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夜晚是深藍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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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

我本能地用感嘆號緩衝了一下,給我的大腦爭取一點處理信息的時間。滕真問我是不是同性戀。

現在是2003年,我如果沒記錯,4月1日張國榮因為自殺逝世,後來他和梅艷芳等逝者一同成為被廣為懷念的經典,風華絕代,每年聲勢浩大的紀念儀式和網絡上情真意切的悼念讓我一度疑惑,這樣一個備受寵愛的人,怎麼捨得離開星光璀璨的名利場。

我畢竟不是他的資深粉絲,不會對他的過往津津樂道,所以差點忘記了,聽說他曾經在演唱會上女裝現身,高跟鞋、長髮,引得一片罵聲。我看不到香港媒體是怎麼說的,至少,我這個小屁孩能夠得知他在千里之外的出格造型,都是拜島城報紙的娛樂版所賜。

娛樂版的評論我只記得一句,傷風敗俗,令人作嘔。

後來聽說他牽著伴侶的手傲然轉身冷對狗仔什麼的,都是在他逝世之後很多年了,大家紛紛唏噓他的愛情,敬佩他的勇氣,誰都不記得十幾年前口誅筆伐的一句一句了。

雪崩的時候,沒有一朵雪花是無辜的。

卻也沒有一朵覺得自己需要為之負責。

「誒,沒事吧你,被我說中了?」

「啊?」我回過神,滕真正在我面前搖著胳膊。

我想起剛才他說同性戀三個字的時候,吞吞吐吐,卻沒有一絲一毫鄙夷或瞧不起的樣子,所以也就不再往心裡去,懶得跟一個半大孩子解釋自己到底為什麼如此偏愛張小漫。

「我說,」我盯著他的手,「你右手腕,不是骨折了嗎?」

滕真一下子就被點穴了,眨眨眼睛才警惕地把胳膊背到身後:「關你屁事。關心我啊?」

「隨便問一句,沒打算舉報你。不就是想少寫點作業,偷幾天懶嗎?誰都不乾淨,別以為只有你審判張小漫的份,風水輪流轉。」

我剛說完,滕真背後傳來轟隆隆的腳步聲,三四個人飛奔過來,為首的是老何。

「怎麼了?」

「你沒事吧?」老何瞟我一眼,又轉向滕真,「你剛出門這孫子就追出來了,我們幾個尋思了一會兒覺著不對勁,看看你是不是被變態盯上了。」

我幾乎要鼓掌了,轉念一想,十幾年後這死變態的同黨就是老何,又笑不出來了。

「我盯她幹嘛,我瞎嗎?」滕真面對奇裝異服的老何等人,難得沒有顯露出好學生常有的戒備和慌張。

「你那什麼語氣,牛逼什麼?她醜你也未必不想——」老何旁邊那個叫大海的胖子指著滕真的鼻子剛說了兩句,就被老何打了手,訥訥垂下胳膊。

「別他媽喝兩杯馬尿就沒人樣!」老何斥道,轉向我,「真沒事?那我們回去了。」

「真沒事,」我擺擺手,「不過,你們回去以後告訴高老頭,他別以為拿瓶裝雪花倒紮杯裡就可以賣扎啤的價了,我一喝就喝得出來。不信你們跟到吧台後面,一抓一個準,讓他給你們免單!」

大海先是一愣,遲鈍的眼神突然亮起來,幾個人勾肩搭背立刻就要回去跟高老頭算賬。老何被他們拉走,轉身怪異地看了我一眼,豎了個大拇指。

滕真看我的眼神比老何還怪異。

「看個屁,愛上我了?」我橫他一眼,看了眼手腕上用來遮擋傷痕的醜陋的電子表,「補課班要下課了,拜拜。」

「你是去張小漫她們都在的那個補課班?醫大附近的?」

時間緊迫,我理都沒理他,轉身大步跑了。

王平平的身體素質真的很差,昨天追小劉老師上樓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這次大概跑了不到五十米,就氣喘吁吁,那種喘法像是要窒息了,明明在大口呼吸,卻一丁點氧氣都吸收不進來,很快我感覺自己的臉憋得發燙,眼前也開始冒出密密匝匝的金星來。

恍惚中感覺什麼人扶住了即將倒下的我,在我身上一通亂摸!我想用手打開他卻也沒力氣了,即將失去意識前最後的念頭是,上輩子車禍被壓扁,這輩子小路被姦殺,希望不會再有下輩子了。

