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將憂鬱進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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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間酒吧裡,美嘉、宛瑜和展博為迎接新室友關谷的到來,舉行了一場四人聚會。人民幣到手的子喬,此時當然不會安心參加聚會,早不知道跑到哪裡鬼混去了。心懷疑慮的一菲、小賢大概也很難融入這沒腦子的四人組。這樣也好,四個沒腦子的青春男女正合適湊在一起,撇開監視和懷疑,反倒容易放鬆心情,盡享歡愉。

美嘉舉起酒杯:「歡迎關谷君入住愛情公寓。乾杯!」

眾人舉杯:「乾杯!」

關谷把杯子舉得最高:「請多多關照!(日語)」

展博難得放鬆,口齒也伶俐了:「對了關谷君,在中國住得還習慣麼?」

關谷顯得很高興:「哦,太習慣了,中國菜很棒,昨天美嘉燒了一道菜,太好吃了,」美嘉在一旁甜蜜地微笑,「叫……紅燒屁股!」

宛瑜和展博喝水同時嗆住。美嘉糾正關谷的發音:「紅燒排骨」。

關谷面帶歉意:「哦,是紅燒——排骨。抱歉(日語)。」

宛瑜輕聲問道:「關谷君,你覺得學中文難麼?」

關谷表情嚴肅地表示:「我覺得我和中文的關係就像和女朋友的關係一樣,我很愛她,卻又無法控制她。」說著還搖了搖頭。

美嘉很緊張:「你有女朋友啦?」

關谷解釋:「哦,我只是打個比較。」

展博提議:「關谷君,我認識一個中文學習班不錯,叫火星中文,有興趣你可以去試試。」

關谷激動地說:「那太好了,我中文還有待升高。」

美嘉鼓勵道:「別謙虛了關谷君,你的中文都說得跟展博差不多好了。」

展博很無辜的表情:「嗯?」

美嘉繼續體貼地問道:「那你覺得中國怎麼樣啊?」

「哦,太厲害了(日語),」關谷充滿敬意地說,「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只是……以前聽說你們中國人很謙虛,現在看起來好像不是真的。」

展博有點不服氣:「為什麼?」

關谷一本正經地說:「每天在路上總能看見你們到處都寫著什麼‘中國很行’、‘中國人民很行’、‘中國農業很行’、‘中國工商很行’……哦!‘廣東發展很行’,我知道你們現在很多方面都很行,但也不用寫得到處都是吧?」關谷獨自沉浸在迷茫的中國印象當中,其他三人啞口無言。

一菲偷偷摸摸地推門進來,拿著一張舊巴巴的紙,緊張地對小賢說:「喂!曾小賢,幫我鑑定一下這個。」

小賢接過來:「什麼味道啊。」接著就把鼻子貼上去聞。

「我從子喬套間的垃圾桶裡找到的。」一菲爆猛料。

小賢觸電般扔掉紙條:「厄……」

一菲滿不在乎地接住:「幹嗎,我是覺得子喬最近的行為反常嘛,白天不醒,晚上不睡,買了頂綠帽子還整天唸唸有詞,你說他是不是因為感情破裂心理變態啦?」

小賢怒氣未消:「至少他沒有變態到沒事去翻別人垃圾桶!虧你想得出來,噁不噁心啊,你最起碼也要戴好手套再去翻嘛對不對?……」突然警惕地補充,「你有沒有翻過我的垃圾桶?」

「最近沒有。」一菲擺擺手。

小賢震怒:「什麼!」

一菲輕描淡寫地說:「哎呀,我本來只是想看看美嘉和關谷有沒有留下什麼出軌的新證據。」

小賢鄙視地說:「真是八卦……」接著停頓,忍不住問道,「那你最後找到了沒有?」

一菲不屑地說:「少羅嗦,快看看紙條上寫了什麼。」小賢嫌髒,他示意一菲手拎紙條,兩人看了半天。

一菲仔細觀察了半天:「寫得這麼潦草,我一個字都看不懂,是不是火星文?你看出什麼了?」

小賢斜著眼瞅了瞅一菲:「你拿反了。」

一菲把紙條轉了180度,小賢讀:「我已經把我的傷口化作玫瑰,我的淚水已經變成雨水早已輪迴,為了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讀到最後,自己都陶醉了。

一菲心疼地說:「這麼傷感~~」

小賢驚嘆地評價:「文才斐然……你確定這不是在我的垃圾桶裡找到的?」

一菲不屑地把小賢打量了一番,接著分析:「橄欖樹也是綠色的,難道……他已經察覺到自己被戴了綠帽子?」

這時候,子喬突然推門進來,頭上戴著一頂新的綠帽子,耳朵裡塞著耳機,嘴裡哼唱著:「說一聲listentome有一道綠光,幸福在哪裡,」逕直走到冰箱旁,拿走一盒牛奶,末了還嘶啞地大吼一聲,「幸福在哪裡……」然後旁若無人地走了出去。

一菲抓狂地說:「他又買了頂綠帽子?而且你聽他的歌詞,有一道綠光,幸福在哪裡,子喬肯定已經知道了!」

小賢沉思良久:「……他拿的好像是我的牛奶!」

這個時候,在子喬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了一個白色的自己的形象,這個自己又搬來一張白色的講台,正誇誇其談地說:「追女生的秘訣之一,就是要投其所好。比如我最近打算結交的女生碰巧是孫燕姿的鐵桿歌迷,怎麼辦?很簡單——」這個自己再彎腰搬出一大摞碟片,「學會孫燕姿所有的歌曲,在浪漫的環境下手牽手唱著情歌,她一定會愛上我這個移動點歌台!……不過話說回來,這歌詞還真是難背,我的小抄哪去了……」從口袋裡翻出小抄,唱著,「我已經,已經把我傷口化作玫瑰,我的淚水……已經變成雨水早已輪迴。」想到這裡,門外走廊上的子喬一陣竊喜。

屋子裡的一菲卻在為子喬操心:「你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表面上還要裝得若無其事,這是精神分裂症的前兆!」

小賢不以為然:「就憑這兩句話還不至於吧。」

一菲看到小賢漠不關心的樣子,更加火大:「說起來這事都怪你!」

小賢兩手一攤:「……他心理不正常怎麼也和我有關係?」

「當初就是你攔著我,叫我別桶破那層窗戶紙,」一菲掰著手指頭,「可是你想想他們三個,癡男怨女共住一間,遲早會知道的呀!現在好了,東窗事發了。他又無處傾訴,憂鬱症是必然的了。」一菲一屁股坐下,看來是給子喬定性了。

