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昨夜雨疏風驟——京城變亂again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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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此事一擾,非但誤了早飯點,連午飯明蘭都不想吃了,叫崔媽媽強押著用了半碗冬筍香菇雞湯泡糯香碧梗米,卻是味同嚼蠟。

那邊廂邵氏已知宮裡來人,本以為明蘭會接旨入宮,誰知等半日不見動靜,反聽說前頭一番大鬧,兩位天使怫然大怒而去,揚言要問罪抄家,她頓時驚得一佛升天。自上回被逼著出面打發了夫人後,她開始懼怕明蘭,只遣了身邊親信的媳婦去詢問。

翠微耐著性解釋了半天‘不過是場誤會’云云,卻聽來人還在支吾甚麼‘為免宮裡貴人著惱,還請二夫人忍些委屈,進宮一趟才是’;翠微當場冷下臉,不悅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咱們夫人自有主張,大夫人不知外頭情形,只管享清福便是。」

見那媳婦扭捏作態的模樣,既怕得罪明蘭,又盼無禍沾及自身,翠微心下輕蔑,暗覺邵氏此人實是無膽少義沒擔當。

匆匆將人打發了,翠微轉身回去,穿過庭院時,見綠枝在正屋外頭的廊下,守著一座紅泥小爐咬牙切齒,微微發亮的炭絲中冒出一股甜香,她笑道:「你這妮,烤什麼呢,午飯才吃了多久,也不怕積食。」

綠枝拿一柄小巧的紫金銅火鉗撥著炭火,恨聲道:「小桃那死蹄,也不知溜去哪兒了!把幾枚毛栗當寶似的,說這是今年最後得見的了,非要我看著火,也不看看什麼天,動不動飄雨絲,能烤出什麼好味來!」

翠微不禁莞爾,又問:「夫人還歇著麼?」

綠枝搖搖頭:「崔媽媽叫我在門口看著,不許院裡喧鬧,想叫夫人睡個午覺,可我聽裡頭沒斷過說話聲。」

翠微點點頭,輕手輕腳的走進裡屋,剛掀起簾角,就聽崔媽媽低緩溫柔的說話聲「……如今什麼都還不定呢,夫人別胡思亂想,沒的著急傷了身」,她過了片刻,聽裡頭沒了聲響,才抬步進去,屈膝福禮後,回道:「大夫人遣來的人已回去了。」

明蘭披一件半舊的月白色雲紋織錦的暖裘,烏髮鬆散了滿肩,斜靠在床頭躺著,她瞧翠微提及邵氏時面色不虞,便道:「可是來人說什麼胡話了。」

翠微氣呼呼道:「我好說歹說,倒是把人打發了;只氣事到臨頭,不見問夫人身半句,只顧著怕連累了她,還勸夫人進宮呢!哼,便是塊頑石,捂了這兩年也暖乎了!」

平日明蘭聽到這話,多不以為意,此時她正滿腹心事,聞言皺眉道:「叫廖勇家的多使幾個丫頭去那頭盯著出入,別鬧出事端來。」牆頭草的麻煩!

此話正中翠微下懷,笑著應了聲便走。

明蘭心中煩亂,又不放心兒,便叫崔媽媽去看著團哥兒,自己挨著被褥睜眼平躺,滿腦抑制不住的胡思亂想,一邊盼自己是吃飽了想多,一邊卻隱隱覺得自己沒錯,只恨古代通訊落後,在現代一個群發短信能搞定的事,在這兒卻這麼麻煩……

想得疲了,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然後做了一堆連七八糟的夢。先是曼娘率黃金聖鬥士打上門來,威脅她交出七龍珠,她瞠目問‘不要雅典娜麼’,然後羯奴攻入京城,捉她回草原表演胡笳十八拍,結果發現她是個音痴,立刻打發她去洗馬刷羊,正洗著,忽然旅團從天而降,殺光整個部族,只為她洗的那匹窟盧塔族馬的火紅眼,跟她搭班的羊倌斷氣前,扯著她的肩顫聲道:「……原來……你……真的……會帶來腥風血雨呀……」

咦,快死的人了,怎麼還扯她肩膀晃得這麼有力?