噗呲噗呲幾聲,清涼的氣體衝進鼻腔裡,我徒勞的呼吸像是溺水中的人終於抓到了一根浮木,猛地衝出湖面,疼痛而大口地擁抱著新鮮的空氣。

不知道多久才平靜下來。

「你是弱智嗎?噴劑就在書包側面你不會自救嗎?」

「什麼?」我坐在地上,茫然抬頭,眼神終於成功對焦,看到俯身瞪我的滕真。橙黃的路燈在他背後,如同初見時一樣,灑下上帝偏愛的追光。

我接過他手裡的小噴霧瓶,「硫酸沙丁胺醇氣霧劑」。

「我有個姑姑也哮喘,跟你差不多胖,隨身永遠備著萬托林,前年覺得自己好差不多了,僥倖心理發作,萬托林沒了也不急著買,去菜場的時候發病,死了。」

「王平平有哮喘?」我喃喃自語。

滕真幾乎要樂出聲來了:「你是古代人嗎?‘平平不才,只是虛胖’?來,我教你,現代人自稱的時候,說‘我’就可以了。」

剛對他湧起的一絲絲好感流失殆盡。我保存了翻白眼的力氣,勉力站起身:「求你幫個忙,扶‘我’回補課班行嗎?來不及了。」

一路上,滕真攙著我,話多得像個單口相聲演員,除非基因突變,否則他要長成他三十多歲的樣子是絕無可能的,恐怕和王平平一樣,連芯子都被換了。

「你到底是誰啊?」拐個彎就能看到補課班的小樓了,9:59。

「缺氧把你腦子憋壞啦?還是我跟你有肢體接觸讓你喜極發狂啦?」滕真嘴皮子極利索地嗆我,抓著我胳膊的手還惡意地捏了捏,「我彈鋼琴的,手算大的了,你胳膊我都抓不過來,王平平你到底多少斤?」

曾幾何時,我為滕真那種不遠不近不冷不熱的態度而著迷又失落,覺得自己錯失了他不設防的青春年華,做夢都想知道他少年時代的模樣。

現在我知道了。再迷人的男人在十幾歲的時候,都是沒開化的猴子。

我心中那個聰慧而沉默的少年滕真的靈魂啊,你到底去哪了,你就這樣把自己的身軀讓給了馬三立嗎?

我們到的不早不晚,雖然遠遠地能看到王平平爸媽的身影,但補課班下課時學生們魚貫而出,小路上一時人聲鼎沸。我甩脫滕真,找準機會混入人群,出現在焦急張望的王平平爸媽面前。

路上我說起自己課間差點又犯病,跑出來用萬托林,王平平媽媽臉立刻白了,再次用自己的招牌揉麵手在我臉上一通摩挲。王平平她爸則中氣十足地評論道,我就說藥不能停,激素要是沒用,大夫能一直給開嗎?才多大的姑娘,起了點心思就要減肥!臭美!命重要還是美重要?!

王平平是因為治療哮喘使用的激素類藥物而發胖的嗎?還是說本來就胖,吃了激素更胖?我陷入沉思。

胖乎乎的肉還挺有手感的,這王平平身上的皮膚還真挺滑,為什麼臉卻有些粗糙呢?我一邊捏胳膊,一邊告訴自己,這肉是王平平的,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你行了,她好不容易把那些事兒都放下了,你還刺激她!」

終於,王平平她媽一句話就勸住了她爸,可算是停止了一路的牢騷與咒罵。

第二天早上剛走到校門口就碰見了滕真。他左胳膊戴著紅袖箍,右胳膊被繃帶吊在胸前,懶洋洋倚在鐵門前檢查入校生的儀容儀表,看到我,陰森森地一笑。

「你,站住,」他煞有介事,「哪個班的?」

我白他一眼。

「你總針對王平平這麼一個又胖又醜的學妹,意義何在啊?人家說男生捉弄女生都是因為喜歡,你總不會喜歡王平平吧?」

滕真:「你的現代化進程是不是有點慢啊?我昨天教你什麼來著?」

鬼才要承認這個胖子是我啊!

滕真卡著我不讓走的同時,依然能分神朝相熟的同學點頭示意早上好,放他們進門。我偏過頭,發現張小漫也走過來了,熱情地朝她招手。

滕真再次怪異地看了我一眼。

「王平平,你問我之前,要不要先回答我,為什麼第一眼見到我就撲上來咬我?這事兒你到現在還含含糊糊地蒙我,大夫說我腿上的傷一年也褪不了,以後肯定要留疤了,簡直太可惜了,我這麼健美的腿。」

我正在喝袋裝早餐奶,聽到最後一句噴了他一身。

「是麼,」趕在滕真發飆前,我冷冷地看了一眼他的胳膊,「那麼更要小心你健美的右臂。」

滕真立刻咳嗽了一聲,說道:「女同學要注意自己的儀表,下次還這麼胖我可給你們班扣分了。」

張小漫正好走近,我一把拉過她:「班長,值週生難為我,你快幫我說說。」

張小漫一怔,面對滕真時微微垂下眼,濃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淺淺的陰影,粉藍的襯衫映著粉嫩的臉頰,讓我真的好想親一口啊。

滕真你瞎嗎?這麼好看的姑娘,你看看她啊!你快看啊!