小賢也緊張起來:「那我現在去讓他傾訴一下。」說著就要起身。

一菲大喝一聲:「廢話!現在人家的傷口已經化作玫瑰了,淚水都已經輪迴了,你現在再去刺激他,不是等於把他往西天路上再送一程嗎?」小賢暗暗點頭,表示同意。

兩人又坐回沙發上,進入沉默。小賢沉著臉說:「他拿的牛奶肯定是我的!」一菲揉起紙團,砸過去。

美嘉系著圍裙正在畫室打掃衛生。關谷垂頭喪氣地推門進來。

美嘉並沒察覺,只是一個勁兒高興地打招呼:「呀,關谷君,歡迎回來!中文學習班怎麼樣?」

關谷沒好氣地說:「還好吧,可我覺得我們先生(日語)不喜歡我。」

美嘉關切地問:「怎麼會呢?我覺得你現在的中文發音比原來好了很多。」

關谷很不情願地說:「可是我的作文和造句老是不及格。今天先生要我們找一個成語造句,形容一個人很開心很高興的樣子。」

美嘉溫柔地說:「那你說了什麼呢?」

關谷嚴肅地說:「含笑九泉。」

「呃……」美嘉如遭雷劈,「其實這樣的成語很多的,來,你跟著我說。——看到你我興高采烈。」

「看到你我興高采烈。」關谷跟著說。

「看到你我心花怒放。」美嘉雙手捂著心口。

「看到你我心花怒放。」關谷學得很認真。

「看到你我,」美嘉使壞,「一見鍾情!」

「看到你我……」關谷一愣,看到美嘉閉上眼睛想入非非的樣子,批評說,「美嘉你又調皮。」

美嘉搓搓手:「我就說嘛,關谷君你的中文講得很好啊。」

關谷解開外套,透透氣:「今天還有兩個泰國同學給我起綽號。他們說在他們家鄉,最要好的朋友都要叫‘P什麼什麼’」。

美嘉重複:「P什麼什麼?」

關谷慢慢解釋給美嘉聽:「比如說美嘉你是我的好朋友,你姓陳,我就稱呼你P陳,子喬君他姓呂,我就稱呼他P呂,這樣的。」

美嘉想想:「P呂,哦,那沒什麼問題啊,那他們就叫你P關谷嘛。」

關谷著急:「問題就在這裡,他們覺得這樣叫麻煩,一定要叫我,」很不好意思地頓了頓,「P谷。」

美嘉忍不住笑噴了關谷一臉,弄得關谷更加尷尬,一頭仰倒在沙發裡。

一菲在翻醫學資料,她拿起其中一本,上面寫著《憂鬱症臨床病理分析》。

小賢則埋頭在看《異常心理學》:「依我看,他只是暫時性低潮期,男人每個月都會有這麼幾天,很正常。」現學現賣。

一菲照著《憂鬱症臨床病理分析》分析:「遭受重大打擊導致心理調節能力極度紊亂,這屬於非常典型的憂鬱症,其中因為劈腿導致的佔41%,哦天哪!」把書遞過去給小賢看。

小賢脖子往後仰,拉開與書本的距離:「你不是教政治的嗎?這個你也懂?」

一菲張口就來:「我們家有精神病史。」

小賢愣了一秒:「噢!怪不得你那麼變態。啊哈哈哈……」

一菲磨著牙瞪小賢,小賢收聲作看雜誌狀。

一菲澄清事實:「我的意思是,我姑姑,不對,是展博的姑姑有精神病史。」

小賢追問:「展博的姑姑不就是你的姑姑嗎?你們不是連體嬰兒嗎?」說著把兩根手指靠在一起。

一菲有點不耐煩:「情況是這樣的,事實上,我媽是展博的後媽,他爸是我的後爸。所以我小時候雖然管他姑姑也叫姑姑,但是展博的姑姑其實只是他的姑姑,並不是我真正的姑姑。因為我爸是獨生子,我在血緣上並沒有姑姑,明白?」說得很流暢很快。

小賢根本沒聽清,愣住了,又趕緊裝作清楚:「……一目了然。」

一菲看了出來:「我知道以你的智商要理解有一定難度。這樣說吧。我們小時候是重組家庭,然後我和展博一起長大,所以即使我們情同手足,基因還是有本質區別的,明白了嗎?」

小賢認真起來:「就是說你姑姑的病和你關係不大?」

一菲堅定:「沒錯!」

小賢又納悶了:「可是這跟子喬有什麼關係?」

一菲拍拍書本:「症狀相似啊!年輕的時候,我姑姑也是一表人才,她聰明,有魅力,後來經歷了一場感情的失敗之後……就發病了。」一菲眼睛的焦距拉得很遠,似乎陷入回憶。

小賢頗感興趣:「她什麼症狀?」

一菲繼續回憶:「白天不醒,晚上不睡,買了頂小紅帽還整天唸唸有詞!」

小賢吃驚地下巴掉了半截:「啊?」

一菲總結陳述:「後來她就被送進了精神病院,一直到現在。」

這時,展博正好從屋裡出來,聽到了兩人的談話,一字一頓地說:「我姑姑住在精神病院?」

小賢朝一菲一撇嘴:「他不知道?」

展博激動地跑過來:「可是我爸跟我說,她去了——納尼亞,然後過上了幸福的生活。」他有點無法接受。

小賢大笑著調侃:「哈哈哈……她可能住在‘納尼亞療養院’」。

一菲很無奈地對展博說:「你真的相信你爸為了哄你胡編出來的那些東西?你難道分辨不出哪些是真實的,那些是虛構的?」

「我當然知道了,」展博狠狠地拍著自己的胸膛,「我又不是小孩。像蝙蝠俠和蜘蛛俠就是虛構的——不過聖誕老人是真的,他給我送過禮物!」

小賢同情地對展博說:「展博,我知道你們家的歷史,」站起身,很哥們兒地摟住展博的脖子,「你以後再有這些‘極品’的想法,我絕不怪你。」

展博被小賢看得很不自在:「慢著慢著,你不會想說,我也會遺傳……那個病吧?」

小賢哀怨地嘆了一口氣,拍拍展博。展博驚恐。

一菲看不下去了,解圍說:「喂,我說你們兩個不要這麼大驚小怪的好不好?」

展博跳起來,較真說:「當然要搞清楚,我最喜歡的姑姑一下子從‘納尼亞’搬到了精神病院,小時候我還給她寫過信,等著她把我也接去呢。」展博激動得有點神志不清了。

曾小賢躲在一邊暗自發笑,誰也不知道在他的腦海中正冒出一個奇怪的畫面:畫面中的自己正穿著白大褂,然後神似電視導購節目的主持人,極度誇張地開講:「納尼亞療養院,一針包治療效好,不煩不躁睡得早,八折酬賓花錢少,全國推廣期,破盤價只要九九八!」跟電視導購節目如出一轍,當主持人放出所謂的勁爆價格時,畫面中適時地用特效打出數字,「立即入院,你還將獲贈八星八箭的鑲鑽菜刀一把,」畫面中的小賢突然拔出閃閃發光的鑲鑽菜刀一把,畫面跟著抖動起來,「納尼亞療養院,效果好!」小賢右手掏出一豎大拇指的黃金手杖,當然畫面下方三分之一處字幕給出:「納尼亞療養院,全國免費服務熱線500—199—1999。」

關谷一個人在客廳的沙發上打電腦。

門鈴響起,關谷起身開門:「來了。」

打開門,一個小學三年級樣子的小孩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募捐箱,背後的籮筐裡有幾盆綠色植物。小孩畢恭畢敬地問候:「叔叔你好。」

關谷挺高興地回答:「哈依,你好。」跟小孩鞠了一躬。

小孩一臉稚氣地說:「叔叔,我們正在為北極熊募捐,你要不要來參加?」

關谷聽不懂:「募捐是什麼?」

小孩一面說一面拿出照片冊:「你看,這是北極熊的照片,今年氣溫高,所以南極下了凍雨,很多北極熊都被淋濕然後凍死了。」指給關谷看。

「南極下了凍雨!」關谷表示同情,轉而又很奇怪,「為什麼北極熊被凍死了?」

小孩愣了一下,馬上轉開話題:「叔叔你是不是小時候沒錢上學,所以普通話不標準啊?」

關谷被孩子這麼一說,很不好意思:「啊?不是的,其實呢,叔叔我是從很遙遠的地方來的。」

小孩瞟了兩眼關谷,很不屑地說:「你不要說你是從奧特曼的故鄉來的。」

關谷想到日本,想到漫畫,想到自己的工作,聯繫在一起,尷尬地說:「我……我確實是從奧特曼的故鄉來的!」

小朋友無語地看著關谷,搖頭說:「你哄小孩子啊?隔壁還有一個神經病說自己有親戚住在納尼亞呢。叔叔你到底有沒有錢啊?你捐錢的話,我們會送你一盆小花,你可以好好把花養大,既為北極熊捐了錢,又為綠化地球做了貢獻。」

