穩健的腳步慢慢踏進裡屋,小秦氏罵的上氣不接下氣,正扯著嗓叫人進來倒水,見到來人頓時卡殼了,她睜大眼睛,抖著手指:「你,你……你……」

顧廷燁慢慢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放到炕几上,「你喝口水罷。」

他端詳眼前這個衰老汙濁的老婆,炕上的被褥汙漬點點,應是數日未換了,明明才四十多的人,卻似七老八十的臨終之人,面色潮紅的不正常,像一支快燃盡的蠟燭,最後爆出幾抹火星——他心中緩緩點頭,的確快死了。

小秦氏渾濁的目中露出刻骨的怨恨:「你,你,你居然敢到我跟前來!那是你親弟弟呀……你,你居然下得去手……你好狠的心呀!」

顧廷燁微微一笑:「好說,弟在我家放火殺人,謀害嫂侄兒,他的心腸,也不遑多讓。」其實顧廷煒並非他所殺,而是亂箭射死。

小秦氏像垂死的野獸,憤恨的望著眼前的男人,那麼英挺,健康,可她的兒孫,卻已躺在冷冰冰的棺木中,慢慢腐爛。她怎麼也嚥不下這口氣!

她的生父老東昌侯是個喜好風雅的人,可以一擲千金只為一枚生鏽的青銅門環,生母則性溫柔,不善理家。小時候的日多麼好呀,明珠翡翠,應有盡有,每回出門赴詩會筵席,她的排場穿戴都叫一干姊妹豔羨不已。

可惜,這樣的好日只到十四歲。父母的接連亡故不但耽誤了她的婚事,錦衣玉食的生活也沒了一半。等兄嫂接掌侯府時,侯府早是個空殼,偏外頭還要撐著門面,只好裡頭受罪,處處要減省,減省,再減省。總算顧家大姐夫時常接濟,誰知,後來大姐也過世了。

也就是那時,大嫂忽跟她提起嫁入寧遠侯府的事。那天嫂的話,她記得清清楚楚——

「妹呀,不是嫂嫂刻薄,叫你去做填房,實在是你年歲大了,好人家不容易找。你大姐夫怎麼待你姐姐的,咱們全家都清楚。你嫁過去他能待你差?別提那個卑賤的鹽商之女了,遲早被休!再說了,你大姐姐留下的人能叫她舒服了?嫂嫂也是為你好,這樁婚事雖眼前瞧著不美,可好處在後頭呢。煜哥兒那身,唉,實不是個長壽數的,只要你生下個哥兒,以後襲爵的還不是你兒!白氏生的那個小兔崽,你收拾不了?」

嫂嫂舌燦蓮花,她卻心中直冷笑,說一千道一萬,還不是捨不出一份體面的嫁妝麼?嫁給姐夫做填房,就能省下許多。如若不然,嫁的低了,有損侯府顏面,想要高嫁……大姐固然很受夫婿寵愛,卻也壞了秦氏女的名聲,外頭人總說秦家姑娘慣會恃寵生嬌,又不好生養,是以她才沒能在十四歲前說定婚事。

繼妻會起奪嫡的念頭,大多是後來老夫慣的;可她不一樣,從嫁入顧府那日起,她就咬牙牢記著,她不能白白委屈做了填房,將來的顧侯必得是她的兒!

她仔細詢問大夫,近前觀察,沒錯,顧廷煜的確是個藥罐,活不長久,那麼攔在她前頭的,只有一個了——顧廷燁。

「你來做什麼?」她從牙縫裡蹦出字眼,「來瞧我笑話麼!」

顧廷燁靜靜看著她,好一會兒,才道:「你真覺著弟慘死,我很快活麼?」

小秦氏不置一詞,氣憤憤的轉過頭去。

「到底是骨肉血親,自小一道爬樹摘果,我在樹下張著手臂接他,接不住,就用身墊在下頭,就怕他摔傷……難道我願意眼睜睜的瞧他走上死!」顧廷燁生出一股怒氣,夾著陰陰風雷,一掌拍在桌上,震的桌上茶碗同同跳了下。

小秦氏冷笑著轉過頭來:「怎麼?適才被自己兒媳數落不過,你這好二哥,也來替廷煒抱不平,多罵我這老婆幾句出出氣?好好,你們都是好人,兄友弟恭,夫妻恩愛,只我一個十惡不赦!真有這個意思,早就該把侯府讓給你弟弟!」