「走吧走吧,快走!」滕真從通道口讓開,一臉沒眼看的無奈。

我能感覺到張小漫微微想要掙脫我挽著她的臂彎,最後很聰明地通過假裝尋找飯兜裡面的水果來解放她被我挽住的手。

我知道自己魯莽了。雖然對高中時代的自我沒有太多印象了,但成年的我也不是一個輕易就能交付信任的人。不過是昨天在天台上和她聊了聊心事而已,我的關切自然是發自肺腑,在她聽來,恐怕都是些漂亮話。

就這麼走到了班級後門,江河看到張小漫,表情有些愧疚,目光飄向我的時候臉都白了:「小漫你不嫌她臭啊……」

我每天十塊錢零花錢,都攢下來,一個月後足夠在街邊雇兩個小流氓拿麻袋套頭狠狠地打折江河的狗腿。

張小漫沒理他,江河有些訕訕的。她和我繞過後門去前門,停在門口:「你準備得怎麼樣?」

「準備什麼?」

「月考呀,我就在咱們班考,你分到哪個考場了?」

正好班主任迎面走過來,張小漫乖巧地朝她打招呼:「老師早。您還沒給王平平安排考場呢。」

班主任正忙著跟別的老師說什麼,扭頭看了我一眼:「你落了快一個月的課了,要不別考了,補一補,下次吧。」

「也沒什麼,要不給我一套捲子把,讓我做做看。」我說。

張小漫本來正微笑地看著我,還輕輕捏了捏我的手以示慶賀,聽到我說什麼,愣住了,只是短短的一瞬,她笑得更開心了:「太帥了,我們躲都來不及。」

班主任抿嘴一笑:「平平中考超了實驗的分數線呢,應該的,一會兒你就坐我們辦公室考吧,四樓。」

我參加考試有兩個原因。

第一是因為好玩。

雖然我已經把高中知識忘回姥姥家了,物理化學幾乎沒幾道題會做,元素週期表十位以後看起來都面生,數學還可以,但推導過程一泡汙,語文咬文嚼字的前幾道選擇題基本靠蒙,古詩詞依賴記憶純胡編……但難得有這麼一次逼真卻又不需要為成績和排名而忐忑焦慮的考試,我心中充滿了致青春的喜悅。

第二個原因嘛……嘿嘿。

考試順利地進行下來了,和逛博物館一樣好玩,看到自己會做且熟悉的題,竟有種見老朋友的喜悅。可惜聽力卻還是摺了好幾道——我就不明白了,聽BBC我都能跟得上趟,為什麼舉國上下,就沒有一個地方的高中英語聽力音質是清晰的?一男一女像被扣在了司馬光的缸裡說話,伴著嘶拉嘶啦的強電波干擾。

一天的時間緊鑼密鼓考完,我還挺高興的。

月考第二天就是週日,早上六點鬧鐘響了之後可以按掉,重新蜷進被窩裡,那一刻無比安心的迷糊,金不換。如果說要我給2003年難以忍受的事情排個序,前三位一定是:沒有智能手機,不能喝酒,早起。

禮拜一居然就出成績了。聽團支書說,一中這幾年卯足了勁要趕超實驗中學,所以給學生加碼加得非常重,教務主任認為每次考試結束到出成績前這兩三天,學生們都只顧著放鬆或打探分數,根本沒心思學習新知識,浪費了寶貴的時間,所以勒令所有老師在考試結束後的晚上便開始加班批卷子。

早自習開始,科代表們抱著一科又一科的捲子,在班裡轉來轉去,居高臨下遞到每一位虔誠地仰頭的同學手中。那一張張忐忑的臉,看到分數後眼中閃爍的竊喜或絕望,對三十歲的我來說是如此遙遠卻親切。我都有點坐不住了,一臉熱切地盼著我自己的捲子,就算打了0分也美妙。

張小漫的語文先發下來,課代表狗腿地朝她一笑說你又是全班最高。張小漫臉一紅,嘟囔了一句,語文好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理科好才是真的聰明。

課代表又看向我,表情複雜:「王平平,語文老師讓你下課後去一趟辦公室,你作文跑題跑得很嚴重。」

作文是典型的給材料寫議論文,出題人編造了一個見死不救的新聞,讓我們討論「見義勇為還是不是新時代值得提倡的好品質?」

我開篇第一句就寫的是:「見義勇為是一種行為,不是品質,勇敢和正義感才是,語文題怎麼上來就是病句?而且這種題目有什麼好議論的,給的材料明顯是一邊倒嘛。」

語文老師們不判我跑題才怪。

我笑嘻嘻地點頭:「嗯嗯嗯,怪我怪我。」

張小漫撐著一張淡然的臉,直到所有卷子都發下來,她依然和入學摸底考一樣,是全班第一,比我總分高了近兩百分。

她終於放鬆下來。我流露出了十分真誠的豔羨,張小漫審視了很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天台上抱住我的時候還要親切。天台充其量是一種短暫的感動,冷靜下來便會退潮;而此刻,張小漫是真正正正的對我放心了。

