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5 微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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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盈利狀況良好,擁有多項國際專利,最重要的是,公司在細分市場領域的地位非常非常重要,如果大公司想要完善自己的產業鏈,或者想在這個行業佔據有利地位,收購是最簡單粗暴的做法。

而舒熠官司纏身,讓反收購應對更加棘手。首先他不能離開美國,無法返回國內獲取資金支持。然後如果他真的被判有罪入獄,公司會立刻失去控制。

繁星強制讓舒熠睡一會兒,她自己也吃了顆褪黑素躺下,既然這是一場持久的戰爭,那麼養精蓄銳很重要。但只睡了差不多兩個鐘頭,老宋打電話來告訴舒熠另一個壞消息:「韓國人剛剛在首爾召開記者發布會,宣布手機故障的主要原因是陀螺儀。」

舒熠脫口說:「他們是故意的。」

老宋說:「對!他們是故意的。這幫孫子,這麼多天早拿定了主意,就假模假樣跟我在蘇州實驗室各種討論,冷不丁卻瞞著我們在首爾開記者會,這是存心要把黑鍋讓我們背,我絕嚥不下這口氣!你等著,看我用萬次實驗數據打他們的臉!不就是開記者會嗎?我們也開!而且就在記者會上列數據,看他們有什麼好說的!」

老宋氣得破口大罵,舒熠倒十分冷靜,說:「他們既然敢開記者會,起碼表面上不會留破綻給我們找到證據,估計後期不肯再配合我們做萬次實驗。」

老宋說:「那我找高鵬去,都是一條線上的螞蚱,這事他可不能袖手旁觀。」

「高鵬家裡出了點事情,他得集中精力處理一下。」

老宋挺意外的,但也沒問什麼,他和舒熠討論了一會兒,決心還是盡快做萬次實驗,看到底問題出在哪裡,只有證據才能洗刷冤屈。

形勢當然非常不利。發布會的召開幾乎讓新聞界炸鍋,整個業界更是風聲鶴唳,韓國公司已經宣布全球召回所有涉及的手機產品,媒體對這一系列風波都有報道。韓國公司總裁鞠躬道歉的照片和視頻出現在所有報紙和網絡媒體的頭條。作為主要責任人,舒熠公司的股票再次應聲狂跌,因為納斯達克沒有跌停板,所以成交量仍舊異常而驚人的高。

輿論如此不利的情況下迎來了第一次庭審。舒熠這邊有強大的律師團,檢方也擺出了特別強悍的陣容。雙方抗辯數個小時唇槍舌劍,休庭的時候很多記者等在門外,舒熠和繁星幾乎是被律師們拽著突圍,上車後隔著車窗閃光燈還在猛閃,司機一腳大油門才成功擺脫。

在這種四面楚歌、烽火連天的情況下,舒熠也沒太表現出慌亂,只是繁星半夜醒來,看到他獨自站在露台上,似乎在看夜景。

繁星起床,拿了件外套,輕手輕腳地走上露台,給他披在身上。

舒熠沒回頭,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繁星將臉埋在他背上,蹭了蹭。

舒熠微笑著轉過身來,環抱住她。

舒熠說:「有時候覺得,自己運氣太好了。」

繁星說:「所有的一切,都是有因有果,如果運氣好,說明之前付諸了太多努力。」

舒熠說:「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可以達到的。」他稍微頓了頓,說,「如果說,念書,創業,做事業,這些都是很大程度上努力付出就有回報,可是遇見你,那不是努力就可以達到的。這僅僅只需要運氣。」

繁星踮起腳來,捏了捏他的耳垂,說:「那確實是運氣,多謝當年你沒把我的簡歷扔進垃圾桶裡。」

舒熠摟著她,兩個人一起看城市的燈火。縱然是夜深人靜,但仍舊燈海如星。遠處道路上流動如光束的,是蜿蜒車燈的河流。

夜風吹得她鬢髮拂動,舒熠將她摟得更緊,用大衣將她整個人裹起來,兩個人像兩隻豆子,親親密密地擠在豆莢裡,安穩而舒適。

他說話的聲音很近,她因為貼在他胸口,所以都能聽見他胸腔的震動,他說:「如果我一無所有……」

繁星說:「你不會一無所有,即使你什麼都沒有了,你還有我。」

舒熠笑起來,繁星說:「我知道公司對你很重要,但你對我很重要,你不要想象什麼一無所有,所以要離開我。這不可能,我認識的舒熠也不是這樣子,哪怕真的一無所有,他也會從頭再來。努力做到什麼都有。」

