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5 微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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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江徐誇繁星做的泡菜好吃,所以繁星用密封盒給他打包了一盒,帶回家做泡菜餅給小公主們嚐嚐。另外還給孩子們買了一盒紐約現在特別紅要排長隊的甜甜圈,給江徐太太準備的禮物,則是大牌絲巾和香水。

江徐覺得挺不好意思,說:「又吃又帶的。」

舒熠說:「這麼見外幹嗎,等我這邊事了了,還要跟繁星一塊兒,過去打擾你們全家呢。」

江徐就沒再說什麼。車到機場還比較早,舒熠將車停進停車場,兩個人就在車裡又聊了一會兒。

江徐說:「其實這次來,就是來看看你。我真的很高興。」

舒熠說:「我也是。」

兩個人都不是膩膩歪歪的人,但這時候都伸出胳膊,擁抱了對方,就像擁抱一段美好但遙遠的歲月。江徐輕輕拍了拍舒熠的背,舒熠用了一點力氣,也拍了拍他的背,這才鬆手,相視一笑。

江徐說:「其實要多謝你,你讓我看到另一種可能性,讓我想到當初自己如果沒退出,可能會像你現在這樣,在行業內擁有自己的領域。」

舒熠由衷地說:「你也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如果當年他在美國穩定下來,可能也像江徐一樣,落地生根,娶妻生子,過著平靜而幸福的生活。

江徐下了決心,說道:「有件事,我必須得告訴你。一位朋友的朋友,輾轉通過介紹人找到我,想要收購我手裡你公司的股權。因為是朋友介紹,價格特別誘人,而我正想搬家,給孩子們換一個更好的學區……」他忽然笑了笑,說,「舒熠,你放心,這次我站在你這邊。」

舒熠很感動,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江徐自嘲地笑笑,說,「當然了,主要還是更看好你,覺得你會將公司做到更大更強,這股權會越來越值錢。」

舒熠說:「不管怎麼樣,作為朋友,我尊重你的任何選擇。」

江徐想到自己決意退出的那天晚上,舒熠、宋決銘還有自己,一起吃了頓散伙飯,那時候舒熠就說,作為朋友,尊重他的任何選擇。

倏忽七八年就這樣過去了。

兩個人會心一笑,就像回到從前那些推心置腹的日子。

江徐說:「你要小心,這次對方來勢洶洶,好像不是什麼善茬,就我手裡這點股權,他們就出到市場三倍的價格,這是勢在必得。」

他告訴舒熠,對方是通過一個基金來接觸自己的,估計也不止接觸自己這一個中小股東。至於居中介紹的朋友,也是行業內的一個熟人,並不是專業掮客。

江徐很替舒熠擔心,舒熠倒反過來勸了他幾句,等送江徐進了航站樓,舒熠下來就給老宋打電話:「你去看看高鵬。」

老宋莫名其妙,因為時差,現在北京時間正是夜深人靜,他睡得迷迷糊糊,隨口反問:「高鵬怎麼了?」

舒熠原原本本將江徐來看自己的事說了一遍,把重點信息告訴老宋。原來介紹基金給江徐的那個行業內熟人,舒熠也認識,跟高鵬關係特別好,當年被高鵬挖到長河去做高級副總裁,主管電子業務,所以舒熠還見過好幾回。

舒熠覺得高鵬不可能不知道這事,一定是他那邊出狀況了。

老宋雖然憨直,但也明白這中間的利害關係。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長河電子去找高鵬,結果高鵬去了哈薩克斯坦出差。他給高鵬打了個電話,原來高遠山一病,原定隨領導人出席的一個貿易洽談會去不了,高鵬臨時代替他出差了。

高鵬多機靈的人啊,聽老宋在電話裡一說,二話不說,立刻從哈薩克斯坦買了張機票直接飛回北京,氣勢洶洶殺回集團總部,把正在開董事會的全班人馬堵個正著。

這下子老頭子的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哪有什麼胰腺炎,分明正在跟董事會商量收購事宜,高家父子大吵一架,高鵬把手機都摔了,拍桌子跟老頭子對吼:「我以為你病了跑回來替你幹活,你卻在背後捅我刀子!」

所有董事齊刷刷看著高遠山,高遠山說:「我怎麼捅你刀子了?收購是再正常不過的公司行為!你那生產線,成天被舒熠壓著打,現在都成了集團的短板,能花錢解決的事情,為什麼不把他公司買下來!舒熠是你什麼人?你這麼維護他!」