這就是我參加月考的第二個原因。

我忘不了在球場邊那次,張小漫對王平平小心謹慎的試探。一個有能力考上實驗中學的女生,卻一直大大咧咧像個缺心眼一樣,她是不是裝的?她說自己化學只記得硫酸銅了,她蒙誰呢!——張小漫一定會這樣揣測王平平的,一定。

我長得不好看又胖,先扣了自己一身屎盆子,緊接著考出了慘烈的成績,現在的王平平對於張小漫來說,終於成為了她可以放寬心去交往的、既忠誠又平庸的好朋友了吧。

三十歲的我還搞不定十七歲的我,中間那十幾年豈不是白活了。

語文老師小劉沒有我想象中那麼暴怒。上次課堂吵架之後她已經知道我是一個一身大人習氣的怪學生了,這次對我竟然有幾分無奈和親切,舉著捲子問我,下次考試,能不能不要故意抬槓了?

「這個題目的確很弱智,但高中作文的題目沒幾個不弱智的,都是在偉大光榮正確的圈子裡打轉轉,不可能給你出真正值得爭議的題目讓你寫,真的出了,學生們也不會寫,老師們也不會判,所以王平平,不要再抬槓了,60分滿分,40分你總歸寫得出來吧?湊一湊就800字了,算老師求你了,行嗎?」

一個週末過去,小劉已經判若兩人,襯衫袖子鬆鬆綰起,A字裙裙擺隨著她的動作飄動,我挑眉欣賞著,心悅誠服地點頭道歉。

「劉老師您放心,下次我肯定給你寫出一個特別狗腿子的滿分作文來,您瞧好吧!」

小劉瞪我一眼,把我轟出了辦公室。

剛走出門,我差點和一個人迎頭撞上。

梁聖美那件事給我留下的愧疚感太深了,即使長大之後遇到任何突發事件,別的女生會本能尖叫,我只會原地發懵。

一個清秀蒼白的男老師,一米七五左右,有股書卷氣,瘦瘦的,差點被我頂翻,勉強才穩住身形。

「老師對不起。」我垂著眼睛道了個歉。

對面沒有反應。我抬眼去看,男老師正定定地望著我。

「平平,沒事吧?」大辦公室正對著樓梯口,張小漫抱著一摞學籍卡走上樓,剛好看到我們。男老師匆匆從我身旁擠了過去,消失在門內。

我疑惑地回身看著門,張小漫問:「你認識宋鶴慈老師?」

「誰啊?」

張小漫聳聳肩:「語文組的老師,教高二的,好像挺受歡迎的。你初中沒去過紅領巾小學對面那個補課班嗎?」

「什麼?」

張小漫沒有不耐煩,解釋道:「傳說中的押題班啊,中考前好多人塞錢都進不去,都是市教研員講題,有人說可能漏題,所以擠破頭都要去聽課,就算聽不到教研員的課,聽聽別人的也好。我當時沒擠進押題班,就去了普通班,語文就是宋鶴慈教,一堂課兩百多個人上,很賺錢的。」

張小漫現在對我已經是完全放下心了,講話隨意了很多,最後四個字已經有了三十歲的我的雛形,很好,我心裡覺得更親切了。

「高中老師為什麼教初中補課班?」

「很多高中老師什麼補課班的外快都賺……」她聽到預備鈴,突然急了,「走,快回班!」

張小漫拉著我就跑,差點把我拽了個跟頭。

我們踩著上課鈴跑進教室,我才明白是怎麼回事。這堂是外教課,拿我們班做試講,後排坐滿了英語教研組的老師,還有兩三個穿著高二校服的學生,右胳膊「骨折」的滕真赫然在列。

這小兔崽子在學校還挺吃得開。

張小漫假裝沒往後排看,匆匆拉我坐回原位。

外教是個中年女人,皮膚很白,廢話,她是白人;亞麻色的短髮,有點發福,身形和王平平差不多,秋老虎的天氣裡穿了一身嚴謹的套裙,不像外教,倒像個教導主任。

我那個年代還瀰漫著出國熱的餘溫,各種英語培訓機構打著有外教的名號斂財,而橫行島城的外教都是穿著T恤短褲來中國騙錢的外國混子,在自己的國家生活不下去了,就跑到中國內地來玩,什麼都不需要懂,會說英語就能賺錢,也沒有什麼教學計劃,就是一個人形對話機,往講台上一坐,晃蕩兩條大長腿,問你howareyoudoing,學生們則絞盡腦汁問些「WhatdoyoulikeaboutChina」「DoyoulikedumplingsandtheGreatWall」之類的蠢問題。

啤酒便宜妞單純,社會主義是天堂。

而眼前的這位教導主任一開口,我更驚訝了——德語口音的英語!這不是準備把學生往溝裡帶嗎?

