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孤鴻飄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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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馨跌入石室,室內一片黑暗。石門沉重,機關封死,決是她一個纖纖弱質所能打得開的。石室中只有一條密道,直到山下。她不願就此逃走,只在四周摸索著尋找開門的機關。

    猛然間,雲馨心口一陣劇痛,不由得一種不祥的感覺湧上心頭,頓時淚如雨下,大叫一聲:「爹——」

    群芳榭本依著山壁而築,秘道就在山腹之中,因此雲仲武放火燒了屋子,為的是使眾人無法搜入秘道,好使雲馨逃走。

    雲馨只覺得腦中空蕩蕩的,什麼也不敢想,什麼也不願想,只有身軀憑直覺行事。火勢越來越大,石壁漸漸發燙,存站不住。雲馨哭得迷迷糊糊,漸漸向地道退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已走出了地道。猛然間、天上一個霹靂打下,剎時雷電大作,大雨傾盆而下。

    雲馨在雨中狂奔,身上手上,都被荊棘砂石劃破。她腳下一軟,從山坡上摔了下去,滿身泥濘。

    「啊——」她發出撕心裂肺的大叫,心中慚愧、自責、憤怒、痛悔、仇恨、幻滅種種交織。她放聲大哭,只哭得聲嘶力竭,肝腸寸斷,天愁地怨,血枯淚乾。

    天上的雨越來越大,雷霆大作,地動山搖,似乎天地也在為她哭泣。

    天色暗了下去,只有雲馨獨自昏倒在野地裡。雨也漸漸地止住了,山中只剩下偶而的一兩聲鳥鳴。

    第二天太陽出來時,雲馨掙扎著從泥濘中爬起來,昨日還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今日已是家破人亡,孤苦無依了。

    她痴痴地走著,渴了就喝河水井水,累了倒地就睡。人家見她一個弱女子,也不忍打罵,也有人憐憫她,扔過一些食物給她,她也全無知覺,拿過來就吃。

    不過幾日,就骯髒襤褸,披頭散髮,形同乞丐。

    這一日,來到一個小鎮上,街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雲馨經過這些日子的流浪,她纖弱的體質早已不能承受,全憑一股倔強的性情、本能的生存意志支撐著。此刻,已是精疲力盡,又累又餓,身上還發着高燒。

    太陽照過來,只照得她滿眼金星,迎面走來一人,她迷迷糊糊的也沒看見,一下子撞在那人身上,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雲馨緩緩醒來,只見自己身處在一個大床上,身蓋著錦被。恍惚間,一時不知是生是死,睡裡夢裡。

    一個聲音喜悅地道:「醒了,公子,這位姑娘醒了。」只見一個小僮站在床前,滿臉關切之色。

    雲馨問道;「我還活著,是你救了我嗎?」那書生笑道:「不敢說救,是我不小心撞到姑娘,理該負責。在下姓檀,檀中恕。」

    雲馨道:「你何必救我,讓我死了更乾淨。」檀中恕訝然道:「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姑娘花樣年華,何出此言。」

    雲馨冷冷地道:「各人自有各人事,,公子,你也管得太多了。掙扎著站走來欲走,腳一軟,又差點摔到,渾身上下,是一點力氣也沒有。檀中恕連忙扶住她道。「姑娘,我不知道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現在身體很虛弱,只怕連這個門也出不了。有什麼事,也就要等身子先恢復了再說。你還是先躺下休息一下,好嗎?」一邊扶著她倚在床上。

    雲馨冷冷地道:「你知道我是什麼人,是好人還是壞人?你確定你沒救錯人,你不怕我會給帶來災禍。也許你今天救了我,我明天就可能害得你家破人亡。」說到家破人亡這四個字,只覺得錐心的疼痛。

    那小僮道:「喂,你這姑娘怎麼這麼不識好歹。我家公子救了你,為你請醫買藥,幾天幾夜地照顧你,你怎麼連句謝謝都沒有,反而說這麼不中聽的話!」檀中恕連忙止住他道:「澄心,你太無禮了,還不出去。」