「你,半點悔意也無?」顧廷燁目如寒電,低聲質問。

「我只後悔一事。早知你賤命硬朗死不了,我就該拼著名聲受損,惹人疑心,也該早早下手,把你弄死了完事!呸!」小秦氏用力噴出一口濃痰,卻只無力的落在炕前地上。

顧廷燁心中自嘲,緩緩轉身拉過一把椅,拂袍起袖端坐其上。

小秦氏猶自不足,繼續大聲罵道:「你這有爹生沒娘養的野崽,下濫的鹽商,你娘能有什麼好教養了,呸,也敢望向攀附貴人!怎麼,我現在兒孫俱喪,還怕你不成!」

顧廷燁也不氣惱,只等她罵的喘氣了,才緩緩開口:「好好的一雙孫兒孫女,說沒就沒了,你精明一生,已知怎麼回事了罷。」聽適才朱氏的話,應是如此。

小秦氏未料他忽提起這個,過了半響,才咬牙啟齒道:「……余方氏這賤人,我好好待她,她居然……」

「此言差矣。人家原本好好做著余府大,有兒有女,夫婿聽話,受了你誆騙,落的被休棄的下場。怎能說‘好好待她’呢?便是這陣,殷勤延攬她入府做客,你不也是另有所圖麼?」顧廷燁嘲諷的微笑著。

小秦氏忽然劇烈的抖動起來,像在砧板上垂死的河魚,潮紅的面色迅速灰敗如死人,「你,你……難道是你……你害死我的孫兒?!」聲音嘶啞,彷彿命惡鬼的叫聲。

顧廷燁絲毫不為所動:「我要為妻兒家小積德,不像你,這種事我是不會做的。」

「那……」小秦氏茫然,她雖氣的發暈,卻也知道他這會兒沒必要跟自己說謊。

顧廷燁站起身,背負雙手,在屋內慢慢踱了幾圈,站定在窗前:「余方氏被休後,在娘家也呆不下去,只能到郊外庵堂日。你本不想理這種落水狗,可南邊頻頻有人送來銀,每回都是幾大車的吃穿瑣物,說是餘方氏的兒女惦記生母送來的。就在那陣,雲南的餘嫣然照例送年貨給明蘭。那班夥計原是余家人,因他們不清楚底細,回程時便順到庵堂前給余方氏磕了個頭。正是這麼兩件事,叫你起了歹意。」

小秦氏越聽越心驚,枯瘦如雞爪的手緊緊揪著被褥:「你……你怎麼都知道……」

顧廷燁冷漠的瞧著她:「從你第一日請余方氏到家做客起,我就知道了。」

小秦氏爆發般的叫喊出來:「那你還敢說沒害死我孫兒……!你這黑心肝的賊!」

「我的確沒有。從頭至尾,我只做了兩件事。」

顧廷燁緩緩抬起頭,「頭一件,我請餘四在臨行前,帶著鞏紅綃去見餘方氏,將來龍去脈說個清楚。免得明蘭背黑鍋,平白叫人在背後咒罵。第二件,只有頭一回東西是餘方氏兒女所送,餘下幾回是我叫人從江淮送來的,假託餘家的名頭,連餘方氏自己也不知道。於是,你愈發信她在余家還有分量,愈發頻繁的邀約她入府,才給了她下手的機會。」

小秦氏喉中嗚咽一聲,掙扎著顫抖的手足拼命想撲過去,被顧廷燁輕輕一推,便倒在炕頭上,起不來了,她大口大口的喘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廷燁再坐回椅,緩緩道:「你自以為口才了得,再騙的餘方氏信了你,以為她也全心痛恨明蘭,想與你聯手報仇——其實都不是,她心裡什麼都明白,且早恨你入骨。」實則,也是這老妖婦不復侯府夫人時風光,不如早先耳聰目明,才上了當。

小秦氏像被抽了筋的毒蛇,軟軟攤著不能動彈,嘶啞的扯出聲音:「我,我要去告你……告你,哈哈……英武忠君的顧大都督竟是這般小人!叫你聲名掃地……」她心中怨毒到了點,直想用指甲生撕下他的皮肉來。

