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開戰,風雨欲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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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皇帝急調顧廷燁為兩淮鎮守使,總署地方軍務,急令即刻啟程。

行囊是早就收拾好了的,明蘭心情低落,往顧廷燁隨身的荷包裡塞了好些雪津丹和參茸丸,顧廷燁側眼瞧著,這兩樣,一味降火,一味上火,他心中又好笑又感動,便拉過明蘭的手,溫言道:「若覺著悶了,便回娘家去住一陣,不要怕旁人議論。」

之前他特意去了趟盛府,也不知跟那兩位中老年婦女說了些什麼,王氏當即叫劉昆家的來遞話,大致意思是彩環那小賤蹄隨便處置,並隨時歡迎明蘭回娘家養胎,而老則只手書一封,言簡意賅一句話——‘一切小心,切莫逞強’。

明蘭反手去握他的手掌,卻只攥住根大大的粗糙手指,她努力寬慰道:「你別惦記我,有屠二爺和那班人手護著我,別說是家裡這幹家丁,便是打劫個把錢莊都有餘了。」她想起上回御史南下時的驚險,不由得憂上心頭,低聲道,「倒是你,上要多小心。衛士可帶足了,不許叫逞英雄,我已吩咐謝昂不許離你周圍尺了。」

顧廷燁知她心思,微笑道:「為夫領著整整半個驍騎營呢。」更別說兩淮可調之兵甚眾。

「出門在外,你要當心身,別喝生水,別吃不熟的野味,別貪涼敞了領口吹風,天一冷你就把那件鹿絨軟細皮夾襖穿在裡頭,我戳破了好幾個指頭才趕出來的,你可不許當擺設了……」明蘭比著十隻白生生的嫩手指,其實她心底虛的厲害,只能一個勁兒的叮囑,如今她做人媳婦正做的有滋味,一點改行當寡婦的念頭都沒有呀。

顧廷燁甚麼也沒說,只靜靜的摟著明蘭,目光發沉。

次日一早,顧廷燁整裝畢,一身堅硬的皮甲戎靴,猩紅大氅,待臨出門前,他撫著明蘭的肚皮,故作玩笑:「小,你老要出門了,要聽你娘的話。」明蘭正滿腹愁苦,聞言不禁好笑,還不待她出口調侃,肚裡的小混蛋居然很爭氣的動了兩下,也不知是扭了屁股,還是跺了腳丫。男人大喜,用力親了口明蘭,又彎腰親了口肚皮,大笑道:「等我回來!」

明蘭扒著嘉禧居的門口,強忍淚水揮著帕:「一當心,早去早回。」

江水千里,家書十五行;行行無別語,只道早還鄉……幽幽怨怨的落寞了幾天,吃飯不香,喝水不甜,躺在床上,對著雕欄繪彩的床頂,掰指頭數他已到了什麼地方。渡口可過了,馬匹人手都安好否,天氣漸熱,可別染了時疫才好,‘山賊’有否再來光顧,云云。數日後,幽怨情緒過去,明蘭開始胡思亂想,這死鬼會不會在外頭亂搞。又過了幾日,明蘭恢復疏懶,重新過上了睡到自然醒的日——在這個沒有伊妹兒沒有電話手機甚至連電報都沒有的時代,明蘭全程體驗了一遍丈夫遠遊後做妻的心情變化過程。

待段夫人上門來哭訴致歉時,明蘭已能很淡定的安撫微笑了。

「妹,真對不住你。」段夫人面色蒼白,眼泡紅腫,「他大哥如今在苗疆,音信不通,二弟又出了這檔事,家裡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連累顧都督了。」

明蘭按捺住腹誹,其實她這會兒也是音信不通,顧廷燁這趟差事的水很深,手段要半明半暗,半真半假,偌大的兩淮地界,近十處衛所軍營,近半所大小衙門,他想從哪兒下手就從哪兒下手,連走哪條都別叫人摸透,最好能抽冷打對手個措不及手。

