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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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馨整了整頭髮,緩緩地走入山莊,只見莊子內外的守衛比平時多了一倍,還夾雜著一些陌生的面孔。雲馨嘆了一聲,徑直向松濤樓走去,快到雲仲武書房時,一人擋住了她。

    「三師兄,請你讓開。」雲馨直視著對方。」

    雲仲武的三弟子楊紹為人精幹,他笑道:「師妹,師父正在入定,任何人都不可以打擾,你先回房休息一下,等師父出來,我就替你通報,師父一定會去看你的。」

    雲馨怒道:「連我也不可以嗎?」

    楊紹道:「這是師父的吩咐,任何人都一樣。對不起了,師妹。」

    雲馨見無法通過,無奈只好道:「那好,我就回群芳榭等他。」

    楊紹笑道:「不如我送師妹過去吧,最近莊上來了幾個新人,恐怕不認識師妹,會有失禮之處。」

    雲馨故意問:「三師兄,怎麼莊裡多了這麼多陌生人。」

    「師妹有所不知,最近江湖上不太平,因此師父多備了些人加強防備,以保安全。」

    雲馨忽然出其不意地道:「是為了看守那些九大門派的高手吧?」

    楊紹脫口道:「你怎麼知道的?」

    雲馨淒然道:「我自己家的事,我不知道,豈非很可笑,」別轉了頭去,心中有無限的酸楚、懼怕,怒道:「你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好了。」

    楊紹兀自反應不過來,暗忖道:誰那麼多事,把這件洩露出去。他知道連自己在內的四大弟子,都一直仰慕這位師妹,只是雲馨氣度高華,她只消淡淡地看上他一眼,他便不敢貿然表示。難道是其他三人中有誰忙著討好師妹而說出去。他想著自己的心事,雲馨最後的表情,他卻是全然不曾注意。

    雲馨回到自己的住處「群芳榭」中,心中已是明白了大半,不禁又羞又氣又委屈,獨倚窗前,不言不語。

    她的貼身丫環阿芷端上一杯參茶,見雲馨凝神窗外,神情自與往日不同,心中喑喑驚詫。她素來最是伶俐,也最得雲馨喜愛。此刻也不敢多問什麼,只是輕輕將參茶放在桌上退出。

    阿芷走到園子裡,看見雲仲武竟站在那兒,忙行了禮,就要去報告云馨。雲仲武止住了她,道:「小姐怎麼樣了?」阿芷揣度著回答道:「小姐這次回來,與往日當真有些不同了。往日回來,總與我們有說有笑的。今兒個一整天都不曾說話,倒好似有不少心事。」

    雲仲武點頭道:「這倒是了,她一個人老是住在散花塢也不好,這些日子莊子裡也發生了點事,就讓她搬回來住。阿芷,你帶個人去桃雲小筑把小姐的東西收拾上來,那兒就暫時不回去了。」阿芷應了下去。

    暮色漸上,屋子裡已上了晚飯。雲仲武走入房中,見雲馨瞧著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卻食難下嚥。雲仲武看著她道:「馨兒,你臉色不好,飯也不大吃,可是有什麼心事嗎?」

    雲馨強笑道:「沒什麼?」

    雲仲武道:「你是我的女兒,你有心事,我怎麼會看不出來。」

    雲馨暗嘆一聲,道:「沒什麼,我只是想起了母親。」

    雲仲武也有些黯然:「你母親過世得早,以致你乏人照料。」

    雲馨低頭道:「爹爹一直都把女兒照料得很好。只是我想起母親一生行醫濟世,救活過無數人,但卻救不了我的哥哥,最後因此鬱鬱而終。倘若哥哥尚在,爹爹也有個好幫手爹爹,不似我這等女兒家,全然無用。」不覺滴下淚來,又道:「哥哥去後,母親就又帶著我搬到桃雲小築去住,從小就不讓我再習武藝,只學醫道。爹爹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雲仲武道:「你娘性情文靜,最厭惡武林中打打殺殺的事,你的性子,倒和你娘差不多。」

    雲馨道:「母親只為爹爹行走江湖,結下許多仇家。哥哥十六歲那年,就為與人比武受傷太重,母親雖盡了全力,也不能救回哥哥。傷心之下,才帶我住進散花塢,希望有一天,爹爹會來與我們同住,一家人能夠太太平平地過日子,為什麼爹爹總是不能夠放下爭鬥呢?」

