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地獄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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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魔教的總壇,就在鬼城酆都。過一線天,生死河,奈何橋,經過一條狹長的山道,眼前出現了一個山谷。

    從谷口看,毫不起眼,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天魔穀竟如此普通。只有谷口左邊懸著一隻大鼓,右邊掛著一隻金鈴。

    「這就是天魔穀了。」莫易長長地出了口氣道:「人真是奇怪,我在這兒的時候,老是想出去,可是出去了之後,卻又不免常常想起這兒來,真是矛盾。」

    雲無雙凝視著谷口道:「光看外表,真叫人難以相信這裡就是天魔谷了,似乎連個守衛都沒有。」

    莫易道:「這不過是障眼法,看似鬆懈,實則嚴緊。這些年來,雖然人越來越多,卻也始終沒出過什麼亂子。」說罷,走過去搖了搖金鈴。

    雲無雙忽道:「聽說你師父近年來深居簡出,要見到他只怕不容易是嗎?」

    莫易看了看她,開玩笑道:「真要見他也不難,只要你敲左邊的大鼓,通過地獄門,就能馬上見到他了。」

    雲無雙淡淡地說:「是嗎?」轉身向左邊行去。莫易吃驚地說:「喂,你別亂來,我只是開玩笑罷了。擊鼓過地獄門,是很危險的。地獄門是天下最危險的地方,裡面機關重重,有十八層地獄,十殿森羅十大關,把守的是本教十大長老。有多少企圖進犯天魔谷的人都葬身在這地獄門了,」

    「我是不可以開玩笑的,」雲無雙轉身對莫易道:「越危險的事,我越有興趣一試。你放心,我命中注定,還的許多事要做,是不會這麼容易死的。」說著,已重重三聲,擊響了大鼓。

    莫易阻止不及,只急得跺腳。

    一陣陰風從谷中吹出,谷口一下子充滿了殺氣。煙霧瀰漫中,一對黑白無常現出身來,頭戴高帽,手持哭喪棒,棒頭各的一條白麻垂下來,鮮血淋淋地寫著: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

    雲無雙大笑:「堂堂天魔穀,也只有這些唬小孩子的東西?」幽靈三姝也相視而笑,她們經營幽靈山莊這麼多日子,裝神弄鬼已是家常便飯了。

    莫易卻臉色肅穆,嘆了口氣,痛惜地說:「無雙,讓我向兩位護法求求情,你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因為,從來就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天魔穀。」

    雲無雙冷笑一聲,頭也不回,黑白無常如僵屍般跳過來,在雲無雙左右站住,煙霧騰處,三人已消失了。

    莫易嘆了口氣:「來不及了。」

    丁芷君不安地問:「莫公子,小姐真的很危險嗎?」

    莫易嘆了口氣:「何止危險,簡直有去無回。你們四個人,要準備為自己以後找退路了。」

    鸝歌搖頭道:「不會,我跟隨主人雖然不久,但是我很了解她,她說她能過地獄門,那她就一定能過地獄門。我相信,她要做什麼事,就一定能夠成功。」

    丁芷君轉了轉眼珠子道:「莫公子,把守地獄門的既然是你們天魔谷的人,你現在趕過去對他們說,大家點到為止也就是了。」

    莫易搖頭道:「不成啊!把守地獄門的負責人是白虎堂堂主石敢當。這個人人如其名,就象一塊石頭一樣,敲都敲不進去,一點也無法通融。十殿森羅,是教內的十大長老,有幾個我平時雖也能說上幾句話的,可是他們現在在陣中,我在陣外,有話也難說呀!」

    丁芷君忙道:「咱們去試試呀!就算是石頭也要敲開試試,您入不了陣,也可以去找人捎話給那幾個長老,您說是不是呀?」

    莫易精神一振:「也好,這也不失為一個辦法,總比在這兒乾著急強。我帶你們去找石堂主。」他帶領四女走入另一條山道。一入谷口當道上立著一塊石碑,正面寫著「天魔谷」,背後寫著:「入谷入谷,永不為奴」。

    走入谷內,才知裡面極大,三三兩兩地散布著許多小庭院。莫易步履匆匆,走過無數間屋子,許多見了他,都同他打招呼,他也來不及回答就走過去。走到一座大廳,上書「白虎堂」。

