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形勢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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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裕抵達大江北岸,天剛放明。

    由於真元損耗過鉅,身疲力竭,又曾失血,劉裕雖擁有超凡的體質,仍差點崩潰下來,自問無力渡江,於是在靠岸的一座叢林坐下休息,把大江美景盡收眼底。

    江風徐徐吹來,好不清爽。劉裕在與敵人糾纏競夜後,份外感到能安然坐於此處的珍貴。眼前一切確是得來不易。

    自離開邊荒集後,他每一天都是在驚濤駭浪裹度過,步步為營,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的感到輕鬆。這並不表示前路變成一片坦途,但至少在這一刻,他擁有大難後的片刻寧和。

    陳公公和乾歸追到這裡未的機會微乎其微,最有可能是仍在山區搜索,只是把搜索的範圍擴大。縱然醒悟中計,也會以為他逃返廣陵,想不到他的目的地是建康。

    針對自己的刺殺行動,將會一波一波的展開,並不會因他到建康而終止。不論司馬道子或桓玄,是絕不會容他活在世上。

    自己定要想辦法應付。

    從一個北府兵的小將,變成一個令南方權貴欲除之而不得的人物,是可以自豪的一回事。可惜這並不代表他比別人快樂,因為他己失去最心愛的女子。

    與朔乾黛共度的一段時光,時間過得很快,他的心神全被她坦誠直接的如火熱情吸引,令他不再胡思亂想。這情況對他是一種啟發,正如燕飛的忠告,人是不能永遠活在不能挽回的過去裡,讓悔恨和悲傷不住侵蝕靈魂。

    人是須向前看的。

    在裕州他隱隱感到一個新的開始正在掌握中,這種感覺於此刻猶更真實和強烈。他必須從以往的哀傷和失意中振作起來,這才算一個新的全面的轉變。因為他實在有點負苛不來。

    他不能只為洗雪淡真的辱恨而去奮戰,雖然那是他生命裡沒法抹除的部分。

    他身負的是荒人和北府兵兄弟的期望,至乎南方漢人的希望。謝玄慧眼看中他,並非要他當一個復仇著的角色,而是希望自己完成他末競之志,統一南北,驅逐胡虜,回大晉的光輝。

    一艘戰船出現在上游。

    劉裕先是吃了一驚,接著大喜站了起來。來的竟是一艘掛著北府兵和謝琰旗號的戰船。他毫不猶豫奔到岸旁,跳上附近最大的石上,揚手示意。

    如果這是敵人偽裝的,他仍有充裕時間掉頭跑。

    戰船鐘聲響起,減慢船速,不住靠近。

    船首處現出幾個人來,不住向他揮手回應。劉裕用神一看,立即喜上眉梢。

    來的竟是宋悲風和王弘。

    高彥囔道:「我的娘!竟這麼多人。」

    卓狂生、姚猛、幕容戰、拓跋儀、方鴻生、高彥等全眾在船首處,看著壽陽城外碼頭上熱鬧的情況,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碼頭上聚集了過千人,人人興高采烈,彷如過年過節。

    「砰砰彭彭!」

    以高達兩丈的竹架掛起的兩大串爆竹被點燃,一時爆裂聲震耳,在人群的歡叫喝采聲中,兩串爆竹閃起耀眼的火光,送出大量的紙屑煙火和火藥的氣味,大大增添了歡樂的氣氛。

    同時擂鼓聲起,四頭醒獅齊齊起舞,不住向靠近的樓船作出生動活潑的歡迎姿態。

    江文清和程蒼古主持的兩艘雙頭船則在樓船後不住穿梭,更添樓船的威勢。

    眾人都沒有想過鳳老大弄了這麼一個盛大的歡迎儀武來,一時都看得癡了。

    艙廳內,劉裕、宋悲風和王弘圍桌而坐,細訴離情。

    戰船掉頭駛往建康。

    聽到王凝之父子慘死會稽,謝道媼負傷返回建康,劉裕色變道:「王夫人痊癒了嗎?」

    宋悲風答道:「大小姐內傷嚴重,我們想盡辦法,才勉強保住她的命,恐怕要燕飛出手,方有機會令她復原。」

    劉裕雙目湧現殺機,心忖如果不能教孫恩和天師軍覆亡,如何對得起謝玄。

    宋悲風的聲音傳進他耳內道:「現在二少爺己和劉牢之聯名上稟朝廷,請命出戰平亂,檄文該可在這幾天內接到。」

    劉裕向王弘道:「你怎會和宋老哥一起來接我的呢?」

    王弘道:「此事說來話長,且是一波三折。我把焦烈武的屍身帶返建康,立即轟動朝野,司馬道子更是陣腳大亂,不知該如何處置劉兄。我把整個情況詳告家父,他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後,聯同多位老大臣,入稟朝廷,請皇上獎賞劉兄,並加用。由於劉兄之事朝野皆知,司馬道子亦無法隻手遮天,可是這奸賊無計可施下,競翻劉兄的舊賬,指責劉兄與荒人結黨,放出「一箭沉隱龍」的謠言,蠱惑人心,居心叵測。」

