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鐵漢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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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長亨大清早便被召到大廳見聶天還,後者一個人坐在廳內喝茶,神情落寞,容色有點憔悴,顯然昨夜沒有睡過,又或是睡得很不好。郝長亨心忖假如自己是第一次見他,肯定沒法想到他竟是雄霸一方,能左右現今時局發展的人物。

    請安問好後,郝長亨在他一旁坐下。

    聶天還為他斟茶,平靜的道:「昨夜收到桓玄的傳書,他下了決定,當北府兵遠征第一個敗訊傳來的時刻,便是我們對楊全期和殷仲堪採取行動的時刻。」

    郝長亨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知道這只是開場白,因為要清除楊、殷兩人,該是手到擒來的易事,根本不用擔憂,唯一能令聶天還憂心的,只有尹清雅。

    果然聶天還往他瞧來,沒頭沒腦的問道:「辦妥了嗎?」

    郝長亨心細的道:「我已把幫主親筆簽押的信函,以飛鴿傳書送往壽陽,四天內可送抵紅子春手上。」

    聶天還搖頭苦笑,道:「我昨夜未閤過眼的想了整夜,為何我會這麼溺愛雅兒呢?可以給她的我全給她了,更從來沒責罵她半句。你明白嗎?」

    郝長車心忖這種事哪有道理可說的,不過幫中確有秘密流傳的謠言,說尹清雅不是聶天還自幼收養的徒兒,而是他的親生女兒,否則聶天還不會視她如命根子。

    道:「清雅自幼討人歡喜,得人歡心,她撒起嬌來,更是令人憐愛,不忍苛責。何況她真的很孝順幫主,愛護幫主。」

    聶天還仰望屋樑,露出茫然的神色,徐徐道:「我一生都活在刀光劍影裡,過著刀頭舐血的生涯,桓沖主事荊州的期間,更有朝難保夕、危機四伏的感覺。所以我一直不想有家室之累,使我可以放手而為。」

    郝長亨胡塗起來,不明白他現在說的,與尹清雅有什麼關係,只好靜心聆聽。

    聶天還沉聲道:「到江湖上來闖蕩,是要付出代價的,不是你殺人就是人殺你,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絕對不能心軟。我之所以能熬至今時今日的地位,並不是偶然的,皆因我已練就一副鐵石心腸,凡不利於我的,均以鐵腕手法對付,故能把一個地方的小幫會,擴展至能爭霸南方的強大勢力,連桓玄也要和我稱兄道弟,盛極一時的大江幫更要退守邊荒。」

    郝長亨誠心的道:「幫主雖然對敵人手下不留情,可是對我們這譜匪姘鎦韉男值莧詞怯星橛幸濉O窈大叔生出退隱之念,幫主便沒有絲毫留難,令幫中兄弟,人人心服。」

    聶天還朝他看來,點頭道:「和長亨說話,確是一種享受。你超卓的外交手腕,亦令我幫屢次兵不血刃的令敵人臣服,兩湖幫之有今天的聲勢,長亨你功不可沒。」

    郝長亨羞慚的道:「可是我最近連戰皆敗北,功難抵過。幫主愈不怪我,我愈感難過。」

    聶天還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於建幫之初,我也曾屢受重挫,最後敵人還不是要俯首稱臣嗎?一時的挫折並不重要,最要緊是堅持下去的決心和意志。你輸給荒人是合理的,皆因我們是勞師遠征,深入敵境。不過這種不利的形勢會逐漸扭轉過來,在大江之上,誰是我聶天還的敵手?現在我幫的實力每天都在增長中,終有一天南方會落入我們手裡。」

    接著雙目射出緬懷往昔某一歲月的沉醉神色,悠然神往的道:「當時雅兒仍在襁褓之中,我和十七名兄弟在武陵城,被當時號稱洞庭第一大幫的洞庭幫幫主莫如是親率手下二百多人,於城內著名妓院的聽花閣以奇兵突襲成功,只剩我孤身突圍而出,身負大傷小傷不下十處,生死只懸於一發,關鍵處在我能否殺出城去。」

    「我自時必死,只是失血已令我越來越虛弱,只能拼命往最接近的東門殺去。莫如是當時的功夫,實勝我一籌,而他正是追兵裡追得最貼近我的人,那種感覺有些像被閻羅王追在背後般令人恐懼和震驚。就在這一刻,我聽到嬰兒的哭聲。那時街上的人全躲起來,除了一種人,就是走不動的人。」

    郝長亨完全被他述說的往事吸引,彷彿正化身為聶天還,回憶他的經歷。他還是首次聽到有關尹清雅出身的事。

    此時聶天還的眼神和表情完全反映出當時他的情況,他的人雖仍在這裡,但他的魂魄精神卻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一天的回憶夢魘裡去。