    雲馨冷冷地道:「你現在也可把我扔出去,死了,讓我的屍體餵狗。」檀中恕道:「姑娘太憤世嫉俗了。你可是遇上了什麼不幸的事,才這麼想不開?聽姑娘的語氣,似有極深的恨事,令人心酸。」

    雲馨苦笑道:「你好象很關心。」檀中恕道:「是的,你若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我一定會盡力幫你的。」

    雲馨嘆道:「原來,天底下蠢的人,不止一個。」便不再說什麼,緩緩地躺下了。

    這時,澄心端進一碗藥來。檀中恕道:「姑娘,先喝了這碗藥吧?」雲馨搖頭道:「不必了,要死的人,還喝什麼藥。」檀中恕道:「姑娘髮膚,受之父母。姑娘不愛惜自己,豈不是辜負父母養育之恩。」雲馨冷冷地道:「我已經家破人亡,人到此境,再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檀中恕動容道:「原來姑娘身遭如此不幸。不過,姑娘,這你就錯了。」

    雲馨詫異道:「我怎麼錯了。」檀中恕道:「家破人亡,是人生不幸。但是不能因此而消沉自棄,反而應該更積極地活下來。雖然活下去很難,但是你的家族卻能因此而一脈留存,這也許正是老天垂顧。你活下去,不僅是為了告慰死去的親人,也是為了讓害你們的人別太得意。活著,永遠會有機會看到公道的。」

    雲馨只覺得這話一句句都打在心頭。尤其是最後兩句:活著,不僅是為了告慰死去的親人,也是為了讓害你們的人別太得意,活著,永遠有機會看到公道。不禁已是淚流滿面:「多謝公子,請把藥給我,我喝。」

    檀中恕看到雲馨喝了藥後沉沉睡去,才稍稍放心,他從未見過這樣又柔弱、又堅韌的女子。那一天,雲馨撞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就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當雲馨洗去泥汙,顯出美麗的面容時,令人不禁驚為天人。那幾天,雲馨不斷地發高燒,作惡夢,他就不眠不休,日夜照顧。

    檀中恕默默地想道:「自古紅顏多薄命。這位姑娘的薄命,更勝過古時候的西子、明妃等人了。我以前看書,只覺得古時候那些絕色紅顏,竟都是不得善終。令人痛心。但願這位姑娘,從此能否極泰來,她受了那麼多的苦,但願老天保佑她,將來能夠得到幸福。」

    雲馨就此暫居於檀家。檀家是書香門第,檀父檀母都是慈善之人,待雲馨就如同親生女兒一樣。還將自己身邊的僕婦,遣來照顧雲馨。

    雲馨的病,已漸漸好轉,不知不覺,已兩三個月過去了。雖然過去的痛楚,仍留在她的心靈深處。但是,她已經試著不再用絕望的心情去看世界,而在慢慢地學著去面對環境,接受一切。

    檀老太太卻多了一重心事。雲馨自到檀家以來,舉止嫻靜,待人有禮.雖是寡言少語,看在檀老太太眼中,卻是對她更生憐愛。她有心想把雲馨留在身邊,做她的兒媳婦。她試著慢慢流露出這種想法,雲馨默然不語。其實,在雲馨的心中,早已是一種聽天由命的想法。她不再的天真和憧憬,熱情與勇氣,只有一片漠然。

    於是,檀家在一片安詳中準備著婚禮,準備著各處各樣應用的東西。婚期定在半年之後的一個黃道吉日。

    但是服侍雲馨的周媽,卻發現雲馨的改變。自從雲馨到檀家後,她的身體已漸漸康復。但是這幾天,卻是心事重重,茶飯不思,臉色又漸漸蒼白了。

    這天,周媽進來收拾碗筷,見飯菜又是只動了一點點,忍不住道:「雲姑娘,你可別怪我多嘴,這幾天你是不是身體不好,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瞧瞧?」