    宋悲風冷哼道:「只可惜這託詞再不靈光了。最關鍵處是小裕你若有背反之心,從邊荒返回廣陵後理該立即處斬,而不該被委以重任,派赴鹽城討賊。」

    王弘點頭道:「我爹正是有見及此,請皇上傳召當時到了建康商量對付天師軍的劉牢之,在朝會解釋此事。劉牢之別無選擇,只好全力支持劉兄,表明是他派遣劉兄到邊荒集辦事,且立下軍令狀,以免胡寇取得南來的戰略據點,無罪有功。至於一箭沉隱龍」,只是荒人說書者的誇說,被民眾循聲附會,根本與劉兄沒有關係。」

    宋悲風欣然道:「此事令人發噱,劉牢之是最想害你的人,可是在如此處境下,卻不得不力撐你到底,否則將是欺君之罪確是非常微妙。」

    劉裕冷笑道:「這也是他向北府兵諸將士的一個交待,反之則是食言,何況他仍深信我沒命返廣陵去,說甚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王弘道:「事情水落石出後,司馬道子被逼擢升劉兄為建武將軍,但卻找諸般藉口,要劉兄留在鹽城收拾殘局。」

    劉裕笑道:「他只是拖延時間,好讓他的人有充裕時間收拾我吧!」

    宋悲風道:「幸好王殉大人看穿司馬道子的手段,登門來見二少爺,請他出頭要人,際此東面沿海一帶大亂之時,討伐孫恩乃頭等大事,加上佛門的壓力,以司馬道子的強悍,也不得不屈服,正式下令,讓小裕你可名正言順參與討賊的行動。」

    王弘欣然道:「我是隨爹拜訪刺史大人,因而結識宋大哥。」王恭死後,謝琰升為衛將軍,徐州刺史,出替王恭之位,故王弘稱其為刺史大人。

    劉裕整個人輕鬆起來。謝玄死後,他一直備受排擠,南方各大勢力無不欲置他於死地,幾經辛苦後,他終於再成功打入南方的權力圈子,雖然要殺他的人只有增加沒有減少,可是在微妙的形勢下,只要他懂得如何玩這個權力鬥爭的遊戲,當機會臨時,憑建康高門改革派的支持,他在北府兵的影響力,加上對群眾有龐大影響力的佛門的撐腰,他將會像彗星般崛起南方這條路會是漫長而艱困,但一直活在暗黑裡的他,己看到一線的曙光。

    微笑道:「司馬道子以為不論派給我甚麼官職差事,我都沒有命去消受,怎知此著是錯得多麼厲害。」

    又問道:「朝廷現在議定了討伐孫恩的策略嗎?」

    宋悲風悶哼道:「事實上自司馬曜被妖婦害死,司馬德宗硬被司馬道子捧上帝位,朝廷政令只能行於三吳一帶,真正主事者不是搖搖欲墜的晉室,而是孫恩。

    如非失意於邊荒集,天師軍早攻至建康城下。現在情況特殊,誰都想保存實力,桓玄如此司馬道子如是,孫恩和劉牢之也有同樣的想法。唉!只有二少爺不但看不通情況,還自恃曾打敗苻堅百萬大軍,只視孫恩為個小毛賊,不把天師軍放在眼內。」

    三吳指的是吳郡、吳興和會稽。

    王弘接口道:「現在朝廷內外戒嚴,任命刺史大人和劉統領為正副平亂統帥,正在集結兵力,準備分兩路反擊天師軍,大戰一觸即發。」

    劉裕心中暗嘆,謝琰比起乃兄謝玄,實是差遠了。淝水之勝,與他根本沒有關係,而他仍迷醉於不屬於他往日的光輝裡。

    倘如謝玄仍在,即使以孫恩的智慧武功,恐仍不敢妄動,致自招滅亡。

    他劉裕身為謝玄的繼承者,定要延續謝玄的威風,不讓奸邪得道。

    問道:「孫恩方面的情況又如何呢?」

    王弘答道:「王凝之被殺後,孫恩聲勢更盛,八郡亂民口起響應。現時天師軍兵力達三十萬之眾,戰船逾千艘。」

    劉裕失聲道:「甚麼?」

    宋悲風嘆道:「孫恩如此有號召力,是誰都想不到的事。安公生前一直擔心這情況的出現,所以力圖化解,可惜朝政一直由司馬道子這奸賊把持。安公去後,朝廷更故態復萌,致力保護建康僑寓南方世族的利益,置東晉本土高門豪族的利益不顧今次孫恩的亂事,是奉土豪族積怨的大爆發,所以不可只以亂民視之,追隨孫恩的人中實不乏有識之士。故此天師軍絕不易付。」

    王弘點頭道:「這回天師軍二度作亂,來勢如斯凶猛,正因不乏精通兵法的戰將,其中一個叫張猛的更特別出色。此人號稱「東晉第一把關刀」,不單武功超卓,且用兵之奇不在徐道覆之下,己成天師軍第一號猛將。」