果不其然,她自我介紹叫Lisa。

我托腮聽著Lisa說話,張小漫眉頭緊蹙,顯然被口音影響到了,聽得有些吃力。不過平心而論,Lisa講的是不錯的,她開始介紹德國的一些風土人情,並準備了閱讀材料和圖冊發給大家,閱讀材料裡面的生詞都用英英互譯的方式解釋了,還總結出了六個詞根六個詞綴讓大家學習。

真不賴,一看就認真備過課,不是個來騙錢的。

但班裡安靜的氛圍還是漸漸被學生們的竊竊私語打破了,團支書的眼鏡女同桌已經不耐煩地翻開了數學練習冊,張小漫也低下頭在書桌底下翻物理習題集。

重點高中恨不得把體育美術音樂課都換成數理化,資深外教們往往也對這種情形習以為常了,樂得輕鬆。

Lisa的舉動卻讓我大跌眼鏡。

「You!」

她指著眼鏡女,旋風般地從講台上沖下來,拿起她的練習冊,用生硬的中文說,請你出去。

眼鏡女面紅耳赤,憋了半天說出了一句Sorry,坐回了座位。張小漫連忙把練習冊塞回到書桌裡。

一堂課結束,Lisa離開,英語教研組的老師站到講台前問學生們感覺如何,眼鏡女立刻大聲喊道:「講的什麼,我聽不懂!」

附和聲不絕於耳。滕真倚在前門,笑嘻嘻地環顧全班,突然指著我問:「王平平,你聽懂了嗎?」

大家都看著我,我恨得牙癢癢,「聽不懂」三個字實在說不出口。

「我覺得她講得很好。」我說。

說不上為什麼,我對這個女外教的印象非常好,雖然並不記得自己高中有上過她的課。

我懶懶散散的,卻一直偏愛認真的人,比如老何。世界上最打動我的不是天才的揮霍,而是普通人明知無望卻毅然選擇的勤勉。我想起剛剛Lisa離開時,腳上那雙鞋跟處磨得有些脫皮的棕色中跟。

她應該很認真地想要獲得這份工作吧。

滕真的眉毛挑得更高了,生生把他自己搞成了死魚眼:「你聽得懂嗎你?」

我不耐煩了,直接用英語回了一大段來嗆他,說到後面警醒過來,咽住了沒有繼續說——再說下去全是罵人話了。

全班安靜。2003年島城高中的英語教學水平怎麼能跟我這種與老外一起工作過的成年人相比,張小漫看我的眼神格外陌生。

完了。又玩脫了。

滕真突然笑得極為開心,轉向教研組組長,說:「我覺得王平平說得對,Lisa挺好的,不糊弄人,大家跟她能學到真東西。再說了,女老師總歸要安全很多的。」

這句我倒聽懂了。王平平她爸說過,實驗中學去年鬧出過女學生被男外教帶出去喝酒的事情,教育局好不容易才壓下來,但更多添油加醋的桃色新聞卻在民間流傳,一中為此好一個幸災樂禍。

一群領導魚貫而出。滕真臨走前朝我擠擠眼睛,被我回了一個超級大白眼。

張小漫從桌洞裡重新拿出物理習題,安安靜靜地做了起來。

我心裡不安。雖說王平平形象一點威脅都沒有,但對暗戀的姑娘來說,心儀的男孩身邊任何被另眼相看的雌性——哪怕是一頭母驢——都是刺眼的,何況我對滕真橫眉冷對卻又十分熟稔的樣子,實在很像漢子婊。

「小漫……」

「你英語很好,談吐也比我們超脫很多。平平,你爸媽是不是大學教授啊?」張小漫的語氣很正常,帶著一種羨慕的試探,而不是自我封閉。我很了解我自己,張小漫沒有生我氣。

我捏了捏王平平的肉胳膊,覺得自己果然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不由鬆了一口氣。

大學教授?王平平她爸教什麼?土法藏書網煉鋼嗎?