「你怎麼告?」顧廷燁冷冷看著她,「收集了得疫症而死之人的衣裳,刮下瘡毒製成粉末,收買這府的下人……從頭至尾,都是餘方氏一手所為。我不過是託余府的名,給她送了兩回東西,別說查不出來,哪怕查出來,只消說明蘭念在和余嫣然的情分上,不忍看她繼母潦倒無人過問。誰又能說什麼?」

「你好毒辣的心腸!那可是你的嫡親姪兒姪女呀!你怎麼狠的下心……」小秦氏再也忍不住,拍著炕褥痛哭流涕。

顧廷燁譏誚的笑起來,「真奇怪,你可以毫不猶豫的置旁人的骨肉於死地,旁人卻不能還手?你待餘方氏殷勤,難道是憐憫她,悔過自己害了她?不是罷,是余方氏說,下次餘嫣然再給明蘭送東西時,她有法往裡頭摻些東西。你才跟她親熱要好的,不是麼?若沒這回變亂,恐怕這就是你原先的打算。」

小秦氏雙目無神,一動不動的癱坐在炕上,喃喃的不知念叨些什麼。

想起那兩個孩,顧廷燁也是不忍:「說實話,我並不知余方氏到底想做什麼。但從我得知余方氏裝作跟你要好時,我就知道她一定存心報復。但凡你有一絲一毫的良知,想到收手,聽弟妹的話趕走餘方氏,兩個孩不至如此。」

「弟妹說你害死了兒,害死了孫兒孫女,真是一句也沒錯。」說完這句,顧廷燁緩緩起身,朝門邊走去。

小秦氏萬念俱灰,瞳孔渙散,頹然躺在炕上輕輕抽搐,嘴角歪斜,淌著涎水,連指尖也動彈不得了。

看她這幅醜陋悲慘的樣,顧廷燁忽想幼時的事。

生母過世時,他還不甚麼都不知道,從他懂事那日起,他的母親就只有她一個。那時的小秦氏是溫柔美麗,和善可親,對他好的沒話說,老父追著打罵時,他會毫不猶豫的躲到她身後——他是真心當她作母親的。

那時,他已隱約知道長兄廷煜是活不長的,小小的他,曾下定決心,若自己襲了爵位,一定要好好孝順小秦氏,愛護弟弟妹妹,無所不應。

他甚至想,要是自己蠢一些就好了,也許那樣能更幸福一些。

偏偏他敏銳的很,讀過一篇‘鄭伯克段’,就知道什麼叫‘捧殺’,過兩天兵法,就懂得如何叫‘驕敵’——為什麼母親拼命往自己屋裡塞漂亮丫鬟,而弟屋裡的女孩她卻嚴加約束?為什麼她總叫小廝帶自己去煙花酒肆遊玩,弟卻得日日讀書習武?

這真是為自己好麼。

在疑惑中辨認出殘忍,在欺騙中慢慢長大,竟是這樣痛徹心扉,九死一生。

曾經,他是那樣的信任她,敬愛她。

站在門邊,他掀起簾停在半空,「弟妹會將此事告於大堂嫂,然後我會叫人發出海捕書,請弟妹出面指認余方氏。待餘方氏供認落罪,這事就算完了。」

說完這話,他大步踏出屋去,頭也不回;將這綿延兩代人,糾纏數十年的汙濁,欺騙,陰謀都留在身後,就此成為不再提起的過去。

……

兩日後,珊瑚胡同來人傳報喪訊,小秦氏亡故了。

喪事很簡單,只停靈一日,顧氏族人兩兩來了十幾個人,很快出殯落土,就葬在顧偃開身後不遠處,緊挨著大秦氏。朱氏沒來祭拜。

因顧廷煒是戴罪之身,族中自也沒人提起給他過繼嗣的事,房龐大的家產頓時無主,便由顧廷燁做主,平均分做四份,一份給侯府,添做修葺燒毀的房舍,一份給四老爺一房,一份給五老爺一房,另一份則添做祭田,供族中貧寒弟讀書。

此舉大受族里讚譽,此中細碎,按下不提。

半個月後,英國公率大軍回京,帶著他那傷勢未癒的女婿,領著一長串的俘獲和戰利,風光無限的從城門經過,滿城歡呼讚慕。因張老國公的年齡已很難引起雌性的想象,排山倒海的香袋秀囊還有花朵果,大多扔向了中年英挺的段成潛大叔。