攤上這種事,明蘭的抑鬱可想而知,不過目前,她也只能擺出笑臉來,嘴上抹蜜糖般:「姐姐說的什麼話。段二將軍又不是出門遊山玩水去的,也是替皇上辦差,這才著了小人的道。侯爺奉命前去,不單為了兄弟情義,還有朝堂大事呢。」

段夫人拭著眼角的淚水,滿心感激:「妹妹莫要寬慰我了,都督的良苦用心,我便是個婦道人家,也是懂的。這差事若是叫旁人辦了,興許也能完滿,可我家二弟的前程和名聲就未必有人理睬了。只有咱們這幫老兄弟,才會顧著情分,好歹拉一把不是。」

明蘭暗道段夫人果然是望族出來的,看的這麼明白,當下笑的愈發可親;剛送走淒風苦雨的段夫人,忽見丹橘掀緋鮫紗簾進來,面色暗沉:「夫人,康姨媽來了,在夫人那兒,請夫人過去一敘。」明蘭一愣。

鑑於夫人種種不可告人的念頭,她其實很難在外頭找到情投意合的聊友。想抱怨顧廷燁吧,動機明顯,想說明蘭的不是吧,偏這可恨的在外頭裝的柔弱老實。人家一打趣,她就臉紅羞澀,乖順溫的活像剛從閨閣裡出來的小女兒,迅速博得中老年貴婦們的一致好評。說她狡猾精明,相信的人不超過一個手掌,還都是夫人的死交情和親戚。

於是乎,在結識了康姨媽後,二人越說越投機,友情迅速升溫,真可謂傾蓋如故;刨除她們的壞話對象是自己,這點讓人稍不愉快外,明蘭私以為,她們對自己的評價比之外頭不明真相的群眾,還是相對貼切的。

「夫人,您身重,我這就去回了。」丹橘壓低聲音,在盛府時她不止一次目睹康姨媽仗勢給明蘭排頭吃。明蘭搖搖頭:「這是姨媽頭一回上門,我得去。」想了想,又吩咐丹橘,「老規矩。」丹橘終於露出笑臉:「知道,但見夫人將碗蓋扣桌上,便會發動的。」

明蘭很滿意的笑了。

時隔半年,再見康姨媽,卻見她一身寶藍色亮新綢描銀纏枝刻絲褙,頭梳一個圓髻,綰了一對金絲翠玉扁方,腕上掛朱紅香珠一串,顯是刻意打扮過的,卻依舊顯蒼老許多。她一見明蘭,頓時露出一個鼻孔笑嘴角不笑的表情,轉頭對夫人道:「都說我這外甥女是個有福氣的,攤上你這麼個厚道的婆婆,果道如此。瞧她這氣色,都能掐出水來了。」

夫人心裡別提多舒暢了,眼角的皺紋都揚成了飛仙狀。明蘭笑笑,故意作出一副走動艱難的樣,挺著大肚朝她們倆福了福,然後逕自坐下。還未待夫人開口,康姨媽又發作了,她沉下臉色,斥道:「長輩還沒說呢,你就這麼坐下了麼。」

明蘭在師椅上調整坐姿,故作驚訝:「姨媽不叫我坐麼?」說著又撫了撫了肚皮。

康姨媽一噎,大聲道:「那也得待長輩說了,你才能坐。」她一臉鄙夷的看明蘭,「什麼規矩!你祖母就是這般教養你的麼!才出閣多少日,這就忘了我妹素日對你的教導?!」

時至今日,明蘭不覺得自己還有必要忍耐這個神經病,當下也沉了臉色道:「姨媽慎言。我是小輩,姨媽教訓也就罷了,可我祖母卻是的婆母,說起來也是姨媽的長輩。姨媽在小輩和親戚面前,這般議論長輩,又是什麼規矩?!」

康姨媽一口氣上來,大吃一驚,這是明蘭頭一次這麼犀利的反駁她,印象中那個唯諾的庶女竟敢這般待她?她當即冷笑道:「果然僅是不同往日,攀上高枝了,口氣也不一般了,也敢頂撞長輩了。」