——明蘭被晃的悠悠醒來,迷濛的眼前出現綠枝放大的面龐,她急急道:「……夫人,夫人,您醒醒,郝管事遣出去的人回來了,您不是叫我一有人回來立刻叫您麼……」

明蘭猛的驚醒,定定神,趕緊叫綠枝服侍自己起身更衣。

外頭雨已停了,天色昏黃,夾著半邊依依不捨的濛濛灰藍,遠處添上幾抹黯淡的橘紅,映得庭院中的樹葉都帶了些許頹廢,池邊幾株秋日裡栽下的晚菊叫風吹的微微搖晃,彷彿詩裡寫的那般,黃昏月影殘菊落,晚風秋水澹碧波。

明蘭扶著翠微穩穩走去,傍晚涼爽的空氣叫她精神大振,偏廳不很遠,幾步便到,只見郝管事已躬身等在廊下,身後跟著幾個滿頭大汗的小廝;一坐定,明蘭便趕緊問情形如何。

郝大成統共派出去十幾個小廝,此時陸續回來幾撥。明蘭心知此事干係大,倘若之後無事,自己豈非有挑唆抗旨之嫌,是以也不拿無手書等信物,只叫小廝去傳上一句‘倘若宮裡有來宣旨的,請多叫小心,我家夫人覺著不對勁’。

小廝們跪下行禮後,明蘭叫他們站著回話。

最早回來的去鍾家和段家報信的,非因這兩家近,而是待報信人趕去時,段夫人和鍾夫人已攜婆母和兒女進了宮,小廝一問主家已走,便飛也似的趕回來。

——明蘭心頭一驚,連這兩家也饒上了,難道自己真料中了?

其次是耿家,因耿宅遠,快馬趕去的小廝恰好早到一步,上氣不接下氣的傳達完主母的話,前頭宣旨的儀仗便到了。耿夫人雖不識字,但心思靈活,明蘭的話,她既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因怕抗旨連累了丈夫,一咬牙,便將兒女從後門送出,對天使只道‘去外地走親戚了’,然後自己跟著入宮了。

——明蘭搖頭嘆息,卻也無可指責。

末了,那小廝還道:「耿夫人還說,請夫人看在相交一場的情分上給她做個證,若她有個好歹,叫耿大人討她娘家四房的舅姥爺的二姑娘做填房,旁的狐狸精不許找。」

明蘭:……

相形之下,張沈兩家的消息就振奮多了。

‘申辰之亂’時,張夫人正是被扣在宮裡的倒霉人質之一,一朝被蛇咬,如今京中局勢有異,她豈能無有警惕,甫聽這旨意,張夫人當場生了疑慮。她也不咄咄質問,只仗著身份高貴,纏著兩個天使不住繞話。

她的娘家夫家俱是頂尖的名門望族,打小起進宮便跟走親戚似的,皇城裡頭的規矩套遠比明蘭更為熟稔,沒繞幾句,那兩個宣旨的便現出破綻。張夫人執掌英國公府數十年說一不二,當場發作,拿下來宣旨的一干人等。

小廝趕到時,張夫人正張羅著要將‘假傳旨意的賊人’送交有司衙門法辦,叫小廝向明蘭轉致謝意後,還順帶送來四個精悍的弓手。

「張夫人只說‘以備不測’,旁的便什麼不肯說了。」那小廝疑惑,暗想莫不是要打仗了。

明蘭愈發心慌,大約張夫人也察覺出什麼,可無憑無據,並不好說;她繼續問道:「那沈家呢?」

另一個小廝上前回道:「張夫人已給國舅府遞了信,本來國舅夫人想帶著兒女避去娘家,可聽國舅夫人身邊的媽媽說,鄒姨娘和大哥兒姐兒不肯走,累得沈夫人只好也留下。小的去時,沈夫人已託病趕走了來宣旨的那幫人,正關門戒嚴府內呢。」