    莫易是玄武堂堂主,又是教主端木雄的得意弟子,所以他在谷內的地位也是超然。兩名白虎堂弟子聽說他要馬上見石堂主,不敢怠慢,回傳進去。

    莫易在廳堂上焦急地等待白虎堂堂主石敢當,石敢當卻遲遲不出來,急得他坐下去又站起來,在堂上轉來轉去,真是坐立難安,堂上的弟子也被他催得象風車似地跑進來跑出去,一聲聲回報都說石堂主尚在陣內,消息早送進去了,卻沒有送出來。丁芷君等四人,眼見時間一點點地過去,卻毫無消息,也急得團團轉。

    莫易在白虎堂中,急得喝了一杯又一杯茶,直喝到第二十杯茶,白虎堂主石敢當才出現了。

    石敢當劈頭就問:「那個闖地獄門的女人,是你帶進來的?」

    莫易正拿著一杯茶,見他進來,連茶杯都摔在地上,忙問:「她怎麼樣了。」石敢當哼了一聲,陰沉著臉,粗喘了幾口氣,冷冷地說:「她可好得很,哼,闖過了五殿,童長老金長老都傷得不輕。不過,上刀山,下油鍋,失魂林,斷頭台……她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莫易急道:「石堂主,瞧在我的份上,求你放過她一命。」

    石敢當冷冷哼道:「入了地獄門,就是教主下令,也救不了她。不過,既然她是你帶來的,我就破例帶你進去看一看她是怎麼死的。她現在已經在斷頭台了。等過會兒,你就可以看到斷頭奇景了。」莫易恨不得雙手掐死他,無可奈何,也只有隨他到地獄門。

    石敢當將他們帶到三生石台上,從石台上看去,各處埋伏得清清楚楚,只可惜只能遠望,就是喊破了喉嚨,雲無雙也未必聽得見。

    這時候一名鬼卒匆匆來報,雲無雙已闖過斷頭台,到了油鍋湖前了。

    石敢當面色猙獰,道:「好,讓我們看看這丫頭怎麼下油鍋。」

    雲無雙破了斷頭台,已經連破六關,算來仍有四關未破,接下來,必是一關比一關強了。走了一段路,眼前一個湖泊攔住了去路。湖泊不大,四周寸草不生。湖水上面泛著一層奇異的金色。四周無路,只有一座半塌的小木橋通到對岸。木橋搖搖晃晃,似乎風吹吹就會倒塌似的。

    雲無雙斂神凝氣,走上木橋。走至半路,木橋由兩端開始,劈劈啪啪之聲向中間炸開,飛射出無數火花。雲無雙一飛沖天,才堪堪避開夾在火花中的點點暗器。火花濺落湖中,「轟」地一聲,整個湖面燃起沖天的大火。原來整個湖中都是油,一下子整個小湖就變成一個前所未有的大油鍋。雖說地獄門是仿傳說中的陰曹地府所造,但是方圓數十里的大油鍋,只怕連真的陰曹地府裡也沒的。身處這數十里大火的中心,莫說是雲無雙,只怕是神仙也難脫身。

    莫易等人只見雲無雙剛躍起,湖中就燃起沖天的大火,眼見大火熊熊之處,就吞沒了雲無雙。

    莫易跳了起來,大叫道:「無雙,無雙——」幽靈三姝嬌叱一聲,一齊出手向石敢當攻去,誰知她們手方動,只覺背後一麻,已是被幾名鬼卒偷襲制住了穴道。

    石敢當一回頭,見丁芷君不知何時溜下了石台,欲向外跑去。石敢當身形一動,一伸手,就攔在了她面前:「小姑娘,你要去哪兒?」

    丁芷君笑嘻嘻地說:「我口渴了,想去喝口水。」

    石敢當道:「裡頭就有茶,又何必到外面去呢?」

    丁芷君道:「我不好意思,不如你帶我去吧!」一邊說,一邊欲往回走去,忽然「哎喲」一聲,似絆了一跤,伸手向石敢當身上扶去。

    石敢當「哼」了一聲,握住她的手。丁芷君大叫一聲,石敢當將她的手掌反轉,掌心朝天,掌中竟赫然夾著一枚烏黑發亮的毒針。丁芷君忙大叫:「莫公子救我——」

    莫易一驚,回過神來道:「怎麼回事?」

    石敢當將針舉起來,問道:「這是什麼?」

    丁芷君道:「東西在你的手中,怎麼反來問我?」

    石敢當獰笑道:「好個小丫頭片子,竟敢在老子面前玩花樣,用毒針暗算我,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丁芷君叫道:「笑話,你這麼大的一個人,皮粗肉厚的,我怎麼會拿這麼小小的一根針來對付你?我可是莫公子帶來的客人,是你暗算我們姐妹,現在又來欺侮我,莫公子,你倒來評評這個理看。」