明蘭眉頭一軒,昂然道:「不論高枝低枝,但凡我有口氣在,也容不得旁人這般詆毀我祖母。姨媽若是心頭不順,咱們這便去跟前說個清楚。」她倒要看看王氏站在哪一邊。

康姨媽捏帕的手指關節都白了,氣的臉色發紫,明蘭神色自若,自顧自的撥著茶碗裡的茶葉,夫人一見情勢不妙,趕緊出來打圓場:「成了成了,你們姨甥倆一人少說一句。明蘭也是,你姨母素是刀嘴豆腐心,你還不知道麼,置什麼氣。」

明蘭看看她,悠悠道:「我還真不知道。」

「你!」康姨媽差點要站起來,夫人忙過去把她按住,對明蘭道,「好了,少說兩句,你姨母到底是長輩。」明蘭坐的四平八穩,皮笑肉不笑:「長輩也分個遠近親疏,我自小是祖母跟前大的,倘若由著旁人這般說她而不作聲,我也真是枉為人了。」

這次連夫人也吃驚了,這一年來,不論明蘭暗地裡如何計算,於面上她從來都是一團和氣,言語溫和,今日竟這般尖銳,實屬罕見。

這場會面注定不歡而散,明蘭連話都懶得多說了,只冷笑著把茶蓋碗倒扣在海棠木小翅幾上,丹橘一陣心領神會,朝身邊的小丫頭使了個眼色,那丫頭轉身輕悄出門,外頭小桃很及時的來報:「常嬤嬤來了,請夫人過去呢。」

明蘭詫異,轉眼去看丹橘:不是這個暗號呀,啥時改了。丹橘比她更驚訝,未等她反應過來,那邊的夫人正殷勤的向康姨媽解釋:「這位常嬤嬤便是我那白氏姐姐的奶母。」

康姨媽聞言,當即冷哼一聲:「一個奶母罷了,好大的排場。我說妹妹,也是你寬了,哪有叫下人這般蹬鼻上臉的,還叫夫人撂下長輩去見她。」

夫人面露為難的笑容,什麼也沒說,效果很好。

明蘭神色鎮定,淡淡道:「姨媽有所不知。常嬤嬤也是好人家來的,父親原是秀才,家道中落才在白家當了乳母,始終不曾入過奴籍,何來下人一說。侯爺說了,因為白家如今已沒什麼人走動了,便將這位嬤嬤當自家親長看待的。我如何敢不從。」此刻她真誠感謝顧廷燁的先見之明,早早將常嬤嬤的身份抬起來,便事事好說了。

「侯爺常說,當初他在外頭最艱難之時,得這位常嬤嬤助益良多,悉心關照,如今想來,真不是親人勝似親人。比之那些面和心不合的親戚,只知占便宜打秋風,這位常嬤嬤實可敬的多了。侯爺吩咐我千萬不可怠慢。」明蘭越說越順嘴,一邊說一邊留意那兩人的臉色。

只見夫人面上還帶著勉強的笑容,康姨媽臉上就一陣青一陣紅。

「如此,我便先告退了。」

明蘭優雅的站起來,捧著肚皮,扶著丹橘,愉快的離去。出去後,明蘭一問,才知並非小桃亂改暗號,而是常嬤嬤真來了,明蘭頓時笑了。這段日常嬤嬤常來與明蘭說話解悶,講些市井鄉村的野聞趣事,打發日倒也不悶。

「明年這會兒,小少爺定然滿地爬了。」常嬤嬤笑瞇瞇的看著明蘭的肚皮。

「嬤嬤怎麼知道是個兒?」明蘭揉揉後腰,自顧廷燁走後,這肚皮忽然長的飛快,原本穿的寬鬆些還看不出來,如今已是個典型的大肚婆了。

「夫人是個宜男相,瞧這肚皮尖尖,盆骨又圓圓的,九成九是小。」

明蘭失笑,半疑惑道:「嬤嬤會看?」

常嬤嬤掂起簍中的針線,得意道:「老婆看人幾十年了,眼毒著呢。」她微微側頭,似想起了往事,半炫耀半悵然道,「那時家裡頭難,吃了上頓沒下頓,頭裡幾個都沒站住,我連穩婆都做過。一直待進了白府,奶上了大姐兒,老爺出手闊綽,家裡日才好過。說起來,年兒他爹和大姐兒只隔了個月呢。唉,一轉眼,兩個都……」提起這些,她不免黯然。

