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3 驚浪(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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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睡得很沉,一夜無夢,惺忪醒來的時候,顧欣然正在洗手間裡接電話,隔著門能隱隱約約聽見她聲音壓得很低:「不會吧?這麼巧?我就在蘇州……」

繁星看看時間,還早,九點才開會,現在才七點半。她懶洋洋地靠在鬆軟的枕上,覺得像回到了校園,隔壁床女生已經早起背單詞了,她還在賴床,這樣虛擲光陰的奢侈感最讓人留戀。

顧欣然從洗手間出來,看到她醒了,不由得覺得很歉疚:「吵醒你了?」

「沒事,也該起來了。」繁星打開手機,開始翻看郵件,公司有很多客戶都是外國公司,很多都有時差,她怕半夜有收到重要郵件,需要第一時間回復。

她一邊看郵件一邊問顧欣然:「你是幾點的高鐵?來得及吃了早餐再走麼?」

「我今天不過去上海了。」顧欣然已經紮著頭髮開始準備洗臉化妝了,「哎,我跟你說個八卦,其實這次來,是因為我們接到線報,盯一位當紅的小花。本來以為她情人節要在上海密會男友,結果,她竟然跑到蘇州來了。我同事正著急呢,我得趕緊想辦法幫忙去。」

繁星問:「那你今天留在蘇州?」

「是啊。」顧欣然說,「繁星你是我的福星啊,要不然我就得急急忙忙再從上海跑過來。你別管我了,馬上我的同事們就到了,我們要在蘇州地毯式搜索!」

繁星也確實沒精力多管她,她回完郵件就起床洗漱,化妝完下樓去餐廳吃早餐,正好在電梯間遇見宋決銘。

「宋總,早。」

「早。」

不知為什麼,宋決銘眼圈上青了一塊,像熊貓,不,像鬥牛梗。

饒是繁星作為秘書的專業素質特別好,眼觀鼻鼻觀心,嘴角還是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

老宋很尷尬地解釋:「起床沒開燈,撞傷了。」

繁星點點頭,問:「需要消炎藥膏嗎?我回頭買一支給您?」

「不,不,不用了。」

繁星覺得,宋總今天有點不對勁,好像有什麼事瞞著所有人。比如每次在早餐廳裡,他總要跟舒熠聊一會兒,有時候甚至還會跟高鵬針鋒相對吵起來,然而今天他格外沉默,吃完早餐就急匆匆回房間去了。

繁星也沒多想,她以為是宋決銘發現了自己跟舒熠的關係,雖然她已經很小心了,可是舒熠有兩次無意間跟她目光一對上,就忍不住對她微笑,她無奈地想,再這麼下去,只怕全世界都要看出來了。

幸好一工作起來,舒熠就全身心投入,完全跟從前一樣。

高鵬昨天被踹了,而且被人罵色狼,所以今天有很大的起床氣,尤其對舒熠,新仇舊恨湧上心間,恨不得從頭跟他算在P大期間的種種舊賬,所以兩個人拿到最新的數據,又開始新一輪的倚天屠龍記。

繁星也不懂技術,就覺得會議室裡跟嗆了火藥似的,普通技術宅都閉緊了嘴巴睜大了眼睛,看著兩名頂級技術宅華山論劍。如果真是武俠小說,那此刻會議室裡一定嗖嗖地都是劍氣縱橫,光寒十四州。

繁星很及時地送上咖啡和洋甘菊茶,讓大家降降火。她琢磨,下午的甜品是不是就安排蓮子銀耳枸杞,因為酒店和實驗室都是中央空調製暖,暖風吹得人燥得很,吃點蓮子銀耳枸杞,潤肺又明目。

舒熠正在白板前寫公式,他的手機放在桌上,突然振動起來。繁星看到手機振動,還猶豫要不要替他接電話,幾乎是同時,她自己的手機也振動起來。

繁星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當機立斷,一手拿了舒熠的手機,一手拿了自己的,匆匆走出會議室,反手帶上門,先掛斷自己的手機,這才先接聽舒熠的手機。

「你好。」她說,「我是舒總的秘書祝繁星,舒總在開會。」

電話那端是公司另外一位副總,他聲音裡透著焦慮:「繁星,能不能讓舒總接電話?」

繁星沒有猶豫,她知道一定是十萬火急的事,所以她馬上說:「好的,請稍等。」她都沒有掛斷電話,拿著手機重新進入會議室,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走到舒熠身側,對他低聲耳語兩句。