    莫易一看就知道個大概了,丁芷君縱是伶牙利齒,但大家現在在別人手中,若是惹怒了石敢當,就不好收拾了,忙道:「石堂主算了,你大人有大量,何必與這等小女孩一般計較。阿芷,我比你更關心無雙,但是就是現在趕去,也是來不及了。」

    正說著,忽然鸝歌叫道:「你們快來看,湖面上又出事了。」原來鸝歌雖穴道被制,卻一心一意地看著湖面,反對身邊的爭執無暇顧及了。

    驟見湖岸邊一股巨浪沖天,一條人影立於浪尖,浪花未落,雲無雙已經飛上了岸。一時間,爭執的忘了爭執,都驚詫地看著那邊。

    簡直是無法想象,一個必死無疑的人,怎麼還能重新出現,難道是鬼不成。但雲無雙卻絕對不是鬼,而是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比鬼還厲害的人。

    當雲無雙走到湖邊時,看到湖面上泛起的金光時,就知道問題一定在湖裡。湖面湖周圍都是寸草不生,當她走上橋時,就聞到了桐油味,橋上機關觸發。她一躍而起,就返身射入湖中。

    她算得果然沒錯,油鍋湖只是表面上浮著一層油而已,油的下面仍是水。絕不可能整個湖中裝得都是油,能夠在這麼大的湖面上撒一層油,也已經是大手筆了。

    水火相逢,火在水上燒,水在火下流。沒人會想到還能有這一招,水面下並沒有任何埋伏,也沒有人能夠在這種水下埋伏。誰會想到,火焰正中,最險惡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火勢逼人,水裡也燒得滾燙,雲無雙直沉入水底,才避開熱流。雲無雙的水性並不好,根本不能在水底象魚一樣地遊,但是以她的功力,屏住呼吸一段時間還是可以的。她抱起水底的一塊大石頭,穩住身形不致隨水流波動,屏住呼吸,朝著一個方向,在湖底行走,終於一步步走上岸來。

    雖然說來簡單,但如果當時她的腦筋稍慢一些,就已經葬身火海了。

    雲無雙走上岸來,岸上站著一個紅袍老者,看著她,神情不知是悲傷還是歡喜,道:「老夫火神君祝明。自從這地獄門建立以來,老夫在此設立油湖已經十年,木橋機關,萬斤桐油,從未啟用。十年來,我日日檢查,月月更換湖油。有時不免想,也許我今生也沒機會看到我的創舉有展示的時候。可是今日你來了,我終於看到了油湖燃燒,看到了我畢生追求的,只在夢中才能見到的油鍋奇景,可是這個夢卻是被你擊碎了。成亦由你,敗亦由你,我真不知道是該謝你還是該恨你。」

    雲無雙點頭道:「我了解,當一個人看到自己的傑作能夠展示,自然是一生最歡喜的時候,但是預期的效果無法顯示,卻又是痛心的。雖然你的大油鍋奇景遇上了我,是你的不幸。但是你的油鍋,卻的確是古往今來,人間地獄最大的油鍋。你能夠創出如此的油鍋奇景,有如此成績,亦是足以輝煌了。」

    火神君祝明喃喃地道:「輝煌、煇煌,一項奇蹟,若沒有生命的祭奠,若沒有靈魂的陪葬,又怎能算上輝煌。我親手設計的這個大油鍋,如果它不能毀滅別人,那就讓它來毀滅我自己吧!」他大聲疾呼著,臉色亦變得通紅,雙目鼓出。蹣跚著走過雲無雙的身邊,走向烈火熊熊燃燒著的油鍋,火神君忽然止步回頭,用惡毒的眼神看著雲無雙的身後,遠處,尚存地獄門的三處關口。他近乎詛咒地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我知道,天魔教、地獄門的剋星到了。你已經破了油鍋湖,我希望你也能破了刀山,失魂林,孟婆川。我失敗了,我不願打敗我的人再敗在別人手上。我告訴你,這三關雖然一關比一關難過。但是,我會告訴你,你能夠打敗他們的……」