明蘭去握常嬤嬤的手,溫和道:「難為嬤嬤了,這麼多年風風雨雨都過來了。老天有眼,以後苦盡甘來,嬤嬤定有享不盡的福氣。」常嬤嬤本就是個大咧咧的性,聞言倏然開朗,明蘭又道,「嬤嬤年紀大了,還常來瞧我,真是辛苦了。」

常嬤嬤擺手道:「哪裡的事。別說燁哥兒走前吩咐過的,便是沒有,我也要常來的。再說了,如今燕也嫁人了,年兒又忙著讀書上,家裡清閒的很;還能蹭頓飯吃。」

「年哥兒這段讀書可好?」

「好,好,都好。」常嬤嬤眉開眼笑,「先生好,問淵博,同窗也好,尤其是夫人娘家的長棟少爺,待人好,這麼個金貴人,一點架都沒有。一回還來我家吃過飯呢。」

明蘭笑道:「我兩位哥哥都成家立業了,四弟在家也是寂寞,有年哥兒這麼個年齡相當的好友,一道讀書上進,再好不過了。」說著,兩人一齊笑起來。

常嬤嬤摸爬滾打幾十年,冷暖世情見識不少,叫人捧過,也嘗過白眼,最是潑辣明白的,與她說話十分痛快;因如今風平浪靜,常嬤嬤始終一副和氣模樣,叫明蘭險些忘了她輝煌的戰績。很快,見識的機會到了。

隨著康姨媽頻繁上門和夫人聯絡感情,常嬤嬤漸也聽到風聲,夏荷更私下透露‘那康夫人好生令人厭煩,動輒叫我們夫人去作陪,夫人推脫了幾次,夫人那邊便言語不好聽了’云云。常嬤嬤一聽,便留了心眼。那日,康姨媽前腳上門,後腳常嬤嬤就風急火急的來了。

明蘭剛把向媽媽打發了,她足足在嘉禧居磨嘰了小半個時辰,話裏話外都透著要挾之意,明蘭全然不去睬她,所謂的賢良名聲跟自己的身體健康相比,根本不值一根毛。

常嬤嬤知道後,二話不說,直奔萱芷園。

康姨媽見了常嬤嬤,劈頭便是一陣冷言冷語,常嬤嬤也不氣惱,客客氣氣道:「老婆倚老賣老,替夫人道個不是了。實則是夫人身重,不好時常挪動,想來兩位都是長輩,也不會這般不體恤的。」康姨媽冷笑連連,「感情天底下只她一個生孩的,仗著肚裡有貨,託大拿喬,不敬長輩……」

她話還沒說完,常嬤嬤當場把一旁茶几上的果碟掃在地上,豎起眉毛,對著康姨媽滿臉橫肉,聲如銅鈴,直震得屋頂發嗡。

「哈,長輩,哪門的長輩!我敬你是夫人的娘家人,才敬你一聲姨,還真把自己個兒當碟菜了!睜大你的眼,仔細打量打量,這家人姓顧!親家姓盛!你康家是盛家的連襟親,跟咱們顧家更是轉了幾個彎兒的親!來這裡充什麼長輩!」

夫人目瞪口呆,有心想喝止,常嬤嬤的言辭卻如潑天大雨般來,叫人插不上口。

常嬤嬤驟然撒潑,兩旁的丫鬟婆都驚呆了,只見她站在廳堂門口,叉腰大罵道:「不孝有無後為大。如今里外誰人不知夫人有著身孕,便是親家老和都不大來打擾夫人養胎。如今倒好,來了個不知狗頭嘴臉的姨媽,天來頭來擺架充老大!我呸,要是咱們侯爺的骨肉有個好歹,你那兩重的骨頭賠得起麼?!」