舒熠眉毛一挑,接過她手裡的手機,對大家說:「抱歉,我接個電話。」轉身走出門外。

高鵬覺得自己正使了全力一劍刺出,突然,敵人就沒了。

他很不滿,拍著桌子嚷嚷:「接什麼電話,舒熠,怕輸就別跑……」

一句話沒說完,他的電話也響了,高鵬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的名字,不能不接,只好拿著手機往外走。他一走出去,門一關上,會議室裡那些技術宅們「哄」一聲忍不住就笑了。

技術宅到底都心思單純,就算高鵬跟舒熠華山論劍,也像兩個奧數老師在巔峰對決,學生們一半是在跟著學,一半是在看熱鬧。兩個人同時離開,兩家公司的技術人員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因為剛才高鵬和舒熠都講得太快,還有幾個點有人不明白,拿來向宋決銘討教。

宋決銘人特別實誠,縱然跟長河電子亦敵亦友,還是很認真地跟他們解釋這幾個點的技術問題,聽得一群技術宅頻頻點頭。

高鵬拿著電話走到走廊裡,有點生氣,因為這個電話來得太不是時候了,尤其他剛說完那句話,簡直是打臉。然而打電話的這位是他的親信,沒有十萬火急的事,也不會明知道他在開會,還輕易打電話來。

所以他接電話的時候,情緒已經穩定了:「怎麼了?」

「高總,出事了。U&C最新款的那台平衡車,出事了。」

高鵬只覺得心裡一咯噔,他老頭子有錢,所以在他這個敗家子的力主之下,滿世界買買買,這家U&C公司他們有收購股份,但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因為U&C研發的都是前沿科技,人工智能,有些研究方向甚至跟軍工有關,所以美國人很警惕。

高鵬熱愛科學,熱愛技術,所以早就覬覦U&C,十分想染指。然而談何容易,U&C市值很高,老頭子縱然有大片油田財源滾滾,也買不下這麼貴的公司。高鵬於是退而求其次,但當年收購這極小部分股份的時候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先是買了一家銀行,然後銀行控股某科技公司,某科技公司又控股某基金,基金才是U&C的小股東,饒是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美國人對小股東是中國人這事還是挺忌憚,幸好份額少,不然肯定還有得折騰。

高鵬問:「平衡車出什麼事了?」

「他們的新車還在試驗期,U&C的CIO,也是創始人之一的KevinAnderson,在美國他家社區附近駕駛最新款平衡車時,經過路口時突然失去控制,被一輛車撞到,送醫後不治。」

高鵬沒有作聲,短短幾句話,信息量太大。他問:「老頭子知道了嗎?」

「高先生已經知道了,才讓我打電話告訴您。」

高鵬說:「行,我知道了。」

高鵬掛斷電話,正好舒熠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他也正在掛斷電話。高鵬突然想起來,舒熠是U&C的陀螺儀供應商。而對平衡車這種產品來說,陀螺儀是靈魂配件,因為平衡車是根據陀螺儀和加速度傳感器,來感應駕駛者體態的變化,從而控制車輛行駛。

舒熠心情十分沉重,這和手機爆炸事故不同,平衡車的核心部件是陀螺儀,而且出事故的是重點客戶公司的高管,他打過很多次交道,亦師亦友,很開朗有趣的一個美國人。

他失去了一個很好的朋友。

然後,他的事業岌岌可危。

因為所有人都會把手機事故和這件事必然聯繫到一起。手機事故原因是否是陀螺儀還在核查,但起碼是由陀螺儀使用過程中引發的,現在,又出了平衡車這樣的重大事故。

今晚美國那邊一開市,公司股價一定狂跌。

對內對外,他都得有個交待。

高鵬很同情他,雖然兩個人總是針尖對麥芒,但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英雄與英雄之間,總是惺惺相惜。

高鵬當然認為自己是個英雄,他也願意承認舒熠是個英雄,不然哪配做自己的對手。他拍了拍舒熠的肩,問:「你要不要立刻趕到美國去?放心吧,韓國人這邊,我替你盯著,你要不放心,那不還有老宋嗎?」

舒熠搖搖頭,又點點頭。

最終,舒熠說:「我心裡有點亂,出去吹個風冷靜一下。」

高鵬說:「那行,我回會議室主持會議,你放心。」

他話只說了一半,舒熠也明白他的意思。高鵬他絕不會乘人之危落井下石,雖然有多年恩怨,但高鵬也有自己的驕傲。贏也要贏得堂堂正正,他們之間有的只是技術分歧。

舒熠走出實驗室,搭電梯上了天台,雖然江南地暖,但正月裡的風還是頗有幾分寒意,他連外套都沒穿,被這麼一吹,倒是精神了許多。

只是心裡千頭萬緒,不知道從何理起。

好多年不曾有過這樣的情緒了,上一次如此茫然無措,好像是拿到母親病情的確診書時。母子倆相依為命,他從來不曾想過,有一日會失去母親。

現有的一切,他會失去嗎?