明蘭點點頭,轉頭道:「郝總管,就這幾家回來了麼?」

郝大成面露難色,拱手道:「回夫人,就這幾家。」頓了頓,又道,「小的本想使人去打聽,可今兒晌午時分,重陽門那處有人械鬥了一場,如今劉大人已下令京城戒嚴了。」

明蘭心頭咯噔一下,郝大成見狀,連忙又道:「夫人勿要憂心,小的自作主張,使人往親家府去瞧了。舅說府裡一切都好,還說若是得便,叫親家爺下衙來瞧瞧夫人,唉……眼下怕親家老爺沒法來了。本來還想去忠勤伯府給大姨報個信的,可出門就碰上戒嚴,便走不成了。」

官沒事,武將家眷卻……?怎麼與上回情形迥異。

明蘭眉頭擰成一團,如何也想不通,只能再吩咐郝總管加倍戒備門戶,切不可輕忽失察,郝大成心知情形不妙,守衛干係重大,連聲應下,隨即下去辦差。

正要回嘉禧居,忽聽外頭一陣喧嘩,夾雜著女孩驚呼之聲,沒等明蘭發話,只見一個圓胖憨拙的女孩連滾帶爬的進來,噗通撲到自己跟前。

明蘭忍不住笑道:「傻丫頭,一下午跑哪兒去了,累得綠枝給你看了半日爐,仔細回去她擰你!」

小桃抬起頭,慌張道:「夫人,不好啦!石二哥適才從外頭回來,他說……說……」

「他說什麼?」明蘭臉色凝重。

小桃急急道:「劉劉,劉大人,他,他……被刺了……」

「什麼……?!」明蘭胸口急劇跳動。

「不過沒刺中。」小桃嚥下口水,補完。

明蘭幾乎要尖叫:「把話一口氣說完!」

差點把她嚇死!——「到底怎麼回事!哪兒聽來的!」

小桃趕緊吸足一口氣,開始:「今兒中午石小哥叫我到外院去吃乳鴿我說可惜沒有酸甜的桑葚果來配他說他知道有個鋪賣的南北果好我說外頭好像戒嚴了他說不打緊當年江淮兵亂時他還扛著小姪女滿街跑呢……」

望著笨丫頭憋通紅的圓臉,明蘭閉了閉眼睛,嘆道:「好好說話,先喘氣。」

小桃大口喘氣,半死不活的繼續道:「於是石小哥換了身小廝短打就出門了,我等了半天他才回來。他說趕去時,那家店已關門了,不過他記得附近還有家舖賣的果脯也不錯,就是那掌櫃的愛缺斤少兩……」

「別提你們那果了!」明蘭只覺得血壓刷刷往上冒,「撿要緊的說!」

小桃很委屈,講故事本來就要來龍去脈的嘛,「……石頭哥剛出了扇胡同口,就聽見街上有人喊‘有刺客’!石頭哥趕緊往街上跑,誰知當頭碰上劉大人侍衛隊的小陳哥。小陳哥說中午重陽門有人鬧事,劉大人遍尋鄭駿將軍不到,正要親往五城兵馬司問責,誰知騎馬過前邊拐角時,屋頂和四面忽然冒出一大夥蒙面人行刺。劉大人受了傷,好在命保住了。」

明蘭長長出口氣,疾言厲色道:「你個笨蛋!外頭亂成這般,你也敢叫石小兄弟出門,若有個萬一,怎麼跟他哥哥嫂嫂交代!他人呢?還不滾過來,臭小,看我不教訓他!」

小桃結巴了:「他他他……受了些皮肉傷,現下正給屠二爺看呢。」

明蘭陡然飆高嗓音:「不是說沒碰上刺殺麼!」

小桃心虛的低頭:「那家店的掌櫃見石頭哥穿的寒酸破舊,拿陳貨充新鮮的欺負人,叫石頭哥嚐了出來,理論著要退錢換貨,誰知那掌櫃忽然發橫,叫幾個拿棍棒的夥計出來嚇人。石頭哥氣不過,就跟他們打了一架……」

明蘭一點火氣都沒了,嘆道:「很好,很好,那果究竟買回來了沒?」

小桃昂首道:「石頭哥把他們都打趴下了,那掌櫃的白送了幾斤最最上等的蜜餞!」看見明蘭後頭的女孩們都在偷笑,訕訕道,「回頭分給眾位姐妹嚐。」

明蘭仰天長嘆——京城一片混亂,外面賊逆橫行,多少權貴人家膽戰心驚,這對活寶居然還因零嘴的質量問題跟人打架?何等粗壯的神經!