康姨媽打出娘胎還沒叫人這麼辱罵過,直氣的渾身發抖,幾乎癱軟在椅上;夫人終於換過起來,大聲道:「你胡說什麼!你們都是死人哪,還不快把人拉出去!」

常嬤嬤罵完這些,也不等人來拉,逕自出了門,站在外頭庭院來,拿出當年在豬肉攤上吆喝的嗓門,嚷嚷道:「……什麼東西!自家死了人哪,奔喪都沒這麼勤快,沒半分大家夫人的模樣,天兩頭往這家跑,不知道還當是多近的親戚,別是來打秋風的罷!」

她大搖大擺的往外走,兩旁僕從因事先未得夫人的指令,又礙著顧廷燁的威風,不敢當真去推搡常嬤嬤,只由得她一走一破口大罵,越罵越擊中要害。

「……滿天下去問問。哪個體面人家,會教七八個月的大肚婆整日來回跑的!有人倒好,還蹬鼻上臉了,更有那裝傻充愣的。怎麼的?!打量著侯爺若是無後,能便宜了誰不成!」

出了萱芷園,多事看好戲的人,一上指點說閒話外加輕聲譏諷的,常嬤嬤見人多,便愈發使性,跳著腳,指著萱芷園的方向,口沫橫飛大罵:「……我告訴那起黑了心肝的東西,我那燁哥兒沒遂了你們的心願,如今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她是個明白人,明蘭把澄園內外管的頭頭是道,她便不再插手半分。顧廷燁這次出門,她自知他的顧忌,只在明蘭不方便出手時,裝瘋賣傻,倚老賣老一番便是。

聲音遠遠傳出,朱氏在屋裡輕輕哄著小女兒睡覺,屋裡的丫鬟婆俱是噤聲,不敢言語;邵氏在屋裡焦躁難安,走來走去,嫻姐兒走進來,示意丫鬟把門關上。

「娘,咱們下盤棋罷。」女孩拉著母親坐下,輕聲道,「外面的事,跟咱們沒關係。」

康姨媽氣的癱軟,幾乎叫人扶著出去的,她這輩還沒在外頭這般丟人現眼過,好一頓雞飛狗跳的鬧騰,常嬤嬤老當益壯,中氣十足,從萱芷園吼到澄園,一上引無數圍觀群眾,只差連忙活修葺工程的泥瓦匠都引來了。

饒明蘭早有耳聞,此次也被這般戰鬥力給驚呆了。

嚥下驚訝,吞下口水,當晚,吃飽喝足後,她悠閒的散著步去給夫人賠罪,連聲道‘常嬤嬤脾氣不好,請多擔待,待侯爺回來,一定叫侯爺去責備’(言下之意,現在是不好責備的),還一臉真誠的表示‘常嬤嬤年老糊塗了,滿府裡誰不知道您是最寬厚仁善的,那些汙糟話您千萬別往心裡去呀’。

不到半天功夫,侯府內外就滿是風言風語,很多事情不喝破則已,一旦喝破便是全然沒臉了。夫人直氣的一佛升天,她只想釣兩條小魚消遣,誰知卻引來一條大白鯊。被罵了還白罵,她這輩都沒這麼抑鬱過!

屋漏偏逢連夜雨,沒過兩日,廷燦哭哭啼啼的回娘家了,她一頭栽進夫人的懷裡,連哭帶罵的指著丈夫不好。

「……一開始還裝模作樣,房裡原有的那幾個,我當沒見著,也忍下了。如今越發不成樣了,連我身邊的丫頭也摸上了。被我撞破,卻說只是在教她寫字畫畫!」廷燦又哭鬧又跺腳,全然沒了以往那份清高,「我說了他兩句,他卻來哄我什麼‘名士自風流’,我呸,他算什麼名士,讀了半瓶醋的書,聯出來的詩句還沒我工整呢!沒法在我面前充才的款兒,便去教小丫頭歪詩艷曲。哼!這份貨色,便是入朝拜官,也是嫉賢妒能的料!」