「舒熠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像兄弟!兄弟你知道嗎?你這麼幹就是陷我於不義!」

高遠山氣得都笑了:「你都跟他成兄弟了,我怎麼不知道我還生了那樣能幹一個兒子?他要真是我兒子倒好了,有了他,我立刻把你打包送出門,愛上哪兒涼快涼快去!省多少心!」

所有董事想笑又不敢,畢竟高遠山從來是虎威凜凜。

高遠山說:「還花我的錢保釋他,你要真能耐,跟他一塊兒在美國蹲大獄啊,你花我的錢做什麼人情?還兄弟呢,不就是金錢利益,佔你便宜!」

高鵬多麼伶牙俐齒,跟親爹吵架從來不落下風,今天完全是氣急敗壞,才被親爹抓住了話柄。

高鵬氣得語無倫次:「你就知道錢!你就知道買!你能把我媽買回來嗎?你知道我媽為什麼跟你離婚嗎?因為你這種人,眼裡只有錢,就沒別的任何東西!」

高遠山被氣得眼前發黑,舉手「啪」就扇了兒子一耳光。這一耳光打出去,高遠山自己倒愣住了,高鵬反倒把脖子一挺:「你打啊,你今天有本事把我打死在這裡!」

高遠山可氣壞了,咬牙切齒地回頭找稱手的家甚:「我打不死你這小畜生!」董事們看父子倆鬧得實在是不可開交,趕緊一擁而上,勸的勸拉的拉,好容易把高鵬撮弄走了,七手八腳將他關進集團一個副總的辦公室裡,讓他冷靜冷靜。

高鵬被反鎖在辦公室裡,燈也沒開,外頭走廊裡還鬧哄哄,大約是大家在勸阻高遠山不要再來砸門打兒子。高鵬半抵半靠著辦公桌直發愣,覺得臉上癢癢的,伸手一抹才發現自己眼淚都流出來了。

生平第一次跟老頭子這樣撕破臉大鬧,竟然是為了舒熠。

高鵬覺得太無厘頭了,明明應該為了個姑娘啊。

他非要娶老頭子非嫌棄不准進門的真愛,如果老頭子不讓步,他就跟真愛一起遠走高飛,共築愛巢。等生了孫子都不領回家,饞死老頭。

結果鬧成這樣是為了舒熠。

高鵬覺得哪哪都不對。

他花了一秒鐘認真思考自己的性取向問題,確定自己還是喜歡女人。

只是舒熠這事,是老頭子瞞他太狠,搞成這樣,叫他怎麼見朋友,太丟人現眼了。

只是老頭子都動手揍他了,明顯不會做任何讓步。

高鵬漸漸冷靜下來,應該先聯絡舒熠,讓他有點防備。他伸手摸了摸,才想起來自己的手機剛才在會議室摔了,幸好身後辦公桌上有座機,他拿起來想撥號,發現自己根本記不得舒熠的手機號,平時都是直接點開手機通訊錄,哪能記得舒熠電話是多少。

高鵬心裡又平靜了一些,很好,說明自己的真愛真不是舒熠,不然還真的懷疑自己性取向了。

他撥了個零到總機,讓總機接到自己辦公室,好叫自己的助理去翻通訊錄。

總機小姑娘挺機靈的,聽出他的聲音,說:「小高總,孫助理在二十三樓開會,要不我接到二十三樓會議室找他?」

高鵬覺得這總機小妞有前途,跟繁星一樣有眼力見兒。他決定待會兒就去見見這總機小妞,如果人長得不錯,就立刻領到老頭子面前,宣布要跟總機小妞結婚,氣死老頭子。

做出這個喪心病狂的決定之後,他心情愉悅多了。

等他排除千難萬險跟舒熠通上電話之後,劈面頭一句就是:「我打算跟我們公司總機結婚。」

舒熠愣了一下,問:「為什麼?」

「氣死老頭唄!」高鵬輕描淡寫地說,「誰讓他非要收購你的公司。」

舒熠無語,不明白這中間的邏輯。但隱隱約約猜測的那樁事情終於得到了驗證,他說:「那我現在是不是得立刻還你錢?」

「老頭子的錢。」高鵬有點垂頭喪氣,「他會不會收回保釋金,要是那樣,你是不是要回去坐牢?」

舒熠坦率地講:「我不知道,回頭問問律師。」

高鵬說:「他今天竟然動手打我了,可見是來真格的,你別掉以輕心,我爹比我還雞賊,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手底下還養了一批得力的人,他要收購你公司,就一定能辦成這事。」