我搖頭:「工人,我媽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單位,忙著給我和我哥做飯呢。」

張小漫笑了笑:「我還巴不得我媽媽能給我做頓飯呢。她工作很忙,我見她都難。」

我心中嘆息,點點頭。

晚上我照例跑去找老何,她們正在網吧裡跟另一個幫派的人開麥對罵,看到我,熱情招手。我們又去了高老頭的店裡,高老頭看見我瑟縮了一下,拿出三瓶啤酒說是送我的。

喝得正high,滕真再次推門進來,朝高老頭打招呼:「高叔!」

然後轉向我。

「高姨的補課班被查了,為了躲工商的人,她提前一個小時放學了。」

我腦袋嗡地一下。

「大家上個禮拜就接到通知了。」滕真說。

我跑到補課班路口的時候,差五分鐘十點,小樓裡面燈都黑了。王平平的爸媽必然是提前來接孩子的,原本我可以趁著補課班下課時候的人潮自然地混進去,現在卻像禿子頭上的蝨子一樣明顯。

我遙遙地看見他們站在門口,爸爸像一尊石頭,媽媽焦慮地左右移動,看到我從小路走過來,王平平的媽媽激動得喜極而泣,邁了半步想迎過來抱我,被王平平她爸眼明手快地拉住了胳膊。女人瑟縮了一下,又退了兩步,站到了老公身後。

快,張小漫,開動腦筋想一個高中生逃課的藉口!你可以的!

「我就去旁邊散了個步……」

「回家。」王平平的爸爸鼻子兩側有明顯的橫肉,昏暗的路燈下都能看到它在跳動。

回到家,王平平她媽掏鑰匙開門,王爹示意我先進,王媽急忙跟在我身後,試圖要隔開我和她老公之間的距離,被威武雄壯的漢子一推,委頓在了走廊的牆邊。

我第一個進門,剛聽到保險門在背後合上,就感覺到凌厲的掌風襲來,0.5秒後我就被後腦勺上的一錘給劈懵了,眼前一片閃亮亮的金星,向前踉蹌幾步跪倒在地。

「你打死我吧!別打孩子!」王平平她媽淒厲的地嚎哭起來,從背後猛撲到我身上,胳膊死死地箍住我,抵擋著身後暴風驟雨般的擊打。即便被這樣護著,我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也還是結結實實地挨了幾皮帶,先是道道白痕,漸漸發紅,滲出密密麻麻的皮下血點。

不是不反抗。我能聽到王平平她爸暴烈的怒罵,但我的血都湧在臉上,滾燙滾燙的,耳朵被最開始那一巴掌打出了嘶鳴聲,像靈魂被燒開了,正在腦子裡沸騰。

我像一個被猛烈砲火鎮壓在壕溝中,蜷縮著抬不起頭的人,血液汨汨流過太陽穴,生死攸關的當口,突然感覺世界只不過是玻璃窗外的一場雨,已經淋不到你了。

為什麼啊。

為什麼我這麼倒霉,這樣的身軀,這樣的家庭,身無分文,毫無自尊地被一個實際上只比我大了十歲的中年男子毒打。

像時間海裡漂流的孤島,只盼望著沉沒。

我在尖銳的耳鳴聲中,推開護著我的中年女人,迎著皮帶走過去,絲毫感覺不到疼。

縱深不過六七米的客廳,跑一圈也才兩秒鐘,你掄皮帶有我的拳頭快嗎?

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

「完了,完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隨著王平平媽媽囈語般的感慨,血從王平平爸爸捂鼻的指縫流出來。他瞪著我,霍然爬起。

又一巴掌襲來,我的世界徹底黑屏。

我在家呆了一個禮拜,王平平她媽往學校打的電話,幫我請了假。

雖然臉上沒有傷看不出來,但鎖骨附近(找到王平平的鎖骨需要一點天分)還是被皮帶抽到了,連帶著脖子的一側都紅紅的。胳膊可以用長袖外套遮掩,但九月秋老虎的天氣,穿高領絨線衣就有點太誇張了。

王平平她爸大吼,養什麼傷養傷,她都不怕丟人,咱們替她害什麼臊?——說歸說,到底還是默許了老婆請假的舉動。

我呆在房間裡津津有味地讀著初中課本,進度非常快,已經接近於把童年的科學文化知識都撿起來了。

我最近不知怎麼額,徹底達到了一個無物無我,無王平平無張小漫的臻化之境。

第二天早上,王平平她哥上完夜班之後回到了家裡,蒙頭睡了十個小時,快傍晚的時候才醒過來。真難想象這個看上去瘦弱得像小雞子的蒼白男生,居然比我大了四歲,已經上班一年了。

王媽去買菜了,家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他看到我的鬼樣子愣了一下,很快就習慣了。