夫人胸口發疼,只堵得欲裂開一般,大聲責罵道:「小姑奶奶,這個時候你就別添亂了!早跟你說了,嫁了人後少擺弄你那些問,詩啊詞啊的,若是姑爺有性,便湊個趣,添些閨房之樂,你倒好,還炫耀上了!哪個男人不好個面,你還削他面!你你,你……你讓我怎麼辦?你當還在做姑娘呢,事事由著你來。男人摸幾個丫頭,當的什麼事!」

「咱們夫妻吵嘴,只是屋裡的事。誰知婆婆吃飽了撐的,送了兩個丫頭過來,如今,如今……」廷燦哭的厲害,不依不饒的撲著夫人的袖搖晃:「我不依我不依,娘你給我想想轍罷。娘,你去替我說說,替我說說!」

凡是有利必有弊,嫁入公主府,雖不必再仰顧廷燁鼻息,卻也不能替女兒去撐腰了,夫人不由得長長嘆氣,「你那婆婆是公主,是皇室貴胄。只有她說人的,哪有人說她的!」

看女兒哭的可憐,她一陣腦袋發暈,嘴上自然就出來了,「我早跟你說過,男人要哄著來,你看你二嫂,哄得你二哥野馬般的性跟繞指柔般。你但凡把姑爺籠住了,看你們夫妻和睦,公主也不會如何的呀。」

好說歹說,絮叨了半天,支了不少招數,看著女兒垮下的肩頭,楚楚可憐的出了門,夫人怔怔的坐倒在羅漢床,半響無語。過了好一會兒,向媽媽才端著熱茶盅上來,輕聲寬慰道:「您且寬寬心,少年夫妻,哪個不吵嘴的,床頭吵架床尾和,回頭他們自己就好了。」

滿室昏暗,夫人看著一燈如豆,神色倏然變得鐵硬,森森道:「你也看見了,若再這麼下去,我這一兒一女,只有看人臉色的份。時至如今,不動手也不成了。」

向媽媽輕輕嘆了口氣:「您可都想好了。若是成也就罷了,若是不成,您的名聲,您的臉面,那可全都完了。」

夫人笑的苦澀陰冷:「什麼名聲,臉面,那都是虛的。何況,我如今的名聲又能好到哪裡去。我若什麼都不做,將來的日,我不猜也知道。不過是在人屋簷下討口飯吃,看那盛明蘭的臉色過日罷了。可我嚥不下這口氣,我這大半輩,不能這麼白活了。」

第168章東風吹,戰鼓擂:不知生活的艱難,任性揮霍著人生的機會,活該!

一入六月,肚皮大到一定規模,明蘭平躺在榻上,把書本靠在肚皮上就能看了。肚裡的小混蛋開始不守江湖規矩,要麼久久沒有聲息,要麼忽的猛動幾下,醫切過脈,又反復診查,笑說一切正常,面對此情此景,明蘭只生恨自己上輩的不是婦產類專業。

臨近生產,崔媽媽愈發警覺,兩眼綠瑩瑩的怪駭人的,看著院裡的哪個都不像好人,明蘭入口的一湯一飯一茶均要仔細查驗,眼睛都摳下去一圈;小桃私底下跟明蘭說,崔媽媽小時候的服務單位是個妻妾鬥爭其慘烈的大家族,因是受了永久的驚嚇。

誰知小桃咬耳朵之時恰叫崔媽媽碰上,便拎了她的耳朵出去罰掃地,大約是想著自己著實疑神疑鬼的過了,崔媽媽忍不住嘆道:「老常說人各有命。當年老的哥兒倒是平平安安生下來了,七斤六兩的大胖小。誰知後來,卻因那麼樁小事就夭了……」