    雲馨驟然止道:「周媽,你別去。我沒有什麼,你不要多事。過幾天就會好的。」

    想了想道:「你若不放心,那我就與你一起去看看大夫。」周媽道:「還是我去請大夫吧!」雲馨搖頭道:「還是不要驚動旁人的好。」

    「回春堂」醫舍中,一個鬚髮皆白的大夫為雲馨診了脈,方欲開口。雲馨卻搖了搖手,道:「周媽,你去那邊拿一杯茶來。」支開了周媽後,問道:「大夫,我的病,我已自知一二,還想聽您說看,可是對症?」大夫道:「姑娘卻不是病,而是喜,您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了。」

    雲馨如聽了一個響雷炸過,震得人四分五裂了。她本是懂得醫術的,雖然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有了疑心,卻只是不敢往這方面去想。一直拖到無可拖,從眼前的這個老醫生的口中宣告出來,卻已是不可改變的事實。

    周媽端了茶過來,看見雲馨臉色白得嚇人,搖搖晃晃,站立不穩。嚇了一跳,正不知如何是好。雲馨已是輕飄飄地走了出去,周媽只得跟出來。

    回到房中,見雲馨氣色與往日大為不同,正是驚疑不定時,見雲馨笑道:「周媽,你們公子是個好人,對不對?」笑容卻是有點淒涼,有點詭異。又道:「你們老爺,太太都是好人,將來你們的少奶奶,也該是個好人才是。」周媽心中正納悶她這幾句話說得沒頭沒腦,雲馨已是笑著讓她出去了。

    雲馨獨自在房中,大聲狂笑,笑得淚如泉湧,渾身顫抖。天下荒謬之事,無過於此。羅飛負心,家破人亡,已讓人走入絕境,幸而遇上檀中恕,方有一處容身之所,誰知自己竟有了羅飛的孩子。天下雖大,無雲馨容身之所,縱然走到天涯海角,卻走不出自己的命運。

    「不祥之人,難侍君子,今生承恩,來世還報。」夜深人靜,云馨留書悄然出走。

    走到江邊,江水東流,流水聲也似嗚咽之聲。雲馨更不猶豫,縱身跳入江中。

    江邊有一只破舊的小漁船,半夜裡,漁夫提了燈正要去看纜繩繫牢了沒有。忽然看見一個女子投江自盡,嚇得忙叫道:「有人跳水了。」驚醒了漁婦連忙披衣出來,連聲問:「怎麼了?怎麼了?」那漁夫道:「有人投水了,你提著燈我去救人。」

    雲馨已經快沉沒了。奇怪的是,這一刻她的神志是清醒無比,忽然自己被一個人抱住往江邊游,已知道是有人救了自己。

    求生不易,難道求死也這麼難,莫不是老天爺也不讓她死?最後一刻,她這樣想道。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雲馨睜開雙眼,看見一張飽經風霜仍然慈善的臉。她問:「是你救了我嗎?」

    那漁婦道:「不是我,是我當家的。這是我們船上。姑娘,你的命真大,剛才要不是我們老大正好去繫纜繩,你早就沒命了。你真是命大,連閻王都不收你。」

    雲馨喃喃地道:「連閻王也不收我,難道我還應該活下去嗎?父親,父親,是你不讓我死嗎?」漁婦笑道:「是應該活下去才是。你命大,你的孩子也命大,將來也是個有福氣的。縱有什麼想不開的,為了孩子也忍忍啊!」

    雲馨搖了搖頭道:「我不要這個孩子。」漁婦驚奇地瞪大了眼:「不要孩子?哎呀,阿彌陀佛,真是罪過。我和我們老大想了一輩子,拜了多少菩薩,都求不來一個孩子,你倒不要。你寬寬心,無論怎麼,你都該把孩子養下來,我們會幫你的。」