    劉裕的心直沉下去,想不到經邊荒集的挫敗後,天師軍的勢力膨脹得這厲害。

    北府兵的總兵力不到十萬,以十萬人去對三十多萬亂兵,而朝延將領間均各有異心,強弱之況,顯而易見。

    王弘喟然道:「王恭被殺後,司馬道子把兒子司馬元顯提拔為錄尚書事。人們稱司馬道子為「東錄」,司馬元顯為「丙錄而司馬元顯為創立「樂屬軍」,大灑金錢,弄至國庫虛空。最令人詬病的,是司馬元顯起用作樂屬軍將領者,均為與他朋比奸的建康七公子之流,人人都知是阿諛之徒,只有他認為是一時英傑,又或風流名士。這批奸徒眾斂無己,司馬元顯又肆意容包庇,使朝政更是不堪,我們對他們父子己是徹底的失望。」

    劉裕真的頭痛起來,安公一去,建康的政情便如江河日下。他身在局內,比任何人明白建康朝廷諸勢力間的勾心鬥角。大晉的江山,確只可以「搖搖欲墜」

    來形容。

    苦笑道:「桓玄又如何呢?」

    宋悲風道:「真奇怪!桓玄最近很守規矩,沒有任何挑釁的行為。」

    劉裕冷哼道:「這只表示他己有完整謀朝奪位的大計,只要去除楊全期和殷仲堪兩人,他便會全面發動。」

    王弘和宋悲風沉默下去。

    劉裕很想問宋悲風和燕飛的情況,卻知不宜在王弘面前談及這方面的事,只好再另找機會。向王弘道:「到建康後,我希望可以盡快拜會令尊。」

    王弘欣然道:「此事我會安排,家父也很想見到劉兄哩!」

    劉裕起立道:「謝家子弟的鮮血是不會自流的,只要我劉裕有一口氣在,定向孫恩討回公道。我劉裕於此立下誓言,我會把天師軍連根拔起,回復北府兵在玄帥旗下大敗苻堅於淝水的光輝。」

    鳳翔領著剛登岸的高彥等人朝壽陽城門走去,群眾夾道歡迎的情況,令眾人仍有如在夢中的不真實感覺。

    他們憑甚麼得到如此盛大隆重的接待呢?卓狂生第一個忍不住問道:「鳳老大從何處弄了這麼多人來?」

    鳳老大神氣的道:「他們全是自發來的。」

    高彥失聲道:「竟是自願的?我還以為是老大用錢收買了他們。」

    鳳老大笑道:「這也說得通,不過錢不是出於我的私囊,而是你們派給他們的。」

    幕容戰不解道:「我們該沒有花過半個子兒。對嗎?」

    最後一句是問高彥。

    風老大欣然道:「我也沒想過邊荒遊的效應這般厲害,自各地幫會廣為宣揚後,好熱鬧和想到邊荒一遊的人從各地蜂擁而至,令壽陽興盛起來,所有客棧全都爆滿,店鋪酒樓的生意好到應接不暇。你說壽陽城的人該不該感激你們?你說他們應否烈歡迎你們?」

    眾人恍然大悟。

    鳳老大道:「事實上自淝水之戰後,不住有遊人到來看這著名的南北決戰之地,只因壽陽地近邊荒,不知情者怕多盜賊,所以不敢來遊。可是自邊荒遊的消息傳出,人們戒心盡去,所以都走來一開眼界。」

    又笑道:「淝水旁近日臨時搭建了二十多間酒舖茶寮,全都賓朋滿座,不論酒價茶錢如何昂貴,遊人仍樂於光顧。哈!其中十多間都是我們穎口幫開的,還請來了說書先生講述淝水之戰的精采戰情。一邊喝酒品茶,一邊遙想當年玄帥大敗胡人百萬大軍的威勢,怎麼貴都是值得的。」

    眾人只有聽的分兒,更感到邊荒遊的不容有失。

    拓跋儀問道:「觀光團情況如何?」

    風老大嘆道:「各地群眾反應的熱烈,是事前想不到的。第一砲後整個月的團都爆滿了,現在怕的不是沒有生意,而是怕應付不來。三艘樓船肯定不敷應用。

    你們能否再多造幾搜大樓船?」

    高彥挺胸道:「這個可以仔細研究。」

    卓狂生問道:「明天起行的團友現下在城內何處呢?」

    鳳老大領著眾人直入城門,門衛不但不問半句,還齊致敬禮。笑道:「各位放心,大小姐交代下來的事,我鳳翔當然辦得妥妥當當。他們全體入住邊荒大客棧,且有免房租的優惠,第一個團怎都該給點特別的好處吧!」

    高彥一口道:「邊荒大客棧?怎會這麼巧的?」

    鳳老大道:「不是巧合。客棧本名穎川客棧,前兩天才改名作邊荒大客棧,是我幫的小生意。如此才可以配合邊荒游的威勢。J又低聲道:「改名後,邊荒大客棧己成遊人首選的宿處,我們正準備拆掉兩旁的鱅子把客棧擴建。」

    卓狂生大笑道:「全是好消息,我們現在是不是該去拜會我們親愛可敬的眾團友呢?」

    風老大答道:「太守大人想見你們,大家打個招呼,見過太守人人後,各位想幹甚麼,我鳳翔都會好好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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