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慧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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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坐在步輦上,看著月色蒼茫,想起晞月方才所言,只覺得前事茫茫,亦有花落人亡的兩失之感。李玉善察皇帝心思,便道:「今兒皇上也還沒翻牌子,此刻是想去哪裡坐坐?」

皇帝的眼神不知望著何處,只覺得身體輕渺渺地若一葉鴻毛,倦倦地問:「李玉,朕從前,是不是很寵愛慧貴妃?」

李玉不知皇帝所指,只得賠著笑臉道:「是。可皇上也寵愛舒嬪,寵愛嘉妃,六宮雨露均霑……」

皇帝倏然打斷他:「你伺候了朕多年,有沒有覺得,朕寵了不該寵的人?」

李玉嚇了一跳,也不敢不答,只得道:「能不能得寵是小主們的本事和福分,至於皇上寵不寵,怎麼寵,這可沒有該不該的!皇上仁厚,後宮這些小主,皇上從沒冷落了誰,也不見特別專寵了誰。」他一壁說著,只怕哪裡答得不慎,惹得皇上不悅,便越發戰戰兢兢。

皇帝只是淺淺一哂,流水似的月華瀉在他俊逸清癯的面龐上,愈加顯得光華琳然,卻有著不容親近的疏冷。皇帝的語氣裡有著無限寂寥:「或許,朕知道怎麼寵她們,卻不知如何愛她們,所以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李玉伺候皇帝多年,深知他心性難以捉摸,更不敢隨便言語,只得苦著臉道:「皇上,奴才哪裡懂得這些。您和奴才說這些,豈不是對牛彈琴麼……奴才就是那牛。」他說著,輕輕「哞」了一聲。

皇帝忍不住失笑,便吩咐道:「瞧你那猴兒樣子。罷了,去翊坤宮吧。」

皇帝進來時如懿正換了玉色湖水紋素羅寢衣,從鏡中見皇帝進來,便道:「夜深了,怎麼皇上還過來?」

皇帝拉著她的手道:「你這兒讓人心靜,朕過來坐坐。」他的手指觸到如懿手腕上的蓮花鐲,眼中閃過一絲深惡痛絕之意,伸手便從她手腕上扯了下來拋到門外,道:「這鐲子式樣舊了,以後再不必戴了。明兒朕讓李玉從內務府挑些最好的翠來送你,再讓太醫給你開幾個進補的藥方,好好補益補益身體。」

如懿沒有任何疑義,溫順道:「是。」她挽著皇帝坐下,「皇上去看過慧貴妃了?」

皇帝支著頭坐下:「是。她和朕說了好多話。」

如懿從妝台上取過一點茉莉薄荷水,替皇帝輕輕揉著太陽穴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難免會話多些。」

皇帝握著她的手,撫著她如雲散下的青絲萬縷,低聲道:「如懿,有一天你會不會算計旁人?」

如懿的眸光坦然望向他,「會。若是此人做了臣妾絕不能容忍之事,臣妾會算計。」

「你倒是個直性子,有話也不瞞著朕。」皇帝凝視著她,似乎要看到她的心裡去,「那你會不會算計朕?」

如懿心頭一顫,有無限的為難委屈夾雜著愧疚之意如綿而韌的蠶絲,一絲絲纏上心來。她對他,並不算坦盪盪,所以這樣的話,她答不了,也不知如何去答。良久,她抬起眼,直直地望著皇帝,柔聲而堅定:「但願彼此永無相欺。」

皇帝望了她許久,輕輕擁住她道:「有你這句話,朕便安心了。」他長長地嘆口氣,「如懿,朕今日見了晞月,聽她說了那麼多話,朕一直覺得很疑惑。人人都以為朕寵愛晞月,連晞月自己也這麼覺得,可是到頭來,彼此的真心又有幾分?」他抓著如懿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隔著綿軟的衣衫,她分明能感觸到衣料經緯交錯的痕跡下他沉沉的心跳。皇帝有些迷茫,「如懿,朕知道怎麼讓一個女人高興,怎麼讓一個女人對朕用盡心思討朕的喜歡,可是朕忽然覺得,不知道該如何去愛一個女人。從沒有人告訴朕,也沒有人教過朕。父母之愛是朕天生所缺,夫妻之愛卻又不知如何愛起。或許因為朕不知道,所以朕有時候所做的那些自以為是對你好的事,卻實在不是朕所想的那樣。」

如懿看著他的神色,彷彿一個迷路的孩子,極力尋找著想要去的方向,卻又那麼不知所措。她無言以對,只是緊緊地擁住他,以肉身的貼近,來尋覓溫暖的依靠。

許久,皇帝的神色才漸漸安靜下來,向外揚聲道:「李玉,傳朕的旨意。」

李玉忙進來答應了一聲,垂著手靜靜等著。

皇帝沉著道:「貴妃高佳氏誕生望族,佐治後宮,孝敬性成,溫恭素著。著晉封皇貴妃,以彰淑德。嫻妃、純妃、愉嬪,奉侍宮闈,慎勤婉順。嫻妃、純妃著晉封貴妃,愉嬪著晉封為妃,以昭恩眷。」