舒熠點了點她的鼻尖,寵溺地說:「那現在你要什麼?」

繁星乾脆地說:「回房間,陪我睡覺。」

舒熠哈哈大笑,將她打橫抱起,吻了吻她被夜風吹得微涼的臉:「遵命!」

雖然繁星積極而樂觀,其實內心也有隱忍的焦慮。只不過她知道,舒熠壓力已經很大了,自己得表現得更從容一點,不要讓他覺得她太在意。

馮越山和李經理已經暫時回國處理業務,繁星和舒熠商量了一下,目前看來美國的官司是個持久戰,長期住在酒店裡也不是辦法,索性在酒店附近租一套公寓。

繁星辦這種事情最利索,連看房帶下訂金只用了幾個小時,美國的公寓都是拎包入住,她稍微挪動了一下家具,添了些零碎日用品,又買了一些鮮花插瓶放在屋子裡,就收拾得很像個家了。舒熠也沒閒著,除了作為主勞力在繁星的指揮下挪家具,他還租了輛車,載著繁星去超市採購,兩個人這才有點居家過日子的氛圍。雖然官司如火如荼,雖然收購戰一觸即發,但戰地黃花分外香,這點家常瑣碎夾雜在各種會議、討論、開庭裡,顯得彌足珍貴。

搬家沒幾天,舒熠接到一個電話,是多年前在美國的室友江徐。江徐目前住在美國西海岸,當年他曾經投資了一筆錢給舒熠做啟動資金,算是早期合夥人,所以在公司持有一定比例的股票,只是他在幾輪融資中逐步將股權套現,成功上市後他又套現了一筆,現在只是公司的一名小股東,持股部分並不多。

或許是看到了新聞,江徐特意給舒熠打了這通電話,舒熠挺高興,因為自己無法離開紐約,所以邀請江徐過來紐約聚聚,沒想到江徐一口答應了。

舒熠與江徐的關係其實有點微妙,因為當年本來是三個人一同創業,江徐拿了大公司的offer後希望出售專利套現走人,舒熠和老宋被迫湊了很多錢把他名下的股份買下絕大部分,才避免公司在創業初期的分裂。

但無論如何,老朋友肯在這種關頭來見自己,舒熠還是很高興。

江徐其實是帶著顧慮來的,沒想到舒熠親自開車去機場接他,回到公寓按開門鈴,繁星滿面笑容地來開門。公寓不大,但明淨敞亮,客廳偌大的落地窗能看到遠處中央公園那一片鬱鬱蔥蔥的綠。繁星做了四菜一湯待客,也就是例牌家常菜,但因為江徐是西北人,所以繁星問過舒熠後,特意做了蔥爆羊肉和臊子麵。江徐娶了位南方太太,多年不吃家鄉風味,非常感慨,特別感謝繁星和

舒熠用心招待。

舒熠說:「原來咱們租房子住一塊兒的時候,你總念叨說想吃家裡做的蔥爆羊肉,那時候咱們窮,唐人街也是廣東菜居多,你說等有了錢,要在唐人街開家西北菜館子。」

說起當年的事情,兩個人不是不感慨,繁星切了兩碗餐後水果拿給他們,這才說:「你們聊,我開車去唐人街買點子薑,回來做泡菜。」

繁星是有意把空間讓給他們的,時隔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來了,總有很多話要聊,她沒必要參與太多。當她走後,舒熠拿了瓶威士忌,給江徐倒上一杯的時候,江徐才說:「你娶了位好太太。」

舒熠只是笑了笑,當年拆夥,其實他隱約知道是因為彼時江徐的新婚太太希望江徐能安定下來,進大公司任職,不要再跟著舒熠鼓搗創業。但江徐不提,舒熠也只裝作不知道。他說:「每個人總要找到合適的那個人,所謂的好,不過是正合適。」

江徐點點頭,說:「她確實比小唐更適合你。」

小唐是指唐郁恬,好多年沒有人這麼稱呼唐郁恬了,舒熠有點感慨。

江徐說:「當初你一直決心好好奮鬥然後向小唐求婚。」

舒熠說:「求過了。」

江徐詫異地問:「啊?」

舒熠說:「她斷然拒絕,說我只是被我自己的困惑蒙蔽了。我不是愛她,我只是愛自己樹立的那個目標。」

江徐愣了兩秒,這才放聲大笑:「真是……真是!

不愧是小唐!不愧是小唐!」

他連說了兩聲「不愧」,舒熠也不由得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說:「這簡直是我這輩子最丟人現眼的事情,可沒任何別人知道,你也不能告訴任何人,不然我唯你是問!」

江徐舉杯,兩人碰杯,喝了一口威士忌,江徐拿勺子舀著水果碗裡的西紅柿吃,繁星果然心細,這餐後水果也不同凡響,竟然是最樸素的糖漬西紅柿,江徐果然喜歡這麼簡單而家常的風味。吃塊西紅柿,又喝一口酒,說:「小唐說得對,確實有時候,我們會被自己的困惑蒙蔽。」

舒熠很坦然地說:「幸好現在我知道自己要什麼。」

江徐說:「這點很難得。」

兩個人又心有靈犀地碰杯,彷彿重新回到很多年前,那些在車庫埋頭苦幹的日夜,那時候兩個人熱情而單純,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天真。事隔多年回首看,是一段彌足珍貴的歲月。