沈國舅因傷在腿處,不得騎馬遊街,憂鬱之餘,連城門儀式也不走了,直接繞近回府,叫親兵將自己抬入張氏院落。頭一件事,就是將小鄒氏叫到跟前,抬手四個大耳光,中氣十足的大罵:「早叫你小心謹慎些,你卻說是自己娘家不妨事的,便把出入府邸的牌都給了出去!現下如何了?險些鬧出禍事來!你自己死了不打緊,差點連累夫人和孩!」

沈從興本想重提出妾的老話題,誰知張氏依舊不肯,只好另行處罰,上家法二十大板,淨餓日敗火。於是在臉頰被打破之後,小鄒氏的臀部也開了花。

然後再罵嫡長:「你書都讀到狗肚裡去了!什麼叫禮法,什麼叫嫡庶,你娘過世了,這府裡就是夫人最大。她的話你也敢不聽?好,你若不愛聽旁人的,那就自己機靈些,屁本事沒有,只會聽個妾侍的蠢話,居然躲到櫃後頭去,老半輩的臉都叫你丟盡了!你是男兒不打緊,賊人闖進府來,若你妹的名節出了差池,你叫她以後怎麼過?!你將來有臉去你死去的娘麼!」

半大少年剛想辯駁兩句‘姨母≥繼母’的原則認證,就被他老用完好的一條腿踹了過去,另附贈生母靈前跪一夜。

轉過頭,只見他那年輕貌美的繼妻抱著個壇,笑容可掬道:「如今天熱,侯爺身上又是髒又是汗的,就拿這罈上好的藥酒洗洗罷。」

說著揭開蓋,一股火燒沖天般的烈性酒氣撲面而來。

沈從興縮了下傷腿,不自覺的輕了聲音:「這……不是烈酒麼?」還是十分頂級那種。

張氏臉上又憐惜又關切:「區區一罈酒,再金貴還能比得上您的身?侯爺,來吧!」

沈從興的後背,莫名竄起一股寒意。

……

又過了半個月,明蘭連雙滿月也坐足了,從體重到容貌,完全扭虧為盈,顧廷燁抱著漂亮的白胖媳婦,樂的不行,立刻刀槍出庫,上陣試了幾場。

團哥兒一手扶著門欄,奶聲奶氣的問:「我要跟娘睡,幹嘛不行?」

崔媽媽很為難,問題很複雜。

團哥兒似懂非懂:「爹和娘在辦正事麼?」剛回來的公孫老先生教過他,男孩長大了就要知理,父母有正事時,不可吵鬧。

崔媽媽老臉泛紅:「對,對,就是在辦正事!」

團哥兒有了底氣,趕緊顯擺剛來的四個字:「是國家大事麼?」公孫老先生說,這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崔媽媽臉憋通紅:「……比國家大事……還要緊。」

團哥兒恍然大悟:「哦,那我自己睡。」他要做個懂事的好孩,邁著小胖腿蹼蹬蹼蹬的回去了了。

次日一早,父親已經上朝,他見母親晚起慵懶,便高興起來,一連串的發問,表示關懷:「娘,昨晚,你和爹辦國家大事,很累麼?都辦完了嗎?今晚還要辦嗎?叫我睡屋裡,好不好,我一定不吵……娘和爹辦……辦正事。」

正在漱口的明蘭一口水噴了出去。

滿屋寂靜,尷尬的寂靜。

綠枝好像被臉上砍了一道,夏荷似乎快暈過去了,崔媽媽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全屋只有一個天真快樂的小胖,左顧右盼,猶自未覺。

果然,人生何處不囧然——這樣的人生怎會寂寞呢。

又過了旬餘,薄老將軍總算回來了。

此次徹底解決了盤踞西北數十年的聖德後,抄家所獲無數,盡可充盈此次為用兵空了大半的國庫,另甘氏在軍中的黨羽頭顱十幾顆。

皇帝龍顏大悅,打算重重賞賜,薄老將軍拄著拐杖,半死不活的哼哼,表示這回去了大半條老命,真真要致仕了,皇帝您若要抬舉,就抬舉他幾個兒孫罷。見老頭這般上道,皇帝愈加高興,出手闊綽非常,薄張沈顧段等一眾將帥,均受了重賞晉官。