    聶天還續道:「就在這一刻,我看到了清雅,她躺在一個婦人身旁,出生應不足三個月,正放聲嚎哭,小臉完全漲紅了,裹在麻布裹。那婦人已斷了氣,衣衫單薄,那時天氣嚴寒,一時間我弄不清楚那該是雅兒的娘的女人,究竟是被凍死還是被激烈的追逐嚇死,但心神卻全被雅兒吸引,一時間竟忘掉了追在後面大撲髏的凶神。」

    郝長亨生出被千斤大石壓苦心頭、呼吸不暢的感覺,重重籲出一口氣。清雅和聶天還的師徒之緣,竟是在聶天還處於生命中最極端的處境下開始,是他作夢也未想及的。

    聶天還似陷身在那一刻的時空裡,臉上散發苦神聖的光輝,道:「我從來不是行俠仗義的人,一切的著眼點均在利益之上,凡擋著我的,一律殺之無赦,一切都是為了掙扎向上,和反對我的人比比誰的命更長。可是在那一刻,我卻像被勾動了心底久被埋藏、差點忘掉了的某種情緒,或許是一點惻隱之心,我竟然沒法就那從雅兒身邊溜過,以最快的速度街出城門去。其時把守城門的兵衛,已被當時的場面嚇得像其它人般作鳥獸散,街上除了正鬥個你死我活的敵我兩方外,就只有變得孤零無依的小雅兒。」

    「當時從雅兒轉弱的嘶啞哭聲,我心中清楚知道,如果再沒有人予她溫暖,她會失去她的小生命。這個念頭來到我腦子裹,我已用腳把她挑起,摟在懷抱裡。同一時間,我心中的恐懼完全消失,她脆弱的血肉在我懷抱裹顫抖著,觸動了我心裡沒法形容的一種奇異感覺,令一向自認無情的我,產生出肯為她作出任何犧牲的心態。而就在那一刻,我感到傷疲的身體似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一切都清晰起來,所有以前想不通的武學難題,在那-那豁然而悟,潛藏的力量被釋放出來。我不用回頭去看,便如目睹般曉得莫如是迫近至我背後丈許處,他手中的長鞭正往我脖子捲來。於是我抱著雅兒滾倒地上,反手擲出最後一柄飛刀。」

    郝長亨「呵」的一聲叫了起來,接著的部分是兩湖幫眾津津樂道的事,武陵一戰,聶天還擊殺莫如是,把兩湖幫一直處於下風的形勢完全扭轉過來,群龍無首的洞庭幫,不到半年便在聶天還全面討伐下冰消瓦解,令聶天還成為兩湖一帶繼莫如是之後的新一代霸主。

    聶天還道:「之後我當然成功抱著雅兒溜掉。」

    再朝郝長亨瞧去,眼神回復平日的精明,只是眼內充滿傷感的神色,輕輕道:「你現在該明白我為何如此寵縱雅兒,她不但是我的幸運神,更是可以讓我把心中的慈愛傾注的唯一對象,打從開始便是如此。那種愛是沒有保留的,所以我從不說她半句不是,而她亦從沒有令我失望。可是我並不懂如何去愛她,更不明白她,只懂用我自以為是的方法。」

    郝長亨自謝善於言辭,更對捉摸別人心意極具自信,可是聽到聶天還的剖白後,他竟沒法說得出能安慰聶天還的隻字片詞。只能硬咽道:「幫主!」

    聶天還舉手阻止他說話,嘆了一口氣,回復平靜的道:「說出來好多了。我現在最渴望的是雅兒回到我身邊來,我不單不會怪責她,還會求她原諒由我一手鑄成的恨事。」

    燕飛立在黃河北岸,心中湧起無以名之的奇異感覺。

    他感到另一個心靈在呼喚他,但絕不是紀千千,也不是孫恩。

    直至目前為止,能與他生出心靈感應的只有三個人,就是紀千千、孫恩和尼惠暉。後者已埋骨天穴,當然沒有可能是她。

    此人會是誰呢?