舒熠說:「我知道,你放心吧。」停了停又勸他,「你別跟他鬧太僵,總歸是父子,為我這個外人,不值當。」

高鵬長長嘆了口氣,說:「我也沒想到他真打我啊。」

「小杖則受,大杖則走。」舒熠難得引用封建糟粕來勸他,「放機靈點,別硬頂著跟親爹置氣。」

高鵬還有另一層委屈,但沒法說,他只是哼哼了兩聲:「那他把我當親生兒子嗎?騙我說病了,嚇得我連忙飛回來,馬不停蹄替他跑去出差,我這是……」他忽然停了,又嘆了口氣。

千言萬語,更與何人說?

幸好也沒想要告訴舒熠,再次驗證舒熠不是自己真愛。

高鵬覺得心口堵的那塊大石好歹又鬆快了一點。

舒熠掛斷電話,心裡卻沉甸甸的。

紐約時間正是凌晨三點多,舒熠的手機原本放在客廳充電,他是被手上智能腕表的來電提醒震醒的,輕手輕腳走出來接完電話,走回房間看繁星睡得正沉,絲毫沒有被驚擾到。他慢慢地、輕輕地把被子掀起一角上床,怕吵醒了繁星。

她最近挺辛苦,陪著他晨昏顛倒地開會,還想方設法地做吃的,給他改善生活,舒熠有點心疼,覺得她臉都瘦小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他伸長了手臂將繁星攬進懷裡,她本能地朝他的方向靠了靠,窩得更深,像團成一團的兔子,把頭都埋在了他的臂彎。

舒熠伸手摸了摸她的長髮,繁星頭髮很長,從前他都並沒有覺得,後來發現能鋪滿整個枕頭,每次睡覺他都很小心,怕壓到她的頭髮。

他心滿意足地摟著繁星,心想哪怕是為了心愛的人,他也要沉著應對,走好每一步,把目前最艱難的局面應付過去。

情況比想象中的要迅速而惡劣,新聞反倒是從國內炒起來,可能是因為高遠山的策略是由內及外。因為舒熠曾經上過頭條,公眾對他有印象,所以在媒體的熱炒之下,迅速成為一個熱點,只不過國內的媒體環境魚龍混雜,營銷賬號一擁而上,各種稀奇古怪的小道八卦層出不窮,連「身家億萬青年才俊在美殺人被捕」這種驚悚標題都寫出來了,言之鑿鑿說舒熠在

美國謀殺了競爭對手公司的CEO,語不驚人死不休。

在這種轟轟烈烈的情況下,幾條財經新聞倒成了無人注意的輕描淡寫。而且長河集團是用註冊地在美國的全資子公司進行舉牌收購,普通人哪鬧得懂這些,反倒將那些牽強附會的八卦消息傳得漫天飛。到最後說得有鼻子有眼,什麼舒熠這麼年輕就成為CEO是因為剽竊專利啦,什麼因為競爭不過對手,所以設下技術陷阱殺掉了對方公司的高管,越是離奇越是有人肯信,因為太多人都覺得為富不仁,哪有年紀輕輕就富可敵國的,一定是因為不擇手段才能有錢,不知道做了多少齷齪事。

更有一部分國人心理自卑,聽到「國產」兩個字就覺得矮人一等,一聽說韓國公司確認故障原因出自陀螺儀,就大罵國產水貨,只知道代工抄襲。

繁星當然有注意到那些亂七八糟潑汙水的新聞,但在她這裡就已經過濾掉了,舒熠已經夠忙夠累的了,沒必要讓他知道這些。

即使是烽煙四起時,她也努力讓舒熠周圍的三尺之地清淨而安全。

在這種情況下,長河集團的布局已經逐步明朗。首先長河必然與韓國公司有默契甚至配合,韓國公司將技術原因推卸到陀螺儀上,進一步打壓股價。其次恰好美國Kevin Anderson駕駛平衡車出了事故,舒熠身陷官司困局,對長河集團而言,這簡