    雲仲武嘆道:「馨兒,你真是長大了,也開始有你自己的想法了。但是,有些事情,你還不懂。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如逆水行舟,稍不留神,一個浪頭,就會粉身碎骨。不是你想進就進,想退就退的。」

    「爹爹,萬事宜往開處想,退一步,自然海闊天空。」雲馨勸道。

    雲仲武搖頭道:「退一步就沒路了。須知江湖中事,諸多殺機。你一個女兒家,哪裡知道這許多。」

    雲馨道:「但是發生在我自己家裡的事情,我卻不能不理會吧!九大門派為爹爹賀壽,爹爹為什麼要把他們關起來?為什麼我們家會有這麼多奇怪的陌生人在?」

    雲仲武把臉一沉:「誰告訴你這些事的?」

    雲馨倔強地道:「難道我不該知道嗎?」

    雲仲武道:「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九大門派那些人向我賀壽是假,想藉機對付我們雲海山莊,才是他們真正的用意。」

    雲馨驚詫道:「他們為什麼無緣無故要來對付我們?」

    雲仲武道:「江湖上的事情原無道理可講。象你這樣單純的孩子是一輩子也不會明白的。樹大招風,人家嫉妒我們雲海山莊的名望,想對我們動手之意,早非一日了。只是時間問題而已。表面上和和氣氣的,不過是找機會下手,如今我也只是比別人先走一步而已。」雲仲武說罷,見雲馨猶是一臉迷惘,憐愛地撫了撫她的頭,笑道:「接下去我要集中注意對付外面的事。戰幕已開,你住在散花塢我看不安全。我已吩咐阿芷去散花塢取你的用品,你就不用再回去了。」

    雲馨應了一聲,心中卻仍為剛才的一番話而驚慌、混亂,連雲仲武走了也未發覺。

    夜已深了,雲馨輾轉反復,不能安眠。這一天發生的事,比她這十六年發生的事還要複雜,羅飛與爹爹,到底哪一個才是對的?她又該怎麼辦呢?

    越想越睡不著,穿上衣服走出房門,坐在花園中的小亭子裡。四周靜悄悄的,所有的人都睡著了。她呆呆地坐在那兒,手指不由地將園是的異種牡丹,域外海棠等名花異卉,都不知不覺地撕掉了。忽然,她的手被花刺刺了一下,雖然只中手指微扎了一下,卻是酸痛入骨,勾起她的一腔心事,不由得淚流滿面。

    這時候,只聽得園外有些人聲,燈火晃動著向這方向移近。雲馨走出亭子,忽見牆頭躍下一人。她大驚之下,正欲叫喊,那人眼疾手快,已捂住她的嘴道:「別作聲。」月光下已瞧清了她的臉,忙取下蒙面巾,原來是羅飛。

    燈火喧嘩,已到了牆外。雲馨又驚又喜,悄聲道:「快進來。」

    兩人進屋,拉著手,屏聲聽著外面的動靜,聽見抽查的人進園,又叫起丫環詢問,見雲馨的房中沒有燈火,也不敢過去驚擾了她。聲音漸漸的遠去,園內又靜了下來,只聽見兩人的心跳。

    雲馨點燃了一支蠟燭,兩人對望,默然無言,恍若隔世。

    窗台上幾盆幽蘭吐芳。只見雲馨一身淡綠色的衫子,裙擺上用深綠色的絲線繡著幾竿翠竹。與白天的紅衣之嬌豔,又別有一份清雅之美。更顯得眉如遠山,人如修竹。

    羅飛不禁暗嘆:「這麼美麗的姑娘,又如此無邪,怎麼偏會是雲仲武之女,卻又偏偏遇上我,叫她身處兩難之地,諸多煩惱。」

    正思想間,忽聽見雲馨叫了一聲:「羅大哥——」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羅飛也呆了半響,才勉強說了一句:「他們該走遠了吧?」

    「他們?」雲馨不解地問,忽然道:「你是說,我爹手下。」這句話說來實在艱難無比。自己的父親,卻在追捕自己的心上人。她搖了搖頭道:「該走遠了,對了,你怎麼會到我這兒來的。」