    火神君說完以後,大笑道:「多麼輝煌的火景呀!」他面油湖,近乎癡迷地望著眼前的熊熊大火,狂訖道:「為了這一刻美景,我等了整整十年,這把我親手放起來的地獄之火,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它將以人的靈魂和生命為祭奠,燒到中原去,燒掉所有的一切……」他哈哈大笑著,興奮已極地衝入了大火之中。

    火神君以火成名,死於火中,他雖然邪惡,但對於他的火,卻是絕對的一片赤誠,絕對的忠心。

    雲無雙喃喃地說:「這一把火,從四年前的雲海山莊就已經燒起來了。」她心中也有股烈火在燒,當下便更不猶豫,向前走去。

    不覺之間,雲無雙已到了一座小山丘前,山丘上花草盛開,蜂蝶飛舞,草深沒了一條小徑,依稀可辨。

    她悠閒地步上小徑,貌似輕鬆,腳下卻以「水上飄」的步法,虛虛地不踏實地。雲無雙走了十來步,笑了一笑,身形閃動。在右邊七尺之處一株菊花上踢了一腳。她雙腳連錯,身形滑動,連閃七次,在七處各踢了一腳。踢落之處,立刻從地面上,花草間冒出無數刀尖,無數小刀四射飛出,只是飛刀似失去控制,漫無目地地亂飛。有的飛進花叢中,時不時地有人「啊」地一聲,象兔子似地從花草中竄出來。

    忽然山坡上立起一人。這人一站起來,就有無數把飛刀射向雲無雙。這無數把飛刀雖是同一方向發出,但卻力道不一,有的在空中互相撞擊,有的成弧形飛出,有的先發後至,有的竟是後發先至,雖是從一人手中發出,卻似是四面八方無數人手中射出一樣,甚至比這許多人發出的更加叫人難以躲避。不管對手怎樣躲閃,左騰右挪,升空伏地,都會在飛刀的射程之內。

    雲無雙左足輕劃,轉了一個身,接著,身形越轉越快。她周圍的氣流便形成了一個旋渦,到後來已不見人形,只見一團旋轉著的影子。飛刀在這股氣流之前,如同碰上了一堵圍牆,刀中的千百種變化也無從施展,飛刀紛紛墮地。雲無雙停下身形來時,立足之地一尺外,落滿了厚厚一層飛刀。

    雲無雙看著對方道:「千手神刀,果然千變萬化,如有一千隻手似的。」

    千手神刀瞳孔收縮,盯住雲無雙道:「你也用刀?」

    雲無雙點頭道:「不過,我有刀從不輕易出鞘,出必見血,不噬生魂不歸鞘。」

    千手神刀道:「好一個出必見血,不噬生魂不歸鞘。你雖破了我九九八十一刀,」他停了一停,然後一字字地說:「我還有最後一刀,希望你也能一併接下。」他一說完,一切似乎都停了下來,連空氣都滯住了。天地之間,只剩下對峙的兩個人,只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兩人靜靜地站著,以靜制動,本來就是武功的要訣。千手神刀的每一寸肌膚都緊繃了起來,蓄勁待發。他的刀不在手中,誰也看不到它在哪兒。但是刀一定在,在一處看不到的地方,所以它無所不在,無所不至,這是千手神刀的最後一把刀,也是他畢生功力所聚,威力最大的一刀,遠勝過前面繁雜的九九八十一刀。

    雲無雙閒閒地站著,全身的勁力鬆馳。別人或許不懂得「無刀」的境界。但她卻是非常明白的,因為她學過「無相真經」。「無相無我,一切皆空」這本來就是武學真諦。

    忽然一陣山風吹來,雲無雙的眼皮微眨了一下,這時飛刀已經發出。幾乎同時,「咣」地一聲,雲無雙黑刀平舉,擋在胸前,刀鞘正中。顫巍巍地插著一把柳葉大的飛刀。雲無雙雙目炯炯,道:「佩服,佩服,神刀神技,名不虛傳。天魔谷果然是藏龍臥虎之地。」話音剛落,對面的千手神刀,人已經消失了。高手決鬥,本來就是一擊不中,全身而退。

    刀山已過。雲無雙放下刀,伸出左掌,掌心虎口已經破裂,有一絲鮮血沁出。一把小小的柳葉刀,竟能發出這麼大的勁力,所以她剛才的那一句佩服,絕對是真心真意的。雲無雙用手帕略包紮了一下傷口,又向前走去。

    前面一簇花林,鮮花艷麗,格外燦爛。雲無雙走進花林,不覺有些奇怪:「這個時節,正是初冬,怎麼這兒倒是桃花盛開呢?」走在桃林中,她彷彿又回到了熟悉的散花塢桃雲小築中。她沉醉在這片桃林中,絲毫也沒感覺自己走了很久。「這片林子真是大得很!」她方這樣想著,猛然醒悟,想起自己入桃林之前,這一片林子並不大,怎麼會走了這麼久呢?