明蘭低頭摸肚皮,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只能看自己的人了。

這一個多月來侯府大致風平浪靜。期間廷燦又來哭過兩回,一次是公主高調給韓家姑爺抬了房妾室,夫人好聲好氣的把閨女撫慰回去了,第二次是韓家姑爺連著五日光顧那位妾室的床鋪,這回夫人終於硬起心腸把女兒罵了出去。待廷燦走後,她卻當著個兒媳婦的面狠哭了一頓,只道:「如今只悔當初沒好好管教她,慣得這孩不知天高地厚!」又不五時的拉著明蘭的手,翻來覆去道:「只盼兄嫂垂憐,多提攜她才好。不然,不然……」

明蘭回屋後,納悶了好半天。丹橘熟知她心事,便在無人時悄聲問道:「夫人什麼想不明白?七姑奶奶這般,也是因果報應不是。」她自小服侍在小姐身邊,耳濡目染大家閨秀的教養做派,別說明蘭,就是斯假仙如墨蘭,驕橫跋扈如如蘭,那都是謹守女兒家本份,女紅,看賬,規束下人,下廚挑弄……樣樣來得,哪像顧七姑娘,鎮日拿一卷詩,舞弄墨的不務正業,看人說話半陰不陽的,清高自詡,恨不能人人都捧著她,寵著她才好。

「在夫家還擺姑娘架,豈不是自討苦吃。夫人如今自是要哭的。」

明蘭搖搖頭,輕捋著腕上一隻羊脂白玉鐲,「事情不對。她是該哭,可卻不該當著我的面哭。」丹橘笑道:「興許她是想求著夫人替七姑奶奶出頭罷。」

「那我可會因她兩句苦求就去幫忙?」

丹橘一時語結。

明蘭神色發沉,若有所思的望著門口那掛七彩琉璃珠簾:「她聰明著呢。明知我的為人,不會做此無用之事,反倒示了弱。」

如果有朝一日,顧廷燦在外面的遭遇有損顧府名望聲譽(例如被休了),那時不用夫人開口,明蘭也非得去為這不討喜的小姑出頭不可;可若只是在夫家受些委屈,好不好意思了,就當是修鍊吧。那麼,明知無所可求,夫人到底所為何來呢?

「只是為了扮可憐搏名聲嗎?」明蘭苦苦思。

讓她疑惑的不止這一樁。自那日被常嬤嬤狠狠修理一頓後,好一陣康姨媽都沒現身,本以為依著這位王家大小姐的性,這輩都不會再上顧家門了,也不知夫人怎麼去說好話的,只半個月後,康姨媽就又來了。不過這次她卻溫和多了,既不提無理要求,也不動輒擺架,因面不好過,居然叫自家庶女來打先鋒,上嘉禧居來給明蘭賠不是。

「叫我來賠個不是,說是她老糊塗了,請表姐莫要往心裡去。」康兆兒怯生生的立在當中,滿面都是脆弱驚慌,卻掩飾不住秀氣天成,姿容窈窕。

「若是表姐還氣著,便打我幾下出氣罷。」兆兒聲如蚊啼,害怕幾乎要滴下眼淚來了,手指不住的扯著身上的一件簇新的桃紅錦紋遍地垂腳纏枝花褙,她和嫡姐元兒只差兩歲,自小便是撿著元兒的舊衣服穿的,如今這新衣裳反叫她不自在。

看著這個女孩,明蘭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出嫁之前,她見過兆兒幾次,知她的生母是康姨媽的陪房丫頭,自小便是元兒後頭的小跟班,看主母的臉色大的小女孩。

「有什麼氣不氣的。不過是常嬤嬤脾氣大些,衝撞了姨媽,倒是我的不是了。」明蘭微笑道,又叫丹橘拿了新進的瑪瑙葡萄送過去,便把這件事給輕輕揭過了。

第二日,夫人康姨媽和兆兒並著丫鬟婆便浩浩蕩蕩來了嘉禧居,對著大肚皮孕婦噓寒問暖了半天,康姨媽笑的春光融暖,關懷備至,過分親切的語氣反倒把明蘭驚出一身冷汗來。事有反常必出妖,明蘭心中生了警惕,拒絕加入這場親戚大聯歡,依舊淡淡的。