    雲馨道:「我是真的不想要這個孩子,你們若是不嫌棄,肯要這個孩子嗎?」

    那漁婦嚇道:「姑娘,你莫不是糊塗了,自己的親生骨肉,怎麼去送人。你只管安心住下,好好地把孩子養下來。」

    雲馨心中早拿定了主意,便住了下來。這對漁人姓楊,住在一個小漁村裡。村人都是樸實善良的老百姓,聽說楊老大夫婦救了個姑娘來,也都熱心地幫助安置,送衣送糧。

    轉眼到了冬天,大雪紛飛的日子裡,雲馨生下了一個兒子。

    雲馨抱著孩子,孩子甜甜地睡著,渾不知世間艱苦,人生多難。道:「楊大哥,楊大嫂,我把孩子留給你們。不是我太忍心,我有我的苦衷,我不能要這孩子。希望你們把他當作你們自己的孩子。將來,也不必告訴他,世上還有我這個人。」垂首看著孩子,忍著淚道:「孩子,娘對不起你,娘生了你,卻不能要你。娘連自己都無法知道自己的命運,又如何能保住你呢?我沒資格做你的母親,唯願你一生平平安安,無災無難。」她取下手中的銀鐲子,那本是在群芳榭那一夜,羅飛所贈。她將銀鐲子放入襁褓,道:「這個銀鐲子雖然值不了多少錢,卻是我唯一所的了,將來若是日子艱難,賣了這個,也好度日。」將孩子放入楊大嫂手中,轉身走入茫茫風雪之中。

    楊氏夫婦追出門去,雲馨跪在雪地上拜了幾拜,掩面而去。

    ※※※

    那一日,羅飛尋遍整個雲海山莊,都找不到雲馨的蹤影。他不死心,仍在黃山上下,到處找尋雲馨。淩虛子等見他如此,雖然勸阻過,卻是無用。雲海山莊早成一片廢墟,九大門派中人,紛紛各歸門派。只有羅飛不肯走。淩虛子只好讓沈陸陪著他。

    一連找了好幾個月,只找著了兒個從雲海山莊逃出來的僕役,卻沒有半點雲馨的下落。沈陸勸羅飛回去,羅飛不肯,沈陸只好陪他繼續在隨近幾個市鎮尋找。

    這一天來到一家客棧。羅飛取出雲馨的畫像,向老闆打聽是否見過。那老闆只是搖頭,雖然已是預料中的回答,羅飛仍是又一陣失望,正要把畫像收起來,忽然旁邊有人「咦」地一聲輕嘆。羅飛回頭一看,見一個年輕書生走過來,道:「仁兄,這畫像可否給在下看一下。」

    羅飛精神一振,道:「難道公子見過她。」那書生看了一會兒道:「只是不太象。」原來這畫像是羅飛所繪,只是略具輪廓而已。那書生取來紙筆,一會兒便畫出一個女子的畫像,只見那畫中人凝眸含愁,正是雲馨。

    羅飛驚喜交加:「是她,真是她,你真的見過她,她在哪兒?」

    那書生正色道:「在下尚不知公子是什麼人,與這位姑娘是什麼關係,又為何要找這位姑娘。」

    沈陸忙道:「我們是雲姑娘的朋友。在下姓沈,這是我師弟羅飛,尚末請教公子尊姓大名。」

    那書生凝神看著羅飛說:「你就是羅飛?」

    羅飛點頭道:「我就是羅飛。看來公子不但見過她,而且還知道不少關於她的事。」

    那書生道:「果然名不虛傳。在下檀中恕。三個月前,在下遇見了雲姑娘,當時她病得很重,就在捨下養病……」

    羅飛長嘆一聲,道:「多謝公子。」

    檀中恕搖頭道:「可惜,可惜——」

    羅飛心又一驚:「可惜什麼?」

    檀中恕道:「可惜半個月前,她忽然不辭而別,至今杳無音訊。」

    羅飛如一盆冷水澆下:「半個月前,不辭而別……」頓足道:「我們要是早來半個月就好了!」轉頭向檀中恕道:「檀兄,你可知道她為什麼離開?」

    檀中恕道:「她從來沒說過自己的事,我除了知道姓雲之外,其他一無所知。她只說過她家破人亡,已無親人。她生病發高燒時,並叫過羅飛的名字。她忽然而來,忽然而去,唉!」這一聲嘆息中,包含許多說不出的無奈,檀中恕也有一腔心事無從訴說。