見一旁的翠微已憋笑的快內傷了,侍立後頭的幾個小丫頭無不扭嘴扯臉,明蘭無力的揮手道:「罷了,你扶我回屋後,換身衣裳,就去看石小兄弟罷。若叫石當家夫婦知道這事,不知還要不要你當弟媳婦……」

傻丫頭居然也知道臉紅了,扭捏著挪過去,和翠微一邊一個攙起明蘭,緩緩往外頭走去,一上翠微不住打趣小桃,明蘭在旁聽的好笑,略略解了些心頭的煩悶。

忽聽一個小丫頭驚呼:「瞧呀,那邊走水了!」

眾人忙回頭,順著小丫頭的手臂看去,只見遠處冒起高高濃煙,滾滾火光傳至老遠。

甫入夜的天空,如沾了煤灰的淺色布匹,墨黑的且濃且淡,襯著金烏西垂僅餘的光暈,遠處的火焰耀眼的驚心動魄。

「夫,夫人,那方向不是……?」翠微驚疑不定。

明蘭沉默的點點頭:「這麼高的火光,定是高處的屋宇起了火……應是皇宮。」

——終於開始了。

四周靜悄悄的,女孩們看來看去,彼此的目光中盡是驚懼。

明蘭靜靜望向遠方,半邊臉沒入昏暗曖昧的暮色,半邊臉被沖天火光映的閃爍晦澀。然而,她卻從未這麼清楚明白過。

中午崔媽媽勸她歇息時,曾說「夫人想多了,上回‘申辰之亂’被宣進宮去的都是哪些貴人呀,咱們又不是皇親國戚,捉您去何用」?

當時她也不明白,現在都明白了。

世易時移,當年四王爺作亂時,先帝健在,政軍權柄皆歸於帝位,四王爺缺的是正統的名分和宗族世家的承認,是以誆了滿京的皇親國戚和勳貴女眷進宮為質,需要強逼閣僚和大士寫詔書。而現在……唉,睿王,睿王!

明蘭曾遠遠見過那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生的粉妝玉琢,又聰慧好,溫有禮,於士林中頗有美名,與鐵腕強硬的當今相比,更得世家權貴的讚譽,連聖安后和皇后都十分喜歡——果然是要拿這孩做章麼!

睿王是先帝明旨入繼四王爺一脈的,王爺又是先帝立過儲君,序位猶在當今天之前,皇帝繼位方幾年,權位未穩,若不幸‘暴斃宮中’,幾位皇一齊‘遇難’或失蹤自然更好,如若不然……那就只能看誰的腰杆硬了。

京中局勢未明,多數的軍隊西征在外。

撇開生死不明的張顧一,薄老帥重傷臥床,伏將軍未必爭得過老奸巨猾的甘老將軍,何況聖德後的娘家盤踞西北多年,盤根錯節,經營非同小可;而沈從興一,如今實際掌控軍隊的是段成潛等人。

倘宮變成功,讓睿王先繼位稱帝,再以家眷兒女要挾這些將領,便不怕大軍回京勤王,生米已煮成熟飯,不認也得認了。

果然好算計!

「夫人,夫人!」

素來鎮靜的郝總管驚慌的跑來,噗通跪在青石板上,「外頭全亂了,五城兵馬司作亂,不但不聽劉大人號令,自行封住了城門,不許任何人出入,還與劉大人的禁軍拼殺起來了!」

他抹了把冷汗,小心的瞥了眼明蘭,「……還,還有……聽說鄭大將軍也叛了,來報的小廝說,他瞧見詔衛快攻入皇宮了……」

四周女孩們驚呼,伴著輕聲啜泣。

明蘭靜靜道:「怪道敢鬧騰,原來是有備而來。」

郝大成急急道:「夫人,要否先避一避,咱們護著夫人出府。」

明蘭冷笑一聲:「避?避哪兒去。」

她輕輕拂平晚風吹起的鬢髮,鎮定道:「便是出了府,如今城門緊閉,咱們又能躲到哪兒去?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皇上英明,定能一舉平亂。」

外頭亂作一鍋粥,出去未必安全,只希望顧廷燁挑老闆的眼光比挑女人的強,不然,傾巢之下,焉有完卵!