    這樣一想,她張目向周圍仔細一看,只見滿天滿地,桃花迷眼,讓人瞧不出東南西北來,林中更籠著一層薄薄的煙霧。天色已黑,雲無雙大急,在林中橫衝直撞,急於出陣。可是林中陣勢交錯,情況多變,一進竟把她困在陣中。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陣裡更是伸手不見五指。看來,雲無雙是被困在這「失魂林」中了。

    這一夜真長,有許多人熬這一夜,如同熬油似的。石敢當下了死命令,任何人都不准入陣。所以,莫易等也只能在三生台上乾著急。

    天色濛濛亮發,依稀可見雲無雙倚在一株花樹下打坐,雙目緊閉。遠近有十來株花樹東倒西歪,想是昨晚她將怒氣發匯在這幾株花樹,此刻倦極方息。

    過了許久,雲無雙仍沉酣未醒。這花林中,亦雜生著許多其他花草。一個人從林處踱進來,走入林中,將一株花樹扶正。這林中一花一木,都各有位置,變動折損,都會減滅這陣勢的威力。這一花一木他都熟悉方位,陣中行走,勝似閒庭漫步。

    雲無雙忽然睜開眼睛,看著他微微一笑,他也回報之一笑。他放心得很,從雲無雙處到他這兒,起碼要幾十步,七八個拐彎,而雲無雙沒到這兒之前,就被陣勢困住了。他轉身同左走去,忽然覺得不對勁,他好象走錯了方位,或者說,有幾株花樹不在原位了。他回過頭來,想再辯認一下來路,忽然發現,他走不回去了。他找不到來路,所有的一切都變了,他只看到一團團花樹,他聽見了雲無雙的笑聲,笑聲中充滿了譏誚之意:「逢四退一,左七右三,這是不是失魂林的進出祕訣,神機子先生?」神機子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上來了。

    雲無雙繼續道:「你一定很奇怪,為什麼我知道秘訣,昨天還會被困住,直到現在才出來?」神機子忍不住問道:「為什麼?」雲無雙淡淡地說:「就算我出了失魂林,你還有其他陣勢為後著。再則,我昨天連破八陣,也有些累了,正好借你這兒來休息一下。我時間寶貴,沒耐心與你耗,所以就引你自投羅網,好過我破了層層機關再去找你。神機子,你一輩子精於機關,想不到自己也的被機關困住的一天吧!你慢慢自己耗著吧。」說罷,神機子眼睜睜地看著雲無雙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雲無雙走出失魂林,只覺得陽光也格外燦爛。前面有一個小茶攤,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正在燒茶。紅泥小爐,新焙綠茶,香煙縷縷升上,散發著陣陣茶香。

    老婆婆抬起頭來,張開沒牙的嘴向雲無雙笑了笑:「姑娘,走累了吧,喝口茶吧!」雲無雙道:「茶好喝,可是我怕……」

    老婆婆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好姑娘,你怕什麼?」雲無雙道:「我怕我喝了你的茶,會忘記……」她故意停了停道:「會忘記付帳。」老婆婆咯咯地笑起來:「姑娘你真會說笑話,放心吧,老婆婆的茶是免費送人的,不要你付帳。」

    雲無雙笑道:「免費的茶,那我更不敢喝了。天底下,什麼東西是免費的吧!免費的背後,只怕索取的東西會更大吧?」老婆婆不笑了:「姑娘,你的疑心病好重啊!」雲無雙道:「我本來也沒有疑心病,這病是我用教訓換來的。只因為我發現,有這個毛病的人,可以活的久一些。」

    老婆婆盯著她道:「那麼,你認為我要索取什麼?」雲無雙一字字地說:「記憶!飲過孟婆茶,世事皆忘記。」

    孟婆嘆了一口氣,眼中忽然似有一層碧光流動,她的聲音十分柔和:「忘記好啊!人生在世,諸多煩惱。愛別離,嗔癡怨,一切記憶,都是痛苦之源。要是你什麼事都不記得,你就不會象現在那麼痛苦了。」