關谷覺得孩子說得有道理,馬上掏出錢。小孩接過錢,遞來一盆花給關谷,鞠個躬跑了。關谷還不忘補充一句:「替我向北極熊問好!」

美嘉這時從房間裡走出來,看見關谷手裡捧著的「花」很奇怪:「關谷,這盆大蒜從哪裡來的啊?」

關谷興沖沖地告訴美嘉:「噢,剛才有個孩子來為北極熊募捐,我捐了錢,他就給了我這盆花。」

美嘉馬上警覺起來:「募捐?拿來我看看。」

關谷把盆花遞給美嘉,美嘉讀著花盆上的卡片:「好人卡?由於您的捐款,北極熊將獲得更好的生存環境,謝謝您,經過我們鑑定,您是一個好人,特發此卡,以示表彰?」緊張地回頭問關谷,「你捐了多少錢?」

「不多,1000塊。」關谷不好意思地擺擺手。

美嘉大叫:「1000塊……換了這盆大蒜!」

關谷安慰道:「獻愛心嘛。」

美嘉很為關谷不平:「拜託,1000塊!1000塊可以買兩卡車大蒜回來啊,你肯定被騙了!不行,我幫你把錢要回來!」美嘉說完,大步流星走出門。

關谷想喊住她:「美嘉!」已經來不及了。

另一間套房裡,展博的腦袋橫靠在沙發上:「我還是接受不了,姑姑怎麼會在醫院裡。」

一菲輕聲安慰:「傻瓜,我以為你長大了就會明白的。你想一想,小時候姑姑每次來我們家做客,爸爸都會興高采烈地宣布:‘你們最喜歡的姑姑來做客啦,快到樓下迎接她吧’。可是後來,姑姑每次來,爸爸會說:‘姑姑要來啦,快把菜刀之類能傷人的東西都藏起來吧’。一直到最後,姑姑每次來,爸爸都會說:‘姑姑要來了,大家快逃命吧。’你沒印象了嗎?」

展博頭搖得像波浪鼓:「小時候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小賢指著書本念:「精神分裂症引發的腦組織海綿化會導致緩慢失憶。」

展博心情低落到極點:「我就說我怎麼經常忘記重要的東西……」

一菲都快不耐煩了:「老弟啊,我保證你百分之百是正常的……」

小賢插話:「……到目前為止。」

展博目光呆滯地說:「我有時會突然開始做俯臥撐,或者沒完沒了地挪車位……昨天晚上我幻想自己變成一隻白狐狸,在雨中奔跑,你們說我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小賢忍住笑。

一菲求饒了:「好吧,百分之五十。」

小賢又從書上找到了隻言片語,指著念:「你有沒有什麼精神寄託,自我放鬆休閒活動之類的東西?」

展博黯然地眨了下眼睛:「我最近每天都聽你主持的廣播節目《你的月亮我的心》。」

小賢很得意:「哦?」

一菲被觸動開關一般站起來:「什麼?姑姑發病之前最大的異常,就是瘋狂地收聽這檔節目!」

展博倒吸一口冷氣。

小賢強烈抗議:「喂,你姑姑那會兒就有我這檔節目啦?」

一菲辯解道:「只是那時候這個傻冒節目還不叫這個傻冒名字,而且主持人是另外一個傻冒——好男人就是我,我叫張小斌,哈——」一菲把自己都給逗樂了。

曾小賢緩緩站起來,正要發作,展博卻搶在前面往門外走。

一菲問道:「你上哪兒去?」

展博頭也不回,直愣愣地往外走:「姑姑住在哪家醫院?我想去看她。」展博的表情傷感極了,好像要哭出來似的,一菲看在眼裡有點於心不忍,可還沒等她繼續開解,展博自己回過頭來,沒頭沒腦地問道:「你們覺得我還有救嗎?」一菲被嗆得覺得自己得了精神病。

胡一菲和曾小賢,正在樓下公寓大堂裝訂宣傳櫥窗。

一菲叉著腰,警告小賢:「曾小賢,你別老嚇唬我弟弟,他什麼都當真的,萬一真的嚇傻了你養他啊?」

小賢也並非存心,於是點頭回笑:「展博人呢?」

一菲揚了揚報紙:「去看姑姑了,他說要辦手續把姑姑‘保釋’出來。」

小賢逼問說:「你們家還有另一個姑姑在牢裡!」

一菲氣得跳起來:「瞎扯什麼呢!療養院說姑姑最近情況挺穩定的,所以展博就想帶她過來坐坐……」

小賢盯著一菲:「不危險吧?」

「不危險,沒有暴力傾向……」一菲忽然想起爸爸的話,「我還是回去把菜刀什麼的都藏起來……」說著,便去按電梯按鈕。

小賢緊隨其後:「那你覺得子喬的事情怎麼解決?」

一菲這才想到重點:「他的問題才嚴重呢!和我姑姑當年的症狀簡直是一摸一樣。我姑姑以前也是沒完沒了地抄紙條。要不給他找一個心理醫生?」一菲提議。

小賢慎重地說:「我覺得看心理醫生只會讓他更加緊張。」

建議被否定,一菲話裡帶刺地說:「找一個專業的醫生,總比聽那些只會說風涼話的廣播節目主持人要強吧。」

沒辦法,這兩人一見面就相互刺激得你剛跳罷我再跳,小賢被激得跳了一步遠:「我只是建議,從長計議,不要貿然行事。這完全不等同於說風涼話。而且現在的心理醫生和那些所謂的咨詢公司一樣,把你的手錶拿出來,看一下然後告訴你時間,並且最後放到了自己的口袋裡。這完全屬於強盜行為!」

小賢講得繪聲繪色,一菲就不信了:「你又沒去看過心理醫生,你怎麼知道不行。」

「誰說我沒去看過。」小賢說完發現自己說漏嘴了。

一菲的眼睛馬上發光:「真的嗎?所以你也去了納尼亞?」說完轉身進了電梯。

小賢跟著走進電梯:「你才去了納尼亞呢。子喬的情況我很清楚,不開心嘛!來得快去得也快。給他買個冰激淋就會好的。」

一菲冷笑一聲:「哈!當時我們家人就是這麼對待姑姑的。結果3個月之後,她就開始幻想自己是一台冰箱,然後就拿手指頭往插座裡戳。」

小賢一身正氣地說:「關鍵要有愛!」

一菲不明白:「有愛?」

小賢一邊用手比劃著,一邊情真意切地說:「子喬需要的是真正的愛,來自人性的關懷。你要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朋友在關心著他,這樣才能讓他從失戀的陰霾中掙脫出來。我們要送溫暖。」小賢彷彿親身體驗般的真情流露,深深感染了一菲,這時候一菲甚至想為小賢的話配一首交響樂。