明蘭不理眾人各色神情,抬腳繼續走回嘉慈居,崔媽媽在次間擺好了飯,抱團哥兒在旁等著;小巧的菱花添漆八角桌上擺著一盞肉末釀蝦仁丁蒸雞蛋羹,一碟拿紫紅薄脆蘿蔔花配的鹽水桂花鴨,一個醬紅的蔥燒牛柳,另一碗青翠的香菇扒菜心。

明蘭反鎮定了,舉筷便吃,邊吃還逗著兒;小胖許久沒跟母親頑了,咯咯直笑,撲騰的差點滾到桌底下去,乳母好容易餵下一碗蛋奶糊;崔媽媽邊布菜,邊偷偷打量明蘭,幾開合嘴巴,想問不敢問。

吃飽喝足,明蘭漱口淨手後,道:「仔細大夫人的院,兩個姐兒不許到處跑了,都給我一處呆著,將若眉和孩也挪到大夫人院去。」

離自己母遠些,興許她們反倒安全。

「至於團哥兒……」

明蘭附到崔媽媽耳邊輕言幾句,崔媽媽恍然大悟,「夫人放心,我明白。」

左右布置完,已至掌燈時分,明蘭端坐正屋書桌,大門敞開,靜靜讀著書卷,翻至《桃花源記》,念到‘芳草鮮美,落英繽紛’處,只見廖勇家的逕直從外頭奔來,臉色煞白若鬼,也顧不得禮數,邊下跪邊急急道:「外頭……外頭有官兵圍住了咱們侯府……」

明蘭緩緩放下書卷,「來人是怎麼說的?」

廖勇家的吞了口唾沫:「說,說夫人抗旨不尊,要鎖拿夫人入罪!屠大爺攔著前頭,不肯開門。」

「我猜也是這般。」明蘭微微而笑,「我要去前頭。」

外頭早備好了軟轎,明蘭順著轎婦的步微微晃動,初春的京城竟意外寒冷,彷若一瞬回至寒冬,朔風在樹椏間飛快走動,如潛伏暗處的毒蛇在絲絲吐著信。

明蘭抬頭望天,夜黑如墨,月黯星稀,無邊無際的黑暗籠罩天際,周圍滿是僕婦丫鬟,卻靜的落針可聞,寂靜和黑暗一樣可怕,她想。

——可我心中,明亮如皎月當空。

像每一次生命開始,像每一個芽苞感動於綻放,諸法空相,不滅不生。

行至外院前廳,院中擠滿了健壯的護衛,人人手持火把,直把黑夜照如白晝,近人高的朱漆大門被拍的砰砰響,外頭喧囂著雜亂的叫喊——

「顧盛氏快快就擒!」

「顧氏逆賊還不趕緊開門!」

「吾等奉命捉拿逆賊,開門者恕其無罪,加官進爵!」……

屠大當前而站,攔出一條筆直的通道,明蘭扶著小桃走過去,側門邊上開了一處巴掌大的望窗,明蘭湊過去細瞧,門外聚了一大幫人,只前頭幾個身著兵馬司的官服,後頭幾十個卻是各色穿著,形貌匪氣,滿面兇相,嘴裡罵罵咧咧。