康姨媽敷衍了半天,也不見明蘭配合,便強笑著離去了。至此之後,她便常帶著兆兒來顧家做客,便是自己不來嘉禧居,也叫兆兒來問候明蘭一聲。

之後的日一切如常,康姨媽彷彿真的是和夫人意氣相投,常來常往,並沒有任何多餘或不當的舉動,明蘭卻日復一日的煩躁。康姨媽這種人,無事不登寶殿,凡事必有所求,可偏偏她什麼都沒開口,可既然無所求,那又為何非要跟自己和好呢。

總不會是她突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吧。

孕期快進入尾聲,正是最憊懶的時候,明蘭每日對著枕頭髮困,只想吃吃睡睡到生產那日,直可恨還要動腦經苦思冥想是不是有人要算計她。

沒有丫鬟婆吵架,沒有管事小廝欺人,夫人整日只憂心廷燦姑娘的婚姻生活,邵氏忙著管教女兒,朱氏忙著相夫教,滿府裡一派和諧,什麼兆頭都沒有。也許真的沒什麼呢?也許是自己多想了呢?既然怎麼想,都沒有頭緒,會不會是庸人自擾了呢?

一陣柔和的暖風吹進屋內,把案几上的一卷看了一半的話本冊掀翻在椅上,明蘭捧著肚走過去,不住打著哈欠,想著去睡個午覺,拿著話本送眠倒好。一提起冊來,眼睛一瞟,卻見那一頁當頭第一句便是:看似萬籟俱寂,實則處處暗藏殺機。

明蘭怔怔的看了會兒,不知為何,陡然背上起了冷汗。

「去外廳,請屠二爺。」她的聲音驟然離了慵懶倦怠,異常的清醒。

屠虎本就生有分凶相,還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從左額,穿過鼻梁,直至下頜,正是傳說中的‘包天圍地大破相’,人們見了非怕即厭。不過屠家兄弟卻有一番好本事,專精消息機關之,於刺探暗殺最是靈光。

「讓老屠做什麼,夫人但請說便是。」這些日屠虎早就閒得骨頭發癢,大哥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定要保夫人平安,他只得苦苦等待,只盼天上降下些能顯身手的機緣來。

隔著屏風,明蘭慢慢放下茶杯:「屠二爺,這事怕有些為難。」

屠虎一聽就來了精神,站在當中一抱拳道:「侯爺於我們兄弟有生死之交,救命之恩,夫人但凡開口便是。」不是難事怕也顯不出自己的身手來。

何況這位侯夫人待人甚厚,除了定俸之外,四季衣裳,年節賞銀,上好的虎骨豹筋,御賜的跌打膏藥,均是源源不斷,年前居然還異想天開要給自己兄弟倆做媒。他與兄長厭倦了刀口舔血的江湖營生,依附顧侯,這般日甚是合意。因此,如何不盡心竭力。

明蘭想了又想,斟酌著道:「我也說不出要屠爺做什麼?只是……」她頗覺難以開口,因她也沒有頭緒,外頭的屠虎伸著脖等了半天,明蘭一咬牙,性把近來的疑惑說了大概。

「我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可實實在在的,卻是有事不對勁。」

明蘭沉著嗓,輕輕錘了一下扶手,一字一句道,「讀書時,先生曾於我說過。沒想到,是因為疏忽,而疏忽,是因為懶惰。只要精細的,勤懇的去查,總能查到雞蛋上的縫。」

屠虎肅起了神色,靜靜聽著,明蘭頓了頓,道:「如今,我請屠爺去查這些事,我的這位姨媽,還有夫人,與之相關的一切,從康家,秦家,甚至朱家,盛家,到其他枝枝葉葉,連她們上香的寺廟,庵堂,常交的僧人,尼姑,屠爺能查到多少,都來告訴我。鉅細靡遺,我一概都想知道。」

屠虎忍不住朝屏風那頭瞥了眼,心道:這深閨婦人,怎麼說話就跟行內人一般?他本是行家,自然知道,這世上最難查探之事,其實既不是深宅大院,也不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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