一菲要知道更具體地方法:「送溫暖?你打算怎麼送?」

這時,小賢發現兩人等了半天,卻沒有按電梯樓層,本想伸手去按,一菲搶著替他按了。

中午了,一菲輕輕推開子喬房間的門,子喬依然躺在床上睡覺。小賢捧著一個床上小餐桌,躡手躡腳地跟進來。

一菲輕聲喚道:「子喬~你還在睡覺啊?」說著,走到子喬的床頭。

子喬被吵醒,顯得滿臉倦容:「啊,是你們啊,一菲,曾老師。」

一菲關切地問:「都中午了,還在睡呢?」

子喬吞吞吐吐地說:「啊~我半夜聽了曾老師你的節目啊,《你的月亮我的心》,不錯,很不錯。」說著閤上眼睛。

一菲與小賢面面相覷,感到事態很不妙。

子喬躺在床上暗自尋思:其實我昨天3點起來偷了隔壁的衛星信號收看亞洲盃,中國男足對柬埔寨女足,嘿!中國男足加油!慢著,他們不會又是來騙我去參加居委會的老幹部聯歡會吧。

想到最後,子喬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一菲與小賢看著有點心虛。

子喬可不想去什麼老幹部聯歡會,於是推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最近老感覺特別累。」說著就要坐起來。

一菲趕緊按下子喬:「別起來別起來,我們給你準備了麥當勞的超值早餐,麥香豬柳蛋,還有奶茶。」

小賢連著小餐桌把早餐端到床上:「子喬,快,奶茶趁熱喝。」

子喬心裡覺得不妙了,出事兒了,臉色發白:「豬柳蛋?出什麼事了?你們直說吧,是不是美嘉死了?」他第一個想到的是美嘉。

「沒有!怎麼可能,」小賢的語言極富感染力,「我們……只是想,作為你的室友、鄰居、好朋友,應該在這個晴朗的中午為你做點什麼特別的事情。」

一菲也親切地說:「有沒有感覺到‘溫暖’?」對著子喬使了個眼神。

小賢從口袋裡翻出兩張票:「對了,我這裡有兩張晚上《變形金剛II》的首映式的票子,要不要去看一下。」

突然出現的溫馨氣氛反而叫子喬越來越覺得毛骨悚然:「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們上傳了我的自拍視頻?」

兩人異口同聲地問道:「你有自拍視頻!」

子喬把頭一倒,想要逃避現實:「我還是睡覺吧。」

一菲降低聲調,柔聲說:「好吧。好吧。我還是實話告訴你吧。我們知道你正在渡過一段艱難的時刻。」

「是啊,我本來準備睡到下午的。你們半當中把我叫起來,然後跟我說一頓火星語言,我真的好艱難啊!」子喬說著拿腦袋往小餐桌上撞。

小賢本想制止一菲,可是一菲還是說了:「我們在你的垃圾桶裡,發現了這個。」掏出那張紙條。

「你翻我的垃圾桶?」子喬不敢相信。

小賢說到重點:「上面寫著:傷口化作玫瑰,我的淚水早已輪迴,bulabulabula。」

「哈哈哈哈——」子喬笑得很痛苦,一菲與小賢面面相覷,兩人都感到這笑聲慎得慌,「這根本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一菲很想鼓勵子喬:「子喬,沒關係的,你完全不用覺得尷尬。每個人都會經歷低潮期。振作一點。」

小賢補充:「你的遭遇,我們也表示非常憤慨。」握緊拳頭。

一菲接著補充:「還有遺憾。不過,誰沒有經歷過呢。我們會站在你這邊,一直幫你度過為止。」握緊小賢的拳頭。

小賢想到用些實際的物質激勵子喬:「情感和經濟的雙重打擊,換作是誰,都很難接受。關於你水電全免,房租減半的問題。我們可以幫你申請繼續享有。因為不是你的錯啊!」使勁揉了揉子喬的大腿,表示深刻同情。

子喬完全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坐在床上,愣了一會兒。那個白色的小人又在他的腦子裡說話,吐露自己的心聲:「現在有一個選擇放在我的面前,要麼告訴他們:‘這些只是歌詞,你們這兩個文盲!’然後狠狠嘲笑他們一頓。要麼,讓曾老師給我票子去看晚上的電影首映式,並且從此以後衣食無憂,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一切,嗯!這真是很難選擇啊!」

其實這並不難,子喬很快做出了選擇:「我只是……只是突然感覺……」說著皺起眉頭,然後推開漢堡,凝重地深情地說,「……我聽見風來自地鐵和人海,我排著隊拿著愛的號碼牌。」

一菲和小賢又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子喬表情痛苦,內心卻還在偷笑:「沒想到,背歌詞還能減房租。」但是喜悅不能流露出來,憋得難受啊,只有在心裡高聲唱起孫燕姿的歌:「幸福!我要得幸福!不交房租!」

關谷在書報箱取報紙,美嘉皺著眉頭緩緩走進公寓大堂,手上還捧著兩盆大蒜。

關谷仔細打量著美嘉:「美嘉,你沒事吧?」

美嘉目光呆滯:「我找到了那個小孩子,讓他把錢還給我……」

關谷看到同樣的大蒜已經猜到了一半:「然後呢?」

「他就……他就給我看了照片。南極下了凍雨,長頸鹿真是太可憐了,嗚~~」美嘉放聲大哭。

關谷呆如木雞:「長頸鹿?」

美嘉邊哭邊說:「所以我就把錢都捐了。」

「啊?」關谷驚得合不攏嘴。

宛瑜推門進來,手上也捧著一盆大蒜:「下午好!」

美嘉擦擦眼淚:「宛瑜,你也捐了款?」

宛瑜心疼地說:「是啊,我看了照片,南極下凍雨,大熊貓好可憐的!」

關谷與美嘉同時驚叫:「大熊貓?」

美嘉走進子喬的房間。只見子喬獨自一人坐在床上,左手邊掛著一串葡萄,右手邊掛著一瓶啤酒和麥管,只需要動嘴就可以吃東西,他正在打遊戲機。

美嘉氣不打一處來:「呂子喬!說了你多少次了,為什麼上廁所又不衝。」

子喬轉頭看了一眼美嘉:「沒看見我正忙著嗎?你幫我沖一下啦。」

美嘉大吼:「你在忙什麼?」

子喬挑釁地咬了一口葡萄,吸一口啤酒。

美嘉看著更氣:「你老人家懶到連手都不肯動一下啦。那你下次也不用上廁所,乾脆直接在床上解決算了,反正你也懶得下床。」

子喬表情冷漠地搖了搖頭:「不要跟我比懶,我懶得跟你比,我現在是病人。」

「瘋牛病還是禽流感?」美嘉吐沫星子直濺。

子喬慢悠悠地說:「曾老師他們幫我鑑定過了,說我這是憂鬱症。」

「我一口鹽汽水噴死你!憂鬱,憂鬱兩個字會寫嗎?」美嘉氣得在房間裡踱來踱去。

「呵呵。憂鬱可能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氣質。」子喬接得也快。

美嘉叉起腰,不屑得下巴抬老高:「喲!你還真入戲啊!這是什麼?」只見子喬的床邊放著一個花籃,美嘉讀卡片上面的字:「早日康復,重新振作,永不放棄,再創輝煌?什麼亂七八糟的?」