如懿忙斂衣跪下:「臣妾多謝皇上厚愛。」

皇帝扶住她道:「要你和純妃同時晉位貴妃,已經是委屈了你。可純妃為朕誕育了兩位皇子,又撫養了永璜,朕不能不多眷顧。」他頓一頓,「愉嬪生育之後一直不能侍寢,朕也不勉強她,至少她生下了永琪,讓你和朕都有了安慰。」

如懿微微動情,按著永遠平坦的小腹,感傷不已:「是臣妾無能,不能為皇上誕育子嗣。」

皇帝撫著她的肩膀道:「會有的,以後一定會有的。」

星河燦燦,盈盈相語。這樣靜好的時光,宛如一生都會凝留不去。

兩日後,乾隆十年正月二十五日填倉日,皇貴妃高佳氏薨。

眾人都說,高佳氏是熬死在咸福宮中,更是盼著皇帝盼了這些年,活活盼死的。當然,這樣的話只會在宮闈深處流傳,永遠也流不到外頭去。

在外人眼裡,他們所看到的,是高晞月被追封為慧賢皇貴妃。追封的冊文亦是極盡溢美之詞、哀悼之情:

讚雅化於璇宮,久資淑德;緬遺芳於桂殿,申錫鴻稱。既備禮以飾終,彌懷賢而致悼。爾皇貴妃高氏,世閥鐘祥,坤閨翊政,服習允諧於圖史,徽柔早著於宮廷。職佐盤匜,誠孝之思倍摯,榮分翬翟,肅雝之教尤彰。已晉崇階,方頒瑞物。芝檢徒增其位號,椒塗遂失其儀型。茲以冊寶,諡曰慧賢皇貴妃。於戲!象設空懸,彤管之清芬可挹,龍文疊沛,紫庭之矩矱長存。式是嘉聲,服茲庥命。

這篇冊文,不僅極盡哀情,宣昭皇帝對早逝的慧賢皇貴妃的悲痛哀婉之情,連私下作詩娛情,皇上亦是念念不忘。皇帝將親筆所書的輓詩《慧賢皇貴妃挽詩疊舊作春懷詩韻》親自在祭禮上焚燒,以表長懷之意,六宮妃嬪無不艷羨。連皇后亦道:「皇上待皇貴妃情深意長,皇貴妃死前請求皇上以‘賢’字為諡,皇上答允。但願來日,皇上亦將此‘賢’字贈予臣妾為諡號,臣妾便死而無憾了。」

皇帝不以為然:「皇后春秋正盛,怎麼出此傷感之語?」

皇後悄然注目於皇帝,試探著道:「我朝皇后上謚皆用‘孝’字。倘許他日皇上諡為‘賢’,臣妾敬當終身自勵,以符此二字。」

皇帝的神色並不為所動,彷彿是在褒揚,卻無任何溫容的口氣:「皇后好心胸,好志氣。」

皇后垂淚道:「皇貴妃去世之後,皇上悲痛不已,再未進過臣妾的長春宮,定是皇上想到臣妾與皇貴妃相知相伴多年,怕觸景傷情罷了。」

皇帝漠然一笑置之:「皇后能這樣寬慰自己,自然是好的。」

皇后福一福身道:「這些日子皇上除了嫻貴妃,很少召旁人侍寢,但請皇上節哀順變。」

皇帝並不看皇后一眼,只道:「皇后的心思朕心領了。朕也想皇后與慧賢皇貴妃相伴多年,她離世你自然會哀痛不捨,所以不去打擾皇后。至於朕對皇貴妃的哀思,每年皇貴妃去世的填倉日,朕都會寫詩哀悼,以表不忘皇貴妃因何逝世。」

皇后面上蒼白,身體微微一晃,勉強笑道:「皇上情深意長……」

如懿在側道:「皇上自然是情深意長,所以今夜只怕還要悼念皇貴妃,對著皇貴妃的畫像傾吐衷腸。只怕皇貴妃臨終前說不完的話,夢中相見,還要與皇上傾訴呢。」

皇後勉強撐著笑容:「皇貴妃早逝,最牽掛的不過是家中父兄。臣妾懇請皇上,若是眷顧貴妃,也請眷顧其親眷,讓貴妃瞑目於九泉。」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凝眸於皇后:「皇貴妃福薄身死,不能追隨朕左右,朕哀慟不已。然而其父兄之事,當屬朝政,豈干後宮事宜?譬如皇后兄弟犯法,朕當奈何?不過一視同仁而已,那麼皇貴妃父兄若不勤謹奉上,朕也不能以念皇貴妃而稍稍矜宥。」

皇后神色愈加難堪。如懿溫言道:「皇上內外分明,不以私情而涉朝政。皇后娘娘陪伴皇上多年,自然也清楚。皇上何必以此為例?話說回來,皇上也正是器重皇后娘娘的弟弟傅恆大人的時候呢。」

皇帝如常含笑:「是。皇后無須多心。」

皇后欠身為禮:「傅恆年輕,還缺歷練,皇上多磨鍊他才好。否則身為公卿之家,凡事懈怠,臣妾也不能容他。」皇后目光一滯,忽然凝視如懿手腕,笑吟吟道,「嫻貴妃,本宮賞你的蓮花鐲呢?怎麼不戴了?」