一件事連著一件事,他對自己的技術從來不曾有過懷疑,但這一刻,獨處的這一剎那,他突然動搖了。

懷疑自己是不是在某個技術節點上犯了錯。

這種情緒很可怕,像前所未有的孤獨,鋪天蓋地地襲來;像生平第一次數學沒有拿到滿分,做錯了最簡單的選擇題,連老師都不信他會犯這樣低級的錯誤。

風吹得他整個人都冷透了。

他有些麻木地看著鉛灰色的天空,沉甸甸的,排滿烏雲,不知道會不會下雪,還是醞釀著一場冷雨。

身後有人輕輕地替他披上大衣,他轉過身來,看到繁星的臉,雖然眼中寫滿焦慮,但她嘴角還是彎彎的,彷彿在笑。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心裡一瞬間安定下來。

很長時間裡,舒熠都沒有說話。他自己也知道,並不需要交待什麼,她什麼都懂得,什麼都理解。她當然是有幾分擔心,但並不十分外露她的擔心,因為相信他能解決,就如同此時她握著他的手,是鼓勵,也是保證。

她會在他身邊,不管什麼時候,不管什麼樣的狀況。

繁星也並沒有說話,兩個人站在天台上,靜靜地看著遙遠而模糊的天際線。

過了一會兒,舒熠說了句特別無關緊要的話:「來過很多次蘇州,一直都沒空到處逛逛。」

繁星說:「晚上十點出發去上海機場都來得及。要不我們去逛逛園子,順便吃個晚飯?」

舒熠目光炯炯地看著她:「就我和你?」

繁星點頭。

舒熠反倒很放鬆,大考前他的狀態都是很放鬆的,大敵當前,困難重重,他的狀態也差不多。

他很輕鬆地說:「好呀。」

高鵬整個下午都有點心不在焉,其實宋決銘也是,兩個人雖然開著會,但都有點意興闌珊,雖然爭論還在繼續,探討也在繼續,甚至高鵬和宋決銘還親自動手做了一場對比實驗,但舒熠一走,他們兩個連吵架都有點缺乏火花。

下午的時候韓國人又臨時召開了一個視頻會議,規格很高,韓方由CTO帶頭,其集團電子移動事業部的多名高管參加。供應商這邊,就只有高鵬和宋決銘做代表。

韓方態度變得特別強硬,甚至咄咄逼人,因為U&C的事情一出,韓方覺得應該就是陀螺儀的問題,所以立刻調整調查方向。本來連續的手機爆炸已經讓整個電子移動事業部覺得焦慮,此刻更是火上澆油。

宋決銘除了技術,人情世故都遲鈍些,打嘴仗尤其用英文打嘴仗更不擅長,一不留神就被韓國人給套路了。高鵬卻有著一顆玻璃心,再加上他是個公子哥兒,從小又是所謂神童,何曾被人這樣當面擠對。然而他終究隔了一層,聽著宋決銘吭哧吭哧在那裡斷斷續續地反駁韓國人,高鵬不由得生出一種悲涼之感。

前所未有地,高鵬覺得,要是有舒熠在這裡就好了。舒熠雖然人討厭,然而反應多快啊,尤其他在技術方面真是沒得說,在行業內,起碼在他舒熠擅長的細分領域裡,還真沒人敢說三道四。

高鵬鬱悶地呼出一口氣。

宋決銘也覺得哪哪都不爽。

他和舒熠分工明確,他負責技術,舒熠負責整個公司。沒錢的時候給他找錢,沒人的時候給他找人,像保姆一樣解決任何問題,宋決銘可以什麼都不管,只管任性地帶著研發團隊奮勇向前。萬一在技術上遇見邁不過去的坎,舒熠也會捲起袖子幫他解決問題。兩個人同甘共苦,一路走過來,可以說是互補最佳的搭檔。