直是天時地利人和全湊齊了,挾勢而來,勢在必得。

從國內輿論造勢,這是第一步,目的是蠱惑中小股東,遊說他們將股權出售給長河,不再信任舒熠。

然後他們或許會在美國尋找司法途徑,讓舒熠的官司進一步拖延下去,雖然他們無法影響美國的司法公正,但只要舒熠不無罪釋放,就永遠背負汙名,失去對公司的絕對控制。他們賭的就是一個概率。甚至,只要舒熠無罪釋放前他們大量買入股票,獲得控股權,亦是大獲全勝。這是一個連環局,步步緊逼,每一環都無懈可擊。

繁星知道情勢逼人,急得嘴角都出了一串燎泡。她不願讓舒熠擔心,收購到了公開舉牌階段,公司按章程需要通知全體股東,召開股東大會討論收購與反收購事宜,只不過舒熠人在美國,這股東大會只好協調到美國來舉行,千頭萬緒,都是瑣碎熬人的事宜。

繁星獨自駕車去唐人街開了兩劑清涼敗火的中藥,回來也沒顧上吃,煎了倒給舒熠喝了兩劑,其實都是什麼金銀花杭白菊甘草之類,就當茶水喝了。

律師們分工摳細節,每天都跟繁星開會討論,舒熠則忙著股東大會的事情。

再次開庭後,局面朝著不利方向滑去,因為韓國公司宣布找到更多證據,證明事故出現確實是因為陀螺儀。而舒熠的另一項控罪是商業欺詐,明知技術有缺陷卻出售給下游生產商。檢方開始跟律師們討價還價,如果舒熠主動認罪,他們可以考慮減刑,少判幾年。檢方的這種行為在美國是合法的。

然而律師剛跟舒熠提了一提,就被他斷然拒絕。他說:「絕不。」

律師很無奈,認為檢方條件很優厚,所以轉而私下試圖說服繁星,讓她去說服舒熠。

繁星聽完律師分析利弊,檢方開出的條件極具誘惑力,他們可以放棄過失殺人的指控,這樣餘下的商業欺詐就會判得很輕,而且可以減刑。

但繁星也只說了同樣的一個詞:「絕不。」

律師很不解,很抓狂:「Why?」

「不白之冤。」繁星說,「中國有一個詞,叫‘清白’,這很重要。」

她對律師一字一頓地說:「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她用英文將這首詩翻譯了一遍,然後說,「我丈夫沒有犯罪,所以他絕不會認罪。我了解他,這是原則,也是底線。」

律師無奈地聳聳肩,說:「如果繼續出現證據,那會對我們很不利。我們就無法再與檢方談判。」

繁星說:「沒有談判,只有勝訴。」

雖然那句話沒有說,但律師都是聰明人。他瞪視了一下眼前這個強勢的東方女人,她個子小小——相對白人而言,語氣堅定而溫柔,然而她就像個戰士一樣。他作為律師見識過她戰鬥時的樣子,所以他停止了遊說。

他說:「好吧,沒有談判,只有勝訴。」

話可以這麼說,繁星內心卻充滿了煎熬,她理解舒熠,所以也知道他的內心也是煎熬的。

最難過的時候,舒熠開車載她去海邊散心,繁星留在沙灘上,他拼命地往海面更遠處遊,發洩著心中的積鬱。

有那麼一瞬間,繁星真怕他不會再遊回來了,她站在礁石旁焦急地張望,舒熠游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漸漸成了一個小黑點,差點就要看不見了。

繁星其實很怕,手都在抖,卻一遍一遍對自己說,他會回來的,他會回來的,他絕不會拋下自己。

我要相信他。

這句話彷彿是咒語,一遍遍對自己念,她也就相信了,所有的安全感其實是建立在內心,只要你信,就有安全感。

舒熠終於開始往回游,在浪花間他仍舊是個小黑點,肉眼並不覺得他是在接近,可是慢慢地,他還是游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終於靠近沙灘,水太淺了,他從海水裡站起來。繁星拿著浴巾迎上去,裹住他,海水打濕了她的鞋,她忘記脫了。舒熠知道她的擔心,他將她抱起來,一直抱到公路旁邊,把她放回車上。

荒涼的海灘,都沒有別人,兩個人在車裡開著暖氣喝保溫壺裡熱的咖啡。春天的海水還是很涼,舒熠已經擦乾換上了乾燥的衣服,咖啡讓他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他說:「下次不會了,不會讓你再擔心,下次我在公寓泳池裡游。」