「又倔。說過了別讓你跟咱爸倔,你非不聽,挨揍了吧。」

「他以前經常打孩子啊?」

便宜哥已經轉身去接開水了,下意識點點頭,突然驚訝地轉頭看我,不出意料被水蒸氣燙了一下。

「哥,」我念這個詞比喊爸媽要容易得多,「我要說我連你叫什麼名都有點記不起來了,你信嗎?」

「就跟……」我在腦海中搜索了一下與失憶有關的電影電視劇,「就跟《賭王》裡面一樣,周潤發腦袋挨了一下,失憶了,都不知道自己是賭王了,被劉德華給撿到了。明白嗎?」

便宜哥立刻放下暖壺和杯子,關切地走過來:「大夫說了會有點後遺症,你頭疼不疼?真不記得了?咋會這樣呢,我一會兒就跟媽說,帶你去醫院再看看!」

看完了要是就能都想起來,那還壞了呢,鬼才要從內到外地做王平平哦。

便宜哥原地轉圈地想了想,沒頭沒腦地指了指自己:「我是你哥,叫王海峰。咱爸叫王樹剛,咱媽叫薑紅梅。」

Idon'tcare!一點都不重要好嗎!

我有點想笑,這個窘迫的大男孩有種詭異的幽默感,只是他自己沒發覺。

王海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面前,用手捋了捋褲線,又問我:「平平,用不用我跟你講講?」

閒著也是閒著,我點點頭。

「咱爸咱媽都在鐵路局上班。你是1987年出生的,我比你大五歲,你屬兔,我屬……」

我忍無可忍打斷:「這些不重要。你就說,我是為什麼自殺的?」

王海峰立刻緊張了,推了推眼鏡,最後憋出一句:「忘了就忘了,這不挺好的嗎?」

這時候薑紅梅女士——謝天謝地我再也不用在心裡喊她王平平她媽了——開門回來了。王海峰輕聲對我說,先別跟爸媽說,讓他們擔心了,再觀察兩天看看。

後來王海峰找時間就跟我聊聊,講的東西都支離破碎的。我也理解,誰會想到有一天自己需要背誦家譜給妹妹聽,何況「王平平」說自己全忘光了,人生十好幾年,王海峰還得仔細篩選出哪些是真正需要被記得的事,難著呢。

果然講到第三天,他就說,我整理整理思路,要不我上夜班的時候寫給你。

家裡蹲到第三天,張小漫也給我打來了電話,王樹剛接的,態度親和,話筒遞給我的時候狠狠瞪了我一眼。

張小漫第一句就問:「你家有分機嗎?咱倆說說話沒事吧?」

「沒有。說吧。」

「你還好嗎?你都三天沒來上課了,是病了還是……」

我心裡一暖:「哦,別擔心,感冒了。」

張小漫和我解釋她自己都把提前放學的事情給忘記了,又不知道我有沒有手機,號碼是多少,想通知也沒辦法,實在對不起。我怎麼會怪她呢,她殺了我我也覺得情有可原的。

「我前天就想給你打電話的,怕你出危險,但老師說你家長請假說你是生病了,我就以為沒事的。今天……反正你沒事就好,擔心死我了。病得嚴重嗎,什麼時候來上學?」

我約定了下禮拜一去上學。王樹剛一直在旁邊走來走去,看得我心煩,匆匆聊了幾句就掛斷了電話。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三點多了,至少變形的電子錶上面是這麼顯示的。我很渴,但稍微一動便渾身酸疼,實在無力把自己從床上拔起來,就這麼盯著天花板,單純地思考到底是爬起來喝水還是忍一忍繼續睡過去,再一看錶,三點五十了。

還是喝水吧。

我端著水杯坐在床沿,保持身體挺直,腰部和腿部盡量不要有多餘的晃動,可以減少疼痛感。

雖然小時候我媽也經常當眾打我,但女人能有多大力氣,羞辱的成分遠大於懲罰。拜王平平她爹所賜,我終於知道人挨揍之後的疼法和小學運動會跑完4X100米接力第二天的感受竟然一模一樣,除了手臂上皮帶擦過的部分還有些火辣辣。傷口摸上去黏黏的,我猜是王平平她媽給擦了藥。

我坐在黑暗中慢慢地喝水。我猜王平平家的暖瓶已經好久沒有除過水鏽了,白開水有股說不出來的味道——品鑑各種礦泉水和sparklingwater這種技能還是被德國老婆趕回島城的高老頭教我的,難以想象這個人2003年還在用雪花兌水冒充扎啤。

水含在嘴裡不著急咽,感覺它慢慢地、慢慢地順著喉嚨滲進身體裡,可以在閉嘴不講話的時候有效抑制口乾和口臭,這個則是我癱瘓在床多年的奶奶教會我的。雖然人年紀大了再這麼做,很容易嗆水,繼而被久病床前的孝子們責備,但我奶奶屢教不改,小學的時候我問她為什麼,她勉為其難地把那口珍貴的水嚥了下去,告訴我,這樣可以打發時間。