    羅飛道:「剛才我到牢房去想救人,誰知他們都中了毒。我去藥房拿藥,卻被人發現了,慌不擇路,就跑到這兒,正碰見了你。」

    雲馨沉吟道:「你可曾拿到了藥,藥房守衛很嚴嗎?」

    羅飛道:「的確很嚴,我正在找藥,就被人發現了,幸而找到了藥。」

    雲馨道:「我爹爹行事向來謹慎,這麼重要的東西,豈會這麼輕易給你得到,你且給我看一看。」

    羅飛微一猶豫,雲馨扭過頭去道:「你既不相信我,那就算了。」

    羅飛道:「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怕,怕這瓶藥竟或真是假的。」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瓶交給雲馨。雲馨倒出一粒,聞了聞,微微嘆了一口氣,看了羅飛一眼,轉身取出一副玉臼,將藥丸研碎,倒入玉勺中,又加入一些白色粉末用水調和,輕輕地倒入窗口的一盆百合花中。

    過了約一刻鐘,只見那百合花的**如同燒焦了似得,迅速變黑、捲曲、掉落下來。羅飛只覺得一盆冷水從頭澆下,手足無力,心裡只說得一聲:「好毒。」倘若自己當真把這當作解藥,豈非害死無數人了。

    羅飛忽然站起來,向外走去。雲馨攔住他,問道:「你要去哪兒?」

    「我去找你爹,」羅飛道:「我要問他為什麼這麼,為什麼要害這麼多人。天下之大,江湖之廣,何處容不得人?為了爭霸,為了名利,不顧江湖道義,終究到底,就算取得霸業,但有違道義,終究要受到武林之唾棄。我救不了我的同門,但我們一起入黃山,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處,怎麼可以自己苟活於世。」

    雲馨掩面道:「我求求你,不要死呀活的,我也知道,我擋不住你。我爹爹縱有不是,他畢竟是我爹爹。你這一去,不論是爹爹傷了你,或是你傷了爹爹,我都是一樣的為難,一樣的傷心呀!」

    羅飛握住她的手道:「雲妹,我自幼便是一個孤兒,師父收養了我,在武當山上,那些師伯師叔,師兄師弟們,待我就象親人一般。還有少林,崆峒,峨嵋,海南的許多前輩們,都是正派中人。大家一同來,一起遭到了難,卻只有我逃過一劫。眼下他們落在你爹手裏,我若不去救,我還是人嗎?我若是一個懦夫,怎配與你在一起。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我不敢貪生怕死,有違道義。倘若我此去能救得大家,我雖死無憾,倘若不能,那也是大家的氣數。只是我有負於你一番情義,相救之德。」這一番話正氣淩然,雲馨雖是柔腸寸斷,百般無奈,卻無話反駁,勸阻不得,明知他此去,有去無回,只盼能抓住一線希望。

    雲馨轉過身去,幽幽地道:「你有你去的道理,但是,若是有真正的解藥,你是不是可以不必去找我爹拼命。」

    羅飛點頭道:「若有解藥,能夠救了夥兒,那麼一場浩劫便消於無形。只可惜我好不容易得來的解藥卻是假的。」忽然醒悟道:「難道你可以得到真正的解藥。」

    雲馨低頭不語,羅飛撫住她的肩頭,輕聲道:「我知道你為難,父女天性,我不能勉強你。」

    雲馨抬起頭來,已是淚流滿面。道:「羅大哥,我試試看。我,我是個不孝的女兒。」說到這兒,語聲不禁哽咽。

    雲馨走了。羅飛獨自在房中,只覺得一刻鐘也猶如一年那麼長。他來來回回不知走了多少回,雲馨還沒有回來,不由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心中驚疑不定,時想:「雲馨此刻尚未回來,難道是被雲仲武發現了嗎,他又會用什麼手段來對待他女兒?」或想:「他們畢竟是父女,也許她不忍去作,這也難怪他,我該自己去才是。」

    想到此處,羅飛忍不住想出去拼殺一場。方到門口,卻又止步。倘若雲妹已盜取解藥,我這一出去,豈不是反而壞了大事。如此翻來复去,心潮澎湃,竟無寧時。

    眼見天色漸暗,只覺得胸口如壓了一塊大石,且越來越重,口裡象塞滿了砂石,難受無比。他再也忍耐不住,取了長劍,便欲出去。

    忽聽得外面迴廊上一陣細碎而緊促的腳步聲,向此室越來越近。羅飛拔劍貼壁立於門後。腳步聲走到門口,猶豫著停下來,門外的人微微地嘆了口氣,推門進來,羅飛松了口氣,握住了她的手。