該賞的賞,該罰的罰。

聖德後直系人馬,包括她的娘家,她的心腹黨羽……凡直接參與謀逆的,俱是問斬抄家,家小貶作宮奴或沒入教坊司,次一等也是問斬流徙,家產罰沒。

很諷刺的,偏偏聖德後不能死,後半生‘在偏宮靜養’。

王妃因‘教養睿王不利’,白綾賜死,才剛十歲出頭的睿王則貶為庶人,和他的親爹娘一齊幽禁起來——稚何辜,奈何有庸人作祟。

這些人還算發落的有聲響,容妃卻是無聲生息的‘病故’了。

深受寵愛的宮妃為讓兒繼位謀害自己,比二媽糾集群眾造反還丟人,皇帝不但憤怒,還傷心。容妃所出的皇即刻遷出長春宮,去一個偏遠小地方就藩,此生不許進京——若非容妃自作聰明,以他們母的受寵,皇至少能得塊富饒舒適的藩地。

皇帝深知聖德後一系幾十年盤根錯節,沾親帶故何止餘家,因此不可牽連廣,免得動搖京畿根本;是以除了這些首罪和從犯,及其一干幫兇黨羽,其餘皆從輕發落。

眾臣皆讚皇帝英明。

這回受了愛妃的沉重背叛,皇帝大人之所以還能保持寬厚仁愛,一直被明蘭吐槽不著調的皇后功不可沒。

當時宮變驟生,皇帝早先安排的心腹立刻帶兩位皇遁密道避禍,皇后原本可以一起走的(以後殺回來就是後了),誰知她非但不肯,還像個農村無知婦女一樣,什麼舉措也無,只顧著撲在昏迷不醒的丈夫身上嚎啕大哭。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邊哭邊說,從‘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螞蚱’一直嘮叨到‘你個死沒良心的怎麼就撇下我們母’,邊捶龍床邊嚎,險些把正在施針驅毒的醫震聾。皇帝不知是被哭醒,還是被煩醒的,總之睜眼閉眼都是這滿臉鼻涕眼淚的黃臉婆。

待風波過後,龍體痊癒,皇帝終於清醒的認識到,自己的這位糟糠,雖說統御六宮的本領缺缺,氣既欠,見識也少,但勝在對自己一片真心可表日月。

後宮那些千嬌媚雖很迷人,但誰知道美麗的皮肉下頭藏了什麼心肝,當忠臣和能吏不能兼得時,他更願意將忠臣時刻放在身邊,偶爾用一下能吏即可。

言而總之,總而言之,結論是……皇后又有身孕了。

中元節後,顧廷燁漸漸工休正常,也得了幾日休沐,便念叨著要帶明蘭出去走走,起初明蘭沒在意,朝廷重臣哪是說走就能走的,他心意是好的,可惜現實是殘酷的。

誰知這日顧廷燁天不亮出門,回府時還是清早,見老婆還在賴床,毫不客氣的將她挖出被窩,興沖沖道——咱們踏青去。

平日訓練有素,隨行的物件衣裳自有人收拾好,明蘭迷迷糊糊的被抱上馬車,也不知車行何處,只覺得越走天越亮,沁入馬車的空氣愈發清爽宜人,彷彿到了人煙稀少的山野處。

馬車搖呀晃,晃呀搖,加之空氣新鮮,明蘭覺著十分舒服,好像躺在搖籃裡,於是……睡的更熟了,顧廷燁在旁看的直嘆氣——他終於知道小阿圓像誰了。

從清晨到晌午,明蘭餓醒了。

在車中搭起桌几,兩人相對用午飯,明蘭才記起該問去哪兒,誰知顧廷燁一臉神秘,咬死了不肯說。還東拉西扯行軍途中趣聞——老耿每夜必要寫幾頁家書,向座匯報日常心歷程,字數限上,實在寫不出來了,眾兄弟們只好幫著湊兩句。

明蘭忽想起一日聚會吃茶,眾女眷說起各自夫婿的家書,武將大多只會寫‘安好,勿念’云云,只耿夫人誇口,道她男人曾寫過一句叫人窩心的話——‘念及家中賢妻,辛苦持家,吾在外亦不覺有所苦也’。

「這句話得體周全,又老成有義,約是老國公湊的罷。」明蘭憑良心評價了下,她當時就覺著這句話蠻好。

「這句是那十七歲的薄家小說的,老國公湊的是‘一日不見,如隔秋,思汝念汝,輾轉反側’。」

明蘭:……

被帶歪樓後,明蘭也懶得追問了,兩人嘻嘻哈哈,觀賞沿風景,終來到了目的地——前方是一座柔緩的山嶺,樹木青蔥茂密,時時可聞鳥啼,不等明蘭問這是何處,顧廷燁就抱她下車,笑著拉她往山上爬去。