繁星搖搖頭,伸出胳膊摟住他,什麼也不用說,她不用他為她做出改變,如果他覺得這種方式能發洩情緒的話,這一切都是她可以接受的。

兩個人露營在沙灘上,半夜帳篷被風吹得呼啦啦響,他們被吵醒了,索性爬起來看星星。

夜晚空氣很涼,這附近沒有人家,沒有燈光,遠離城市,荒涼而寂靜,只有潮汐的聲音。

漫天的星斗,像無數顆銀釘,大而低垂,襯托著曠野。

繁星裹著毯子跟舒熠鬥歌,這是一種大學時代男女生寢室的活動,唱過一遍的歌不能再唱,對方唱過的歌也不能再唱,拼的是誰會的歌多,誰先想起來哪首歌。

兩個人原本是鬧著玩,你一首我一首地唱,輸的人要被彈額頭,到後來唱得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是用吼的,兩個人一起吼《好漢歌》:「大河向東流哇,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哇,說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路見不平一聲吼哇,該出手時就出手哇……」

兩個人的聲音半夜傳出老遠,吼得連嘩嘩的潮水聲都壓住了,繁星聲音都吼劈了,笑倒在沙灘上,覺得鬱結舒散了不少。

舒熠到車後備廂拿了天然氣罐小爐子煮方便麵給她吃。

煮好了也沒有碗,兩個人頭並頭,就在小鍋裡一起吃麵。

雖然就是最最普通的方便麵,但半夜吃起來格外香。

繁星心想,即使真的是山窮水盡一無所有,但只要舒熠

在身邊,只要自己和他在一起,哪怕吃碗方便麵都是香的。

所謂有情飲水飽,大抵就是如此。

那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第二天清晨她醒來,舒熠已經在沙灘上散步,聽她走近,他回頭對她笑了笑,從容而鎮定。

她站在他身邊看海,他輕輕地說:「潮來天地青。」

景色很美,日出壯觀。

她牽著他的手,一起看。

股東大會終於在最後一次庭審前召開,出乎意料,大部分中小股東都表態支持反收購。一位老太太在浙江有兩間工廠,好幾條生產線。她說:「舒熠沒有做這行的時候,我們廠從德國進口陀螺儀,每個三十五歐元,還不包括關稅和集裝箱運費。舒熠做這行之後,全球價格降到了五美金。我知道做實業有多難,尤其做好一個實業更難,關鍵時候,我不會背棄曾經幫助過我的人。」

中小股東紛紛贊成,他們都是公司發展過程中逐漸加入的,有同行業的戰略投資人,也有跨行業的純粹股東,只不過公司一直在成長,所以帶給他們很高的利潤回報,舒熠為代表的技術宅們也很簡單,沒有其他管理團隊那麼多小算盤,所以中小股東們一直很滿意,集體表態要同仇敵愾幫助舒熠反收購。

股東會統一了意見,餘下的就好說了,雙方在流通股進行了拉鋸戰。

舒熠最痛苦的一點是,沒有錢。

長河最大的優勢也是,有錢。

這流通股拉鋸戰,拼的就是錢,所以舒熠一直處於被動挨打狀態。雖然中小股東都支持,並且還借了一些資金給他,但跟財大氣粗的長河電子比起來,簡直是杯水車薪。

收購戰引起了業界的關注,但這是財經領域的,公眾的八卦注意力還集中在過失殺人案上。最要命的是,行業內聽聞這個消息,不少公司都蠢蠢欲動。有一家美國矽谷的大公司MTC,也對舒熠的公司垂涎三尺,特意派人飛來紐約和舒熠談判:「舒,我們對你的公司非常有興趣,我們可以比長河條件更寬鬆,甚至可以答應在某些條件下保留全部管理層,你和你的團隊仍舊可以管理公司,只是我們會成為你的大股東而已。」

前有狼後有虎,而且虎視眈眈。MTC也是行業內數一數二的公司,提出如此之優厚的條件,在長河咄咄逼人的對比之下,中小股東有的開始動搖,因為MTC不僅提出的意向方案確實很誘人,價格也非常具有誘惑力。因此產生了很大的分歧,一部分股東覺得,既然MTC的條件如此優厚,反收購如此吃力,不如跟MTC進行併購談判。另一部分股東態度堅定地支持反收購。

分歧一產生,裂痕也就有了,本來反收購的拉鋸戰每天耗費大量的資金,股東們內部出現分歧,就讓反收購局面岌岌可危。

繁星覺得舒熠像個消防員,每天都奔赴在火場之間。她覺得每一天都很漫長,舒熠有開不完的會,籌不完的錢,接不完的電話,還得對股東們的動搖進行安撫。繁星又覺得每一天都很短暫,好像沒辦幾件事,一天就已經結束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舒熠總是在她睡著後去露臺抽菸,他其實是一個非常律己的人,繁星在公司工作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他抽煙。

他壓力一定是大到了臨界線,才會選擇這樣的方式悄悄紓解。

公司對他而言其實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作為創始人,胼手胝足地將公司做到今天,就像養育一個孩子一樣,所有的一切都是心血的結晶,怎麼能輕易地放棄?