    羅飛喃喃地道:「她又走了,難道她也在存心躲著我嗎?我的罪過已無可饒恕了嗎?」

    檀中恕皺眉說道:「羅兄是為什麼說這話。難道你竟是做錯了什麼嗎?」

    羅飛滿懷的痛苦,悔恨,委屈,傷心,剛剛聽到雲馨的下落,又被失望所襲,長嘆一聲,不欲再說,轉身欲走。

    檀中恕忙道:「等一下,羅兄,不如到舍下休息一會兒,你我細細詳談,或能找出一些線索,可以尋訪雲姑娘的下落。」檀中恕這半月來苦苦思念雲馨,如今看見一個可以了解雲馨的機會,自然要留住羅飛了。

    當晚,檀中恕在花園內置酒,與羅飛,沈陸邊飲談。羅飛心事重重,不覺喝得大醉。羅飛笑道:「檀兄,你可知天下第一負心無能之人是誰?便是我羅飛呀!」當下,藉著酒勁,將前事盡行說盡。檀中恕不但聞所未聞,連沈陸也是第一次聽說。

    只見羅飛自飲自斟,又哭又笑,檀中恕道:「我原本還想狠狠地罵你一頓,如今看來,你比我還要可憐。如若找不到雲姑娘,看來你就無可救藥了。」

    羅飛道:「我早已是無可救藥了。自從雲海山莊被毀之後,我就已是煉獄中的人了。只盼雲馨安好,我便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

    檀中恕道:「好,我和你一起去找她。」

    沈陸心中暗暗叫苦:「完了,一個沒完又添上一個。」忙勸道:「檀公子,你與此事無關,又何必一起去。何況江湖多風險,你一介書生,有多危險?」

    檀中恕搖頭道:「雲姑娘更是一個弱女子,豈不更危險。就是羅兄不去找,我也要去找她。」

    羅飛拍案道:「好,檀公子,難得我們一見如故,就此結伴同行。」

    沈陸勸道:「師弟,你應當幫我勸檀公子才是。他是不懂武功的富家子弟,又有雙親在堂,你怎可讓他同你我一起涉險。」

    檀中恕道:「我決心早下,何必他人勸阻。」

    羅飛笑道:「說得好。檀公子,我當敬你一杯。沈師兄,你日日勸我,我也煩,你也煩,不如就此別過。明日我與檀兄同行,你還是先回武當,幫我向師父他老人家告罪,就說弟子找到雲姑娘之後便會回去。」沈陸只是搖了搖頭。

    羅飛喝得大醉。一覺醒來,只覺得全身骨架都在搖晃。他忖道:「難道我醉得這麼厲害,竟覺得房子都在搖晃。」

    他睜開眼,就看見檀中恕在對他笑,這時候,他才發覺,原來自己在一輛馬車中,怪不得搖晃得這麼厲害。檀中恕道:「我父母不准我獨自出來,你師兄又阻止你再找下去。所以,昨晚我就雇馬車。我們悄然出走。我留書給我父母,也代你寫了封信給你師兄。你不會怪我太唐突吧。」