    那是一種非言語所能形容的感應,奇妙動人,便像和風從某一方向吹來,吹拂苦心靈大地的草原河川,令青草隨風搖拽,水面泛起波紋。

    他隱隱感到對方在前方某處,卻沒法掌握確實的位置。

    燕飛開放心神,一聲長嘯,投進充滿秋寒的河水裡去。

    劉裕被宋悲風的足音驚醒,從床上坐起來,宋悲風推門而入,見他醒了,欣然道:「王弘來找你。」

    劉裕記起約見一事,知該是與此有關,離床穿衣道:「老屠呢?」

    宋悲風道:「他天未亮便出門,該是去看邊荒集是否有響應。」

    劉裕梳洗更衣後,到客廳去見王弘。

    坐好後,王弘讚道:「這地方挑得很有心思,坐艇來只要進入青溪,可輕易知道是否有人跟蹤;從陸路來,則是里巷交纏,亦可藉形勢撇下跟蹤者。不過仍以水路最方便。」

    劉裕道:「除司馬元顥方面的人外,王兄是唯一曉得我們居所的人。」

    王弘深感榮幸的道:「我會加倍小心,為劉兄保守秘密。」

    劉裕笑道:「是否定下約見之期哩?」

    王弘道:「正是如此,不必見的我都幫你推了,要見的五個人,都是建康新一代中的表表者,且大多有官職在身,若能和他們修好,對我們將來會有很大的幫助。」

    劉裕深切感受到王弘的誠意,只聽他說話的語氣,便知他完全投向自己的一方。要這樣一位身分崇高的高門公子視自己這布衣為領袖,絕非易事。

    王弘續道:「我安排劉兄去見的五個人,是郗僧施、諸葛長民、朱齡石、毛脩之和檀道濟。他們都與我有很深的交情,朱齡石更是自幼與我相識,此人文才武藝,均不在我之下,是個人才。檀道濟則精善兵法,只是不獲朝廷所用,難以一層所長。他們五人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對司馬氏皇朝非常不滿,唯安公和玄帥則推崇備至。」

    坦白說,在現時的處境下,劉裕根本沒興趣去會見這群公子哥兒,純是看在王弘的情分上,更不願對王弘的熱心潑冷水吧!根本不想深究他們其實是怎樣的一個人。

    點頭道:「一切由王兄拿主意好了,何時與他們見面呢?」

    王弘道:「見面的地點是千千小姐雨枰台對面的淮月樓,屆時要委屈劉兄扮作我的隨從。這樣的清議聚會每晚都舉行,在建康是最平常不過的事,沒有人會生疑的。」

    劉裕笑道:「你怎麼說辦便怎麼辦吧,我信任王兄的安排是最恰當的。」

    心中不由泛起當日到雨枰颱見紀千千的動人情景,淮月樓高聳對岸,樓起五層,宏偉壯觀。

    如果能在頂層欣賞秦淮河的風月,確是賞心樂事,只恨自己根本早失去這種情懷。

    王弘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這幾天臨近出征,當官的大有大忙,小有小忙,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我定下於大軍出發後的晚上,舉行聚會。」

    劉裕點頭答應,心中想的卻是待會輿任青?的約會,那是昨夜約好的。

    現在殺死乾歸的希望,已完全寄託在這善變難測的美女身上。

    黃河被拋在後方遠處,燕飛心中忽然又浮起,安玉晴那令他永難忘懷神秘美麗的眼睛。

    奇怪!

    為何這兩天會不住想起她呢?

    此時奇異的心靈感應已消失無跡,心湖一片平靜,無憂無喜,整個人如融入天地造化裡,與腳下的大地和頭上的青天混為一體,偏是這個不該有任何雜念的時刻,安玉晴的眸子浮現心湖。

    難道心靈的奇異感應竟是與她有關?

    細想又覺得沒有道堙,他並非第一天認識她,以前又沒有發生過這方面的事。不過他亦不敢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或許是因自己「進步了」,以前不可能的事現在變為可能,誰敢肯定呢?

    他全速朝淮水的方向掠去,在移上中天的秋陽灑射裡,他心中湧起一個古怪的念頭。他之所以能和紀千千建立心靈的聯繫,是因為他們之間的熱戀,強烈的愛火築起了一道能超越任何距離、貫通一切阻隔的心靈橋梁。這是可以理解的。

    假設這幾天心靈的奇異現象,是因安玉晴而起,那是否代表他們之間,亦存在著相近他與紀千千之間的互相愛戀呢?

    燕飛為這個想法感到驚詫。

    自第一次在邊荒遇到安玉晴,無可否認的她便在他心底裹留下深刻的印象,令他禁不住思念她,渴望再見到她,更回味與她相處時的每一刻。

    在建康烏衣巷謝家的會面,令他與她的關係得到進一步的發展,當時他的心神全被她獨特的思想、談吐和氣質吸引。

    她的每個神情都是那麼動人,與她在一起時,他恨不得能把時間留住。

    最迷人的是她予人那種若即若離的感覺。便像下凡不食人間煙火的女神,紆尊降貴的到人間來與他這個凡夫俗子說話。她的一顰一笑,總能觸動他的心弦。

    而她的遽然離開,也令當時的他感到若有所失,心中迷惘。

    不過亦在那天晚上,他遇上紀千千,安玉晴的位置迅速被紀千千取代。

    可是他不會自己騙自己,他對安玉晴確曾經生出愛慕之意。

    但對安玉晴的仰慕已是過去了的事,他現在的心全被紀千千占據,再容納不下其它事物。

    情況真的是這樣嗎?

    為何自己現在偏偏不斷地想起她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這刻,他心中浮現另一個圖像,在美麗的山區裡,有一片黝黑的焦土,中心處是個深廣達數十丈的大坑穴。

    白雲山區的天穴。

    忽然間,他感應到令他心靈出現異動的來源,是來自天穴的位置。

    接著天穴的圖像被安玉晴神秘的眸神代替。

    就在此刻,他醒悟到安玉晴正在天穴附近。他完全不明白為何會有這種奇異的感應,但卻清楚自己必須先趕往天穴。

    不拋開一切去見這位俏佳人,他是不會安心的。雖然沒有可能因她而移情,但除男女之愛外,他肯為她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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