明蘭轉身離開大門,站至正廳台階高處,朗聲道:「請諸位聽我一言!」

門裡門外一片吵雜,屠龍鼓足氣息大吼:「外頭的聽著,咱們夫人來了,你們都給我老實聽著!」

練家的吼聲非同小可,直震得明蘭耳膜嗡嗡作響,外頭果然靜了。

只聽門外一個囂張顯擺的男聲響起:「顧侯夫人聽了,前次爾等不肯奉命進宮,惹惱了皇上和後,我等前來捉拿!快快就擒,饒你滿門不死!」

明蘭柳眉一軒,利落道:「做你的春秋大夢,我才不去!」分貝高的女聲在這黑夜中分外清楚。庭院中的護衛門忍不住輕聲嗤笑。

外頭那男人咆哮著:「兀那賊婦,安敢如此?!」

「不為什麼,只因你生的獐頭鼠目,賊眉鼠眼,一看就是個每把壓輸的衰人!」明蘭刻意細聲細氣。

四周一片哄然大笑,連門外也傳來些笑聲。

那頭暴怒的叫起來,嘴裡不乾不淨的,剛把周圍吵雜聲壓下,明蘭冷不防插嘴道:「你們是群什麼東西,我清楚的很!別裝著人模狗樣,造反作亂的也敢出來現眼!」

‘造反作亂’四字有震懾力,外頭再稀稀拉拉的靜下來。

明蘭提高聲音,冷冷道:「亂臣賊,人人得以誅之,這個道理誰都懂,可偏有那不長眼的,楞覺著自己運氣好,拿脖去磕刀刃,硬要賭上一把!記得幾年前‘申辰之亂’,逆王有多少勳貴權臣相助,哼哼,可又如何?短短七日,先帝便平了亂,你們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比當年的逆王如何,也不知撐不撐得過七個時辰!」

她冷笑一聲,高聲道:「廢話少說,有本事就打進來,別在哪兒哄人騙狗的。我勸外頭的好漢一句,趁著還沒露相,趕緊溜了正經,發財的有的是,別趟這渾水,造反作亂可不是打劫個把富戶,掉顆腦袋就能完事的,多替妻兒老小想想!」

外頭陡然靜如無人,過了半響,那囂張男聲大叫起來:「別受這婆娘蠱惑,侯府裡頭金銀珠寶那是滿坑滿谷,發財就在今夜呀!」

屠龍也大吼一聲:「咱們的名冊侯爺都有數,若護夫人不力,回頭必遭嚴懲!夫人許諾,一條胳膊一兩銀,一條腿一五十兩,若丟了性命,家小便由侯府照料了!弟兄們上呀,熬過這遭,人人都有重賞,以後就吃香喝辣了!」

隨著這兩聲吼聲,這夜的拼殺正式開始了。

正廳十六架朱紅槅扇大開,綠枝搬了把高大的師椅放在廳堂正中,明蘭端坐其上,看著前方激鬥,算是掠陣。

照規制,京裡除了皇宮,侯府的門牆只稍遜王府,遠比尋常人家高大厚重,足有兩人高,近半尺厚的朱漆大門上門閂後,非有重鎚不能擊破;外頭瘋狂擂門,卻不見半點晃動,拿刀槍又砍又刺也無用處。

賊人顯然也沒想到明蘭這般硬氣,本想婦道人家嚇唬嚇唬便成,眼下手頭又無得力的攻門器械,只好一邊吩咐去找粗壯些的樹木砍來撞門,一邊催促手下互托著爬牆跳進去。

誰知屠龍早備了許多兩米餘長的尖利木桿,牆內兩人一組舉著,但見著牆頭冒出人頭,便狠狠頂戳上去,只聽慘叫連連,另噗通數聲,立時就有幾個賊人被戳穿下顎或胸膛,跌落下去。也有勇悍的賊人,揮舞大刀爬牆,誰知那木桿是塗抹過焦油的,等閒利器砍它不動;另有身手靈活,木桿戳刺不中的,門內兩名弓箭手在旁看著,刷刷幾下射將下來。

外頭停了片刻,也開始往裡射箭,掩護同夥往裡攀爬,箭簇紛紛,片刻間,手持木桿的壯丁數人中箭,明蘭趕緊叫人將傷者抬進廳內。

眾護衛回頭間,見主母挺著大肚,鎮定自若的坐於後面堂中,俱不敢有所懈怠,均想‘連弱質女都有這般膽識,何況我等男’?!