    羅飛喜道:「正合我意,何謂唐突。檀兄我要謝你還來不及呢!」

    檀中恕與羅飛結夥而行,踏遍大江南北,處處打聽雲馨的下落卻苦無結果。羅飛傷勢已好。卻日漸消沉,幸而檀中恕時時勸解。

    這日,來到安慶府,轉了一個大圈子,兩人又到黃山附近的城鎮尋找。正午,眼見一座「太白酒樓」酒香陣陣。羅飛近日來也借酒消愁,就走了進去。

    這酒樓在安慶府中也享盛名。樓下是大廳,樓上是間隔的雅座,有幾個唱小曲兒的女子陪唱。有時候樓下也有說書,要百戲的。酒保眼睛最利,早將二人迎進雅座奉上酒菜待立著。

    羅飛欲飲又止,長嘆一聲:「不知道,她現在身在何處。」

    檀中恕面現惆悵之色,旋而又沒,強笑道:「你放心罷,吉人自有天相,她會沒事的。」

    羅飛道:「她一個弱女子,一向嬌貴,外頭的風風雨雨,她怎經受得住。到現在還一點消息都沒有,怎不教人擔心。」

    檀中恕道:「凡事宜往好處想。你別灰心,我們一定能找到她的。說不定,你馬上就能見她呢!她必然安好。」

    當下羅飛精神一振:「你說得對,我是不該太灰心的。只要能找到她,不管她是否諒解,我都要好好照顧她……」正說著,忽聽見鄰室「乒乒乓乓」地幾聲碗筷落地。又似乎有一個女子的驚叫聲,接著便是一個男人在罵罵咧咧,拍桌子摔凳子。

    檀中恕停杯凝聽,問酒保:「怎麼回事?」那酒保忙陪笑道:「客官莫怪,那是有個客人喝醉了酒,小的這就去看看。」

    羅飛拍案道:「好擾人興。」站了起來道:「我心頭正煩,去瞧瞧也好出出心頭的悶氣。」不等檀中恕勸阻,便走了出去。檀中恕無奈,只得跟了出去。

    剛到門口,便見對面房中酒保捂著臉滾了出來。羅飛衝進房來,只見一個滿面麻子的大漢,一邊罵著,一邊正欲去扭一個青衣女子的手。那青衣女子看似彈琴的,她反手將手中的琵琶向那大漢摔去。旁邊另一個紅衣女子則嚇得縮成一團發抖。

    羅飛喝道:「住手,男人欺負女人,算什麼東西。」

    檀中恕也隨後進來,正欲勸羅飛:「別生事。」見那青衣女子回過頭來,剎那間,三個人都呆住了。羅飛只覺得腦中轟地一聲,變成一片空白。

    那女子模樣清瘦,容顏憔悴,卻神情倔強,正是雲馨。

    麻臉大漢破口大罵,揮拳就打。羅飛恍若未見,只將手一振,便聽得一連串的響聲,麻臉破門而出,不知被扔到什麼地方去了。

    羅飛顫聲道:「雲妹——」云馨怒道:「住口,我不認識你。」冷冷地道:「走開!」

    檀中恕上前一步道:「雲姑娘,」雲馨看了他一眼,微怔了一下,道:「你認錯人了。」拾起琵琶欲走。

    羅飛攔住她道:「你別走。」

    雲馨揚眉道:「你不讓我走,是要恃武將我留下嗎?」

    羅飛退了兩步:「雲馨,你何必如此?」

    雲馨尖銳地道:「雲馨已經死了,死在雲海山莊的那一場在屠殺中了。世界上已沒有雲馨這個人了。」

    羅飛喃喃地道:「雲馨,你為什麼會這樣。」

    雲馨冷笑道:「拜你所賜。羅大俠,你好——你一夜害盡我雲家一百多條人命。怎麼,還不放心,唯恐我這個雲海山莊的後人活在世上,還要趕盡殺絕嗎?」

    羅飛心如刀絞:「雲妹,我求你聽我解釋。否則,我死了也有冤難訴。」

    「冤魂?哼,雲海山莊一百多個冤魂,找誰訴去。羅飛呀羅飛,你好本事,好手段,一夜之間雲海山莊變成屠場,屍橫遍地,血流成河。今天你倒變成了有冤難訴。」雲馨再也忍耐不住,「啪」的一聲,重重打了羅飛一個耳光,嘶聲道:「我早就該挖出我自己的一雙眼珠子了,早就該一頭撞死了。你還需要什麼解釋,雲海山莊一百二十三條人命便是解釋。我留著這口氣,就是為了能有一天,我會向你們索取我要的解釋。你給我滾——」