子喬得意地說:「隔壁小賢送的。」

「那這個呢?這不是展博的遊戲機嗎?」美嘉湊近看清楚。

子喬更得意:「一菲拿過來讓我解解悶的。」

美嘉狠狠地把遊戲機磕到桌子上:「你這兩天究竟耍了什麼花招!又是好吃的,又是好喝的,再是好玩的,遊戲機、DVD,都像供祖宗一樣供著你,你究竟耍了什麼花招?」

子喬立刻舉起四根手指:「我對天發誓,這次我什麼都沒乾。」子喬心裡也在默念:「我呂子喬,曾經發過無數個毒誓,不過我發毒誓,這次的確是真的!」

美嘉太了解子喬了,這樣的毒誓,子喬在她面前一定也發過不少回:「少給我發四,」一巴掌抽掉子喬的四根手指,「還發五呢!你看看你,一點家務事都不做,我還要伺候你個少爺沖馬桶,這算什麼事啊!」

子喬真的是很無奈:「說實話我也很詫異,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看來那個算命啞巴沒說錯,我真是有少爺的命啊。唉!」

美嘉氣急敗壞:「我呸!你這算什麼憂鬱症,我改天也應該送你個花圈,上面就寫著:‘呂大忽悠,音容猶在,千古混蛋,死不瞑目’!」喊得脖子都粗了。

子喬偷看了一眼門口,馬上裝出痛苦萬分的表情:「美嘉,你居然對我說這樣的話,我的心——一下子好痛,好痛。」還不忘配上動作:閉上眼睛,搖晃著腦袋,手緊緊地握住胸口,很像那麼回事兒。

美嘉不知有詐,繼續咆哮:「是嗎?哈!好吧,既然你已經憂鬱了那麼久了,何必還要苦苦掙扎。喏!電門就在哪兒,摸一下很快的。免得在這裡著害人害己!」

子喬再偷瞟一眼門口:「oh!5555555」用手捂著臉,嗚嗚地開始哭了起來。

美嘉轉身要走,突然看見一菲站在門口。一菲剛才就在門邊,看到了子喬的表演,這時正怒目看著美嘉。美嘉心生膽怯,再回頭狠狠地盯著子喬,心知上當,但縱然千般委屈卻也無法解釋清楚,只好扭頭離開。一菲也跟著出去。

子喬洋洋得意,抬起頭,望著天花板,開始背歌詞:「天上的風箏哪兒去了?一眨眼,不見了。」

一菲推開書房的門,小賢正在看書。

一菲餘怒未消:「曾小賢,我還是要幫子喬找個心理醫生。」

小賢抬起頭:「怎麼了?」

一菲氣沖沖地說:「子喬一點起色都沒有,甚至更糟了。剛才,美嘉把他弄哭了。」

「很正常啊。哭是一種排毒的方式。如果我每次被你虐待完之後都能哭得出來,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內分泌失調了。」小賢很無奈地又低下頭去看書。

一菲大步走到書房裡面:「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已經決定了,只有心理醫生能幫到他!」

「Wow,有那麼嚴重?」小賢想讓一菲打消這個念頭。

一菲感到很不爽:「我一直搞不明白,你為什麼總是對心理醫生有這麼強烈的偏見?」

小賢回答得也刁鑽:「你為什麼總是對於心理醫生有莫名奇妙的好感?」

「他們都很成熟,善解人意,而且很帥啊!」一菲說話間,心裡卻被小賢的話給觸動了:在一菲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非常英俊瀟灑貌似柳雲龍的心理醫生的形象。這個醫生邊擺pose邊說:「你……需要幫助嗎?無論你感到痛苦還是悲傷,都可以隨時來找我,因為,我就是你最貼心的——心理醫生。」說完,又擺了一個造型,露出潔白的牙齒,「叮」地一下。

小賢打斷了一菲的思緒:「你這些概念是哪兒來的?《妙手仁心》還是‘JasonSiver’(成長的煩惱)」?

一菲冷漠地揭小賢的老底:「不是這樣的嗎?那你以前為什麼去看心理醫生?」

小賢就是嘴硬:「我當時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才去找他的。後來發現,其實我根本沒事。」

一菲順水推舟:「那就帶子喬去啊。反正你已經熟門熟路了。」

小賢談起痛苦的就醫感受:「看醫生就是這樣,一旦開始,就沒有結束。他們只會告訴你,ADD,OCD,NdoubleACPABCD~這些你根本聽不懂的專用名詞,給你開一堆亂七八糟的藥,你就吃去吧。」

一菲可不管那麼多:「能治病就行。」

小賢苦口婆心地開導:「後來我主持《你的月亮我的心》,我才發現每個人其實多多少少都有點心理問題,就好像皮膚上總是有點細菌一樣,有什麼關係呢?你難道需要24小時都隨身帶一塊‘舒膚佳’香皂?」

一菲冷笑著:「那你衣服左邊口袋裡那是什麼?」

小賢掏出來給一菲看仔細:「這是消毒面巾紙,不是香皂!」

一菲和小賢一同來到子喬房間,子喬依然坐在床上,面無表情,就像一尊雕像。

一菲靠近床邊,輕聲說:「子喬,我們大夥兒還是很擔心你的憂鬱症。」

小賢接過話:「我們決定為你做點事,能夠讓你好起來。」

子喬表面上眼神充滿感激,腦海中的小白人卻手裡拿著兩個牽線木偶,一個代表一菲、一個代表小賢,嘴裡神神叨叨地念叨:「如意如意,順我心意,水電不收,房租全免!」

想罷,子喬做作地說:「我太感動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我只是一個受到過創傷的人。我真的不值得你們為我做這麼多。」

小賢安慰道:「別這麼說。」

「不!不能這樣?」子喬又忍不住問道,「對了,這次你們給我帶了什麼?」

「心理治療。」一菲用眼神徵求了一下小賢,小賢連忙朝子喬點點頭。

子喬聽傻了:「心理治療?」

一菲用真摯的眼神照亮子喬發黑的印堂:「沒錯,小賢會帶你去見一個非常好的心理醫生。」

子喬有點心虛:「等等,等等,等等,等等,我……我不需要治療。」

「沒關係的,子喬。你千萬別覺得緊張,」一菲為了幫助子喬,不惜出賣小賢,「實話告訴你吧,曾老師曾經和你一樣,也有著嚴重心理障礙。後來他明智地去看了心理醫生,才重新做人,並且活到了現在。」

一菲添油加醋,小賢狠狠瞪了她一眼。子喬呆呆地看著曾小賢。

小賢被看得很尷尬,但為了子喬,犧牲也是值得的:「啊!是啊,她說的……基本上……沒錯。」

這招有效,一菲當然盡用:「既然心理輔導對他有用,我們覺得你也應該去試試。」

子喬沉思了一會兒,看起來像經過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然後下定決心說:「好吧,既然你們那麼堅持,我也不能讓你們失望。但願那個心理醫生真的能夠幫我。」一菲和小賢聽著很欣慰。

子喬當然不是真的這麼想。子喬心說:「comeon心理醫生?一個字,忽悠你,搞定你,嚇唬你。如果能搞到醫生的診斷書,我就更加無敵了。說不定還能領到特殊人群保障津貼,OHyeah!」他甚至感到自己就快能夠展翅高飛。