江徐說:「挺高興能來看你,真的。」

他從來不擅表達感情,這句話說得有點笨口拙舌,還借了點酒勁,舒熠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又給他倒上酒。

江徐掏出錢包,拿出全家福照片給他看:「這是我大女兒,這是二女兒,這是小的,才一歲多點。」

照片裡是很幸福的一家子,典型的美國中產家庭,衣食無憂,孩子們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太太也滿面幸福地抱著最小的孩子。

舒熠說:「好傢伙,你已經生了三個了!」

「你要加油趕上啊。」江徐不無得意,「有孩子是另一種生活,就像突然人生有了重心,他們是地心引力,讓人覺得踏實,腳踏實地的踏實。」

舒熠說:「等我這邊官司了結能走開的時候,一定去西海岸拜訪你和你太太,看看孩子們。」

江徐特別開心:「那敢情好!我準備兩瓶好酒!」

江徐愛喝烈酒,所以舒熠才陪他飯後喝點威士忌,兩個人像回到從前的狀態,一起斜躺在沙發裡,什麼都說,漫無邊際地瞎扯,講從前共同認識的朋友,講述分別後各自的種種經歷,講述技術上哪個新聞,講述業內各種奇葩八卦。時不時一起哈哈大笑,像從前無憂無慮的兩個男生。

繁星買了泡菜罈子和子薑回來,開門發現兩個男人都喝掛了,屋子裡酒氣薰天,江徐躺在沙發裡呼呼大睡,舒熠倒在另一邊沙發裡也睡著了。一瓶威士忌竟然見底,兩個人還自己動手拌了盆蔬菜沙拉下酒,吃得乾乾淨淨,只剩空沙拉碗。

繁星覺得很好笑,想盡辦法才把舒熠叫醒了幾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拖上床去。江徐她不便動手,所以拿了條毯子出來給他蓋上,就算完事。

她收拾完殘局,還認真做了一罈泡菜,這才回到主臥,看舒熠仍舊醉得人事不省,就拿熱毛巾給他擦了擦臉和手。幸好舒熠酒品好,喝醉了也不鬧,就像個乖寶寶似的睡著,繁星怕太折騰他會吐,所以也不講究了,只倒了大杯礦泉水放在床頭櫃上,怕他醒來要喝。

結果舒熠一直沒醒,呼呼大睡,直到她洗澡上床的時候他都還睡得一動不動,繁星只覺得滿屋子都是他呼吸的酒氣,幸好公寓的新風系統工作良好,才不至於把她也給燻醉了。

半夜舒熠醒了一次,果然咕嘟咕嘟把那杯礦泉水全喝了,一喝完就倒下,仍舊醉態可掬,伸手將她抱進懷裡,嘟噥說:「繁星,我好喜歡你。」

繁星覺得挺好笑的,知道他是真喝多了,於是開玩笑問:「那你告訴我,你銀行卡密碼是多少?」

舒熠迷迷糊糊:「每張卡尾號數字的開方再乘以圓周率,取前面六位,取錢時心算一下就行了。」

繁星頓時黑線,技術宅果然都是神經病!

繁星有心再套他話:「喂,那你之前有沒有喜歡過別人啊?」

技術宅沒有吭聲,繁星一偏頭,才發現技術宅已經又徹底睡過去了。

可睡得真是時候啊,繁星不由得想。

第二天上午兩個男人才醒過來,都睡得鼻青臉腫,畢竟不像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一般,還能喝那麼多烈酒都安然無事。宿醉本來挺難受的,但繁星熬了一鍋細粥,昨晚臨時又做了洗澡泡菜,所謂洗澡泡菜是四川人的做法,指泡菜的泡製時間特別短,一夜就得,但非常入味。櫻桃蘿蔔鮮酸開胃,蓮花白爽口清脆,最好吃的是子薑,嫩辣微酸,兩個男人就著泡菜吃了兩大碗白粥,都覺得腸胃熨帖了許多,連整個人都神情清爽了。

正吃著,江徐接到大女兒的FaceTime,原來她剛起床準備去上學。兩個大娃在FaceTime嘰嘰喳喳,小的那個也咿咿哦哦湊熱鬧,江徐頓時心都快融化了。聽女兒警惕地問:「爹地你有沒有喝酒?」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江徐指天發誓,「你看我到好朋友家做客,絕對沒喝酒。」壓低了聲音說,「他太太比你媽媽還要厲害,一點酒也不給我們喝。」

「那好吧。」小公主被蒙騙了,只不過仍舊趾高氣揚,「你回來我要檢查的哦!」

「好的好的,虛心接受檢查!」

沒想到這麼多年不見,江徐變成了女兒奴,竟然坑蒙拐騙十八般武藝都得使出來,還連累繁星背「好厲害」的黑鍋。舒熠也覺得好笑。兩個人吃完早午餐,仍舊是舒熠開車,送江徐去機場。他一接到女兒電話就歸心似箭,今天就得返回灣區的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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