    羅飛聽著她字字血淚的斥訴,竟是無話可說,心裡早已是恨不得一頭撞死。卻仍毅然道:「我不走,一錯不能再錯,我不能再讓你流落在外受苦,除非我帶你一起走。」

    雲馨冷笑道:「帶我走,你作夢!」見羅飛攔在門口,反而激起一股倔強之氣,眼見長窗開著,竟奔上窗台,逕自跳了下去。

    羅飛措手不及,檀中恕搶奔過去,也只抓到一片衣角。只聽得眾人驚呼之聲,雲馨已是重重摔在地上,只覺得左腳劇痛無比,已經跌斷了。

    羅飛如萬針鑽心,眼前一片黑暗,他一心一意想找到雲馨,卻從沒想過見面情景竟是如此。檀中恕先回過神來,忙推了一下他。羅飛一驚而醒,忙隨他下去。見雲馨掙扎著難以起來,正欲去扶,雲馨眼中滿是怒恨之色,冷冷地道:「你若敢再碰我一下,倒不如一劍把我給殺了。」

    羅飛呆若木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檀中恕早已下樓,上前一步輕聲道:「讓我來吧!」那紅衣歌女也過來道:「我帶你去她的房間。」

    檀中恕將雲馨送入房中,一邊看熱鬧的人也回散而去。只有羅飛獨立長街。

    檀中恕將雲馨送入房中躺下,問道:「雲姑娘,你傷著哪裡?」雲馨長嘆一聲,道:「你走吧,這不關你事。」

    檀中恕黯然道:「是,是不關我事。」心中酸楚無比。他自見了羅飛之後,已覺得此情已成虛話。他陪著羅飛天涯尋覓雲馨,也只是對自己說,是對於雲馨的一番關心,並也他意,然而此番久別重逢,竟又情難自己。

    然而在雲馨的心中,愛也罷,恨也罷,她的眼中卻只見到了羅飛,自己只不過是一個不相關的外人而已。眼見雲馨如此模樣,他的心中,也未必比羅飛好受多少了。忽聽得一聲長嘆,大有悲涼之意,聽之心酸。方在想:「誰在嘆氣呢?」見雲馨已回過頭來,目光森然,正看著自己,方覺這一聲嘆息竟是從自己口中發出,慌亂不已,覺得心裡砰砰亂跳。

    那歌女小紅,也幫著檀中恕將大夫請來,看了傷勢之後,道是左腳骨折。接了骨,上藥用夾板固定之後,吩咐好好休養便可無恙。

    雲馨始終不言不動,任其忙碌。檀中恕將藥煮好端過來,道:「雲姑娘,喝藥吧!」雲馨忽道:「為什麼?」

    檀中恕一怔:「你說什麼?」

    「我問你為什麼。此事原與你無關,你為什麼要來,為什麼要這樣做?」

    檀中恕輕嘆一聲,放下碗道:「我要是知道為什麼就好了!」

    雲馨幾番生中求死,又死裡求生,只因為心中一股不甘不忿之氣,及至見了羅飛,便如火山般噴發出去。之後,反覺萬念俱灰,只覺得那一份情,連同那一份怨還給羅飛。想起檀中恕待她情,也不禁感動,抬頭道:「檀大哥——」

    檀中恕渾身一震,道:「你叫我什麼?」

    雲馨幽幽地道:「我能叫你一聲大哥嗎?」檀中恕心中明了她的意思,知道自己的一番心事,已全然為對方所知。她這番話實在是告訴自己,彼此只能是兄妹之情,縱然如此,也好過她只將自己當作一個陌生人,心中五味交加,不知所以。終於笑道:「好,我能得你一聲大哥,今生也無憾了。」

    雲馨低聲道:「能夠叫你一聲大哥,能夠有你這樣一位大哥,才是我的福氣。只可惜我今生註定虧欠於你。假如有來生,願我能夠回報你一二。」

    檀中恕道:「你千萬莫要這樣說,能夠得你這一番心意,」他微笑道:「什麼都足夠了。你好生休息吧,我明兒再來看你。」他輕輕地帶上門走出去。

    羅飛一見面便問道:「她怎麼樣了?」

    檀中恕點頭道:「已經好多了,大夫說沒什麼大礙。情緒也有點穩定下來了。小紅姑娘在照看著她。我們明天再來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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