展博把姑姑帶回了愛情公寓。

多年的思念,讓展博表現得很親熱:「姑姑。這是我的家。您小心點。」

姑姑進屋,四下裡張望了半天:「哇!孩子啊,這間房間寬敞多了。」

「啊?」展博不知道姑姑是拿什麼做的比較。

姑姑自顧自地說:「你剛才帶我去的那間是你的房間吧?太小了,而且還沒有窗。」

展博反應過來:「姑姑,剛才那是電梯。」

姑姑愣了很長時間:「噢~~電視機啊。我從來不看電視。我只愛聽廣播。我最喜歡聽一個傻冒主持人半夜給大家講故事了。」

展博的腦海裡浮現出曾小賢在播音的情景,一陣緊張:「姑姑你也聽廣播?」

「是啊。」姑姑微笑。

「呃,你的病多久了?應該不會遺傳吧。」展博不好意思直說,一邊端來水,一邊裝作輕描淡寫地說。

姑姑不高興了:「沒事,姑姑的病,不嚴重,傻姑娘。」

展博端著水的手都發抖了:「傻姑娘?」

姑姑又好像恢復了正常:「噢~我錯了,我錯了,姑姑不好,姑姑弄錯了。」

展博鬆一口氣:「呵呵。呵呵。姑姑,您喝水。」

「乖,你看——在姑姑眼裡你永遠都還是這麼高,都是長不大的孩子,」姑姑用手比劃到胸口,接著語無倫次地說,「瞧瞧,幾年沒見,都長成大姑娘啦!是不能再亂叫了。」

展博想要提醒:「啊?!姑姑,你搞錯了。」

姑姑堅持道:「怎麼會搞錯呢,一菲啊,小時候姑姑最疼你了。是不是。」

展博跳了起來:「我不是一菲,我是展博啊!」

姑姑仔細端詳他。

展博兩手比劃著:「展博啊。你不記得了嗎?你以前一直帶我出去玩,還給我買變形金剛呢,」說著,從書架上拿下一個擎天柱的玩具,「喏!我一直保存到現在。」

姑姑深感疑惑:「你是展博?」

展博不住地點頭:「對啊!」

姑姑指指展博,會心一笑:「小屁孩,別扯了。不~可~能!」

展博淒慘地背過臉去。

一菲牽著子喬的手,來到心理醫生的診所門口,子喬左看看右看看、痴痴呆呆像個三歲小孩。

小賢輕車熟路地攔住一位助理模樣的小姐,問道:「請問歐陽醫生在嗎?」

助理小姐往右一指:「右手那間。」

一菲色迷迷地對小賢說:「這個歐陽醫生一定很帥吧。」

小賢乾笑:「哈~哈~哈。」

這時候,辦公室的門打開,一個矮胖的、禿頭的中年醫生走了出來,還有兩撇小鬍子。

「嘿!小賢。看到你太高興了。」歐陽醫生激動地握住小賢的手。

小賢假惺惺寒暄道:「歐陽醫生。好久不見。你的頭髮又少了。」

歐陽醫生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後腦勺的頭髮,的確又稀疏了,只好尷尬地笑著。

胡一菲瞪大了眼睛,看到了歐陽醫生凸起的巨大的肚子,真想要把眼前這人撕碎了再丟進碎紙機。在她的心中,剛才那個柳雲龍一樣的優雅醫生,依舊在擺造型,突然被這個禿頭醫生從背後一棍子打倒,禿頭醫生在原地奸笑說:「無論你感到痛苦還是悲傷,都可以隨時來找我,因為,我就是你最貼心的——心理醫生。」一菲回到殘酷的現實中,露出驚恐的眼神。

曾小賢把醫生拖進辦公室,返身關上門。

醫生並沒有察覺到小賢的意圖,反倒熱情大聲地說:「小賢,正好你上次為期5年的心理療程還沒有結束呢,你瞧,我專門把你的檔案找出來了。你看看……」說著把檔案舉到小賢眼前。

小賢臉色鐵青:「歐陽醫生,我想重申一下,我,已經不需要心理治療了。」

醫生依然不合時宜地舊事重提:「不需要了?你被戴綠帽子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曾小賢此刻五味雜陳,心底有個聲音冒出來:「好吧,我交代,我曾經也被人帶過綠帽子,她叫榕榕,我和她談了八年。後來我得知,她其中六年都在和別人劈腿,換作是誰都會抑鬱的。」越想越激動,耳朵裡好像聽見很多嘲笑聲,當然是小賢的心魔在作祟,「誰笑我?誰敢笑我?」曾小賢恨不得拿起一塊板磚,砸向這些笑話自己的人。

小賢控制住情緒,拉著醫生的胳膊,小聲說:「請不要說那麼大聲可不可以?」

醫生一臉壞笑:「看來我的治療還是很有用的嘛。」

小賢恨不得拿板磚把醫生一起劈了,心說:「有用個屁,後來她徹徹底底把我甩了!」嘴上卻還要逞能:「雖然她使勁兒求我,可我還是毅然決然地把她甩了,我的憂鬱症也完全好了!」

醫生難以置信地望向小賢:「那麼這次你的朋友有什麼問題需要輔導?」

小賢隱喻地解釋:「他的女朋友最近和別的男生比較親近。」

醫生忍俊不禁:「哈!又是個戴綠帽子的。你們那一帶綠化得不錯啊!」

小賢恐嚇道:「關於我的事情,我不希望他們知道。你會幫我保守秘密的,OK?」

醫生立馬換上一臉道貌岸然的微笑:「當然!我們現在的重點應該放在你朋友身上。」歐陽醫生的視平線漸漸下沉,他在心裡吶喊:「只要再有一個憂鬱症或者精神分裂症的病人,我就剛好能給我的太太買一輛minicooper了。哈哈哈哈!」

展博對姑姑的精神召喚仍在繼續。

展博爬在姑姑身邊,已經要下跪了:「姑姑,我真的是展博啊!」

姑姑卻紋絲不動地坐在沙發上,喝一口水:「哎呀,計劃生育規定一家只能生一個孩子,你們家憑什麼生兩個。扯淡,扯淡。」手在空中使勁地搖。

血濃於水的親情在展博的血管裡激盪:「姑姑,您忘記了?我們家是重組家庭,我是您的親外甥!」

姑姑的眼鏡上反射出靈魂的閃光:「啊!展博!你看姑姑這腦子。姑姑都記起來了。哎呀,我的寶貝,我的寶貝,」然後抱著展博的臉,狠狠地親了兩口,展博喜極而泣,「對了,聽說你出國了,有出息啦!」

展博關切地問:「現在我回來了。姑姑,您住在療養院裡還習慣嗎?」

姑姑蜷縮著身子,語調淒涼:「你們都不來看我。姑姑一個人好孤單的。」

展博很無辜:「我不知道您一個人住在療養院,爸媽都說你去了‘納尼亞’」。

姑姑的眼眶裡滾著淚花:「其實,他們還有另一件事瞞了你很久。」

展博哆哆嗦嗦地問道:「什麼事?」他在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經很多了。

「你並不是你爸媽生的,我才是你的親媽。」姑姑用食指戳了戳展博的心窩,再溫柔地攬他入懷。

展博掙脫著站起來:「什麼!」

「兒子~~~」姑姑喊著就要再次擁抱展博。

「啊啊啊啊啊!」展博大叫地跑走,姑姑擁抱落空。

姑姑獨自一個人呆在沙發旁暗自發笑:「哈!我逗他呢,我怎麼會有個這麼傻的兒子呢?」

醫生辦公室外候診區域,氣氛十分凝重,彷彿子喬正在裡面經歷一場心臟搭橋手術。小賢坐在沙發上發呆,一菲則在小賢眼前踱來踱去,不知道她是對子喬過分擔心,還是對禿頭醫生沒有信心。