屠龍急舞鬼頭刀,使人爬上貼牆擺放的座梯,拿小包裝好的石灰,避過箭雨,迅速抬手撒出去,石灰紛紛揚揚,外頭一陣哎喲慘叫,夾雜著咒罵驚呼——

「快閉上眼睛,裡頭撒石灰啦!」

「好不要臉的東西,居然這般下作手段!」……

屠老大忍不住喃喃嘆氣,「若叫江湖上的兄弟知道,俺老屠真沒臉見人了……看什麼,混小,趕緊接著撒呀!」

此後近半個時辰,裡外漸漸安靜,忽聞一陣腳步聲,似又來了許多賊人,屠龍側耳傾聽,臉色大變,嘴裡呼喝著:「兄弟小心了,蟊賊又要來了。」

果不出片刻,賊人們在眼睛處蒙上一塊薄布條,呼嘯著再次攀牆,這回進攻人數眾多,牆上人頭攢動,射箭捅竿卻是來不及。

此時院中早架起的油鍋已冒起滲人的青煙,屠龍大叫著叫人將一桶桶的滾油遞上梯,然後刺啦一聲,潑灑倒下去,只聽外頭瞬間響起鬼哭狼嚎的叫聲,伴隨著人肉焦臭的氣味,深夜中顯得格外驚怖。

綠枝臉色慘白,牙齒不可抑制的咯咯互撞,直直盯著地上一灘灘血跡,小桃堅強多了,得空還幫著搬動哀嚎的傷員。

此時正值春季,澆油的家丁們身披棉襖手帶皮套自是不怕,可外頭的賊人卻皆穿薄薄的春衣,別說被當頭澆中的立時去了半條命,便是周圍被濺到些許的,也是跳腳劇痛。

潑滾油遠比旁的波及面大,賊人這遭死傷慘重,外頭一時消停。

屠龍抹一把大汗,衝到廳堂裡頭,拱拳道:「夫人,約能安生一陣。」

明蘭握著扶手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他們不會輕易罷休的。」

「夫人放心,後門處有俺兄弟帶人手看著呢,熱油管夠,尖樁多的是!」

明蘭僵硬著點點頭,伸手擦拭額頭上的冷汗,一手撫上肚,只覺得跳動的厲害,大約胎兒也感到了這份驚恐,明蘭心生憐惜,忍淚輕輕撫著孩。

平靜不到一個時辰,遠遠一個渾身血汙的家丁跑來,大聲道:「屠大爺,那夥賊人跑去後門了。屠二爺叫去幾個幫手——!」

屠龍轉頭去瞧明蘭,眼中有詢問之意,明蘭爽朗笑道:「婦道人家不懂攻防之事,府內人手器械,一切但憑屠爺分派!」

屠龍暗叫一聲‘要的’,恭敬的抱了個拳,當下挑一隊壯丁往後跑去相助,自己與剩餘人手繼續戒備前門。賊人攻打後門要繞過整條街,而侯府內卻是直線跑動,是以,只消抵擋一陣,便能人手週轉順利。

