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5 微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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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新聞的第一反應就是給舒熠打電話:「你是怎麼做到的?」

舒熠說:「什麼?」

「有錢帶著老婆玩浪漫,不還我錢嗎?」黃世仁凶神惡煞,「五千萬!美金!」

舒熠說:「你怎麼知道是我?」

高鵬「哼」了一聲,說:「知己知彼,你不是我對手嗎,我能不知道你嗎?」

舒熠說:「這是很久之前設計的小程序了,其實挺簡單的。」

高鵬開始耍無賴:「我不管,反正將來我求婚的時候,你也要幫我搞成這樣的場面,不然你就還錢,現在,立刻!」

舒熠說:「五千萬美金我真辦不到,現在廣告牌和衛星租金都漲了好幾倍,不如你再追加點預算?」

高鵬還沒有失去理智,說:「那等我找到那個姑娘再說!」

舒熠提醒:「過幾年租金又漲價了,早訂早划算啊!」

高鵬氣得眼圈都紅了,太過分了!就欺負他現在仍舊是單身狗一條,連個目標都沒有,萬一……萬一隔了十幾二十年他才找到那個人怎麼辦,豈不被舒熠笑掉大牙!

高鵬決定回國就相親,老頭子曾經誇好的名門閨秀都去看一看,老媽安排的那些姑娘他都去瞧一瞧,沒準能有對上眼的呢!

他就不信那個邪了!

趁著舒熠暫時沒有五千萬美金還給他,他要搞定這個事,到時候就拿這個抵賬保釋金了,不夠的預算叫舒熠自己貼補。

反正我是黃世仁,高鵬惡狠狠地想。

舒熠當然不知道黃世仁下了這樣的決心。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餐,舒熠就換上了規規矩矩的黑色西服,打算帶繁星去另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繁星也換了條素色裙子,早起她特意去花店,買了一束潔白芬芳的花朵。

他們要去Kevin Anderson的墓地。

墓園非常大,因為是高端墓園,維護得很好。道路兩側並列著綠傘一般的高大樹木,放眼望去一片如茵的草地,疏疏朗朗排列著許多墓碑。昨天晚上又剛下過雨,所以空氣濕潤,偶爾還可以看見一兩隻松鼠從樹上跳到草地裡,踩碎草葉尖上無數晶瑩的露珠,這裡就像公園一般,只是比普通公園更寂靜。

舒熠帶著繁星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塊嶄新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平放在綠色草地上的大理石簡單鐫寫著Kevin Anderson的名字,他創立公司的徽章,他的生卒日期,還有一張微笑的半身照片。

墓碑上和四周都挨挨擠擠擺放著許多花束,想必是葬禮當天親友獻上的,已經凋零枯萎。

舒熠沉默地站立了很久。

繁星蹲下來,將手中那束潔白芬芳的花朵,端端正正放在墓碑前。

舒熠當時第一時間趕到美國,除了調查導致事故的技術原因,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希望趕來參加Kevin Anderson的葬禮。他與Kevin的關係亦師亦友,所以,對於Kevin的離世,他非常非常難過。

然而警察將他從酒店帶走,他未能出席Kevin的葬禮。

舒熠蹲下來,掏出手帕仔細拭去大理石墓碑上的灰塵。

他看著墓碑上好友的照片,一時說不出話來。

繁星輕輕地牽住他的手。

舒熠說:「當年是他對我說,Shu,你要嘗試,你要不斷地嘗試,不經過一萬次,甚至十萬次、一百萬次的嘗試,你永遠不知道光芒會在哪裡。」

繁星無法勸慰他,默默握著他的手指。

舒熠說:「他常常去大學演講,在矽谷,在東部,對所有創業者演講。鼓勵一無所有的我們堅持下去。他說科技是漫長黑夜裡最微小的光芒,你要學會捕捉它。一旦捉到它,你會發現自己擁有整個星空。他說你不要因為看不到它,就認為這光芒不存在,它就像原子一樣,永遠存在。只是,你需要通過一台原子放大鏡去看到它,所以,不斷地嘗試,不斷地尋找看到它的途徑,不斷地尋找適合自己的那台放大鏡。挑戰更新更好的科技,是人類進步的唯一動力,也是唯一的原因。

「當年他是我的第一個客戶,我租了一間特別破的車庫做實驗室,忐忑不安地把第一批樣品寄給了他,他親自打電話給我,約我去他的辦公室面談,然後開了一張五萬美金的支票給我。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才真正下決心,我才有信心,覺得自己可以做一些事情,我可以做一家公司,為科技的進步做出自己微小的貢獻。」

他的語氣裡有淡淡的惆悵和遺憾,那是一段繁星全然陌生的時光。在那個時候,她還沒有認識他。他初出茅廬,還有青澀和迷茫,是那個人照看了他,是他給了他走出第一步的力量。所以,他才會這麼難過。她知道他只是需要傾訴,說給長眠於此的好友和師長聽,說給自己聽,說給她聽,說給這墓園四周,如茵的綠草,巨大的樹木聽。