小賢被晃得有點頭暈:「你能不能坐下來,走得我眼睛都花了。」

一菲拋出心中疑雲:「你找的這個心理醫生到底行不行啊?」

小賢反駁道:「是你哭著嚷著要找心理醫生,現在又問我,你覺得他行就行唄。」

「我覺得懸,你看看他,人又不聰明,還學人家禿頂……」一菲雙手合十作祈禱狀,「希望子喬沒什麼問題。希望展博不要讓姑姑在家裡放火。為什麼我周圍心理有問題的人那麼多?」一菲很是不解。

小賢順口說:「哪兒有?」

一菲掰起指頭:「我姑姑、子喬、還有你。一下子就碰到三個。」

曾小賢嗤之以鼻。

兩人聊得熱鬧,冷不防被小賢長椅旁邊坐的中年婦女聽見了。那女人趕緊往遠處挪了挪,小賢瞪著胡一菲。

屋外談得歡,診所辦公室裡則是一場暗戰。子喬四叉八爪地躺在沙發上,擺出一個「大」字型。歐陽醫生正抱著雙臂跟他談話。

「說說你以前做過的最恐怖的夢是什麼?」常規的檢測。

子喬聲音幽怨:「最恐怖的夢?」

醫生解釋:「對,就是讓你能夠突然驚醒的夢。」

子喬眼睛上翻:「那還是我讀高中的時候,有一天,我夢到自己在考試……太恐怖了。」子喬閉上眼睛真搖頭。

醫生還是以鼓勵為主:「……ok繼續。後來呢。」

子喬皺緊眉頭:「後來我就一下子驚醒了。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原來我真的在考試!」

醫生覺得得改變策略:「……下一個問題。你依舊非常懷念的最美好的事情是什麼?」

子喬哭喪著臉說:「現在的世界有太多的事情讓我黯然神傷,我是個被命運詛咒的人。」

問答的形式不起作用了,醫生化繁為簡,給出選擇題:「你的憂鬱痛苦歷史有多久了?一周,一個月,還是半年?」

子喬眼望著天花板:「我的憂鬱歷史,要從8歲開始說起,」醫生的眼睛瞪得都要擠出來了,「那時候,天還是藍的,水也是綠的,雞鴨是沒有禽流感的,豬肉是可以放心吃的,」醫生從絕望中昇華,扶正眼鏡,開始仔細觀察,「那時候照相是要穿衣服的,欠債是要還錢的,丈母娘嫁閨女是不圖你房子的,孩子的爸爸也是明確的……」

醫生閉上了眼睛。

展博在門外等了很久,聽屋裡安靜了,才悄悄推開門,卻發現姑姑蹲在角落裡撐著一把大雨傘。

展博蹲下來,以保持同一視平線:「姑姑?」

姑姑舉起一個手指放到嘴邊:「噓!」

展博也躲進傘裏:「在屋裡還打著傘?」

姑姑再次:「噓!」

展博往姑姑旁邊挪一挪:「你在看什麼?」

姑姑看了看展博:「我是一個漂亮的蘑菇,你也是嗎」?

展博趕緊扶姑姑起來坐在沙發上,收起雨傘:「姑姑,別鬧了。」

「怎麼還叫我姑姑,我是你媽!」姑姑反應倒也快。

展博回答:「我都問過我姐了,您老是尋我開心。」

姑姑越說越像那麼回事兒:「你姐知道什麼啊!她也是我生的。一群沒心沒肺的東西。」

展博終於發作了:「姑姑,您是不是該吃藥了。要不我還是送您回去吧。」

「好吧。不過臨走之前,我有一樣傳家寶貝要送你,這是我們祖傳下來的無價之寶——向來傳男不傳女的。就是這個——尚方寶劍。」說著從懷裏抽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展博舉起胳膊擋住臉:「姑姑!姑姑!你這個從哪裡拿的,別這樣,危險的。」緊張得有點口吃了。

「這把寶劍,吹毛短髮,削鐵如泥,上斬昏君,下斬奸臣,倚天不出,誰與爭鋒。我現在就送給你了!」姑姑拿著菜刀在空中比劃著。

「您趕緊放下吧,這個會傷人的。」展博說著推動沙發,試圖與姑姑保持安全距離。

「傷人?」姑姑對這把菜刀可是充滿信心,「我這把尚方寶劍,從來都是見血封喉,從來只殺人,不傷人。不信,我給你試試?」

展博啊地一下跳起,躲到沙發後面:「姑姑!姑姑!別!別!」

姑姑追上前:「一劍無血,很痛快的。別跑啊。」

「救命啊!」展博驚聲尖叫。

兩個人圍著沙發,茶几,一個追,一個逃。

子喬還在滔滔不絕地說:「於是我造福全人類的偉大計劃就這樣流產了。我損失的不只是錢,還有對這個世界的信任。後來我住進了愛情公寓,可悲慘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子喬一抬頭,發現歐陽醫生已經睡著了,還不時傳來鼾聲。子喬便以戰勝者的輕蔑姿態搖了搖頭,大搖大擺地走到歐陽醫生跟前,做了一個鬼臉。忽然,子喬看見書桌上有一份寫著曾小賢名字的資料,好奇心驅使他想偷偷地翻看那份資料,但是資料被醫生的臭腳壓著,他只好捏著鼻子把資料抽出來。子喬終於看到了這份資料,看了之後表情大變。

一個極其猥瑣的聲音從子喬心底冒上來:「哇噻,原來曾老師和我一樣,也帶過綠帽子啊!哈哈哈,咦?我什麼時候帶過綠帽子?」子喬想把資料放回去,卻不小心一屁股坐在醫生懷裡,把他坐醒了。

歐陽醫生大聲驚呼:「你幹嗎?」

子喬連忙應變,就勢躺下去:「醫生,剛才你說我的憂鬱症很嚴重。我的心裡空蕩蕩的。不過坐在這裡,我感覺好多了。」說著還用手挑逗似的摸了摸醫生胖乎乎的臉龐。

歐陽醫生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診所辦公室的門終於打開,子喬掀開簾子走出來,歐陽醫生隨後跟出來。

一菲趕忙迎上去,關切地詢問:「子喬,感覺怎麼樣?」

子喬哭喪著臉看了看一菲,又轉過去看了看醫生:「我是個無藥可救的人了,醫生說我的病情他從來沒有遇到過。」

醫生為難地點點頭。

子喬哭叫著衝出診所:「我還是回去籌備後事吧。」

等子喬離開後,歐陽醫生把一菲和小賢帶進屋裡,語氣平穩地說:「你們的朋友子喬的情況……確實很罕見……」

一菲追問:「他是不是真的問題很嚴重?」

小賢也搶著尋求答案:「你直說好了,我們有心理準備。」

醫生不急不慢地坐回椅子上:「經過我剛才的臨床診斷,總體的結論是……」

一菲焦急地想要確認:「憂鬱症?」

「惡作劇。」醫生表情嚴肅地給出了出乎意料的答案。一菲和小賢兩人呆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

一菲抓了抓頭皮:「對不起,醫生,我不明白。」

醫生只好耐著性子解釋:「學術上的定義是:他試圖讓你們認為他很沮喪,抑鬱,從而獲得額外的關心以及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上海話裡簡稱為‘作死’」。