其實後門更易防守,因其巷狹窄,堪堪只夠並排行走四五人,連以大木樁撞門都難以為之,賊人無法充分散開,五擠在一處,無論澆滾油或撒石灰,都更為有效。

約過了兩刻鐘,前門牆頭再次響起呼喝攀爬之聲——前頭的賊人果然沒走乾淨,想調虎離山,等後頭打殺起來,前頭興許會放鬆警戒。

誰知屠龍早防著這手,叫幾個小廝沿牆守著,不許眨眼的望風,哪處露出半個腦袋,立時一竿戳過去,對方連悶哼都不及就栽下牆頭。

見這等光景,明蘭忍不住讚道:「屠爺果然名不虛傳!怪道侯爺時時誇口。」

屠龍回頭咧嘴一笑,豪氣道:「都是些下作伎倆,見笑了。夫人不曾見侯爺陣前英姿,那才是所向披靡,萬夫莫敵!」

明蘭正想再讚兩句,側面忽亮起衝天火光,前院眾人齊齊轉頭,只見東側侯府舊院已成一片火海,遠遠傳來淒慘尖叫。與旁人驚恐不同,明蘭和屠龍十分平靜。

屠龍望著東邊火勢,腮邊恨恨咬動:「這幫兔崽,果然想從那邊摸進來!唉,可惜了那片老宅,多少年了!」

明蘭面無表情,輕描淡寫道:「不必可惜。貴重東西早搬空了,祠堂又在邊角上,火勢蔓延不到,半點不礙的。到底性命要緊,房還能再造。」

此時已是寅時初,葛媽媽領著一群僕婦來送吃食宵夜,明蘭也草草用了半碗米粥,才放下碗盞,只見西側山林處也亮起一片火光。

明蘭停了手上動作,綠枝遠遠眺望那處,惋惜道:「唉,可惜那山上的鶴兒鹿兒,還有兩位姑娘新養的一籠小兔兒呢。」

過不須臾,東西兩側先後有人來報,都道賊人已被阻退,東側彷彿燒死了五六個,西側因在山林中,瞧不仔細,四五個總是少不了。

明蘭輕撫胸口,暗叫僥倖。

以澄園為中心的寧遠侯府,俯瞰下去,是個四四方方的巨大宅邸,前後為兩處門,東西分別是侯府舊宅和一座小小山林。為防有人從兩側摸進來,明蘭一狠心,叫人布置了易燃油料——春季山林茂密,顧氏老宅樑木森森,燒個一夜不是問題。再與澄園之間隔出一道寬闊的防火帶,拉上引線,但見有人闖入,立刻引火。

眼見山林老宅俱是一片火海,若說不可惜是假的,明蘭只盼真能阻住賊人。

這時,屠龍步履沉重的走來,在明蘭身旁輕聲道:「夫人,這事不對。」

他閱歷豐,深知每回變亂,伴隨而來的多是宵小趁機劫掠偷盜,因此,他原以為憑自己這番布置,尋常賊夥定不在話下;誰知打鬥了半夜,兄弟倆左支右絀,只能艱難抵擋。

「現下賊人已死傷不下十,卻還如此頑悍……這夥人像是背後有人鼓動。」交手這麼久,他發覺對方本有餘人,前兩輪激鬥後,跑掉不少幫閒,隱約估出賊人核心只五六十眾,至今對方已死傷過半,卻還不肯退卻,實在蹊蹺。

明蘭卻更想深一層。

這回變亂,會殺來侯府的無非兩種人,一者是趁火打劫的匪幫賊夥,也是屠老大原本防備的重點,另一方則是造反的逆賊。

前者求財,京中富豪大戶多了去,搶哪家不是搶,何必不依不饒,非啃顧家這塊硬骨頭?

後者求勢,要捉明蘭為質,若顧家老小被逼的死光光,那還拿什麼要挾,顧廷燁不拼死報仇才怪;可眼前這夥賊人窮凶惡,分明是來要命的。

「你說……」

明蘭面色凝重,才開了個頭,忽聽外頭有熟悉的哭叫,小翠袖披頭散髮的跑來,哭道:「夫人,不好了!裡頭進賊人了!」

明蘭如遭雷擊,失聲叫道:「怎麼可能?!」

翠袖哭叫著:「是從山林那處過來的,幾個賊人冒火從條小闖進來!石小哥正領人擋著呢,夫人趕緊派人去罷!」

明蘭搖搖欲墜,強自鎮定。

屠龍沉聲道:「夫人別急,俺這就領人去!」隨即扯過身邊的一個大漢,「兄弟,替我看著這兒!」那大漢應了,屠龍立帶一隊護衛往裡頭衝去。

綠枝緊咬嘴唇,小桃死死撐住明蘭,低低連聲道:「夫人別怕,沒幾人知道團哥兒和崔媽媽在哪的!府裡屋這麼多,一間間摸去得多少功夫呀。」

明蘭稍稍定神,可母連心,她憂心如焚的非要去瞧情勢,綠枝只好去叫軟轎;因天黑暗,眾轎婦不敢走快,明蘭急得幾要哭出來,總算到了。

內院裡一片狼藉,丫鬟婆或哭叫救命,或尋躲避處;明蘭不敢坐轎,扶著綠枝往裡走。小桃眼尖,一把扯住從身邊跑過的一個人影,大叫道:「石頭哥!」

來者正是呆頭呆腦的石小弟,他滿身血汙,見是明蘭等人,喜道:「夫人,我正要去尋你呢!那七八個賊人沒頭蒼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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