風吹過,遠處樹上的枝葉傳來沙沙的響聲。

他再度沉默下去,這些話本來他是打算在葬禮上說的,在美國的葬禮,每一位親友都可以在葬禮上發言,說一段和逝者有關的話,有人會笑著說,有人會哭著說,有人會笑著笑著哭了,有人會哭著哭著笑了。那是一段緣分的終結,也是另外一種緣分的開始,因為逝者已經在另一個世界裡,他從此後活在所有親友的心裡。

只是,舒熠是真的很難過,這種難過,其實無法用語言去表達萬一。在監獄裡的時候,他想過很多,但錯過葬禮,是他最大的遺憾之一。

他和她手牽著手,長久地佇立在那方大理石墓碑前。

他將她帶到這裡來,一起來見自己最尊重的朋友和師長。這位朋友和師長或許已經沒辦法見證自己和繁星的婚禮,但是舒熠希望他能夠知道,自己找到了可以相伴終生的那個人。

在從墓園回酒店的路上,舒熠接到了高鵬的電話,高鵬的聲音在電話裡竟然有幾分低沉,他說:「剛才老頭子的秘書打電話給我,說老頭子的體檢報告有點問題。」

舒熠猛然吃了一驚,問:「要不要緊?」

「還不知道,秘書說得挺含糊的。」高鵬故作灑脫地說,「我估計沒事,你看老頭子成天亂蹦亂跳,打網球還能贏我,這把年紀了還喜歡跟美女吃飯,賊心色心俱全,沒准能禍害一千年。」

舒熠說:「你還是趕緊回去吧。」留下半句話他沒說,秘書既然特意打電話來,說明並不是小事。雖然高鵬成天冷嘲熱諷,口口聲聲稱自己親爹為「老頭子」,但其實也是讓老頭子給溺愛了這麼多年,不說別的,沒有親爹慣著,哪能養出他這種既驕且狂的性子。

高鵬說:「嗯,過會兒就走。」

舒熠說:「多保重。」

高鵬說:「你也是。」

男人之間的對話,有時候都不用多說什麼,舒熠雖然欠著他五千萬美金,但一個「謝」字都沒說。他心裡清楚高家那也是一個巨大的亂攤子,高鵬的父親高遠山當然不是尋常人,方才能壓得住場面。連舒熠都隱約聽說過高鵬幾個叔叔都在董事會有一席之地,可見不是吃素的。真要是高遠山健康出了問題,高鵬雖然作為他的天然繼承人,但這權力讓渡不見得能風平浪靜。舒熠決定儘快調齊款項,把高鵬借他的保釋金給還上,五千萬美金折合好幾億人民幣,風口浪尖,他不能給高鵬留個把柄讓人抓。

繁星並不清楚高鵬的家世,聽舒熠寥寥描述了幾句,知道那才是真正的豪門恩怨,錯綜複雜,一言難盡。他們回酒店都沒來得及給高鵬送行,高鵬匆匆退了房,去機場直接搭灣流回國了。

繁星約Ellen吃飯,感謝她在輿論戰中做出的貢獻。Ellen爽快地答應了,約在紐約一家頗有名氣的時尚餐廳,Ellen挺開心的:「這家位子特別不好訂,你們有心了。」

繁星說:「一碼歸一碼,我們先在美國吃,聚寶源之約還是算數的。」

Ellen哈哈笑。

她帶了一束粉色鬱金香來送給繁星。繁星既驚且喜,連聲道謝。

Ellen很大方地說:「路過花店,看到這束花,覺得很配你,所以就買了。」得知繁星和舒熠已經註冊結婚,Ellen一點也不意外,只是有一抹笑意從眼睛裡透出來,先連聲恭喜,然後又說,「其實,我早看出來了。」

繁星不由得問:「為什麼?」

Ellen說:「愛和貧窮、咳嗽,是最無法掩飾的三件事情。你提到他名字時,眼睛裡有光。」

繁星挺喜歡Ellen這種直截了當的風格,一方面有北京大妞的爽朗,一方面又是紐約客的時髦與傲嬌。講到一些好玩的人和事來眉飛色舞,妙趣橫生。這一頓飯吃得特別愉快。舒熠挺有風度,全程十分照顧兩位女士,還把繁星吃不掉的一半牛排都收拾了。

正聊得開心的時候,突然一個人走過來跟Ellen打招呼,是個高大英俊的外國男子,與Ellen擁抱貼面,顯得熟悉而親密。Ellen將他介紹給舒熠和繁星,原來他叫戴夫,服務於某著名的私募基金。