    雲無雙不知不覺得被她的目光所吸引,喃喃地重複道:「要是我什麼事都不記得,我就不會象現在那麼痛苦了。」

    孟婆的眼睛變得更加玄妙深遂起來,如漩渦,如磁石,吸引著你,叫你陷進去就再也無法自拔。她的聲音,也更充滿蠱惑:「是啊,你心中已背負了太多的痛苦了,放下吧,把一切煩惱都放下吧!世上的仇恨,殺戳,背叛,輕蔑和欺辱,世人的忘恩負義,趨炎附勢,令你時時刻刻如烈火焚心。把這碗茶喝吧,喝下去之後,你就永遠無煩惱,永遠沒有痛苦了。過來,把刀放下,把這碗茶喝吧!」

    雲無雙的眼睛已變得迷亂,腳步也變得虛浮起來,她答應道:「我把這碗茶喝了,就沒有煩惱了。」但腳步卻仍遲疑著,顯見她的神智仍在與外來的力量抗拒,儘管這份理智十分微弱。孟婆的聲音更柔和也更加不可抗拒了:「過來吧,你馬上就可忘記你的痛苦和煩惱了,過來吧……」

    孟婆拿著茶,慢慢地走到雲無雙面前,拉著她的手,雲無雙十分順從地跟著她向前走。孟婆將茶碗遞給雲無雙:「乖乖地喝下去,,你好好地睡一覺吧,睡一覺你所有的煩惱都消失了。」

    「咣」地一聲,雲無雙鬆開手中的刀,刀墮落在地,她伸手接過了茶碗,慢慢地準備喝下。

    孟婆露出滿意的笑容,眼中的碧光也稍斂一些。就在這一刻,雲無雙忽然出拳。毫無徵兆地,孟婆心口被這排山倒海之力重重一擊,飛出五丈遠,撞在山壁上,又反彈回來,落在茶棚上,將整座茶棚壓得粉碎,一腔鮮血,噴上了半天高。

    孟婆猶圓睜著眼,問:「為、為什麼?」未說完,又吐出一口血來。

    雲無雙淡淡地說:「其實你若與我單打獨鬥,我未必這麼快贏你,只是你以攝心術自傲,不用一用,你如何會甘心。旁門邪術,雖然有時會比武功更快,更有效,但卻也更危險。你、神機子,就犯了這種自大的毛病。旁門左道,雖能稱雄於一時,但是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的頭腦和苦練的武功。」說罷,雲無雙收刀轉身便走。走了幾步,忽想:「我志在報仇,而仇敵滿天下,我應該籠絡更多的人為我所用。這把守地獄門的十大長老,武功都不錯,不如暫且市恩於此人,再以此令得那些天魔谷的人為我所用。」想罷,她又走回孟婆身邊。孟婆驚恐地看著她,任何人都怕死,尤其是象孟婆這種人,更是怕死。

    雲無雙卻只是拿出一顆藥丸,道:「這是‘百花回天丸’,你把它吃了,半個時辰後就可站起來了。你再到前面‘失魂林」中,告訴神機子,按六合套八卦的步法,逆向而行,就可以出陣了。」說罷,將回天丸遞給孟婆就走了。

    雲無雙越過孟婆川,已經到了三生台前了。這時候,台上響起了急促的鐘聲,接著,遠處也響起了鐘聲,不一會兒,全穀都響起了鐘聲。

    莫易滿臉笑容地站在台上迎接她,身後站著四個侍女。鬼卒們排行兩旁,肅然而立。莫易抑止不住滿臉得意之色,大聲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無雙,恭喜你,你是天魔穀有史以來,第一個闖過地獄門的人。」

    雲無雙淡淡地笑了笑道:「是嗎?」

    莫易肅然道:「不錯,地獄門的設立,原本就是為了對付中原九大門派和東海顧先生。」

    當說到顧先生時,連一向輕鬆的莫易也不禁肅然,周圍的空氣也沉靜下來。雲無雙不禁想到:「東海顧先生,該會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

    這時,谷中傳來了沉悶的三聲大鼓,接著是三聲金鐘。莫易精神一振,道:「虯龍殿金鼓齊鳴,我師父要以貴賓之禮,來接見你這位闖過地獄門的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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