她癱在床上很多年了,勉強下地走路也只能扶著牆走三米,熟悉了六十年的身體已經不聽話了,子女覺得讓她吃飽穿暖不拉在褲子裡已經是大仁大孝,誰會在乎一個不識字又眼花耳背的老太太每天會不會寂寞無聊。

世界上誰活著不是寂寞無聊呢,父母子女一場,誰顧得上誰啊,懷念珍惜是人死了以後的事兒。

我奶奶自己開發了這種遊戲。她沒騙我,這樣的確很好玩,她癱了近十年,而我距離可以玩《紀念碑谷》的iPhone,也隔了十年。現在我教王平平的身體繼承了這個遊戲。

含著水,感覺它一點一點地滲進我的身體裡,正如我自己一點一點消失在深藍色的夜裡。

很多人認為夜晚是黑色的,其實窗外熹微的燈光會稀釋掉黑暗,將它變成濃重的深藍色。這話是Mark說的。

Mark是很帥的混血兒,鄰校大一哲學系的男生,從小讀香港的國際學校,明明可以去國外讀書,居然苦哈哈通過港澳生的高考來了內地讀哲學系。鄰校是理工科見長,哲學系建系才七八年,老師自己都不知道應該教點什麼好,看到他的論文都是拿英文寫的,統統給85分以上,第一年GPA直逼4.0。

我覺得他根本就是通過念大學來內地旅遊的。

Mark和我熟識是因為鄰校湖邊的一塊地終於拆遷了,要蓋小洋房,大四的我聽說近期要抽籤搖號交定金,就跑去看環境——看了也白看,我手裡錢不夠的。伴著喀嚓喀嚓的快門聲,我看到了Mark,白T黑褲,褲腳稍微綰起來,球鞋一看就很貴。

他朝我笑笑,指著最後一批即將被推倒的老平房,抗強拆的條幅還沒扯下來,最前面的一座已經被砸掉了三面牆,只剩下正門佇立在風中,像一堵可笑的牌樓。

「Look,這邊是這樣,那邊是Skyscrapers!」

他給我看他找角度拍的照片,透過「牌樓」敞開的破舊木門,框處一片藍天和遙遠的摩天大廈。

Skyscraper,摩天大樓,我終於想起來了——你看,學英語就是得寓教於樂。

在我畢業前,分手像一個大家心知肚明也並不懼怕的結局,一眼能夠望穿。Mark突然說要和我玩一個遊戲,希望我能空出一個星期的時間,去他在校外租住的留學生公寓。

「我們來扮盲人。」他說。

遊戲的內容是,我們把眼睛用不透光的布蒙上,除了洗澡以外,發生任何事都不可以摘下。一個星期的時間,用摸索的方式學習吃飯、上學、接發郵件、活下去。

「目的是?」我問。

Mark依然用非常「老外」的中文解釋道:「消滅ego。」

我們生來能看得見,各人秉持各人的天賦,各人心存各人的偏見,現在讓我們矇上雙眼,摒棄傲慢的同情心,去看盲人的世界。

我鼓掌,說,好棒。我不玩。

Mark有些失落,說小漫我以為你會想要trydifferent。我說你different不了,甭來這套,我要你誠實地回答我,如果這一個星期裡,你家突然失火了,為了逃生,你會不會把遮光布取下來?

他愣住了,很認真地設想了一下,誠實地點點頭。

我說所以不要自欺欺人了。扮盲人對你來說是一種思維體操,很好玩,聽上去又很哲學,你預期這一個星期過去你會學到很多。但實際上,你體會不到盲人的心情。

因為你知道,只要願意,你隨時可以重見光明。

我和Mark的姐弟戀非常輕鬆,因為文化的隔膜,對彼此始終停留在好感的階段,即使分開了,留下的也都是好印象。我畢業典禮的時候Mark出現了,大大地給我賺了一把面子,我的女同學們在那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和我說的話比過去四年加起來都多,目的只有一個,想穿著學士服跟Mark合張影。

我猜她們一定還留著那張照片,說不定還在致青春的夜晚配上語焉不詳的解說詞發在朋友圈裡炫耀。

Mark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他知道有些覺悟必須經歷巨大的痛苦,但他更知道現在的自己並不希望真的被痛苦鍛造,沒有退路才會前進,可他總忍不住給自己留一條退路。他還有longwaytogo。

我沒問這位奇男子走那麼遠到底想去哪兒。

現在我坐在這裡,嘴裡含著一口水,心中沒有被陌生男子教訓毒打的憤恨,居然升騰起一種盛大的平靜。

我懂得了我奶奶。我懂得了盲人。

我甚至懂得了那個孤零零站在廢墟中,透過門就能遙望摩天大廈的牌樓。

張小漫告訴王平平,補課班提前下課的事情,是我忘了告訴你。

我聽到王平平說,張小漫,我不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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