戴夫與舒熠握手,跟繁星握手時,他俏皮地對女士行了吻手禮,十分恭維繁星的美貌,讚賞她的黑眼睛和黑頭髮真是美麗。繁星知道對老外而言,這種熱情的恭維只是一種社交禮儀,所以只是含笑說謝謝。沒一會兒戴夫的朋友就來了,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跟Ellen的這頓晚飯吃得很愉快,回酒店後舒熠先去洗澡,繁星卻接到Ellen的電話。繁星有點意外,因為已經挺晚的了,Ellen特意打電話來,一定是有事情。

果然,Ellen告訴她說,戴夫不僅和她是朋友,甚至是她的一個「admirer」,所以晚餐後,他約了她去酒吧喝一杯,Ellen婉拒了,戴夫於是就殷勤地開車送她回家。

在路上,兩個人閒聊了一下,雖然晚餐的時候介紹過,但中文名字的翻譯對美國人戴夫來說沒那麼好懂,當他得知舒熠就是gyroscope的ShuYi時他大吃一驚。

Ellen說,戴夫的這種吃驚非常令她詫異,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並且迅速轉移了話題,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所以特意打個電話給繁星。

她強調說:「戴夫有很多大客戶,非常大,他服務的基金業務主要側重於亞洲……」她斟酌了一下,說,「其中應該還有和你們是同行業的公司。」

都是聰明人,話只用點到即止。繁星只轉了個彎,就明白過來她的意思,她連聲道謝。

Ellen說:「不用謝,希望你們好運。」

掛斷電話後,繁星思考了幾秒鐘,使勁晃了一下頭,尋找可能有的關聯,一個最不可能的情況突然跳進她的腦海,她打開電腦開始著手收集整理數據。等舒熠洗完澡出來後,發現她盤膝坐在沙發上,對著幾張圖表發呆,舒熠看了看,正是公司最近的股票牌價和成交量,他不由得開了個玩笑:「怎麼啦舒太太,別擔心,公司股票已經止跌回升了。」

繁星不作聲,她將投影儀通過無線Wi-Fi接入電腦,直接投射在粉白的牆紙上,一張張圖表,全是最近的股票數據。

舒熠最開始有點困惑,等她一幀一幀播放,每個重點數據上,都被她用觸控筆標註有紅圈,等放過大半的時候,他終於明白過來,他驀地睜大了眼睛看著繁星。

繁星解釋說:「我的畢業論文,寫的是關於森迪銀行的收購案。」

那是一家著名的歐洲老字號銀行,沒有倒在2008年的金融風波裡,卻在收購案中黯然收場。那場惡意收購戰非常具有教學參考價值,老師曾經敲著投影屏幕上的課件說:「嗜血的資本,同學們,這就是嗜血的資本,像鯊魚圍殲龐大的藍鯨!聞到一點血腥味就追逐而來,資本就是這樣,逐利而生,逐利而至,只要讓它們聞到一點點金錢的味道,它們就不死不休!」

因為老師的這番話,所以繁星對那堂課印象深刻,畢業論文也自然而然地選擇了這個方向,只不過做夢也沒想過,畢業幾年後,竟然遇上類似的實戰。她越看數據越心驚肉跳,越分析也越篤定這中間是有問題的。

舒熠匆匆摟了摟繁星,不知道她從哪裡得到的靈感,會突然關注到公司股票的異動。他開始打電話,和公司董秘溝通,分析最近的數據,大約一個鐘頭後,確認公司股票確實存在異常,有不明資金在大量暗中收購。方式和手法都非常巧妙隱蔽,但最近公司都忙著各種事情,所以才沒有注意。

舒熠通過視頻召開了好幾個緊急會議,雖然是美國東部時間的深夜,但正好是北京時間的上午,跟國內聯繫倒是很方便。繁星毫無睡意,舒熠更是沉著冷靜。這種緊急會議比業務會議沉悶,氣氛嚴峻得像大戰來臨之際,他們也確實面臨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而且,形勢非常不容樂觀。

等會議結束時,已經是紐約的清晨。繁星做了嚴密的數據分析和情況小結,像大學做功課那樣,她把電子版給舒熠看,舒熠卻伸手環抱住她,兩個人靜靜地、輕輕地擁抱了一會兒,貪戀對方身上那股溫暖。

她把頭埋在他的胸口,他說話的聲音嗡嗡的,像有回響。

他說的是:「你放心。」

她其實沒有什麼不放心的,選擇他,就選擇在任何狀況下與他並肩戰鬥啊。

如果要翻越高山,那就翻越吧;如果要蹚過河流,那就蹚吧;如果要殺死惡龍,那就拔劍吧。

她早就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情況比預想的更糟,一旦留意到股票的異動,其實有千絲萬縷的蛛絲馬跡可以尋查。大量收購的那兩家基金背景都不單純,基本可以判斷這不是一次狙擊,而是惡意收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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