    雲馨卻抽回手,迅速關上房門,倚在門上,長長地吁了口氣。但見她全身似虛脫了似的,卻臉色赤紅,雙目更如著了兩團火,閃閃發亮得可怕。氣息稍稍喘定,卻不理羅飛,自管自己走進內室,坐在床沿上,臉上忽青忽白,顯見心中無人交戰,激烈不已。

    羅飛雖然有滿肚子的活,見此情景,卻不忍發問,只是默默地站在一邊。

    半響,雲馨抬頭道;「羅大哥,求你答應我你只是救人,你們不會傷害我爹的,是不是?你救出人以後,大家都不要再有什麼爭鬥了,和和氣氣地,不很好嗎?」話到最後,已是語聲顫抖。但見她手裡緊緊握著一小青花瓷瓶,整個人如風中黃葉,輕輕發抖,雙眼緊盯著羅飛。

    羅飛走過去,將她攬入懷中,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罷,我決不負你。」

    雲馨顫聲道:「羅大哥——」軟軟地倚羅飛懷中。一雙小手本來是冰涼,此刻被羅飛包在掌心,也漸有了一絲暖意。

    兩人對視,彼此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懼。雖然在心中明白,是到了該分手的時候,可是這一別之後,會不會再有活著想見的機會,只怕是誰也不知道。忽然之間,由於死別之懼,此時情愛之熾烈無比,再也難以抑止,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只願永生永世,都這樣擁抱在一起,再也不要分開;但願時間停留在這一刻不要走;若能在此刻死去,那麼就連死也是幸福的。

    羅飛低頭看著懷中人。燈光下,眼見雲馨面如白玉,只有一點紅唇方有血色,長長的睫毛微微地扇動。羅飛心潮激盪,渾身血液熾熱,情難自抑,一時忍不住,朝那雙眼睛輕輕地俯下去。

    兩人相依相偎,只覺得心兒飄飄蕩蕩,如入天界,如入夢境,如在雲端,情迷意亂,不能自抑。

    桌上的蠟燭漸漸滅了,又過了良久……

    羅飛看著懷中的雲馨,輕輕地道:「我該走了。」

    雲馨抬起頭來,她的手輕顫,她的眼中有淚:「你、你可要活著回來。」

    羅飛看著她的眼睛,道:「你放心。」

    雲馨轉過頭去,垂淚道:「我、也許我們不該這麼做,可是我不後悔。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也許我們會緣盡此夜。羅飛,羅飛,我該怎麼辦?」

    羅飛取出一隻銀手鐲,套在雲馨手上,道:「雲馨,我自幼在黃山長大,身無長物。這手鐲本是我母親留下來的,雖不貴重,卻是我最重要的東西。現在交給你,以示我心,永不相負。」

    雲馨轉過頭去,道:「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你去吧。桌上有套莊丁的衣服你換上,這幾日陌生人多,沒有人會注意你。一切小心,你可要記得,我在這兒等你——」