可是眼看著錢一點點花完,長河頻頻舉牌,硬生生用錢砸出流通股的持股量來,MTC公司更是財勢雄厚,而且MTC是行業內的老牌公司,關聯企業特別多,隨便使點絆子,目前如此脆弱,正在遭受惡意收購和技術缺陷指責的公司根本就承受不起。

但選擇MTC,在這種狀況下無異於飲鴆止渴。

為了打消舒熠的顧慮,MTC公司的CEO巴特親自從西海岸飛到紐約來見舒熠,可謂誠意十足。他還約了參議員夫婦一起吃飯,於公於私,舒熠都無法拒絕這次面談。

好在氣氛還算融洽,巴特在紐約長島也有一套豪宅,特意請了舒熠和繁星去家中做客。參議員夫人熱情大方,一見面就擁抱了繁星,告訴舒熠,繁星給自己講的那個故事深深地打動了她。

「實在是太美了,中國古代的愛情。非常勇敢。」

繁星不過微笑,巴特略知事情的一二,只知道舒熠欠參議員人情,卻不知道這中間的細節。在聽完參議員夫人的描述後,巴特倒是對繁星刮目相看。

舒熠也向參議員表示了感謝,參議員夫婦因為還有其他聚會要參與,所以在飯後就匆匆告辭,巴特夫人陪繁星參觀玫瑰花園,巴特則邀請舒熠去抽雪茄,談話這才正式開始。

大約是為了讓談話沒那麼緊張,巴特首先讚美了一下繁星,誇舒熠的新婚妻子真是美麗,這也是一種社交禮儀,所以舒熠也就客氣地道謝。

其實到了這種層次,也沒有太多務虛或繞圈子的話,巴特坦誠地說:「Shu,你應該感受到我們提前釋放的善意,我們非常看好你和你的團隊,願意你們繼續留任,我們並不是要做一次惡劣的收購,我們希望建立在友好的基礎上,完成這次友好的行為。」

這話就有點自欺欺人了,這時候出來落井下石,怎麼都跟友好扯不上邊。舒熠也沒動怒,只是說:「現在並不是一個好時機。」

「是的。」巴特給舒熠倒上一杯酒,「最好的威士忌,你畢竟得承認,還是蘇格蘭人會釀這種酒。但是天曉得,LR(long river,長河的英文名縮寫)這時候對你們動手,這讓我們不安。你知道LR是我們在全球範圍內很重要的競爭對手,我們絕對不能讓你落到競爭對手那裡,這在我們看來,是巨大的、不可彌補的損失。」他聳聳肩,「我只是想要幫助你,Shu,不要拒絕我們的友情。」他狡黠地注視著舒熠,「除非,你覺得LR對你來說,比我們對你來說更重要。」

「我沒有拒絕你們的友情。」舒熠說,「你們一直是我重要的合作夥伴,這麼多年你對我們公司都是很公平也很慷慨的。」

巴特舉杯:「為友情!」

舒熠與他碰杯,喝了一大口酒,酒精總是讓人舒緩的,尤其在緊張了這麼多天之後,舒熠深深地陷進沙發裡:「這酒真不錯。」

「可不是嗎?」巴特不無得意地說,「我有兩瓶,最好的,只留給最好的朋友,待會兒你帶一瓶回家,在跟該死的律師們或者其他什麼人開了一整天會議的時候,你一定想來一口,我猜你一定願意來這麼一口。」

男人們喝了點酒,說話也隨意了很多,巴特向舒熠推薦了幾種雪茄,兩人漫無目的地閒聊了一會兒,巴特說:「真沒想到你會在紐約結婚,哦,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的律師給你擬的婚前協議足夠嚴密嗎?你知道紐約州的婚姻法並不是特別友好,一般來講,我會建議朋友們去其他州註冊結婚,那句諺語怎麼說?要知道天總是會下雨的,你永遠需要一把傘以防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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