「若侯爺想帶我爬山,京郊就有,棲霞山,枕眠山,落月山……何必非來此處?!山上有大廟麼,有靈驗的大和尚麼?侯爺想求籤麼……哎呀,我快斷氣了……」明蘭累的氣喘吁吁,提著裙艱難往上挪,總算她素來身不錯,爬的還算給力。

可不論她如何叫苦,顧廷燁只笑而不語,半拖半拉著,不斷催促她往上爬。就這樣沒頭沒腦的爬了小半個時辰,明蘭直覺得胸口快燒著了,呼吸像老婆扯破風箱,顧廷燁才忽停住了腳步,指向前方:「到了。」

明蘭顧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到一塊平滑潔白的大石上,拿帕用力擦拭額頭臉頰,顧盼四方,這原來是半山一處凸出的巨岩,平整而又乾淨,大約平日樵夫都在此處歇息,是以地上錯落許多圓墩般的石塊。

她順著男人的手臂往北邊望下去,頓時訝然出聲:「孝陵?!」

顧廷燁指著不遠處那片白色的建築,笑道:「這是孝陵的南側一塊,從這兒瞧過去,恰能望見靜安皇后的陵寢。」

這年頭不似現代,買張票都可以在泰姬陵唱信天游,此時的皇家陵寢是有兵衛把手的重地,輕易不得接近。不過……

「侯爺想帶我瞧靜安皇后的陵寢?」她十分不解。

顧廷燁往頭頂的山坡一指,笑道:「不止,山頂有處亭,相傳是琉璃夫人和高大士拜天地的地方。」

明蘭愣了半天,很想問‘莫非你發覺咱們都是穿來的’?

顧廷燁摸摸她汗濕的臉蛋,紅潤健康,「你看書大多不挑,只尤其愛找這兩人的野史雜來看,不是麼?」

明蘭呆呆道:「……你,你不奇怪麼……」

「奇怪什麼?以前,我最愛看前朝驃騎將軍霍廣的典籍。你是女,看那些臣武將有什麼趣,自然要瞧奇女的故事了。」

明蘭放了心,順從的讓他領著,一齊眺望那片奇麗的陵墓。

秋高氣爽,天日明媚,在淡金色陽光的照耀下,那片死者居住的建築竟也顯得迤邐非凡,龍,鳳,麒麟,獅……還有許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奇獸,用漢白玉雕刻的栩栩如生,或仰頭,或抬蹄,或展翅,映襯著朱紅明亮的雕欄,層層疊上,彷若神物祥雲騰霧。

四周翠綠如茵,有數年的蒼天古木,也有新長出的纖細俏皮,伸出蒼翠的枝椏,似是給這莊嚴金碧的皇家陵園,裱上一圈古樸邊紋,遠近皆可入景。

兩人看了許久,顧廷燁吐出一口氣,道:「你讀過靜安皇后的詩詞罷,覺著如何?」

明蘭默,說實話,每首都很熟悉——「都是好的。」她道。

顧廷燁道:「真正驚采絕艷,可惜紅顏薄命。」

明蘭扯動嘴角:一個明古國千年的沉澱,能不驚采絕艷麼。

顧廷燁長長嘆了口氣,低聲道:「我有時想,若靜安皇后沒有猝然薨逝,有多少事會不一樣。」

這次明蘭沒有吐槽。

倘若靜安皇后沒有中毒而死……首先,白氏就不會嫁入顧家,自然顧廷燁不會出生,小秦氏母能接掌侯府,又或者沒了顧廷燁護著,寧遠侯府已被奪爵。

旁家不論,顧家大多數人的命運,都因此改變了。

當然,自己大約還是會遇到泥石流,然後悲催的穿越,這會兒大約正跟曹表妹鬥智鬥勇。

停留片刻後,兩人再啟程,往山頂奮力爬去。

這半段山勢稍顯陡斜,雖不難爬,但卻需費去加倍的氣力,這次明蘭配合多了,不吐槽,不叫苦,上遇到唱著山歌下來的樵夫小哥,還朝他笑了笑,結果那小哥險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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