皇帝彷彿不經意似的,道:「那鐲子本是和皇貴妃的一對,既然皇貴妃離世,那鐲子也戴得舊了,朕讓嫻貴妃換了。對了,還有一件事,朕想著大阿哥的生母哲妃死得可憐,朕會一併下旨,追封哲妃為哲憫皇貴妃。」

皇后訥訥道:「那,也好……」

皇帝並不容她說完,語氣冷漠:「你跪安吧。」

皇帝許人「跪安」,於外臣是禮遇,對內嬪妃,則是不願她在跟前的意思了。皇后如何不明其中深意,腳下一個踉蹌,到底穩穩扶著素心和蓮心的手,含悲含怯退下了。

待回到長春宮,蓮心便出去打點熱水預備皇后洗漱。寂然無人之時,皇后才露出強忍的驚懼之色,拉住素心的手惶然道:「你說,高晞月臨死前是不是和皇上說了什麼?皇上說哲妃死得可憐,哲妃死得有什麼可憐的?當日閒言四起,本宮還特意著人查問了,太醫也說了是暴斃而亡,並無疑跡啊。」

素心忙擠出一絲笑容安慰道:「奴婢去問過彩珠,皇貴妃臨死前是單獨和皇上說過話,但說了什麼也無人得知。至於皇上說哲妃死得可憐,大約也是憐惜她年輕輕就走了,沒什麼旁的意思!」

皇后神色恍惚,唯有一種破碎的傷痛彌漫於面容之上。她緊緊捏著素心的手腕,幾乎要捏出青紫的印子來,彷彿唯有如此,才能尋得支撐軀體的力量:「本宮與皇上多年夫妻,可是哲妃死後,皇上漸漸有些疏遠本宮,他所思所想,本宮全然不知。太后也一直對本宮有所防範,若非如此,本宮又何必安排成翰在太后身邊?皇上對本宮若即若離,本宮永遠都不知道自己做得合不合皇上的心意,會不會一個不測便失去所有的一切!本宮永遠都在茫然的揣測中惶恐不安。若非如此,本宮也不會急著籠絡王欽,逼著蓮心嫁給王欽,才能藉著王欽窺得皇上的一點點心意。」

素心撫著皇后瘦得脊骨突出的背,柔聲勸和:「娘娘一切都是為了皇上,皇上終有一天會明白的!」

皇後潸然落淚,連連搖頭:「或許本宮真的是錯了,蓮心不堪重託,嫁與王欽也是白費,反而斷了王欽這條路子。或許當日是你嫁給王欽,周旋圓滑,一切都會好些。只可惜本宮當日一念之差,聽了嘉妃說你得力,又見蓮心是漢人出身,才做主將蓮心嫁了出去。」

素心的眼底閃過一絲怯色,撫著皇后的手不覺加重了力氣,勉強笑道:「皇后娘娘別這樣說,是奴婢無用,不能替娘娘分憂。」她眼珠一轉,笑吟吟道,「娘娘且寬心,皇貴妃為人糊塗,一向敬畏您順從您。但有一樣她是明白的,若是出賣了您,便是出賣了她自己,還會把高佳氏全族給連累進去。她不敢!您且看皇上追諡她為皇貴妃,便知道皇上甚麼都不知情呢。」

皇后的手按著心口,淒然笑道:「她不敢!但願她不敢!」她的神色陡然變得淒厲,「即便她敢,本宮也是唯一的皇后,永遠是皇上唯一的妻子!誰也別妄想動搖本宮!」

皇帝對皇后的冷落,便是從慧賢皇貴妃死後而起。那三個月,除了必需的典慶,他從未踏足長春宮一步,連皇后親去西苑太液池北端的先蠶壇行親蠶禮這樣的大事,也只草草過問便罷了。

那種冷落,實在像極了慧賢皇貴妃生前的樣子。然而,皇帝這樣的冷落也並未引起六宮諸多非議,因為除了皇后宮中,東西六宮他都不曾踏足,身體的抱恙讓他無暇顧及六宮嬪妃的雨露之情,只避居養心殿中養病。

這病其實來得很蹊蹺,是從慧賢皇貴妃死後半個多月皇帝才開始發作的,一開始不過是肌膚瘙癢,入春後身上漸漸起了許多紅疹子,大片大片布及大腿、後背、胸口,很快疹子發成水皰,一個個飽含了膿水,隨後連成大片,不忍卒睹。且隨著病勢沉重,發熱之狀頻頻出現,皇帝一開始還覺得難以啟齒,不願告訴太醫,病到如此,卻也不能說了。

最先發現的人固然是如懿,一開始她還能日夜伺候身側,為皇帝挑去水皰下的膿水,再以乾淨棉布吸淨,可是皇帝發病後,她的身上很快也起了同樣的病症,方知那些紅疹是會傳染的,且如懿日夜照顧辛苦,發熱比皇帝更重,也不便伺候在旁,便挪到了養心殿後殿一同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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