一菲不敢相信剛剛從醫生嘴裡吐出的話:「不可能吧。你確定?」說著揪住小賢的頭髮,越揪越緊,小賢痛苦地掙扎。

醫生義正嚴詞地說:「相信我,如果我太太知道我因為說真話而放跑了給她購買minicooper的機會,她一定會把我吊起來剝皮抽筋的。我從來沒見過哪個患有憂鬱症的病人能如此喋喋不休,居然把我給催眠了。至於那些紙條,我看過了,他只是摘抄了孫燕姿的歌詞而已。」

「孫燕姿的歌詞?」醫生的分析真誠而理性,不由人不信,一菲轉而化為憤怒。

小賢也憤恨地竄了起來:「我知道,我就知道。」

一菲還在糾結:「不是他自己寫的?」

小賢把火都卸在一菲身上:「沒文化你果然要吃虧。孫燕姿嘛!就是那個馬來西亞的歌手?她唱《勇氣》的,我知道!」

一菲從牙縫裡擠出來:「那是梁靜茹。」

輪到醫生疑惑了:「順便問一句,你們是怎麼看到他的紙條的?」

這又提醒了小賢:「是她,她去翻別人的垃圾箱!」

醫生詫異地看著一菲:「那你又是怎麼確定子喬被帶綠帽子的呢?」

一菲也找到了反駁的機會:「是他,他去偷窺別人的臥室!」

醫生又詫異地看向小賢。

小賢被看得很不自在:「我……不是故意的。其實,你知道,我只是出來打醬油的!」

一菲想明白了:「子喬太過分了,居然欺騙我們的感情。」

一菲的頓悟正好幫小賢解了圍:「就是!哪兒去找這麼到位的朋友。送吃的,送喝的,送遊戲機,噓寒問暖,還帶他來看心理輔導。」

醫生安慰道:「好啦。放鬆點吧。不用這麼在意。」

「放輕鬆!換作是你試試看!」小賢被勾起了無限的感傷,「太不公平了,我當年受到打擊的時候,怎麼就沒有人這麼關心我?我當時也很沮喪,我也寫了一大堆沒人看得懂的詩詞。居然沒有一個人發現!因為……根本沒有人關心我!」小賢狠狠地拍著桌子。

一菲看著眼前這個脆弱的小賢,想起他平時故作堅強的姿態,又想起自己沒事盡拿他開涮,有點自責,有點於心不忍,於是有點溫柔地說:「我問過你那麼多次,可你從來都不說。」

小賢暴跳如雷:「嘿!我是一個男人……男人啊!你難道要我一個大男人,慷慨激昂,義正辭嚴的告訴你:‘我被帶了綠帽子’嗎?」

一菲瞪大眼睛,張大嘴,看向醫生。

醫生攤開雙手,表情無辜:「這可不是我說的。」

小賢回過神來,覺得有點不妥:「我……我剛剛說了什麼?」

一菲東張西望,裝作不經意地說:「沒有啊。」

小賢忽然覺得腦袋劇烈地疼痛,醫生在一旁疏導:「擔心別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在變向地擔心自己。你的內心深處缺乏一種安全感。你需要治療。」

小賢迷迷糊糊地回答:「真的嗎?」

醫生露出充滿期望地微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說著,腦子裡卻出現跟屋子裡的祥和氣氛截然不同的畫面:畫面中,歐陽醫生正在打電話:「喂!寶馬4S店嗎?我要買車,不不,這次不要minicooper了,我要訂一輛敞篷的Z4跑車,不,不用按揭,我全額一次付清!哈哈哈哈。」

一菲的手機鈴響,打斷了歐陽醫生的美夢。

「喂。」一菲問。

手機那頭傳來展博的聲音:「姐,救命,救命!」

一菲緊張地問道:「展博你怎麼了?」

展博帶著哭腔求救:「你快回來吧,我姑姑她要殺我。」

「什麼!?」

「啊!」電話裡傳來展博的慘叫,之後一片混亂,然後就沒聲了。

「喂喂喂!」一菲大腦一片空白。

這時,姑姑正從展博身後把他抓住,把刀橫在了展博的脖子上,露出兇惡的表情。

姑姑用刀在展博臉上比劃著:「我總算逮到你了。」

展博閉上眼睛,不住地求饒:「別殺我!別殺我!別殺我……」

姑姑猙獰的表情越來越近,突然嬉皮笑臉,把刀柄遞給展博:「好了!現在輪到你追我了!」說著,姑姑一邊喊救命,一邊跑開。

展博拿著菜刀呆在原地,心裡直發虛。

第二天早晨,天剛濛濛亮。子喬在床上漸漸醒過來,第一眼看到小賢和一菲的兩張大臉,滿臉堆笑。

「早上好。」子喬剛要起身,突然發現自己的雙手和雙腳,都被繩子拴在了床架上,「這是怎麼回事?」

一菲裝出一副痛徹心扉地表情:「昨天醫生告訴我們,你的憂鬱症很嚴重。」

子喬第一反應——覺得自己玩得過火了:「真的嗎?你們先幫我解開,有話慢慢說。」

小賢跟著煽風點火:「不,不,鑑於你的病情比較嚴重,已經被譽為心理學案例上的一朵奇葩,醫生建議我們立即採取電擊療法。」

子喬覺得自己沒聽錯吧:「電擊?」

小賢作出很享受的表情:「很紅很暴力哦。」

一菲接著善意地開導:「不管怎麼說對你的病情有好處。」

子喬的心理防線就要崩潰了:「不要吧,別開玩笑了。」

「可惜家裡沒有醫療電擊器。不過醫生告訴我們可以用這個代替。」一菲說著拿出兩個philips的電熨斗,還滋滋地冒著熱氣。

子喬大聲驚叫:「電熨斗!」

「效果一樣的,」一菲發出指令,「小賢,按住他。」

子喬強烈地抖動著身體:「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小賢停下,等著子喬從實招來。

子喬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求你們了……我……我還是跟你們說實話吧。其實,我並沒有真的憂鬱。那幾張紙條,上面寫的都是孫燕姿的歌詞。我跟一個女孩說我是孫燕姿歌迷協會的會長,所以最近才開始突擊背歌詞的。」

小賢向一菲遞過一個眼神,一菲心領神會,小賢嘆口氣說:「唉!憂鬱症的病人經常會有這種奇怪的遐想。」

一菲幫腔:「嗯,精神病院的病人也總說自己不是瘋子。子喬,我們能理解你現在的痛苦。」

子喬怪叫著:「真的。我沒騙你們。我說的都是真話!」

一菲皮笑肉不笑地說:「先做一個療程看看效果,小賢,動手。」

「救命啊,救命啊!」

這時,美嘉闖進臥室:「住手!」

子喬哭著,以為來了救星:「美嘉,美嘉!你來了,你終於來救我了。」

美嘉表情嚴肅地審視兩人:「你們想虐待子喬?!」一菲和小賢被正義的眼神逼得不敢妄動。

子喬感動地呼喚:「美嘉……」

美嘉突然伸出手,表情180度轉彎:「讓我來吧。」

「什麼!?」子喬叫得比殺豬還難聽。

美嘉雙手高舉電熨斗,一張大臉充滿了子喬整個視線:「我叫你不沖馬桶!」

這邊,美嘉正欲下手,另一邊廚房裡,展博正把荷包蛋起鍋。

展博盯著荷包蛋仔細觀察,自言自語:「我煎得挺好的呀,怎麼有股焦味。」說著,聞了聞荷包蛋。

這時,隔壁傳來子喬的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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