客戶們,尤其重點客戶們,幾乎沒有舒熠搞不定的。美國那家著名刁鑽難纏的客戶,印裔高管還不是掏心掏肺,恨不得能有女兒嫁給舒熠。所以宋決銘一遇上麻煩,也想的是,要是舒熠在這兒就好了。

趁著翻譯正在翻譯大段發言,宋決銘忍不住嘟噥了一句:「要是舒熠在這兒就好了,韓國人哪敢這樣對我們說話。」

高鵬竟然不知不覺點了點頭。

舒熠毫無覺察兩位好基友正在念叨他。他和繁星徑直打車去了老城區,正在蘇州博物館裡看文徵明手植的古藤。

繁星成年後很少有這樣清閒的時刻,說是清閒其實也並不是,只是很放鬆。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得知平衡車事故的那一瞬間她是很焦慮的,然而跟著舒熠,不知不覺就鎮定下來。他牽著她的手,兩個人像最普通的遊客那樣,慢悠悠地逛著蘇博。

蘇州博物館出自於著名建築師貝聿銘之手,設計很精妙,雖然場館不大,但處處移步見景,既有中國傳統園林的意趣,又有現代建築的美感。這時節是旅遊淡季,遊客稀少,兩個人從容自在地看完了所有展品,舒熠對繁星說:「走吧,咱們去看看文徵明手植的那棵古藤。」

春天尚淺,古藤還沒有長出葉芽,落地的鐵柱撐著滿架枯藤,想必如果是暮春時節,定會開出瀑布似的紫花,覆滿整個院子。

舒熠說:「可惜來得不是時候。」

繁星說:「不要緊,等花開的時候我們再來看一次。」

舒熠說:「花開的時候一定很美。」他停了停,又說,「等花開的時候,我們一定要再來看一次。小時候我媽媽教我背古詩,這一首我還記得,濛茸一架自成林,窈窕繁葩灼暮陰。」

他提到母親時總是很惆悵,繁星只是握著他的手,輕輕地靠在他身邊。

在去往機場的車上,舒熠睡著了。繁星訂的商務車,後排寬敞而舒適,座椅經過調節後,舒熠的長腿也能半躺著伸直了。

這幾天他非常辛苦,繁星十分清楚,他睡眠不夠,每天還要勞心勞力,而且,事情一樁接著一樁。

繁星將他的大衣取過來,輕輕搭在他身上,其實車子裡開著空調暖氣,十分暖和,然而人睡著後毛孔是張開的,所以要蓋得更暖一點,這是從前外婆教她的。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高速上,車身只有輕微的晃動,讓繁星也有了一絲倦意,但她強自打起精神來,如果這時候睡著,飛機上就睡不好了。十幾個小時的航程,她還是希望自己能在飛機上多睡一會兒,這樣下飛機後才有精力幫助舒熠應對繁忙的工作。

她打開筆記本,重新確認了一遍航班信息,她和舒熠需要中轉兩次才能到達美東,但這已是目前能夠最快到達目的地的方式。接機的車子已經訂好,目的地酒店信息她也確認了一遍,這才合上筆記本,閉目養神,默默地在心裡又把行程梳理了一遍。

就在這個時候她的手機突然響起來,繁星連忙接聽,怕吵醒舒熠,所以聲音壓得很低。

「媽媽?」

繁星媽很少給繁星打電話,所以繁星覺得挺突兀的,繁星媽在電話裡支支吾吾了幾秒,繁星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於是又追問了一句:「媽,怎麼啦?」

繁星媽突然「哇」一下子就在電話裡哭起來,繁星知道自己媽媽那性格十分要強,從來打電話來,一句不對都能把自己罵個狗血淋頭,萬萬沒想到她會打來電話就哭,不由得也亂了幾分陣腳,連聲問:「怎麼了?媽,到底怎麼了?你慢慢說,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你告訴我。」

繁星媽這才止住了抽泣,哽咽著告訴繁星:「你……你爸他……」

繁星反倒鎮定了一點,問:「爸爸怎麼了?」

從小父母無數次爭吵、冷戰,繁星習慣了從父母的任何一方,都聽不到說對方的好話。所以她覺得肯定是自己親爹又因為龔阿姨做了什麼事,氣壞了自己的親媽,所以親媽氣急敗壞地打電話來哭訴告狀。

沒想到繁星媽說:「你爸他檢查出來得了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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