    ※※※

    羅飛依依不捨告別雲馨,走出門外,只見天色已將黃昏,該是上晚飯的時候了,每個人都有些忙亂。這時,正好換班,竟無人注意特別身著莊丁服飾的他。

    一人提著食盆從羅飛身邊擠過去,嘟噥道:「什麼臭和尚道士,還要老子送飯,老子給一把沙子。」

    羅飛大喜,暗暗跟在身後,眼見他走入假山中,疾步過去一指點倒他,順手將他塞入一個假山洞中,提著食盒向前走去。

    莊中的路,雲馨已仔細告訴了他,當下更不猶豫,直至地牢中,敲了敲門。

    一個人開了門,怔了一下,道:「你是誰,怎麼老劉沒來?」羅飛順口道:「我是新來的,廚房人手不夠,老劉到大廳幫忙,就差我來了。」

    那人笑罵道:「這老小子還真滑頭,給前廳的人送菜自然比送牢飯好,老子還整天窩在這兒發霉。進來吧。」

    只聽得裡頭咣啷一聲,那牢頭回頭罵道:「好死不死的,乒乒乓乓地吵什麼,惱了老子,吃不著飯,先吃一頓筍炒肉。」

    羅飛奇道:「不給吃飯,倒給吃肉。」牢頭斜了他一眼道:「小老弟沒聽過筍炒肉嗎?喏,」他取下一根竹鞭在手心拍了拍:「這就是筍炒肉。」

    羅飛大怒,恨不得一拳把他揍扁,細看看周圍還有十來個莊丁,只得忍下這口氣,道:「你們換班的還沒有來嗎?」

    那人罵道:「這鬼地方,誰不是遲上一刻兩刻才來,大概也快了。」

    羅飛道:「今天大廳廚房有許多好菜,剛才我過來聞到好香,你們若去遲了只怕沒了。反正交班的時間已經到了,你們先去,我替你們向下班交待一下。」

    那人猶豫道:「倘若管事的知道了,就不好了。這樣吧,老張你們幾個先去,老六和歪嘴和我留下來交班,你們幾個幫我們留著菜。」

    羅飛暗罵道:「你不肯去,是必要留下來挨揍了,很好,呆會兒我先照顧你。」

    提了食盆,只見盒中盡是些粗礪的窩頭,還被人抓了把沙在上面。只得一個牢房一個牢房地分過去。只見少林玄空長眉低垂,喃喃唸經;崆峒尚昆雙手反縛,口中卻被人塞了一把稻草,峨嵋青石不斷低聲咒罵,凌虛子臉上有一道血痕,鐵索叮啷作響。

    羅飛低聲喚道:「師叔,師兄。」沈陸驚喜地道:「羅師弟。」羅飛使了個眼色,忽道:「哎喲,有人打我。」老六衝了過來,罵道:「你找死呀!」

    剛到牢邊,羅飛一下子跳起來,衝過去點中了他的「膻中穴」,隨後叫道:「哎呀,他還打老六,你們兩個快過來。」

    那牢頭過來,羅飛狠狠地一拳,這一拳當真痛快。淩虛子亦將鐵索套住了歪嘴,不料中毒後無力,反被對方一把扯住。羅飛忙一拳將歪嘴擊昏。他搜出鎖匙,打開牢門,將解藥一一分發。眾人又驚又喜,不及細問,忙吞了解藥,運功調息。

    羅飛仗劍守在牢門護衛。眼見天色已明,忽然吵吵嚷嚷,原來下一班接替的人已經來了。羅飛忙吹滅燈燭,牢內原本昏暗,欲引他們進來一舉殲之。誰知其中幾個機靈的,見門內黑暗不似往日,心中生疑,只先進去了幾個。羅飛無奈,將先進去的幾個打倒,卻已經暴露身形。

    後面的幾個一見大叫;「有人劫牢。」頓時,莊內的人從四面八方擁過來。

    羅飛守在門外,見人越來越多,心中大急,忙問道:「師叔,你們覺得如何?」眾人運功正在緊要關頭,哪能作答,羅飛連問幾聲,均無聲息,莊丁們已蜂擁過來。羅飛起初只是想抵擋眾人,心中並無傷人之意,使出來的也不是最狠的殺招。這麼一來,便擋不住對方,只得步步後退。眾莊丁卻是早受了命令,倘若逃走一人,大家都性命不保。因此步步搶攻,招招凶狠。羅飛惦記著眾人,不免心神略分,左臂微露破綻,早中了一劍,手中一痛,不免劍法疏了幾分。兩名莊丁越過羅飛,聽得幾聲慘叫,已不知是哪幾人受害了。

    羅飛暗悔道:「倘若我尚在胡思亂想,只怕師叔他們就難以逃過此劫,說不得只好下殺手了.」

    雖如此想,但是來人越來越多,這時,他縱已下了決心,也擋不住來人了。

    只聽得一聲大笑,雲仲武大袖飄飄,已帶著四大弟子來了。羅飛心中一涼,暗道:「完了。」

    方白陰陰地一笑:「小子,你還沒死啊!」

    羅飛站在那兒,全神貫注只待最後一擊。

    雲仲武來到跟前,只是隨手一掌,羅飛卻如中千斤重錘,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他咬緊牙關,仍硬撐著守在門口。雲仲武微覺詫異,「咦」了一聲向前走去。羅飛咬牙暗想:「我便是戰死在這兒,也不能讓他進入牢中去傷害別人。」

    雲仲武冷笑一聲,欲要再出掌。「阿彌陀佛——」少林玄空大師走了出來,接著,武當凌虛子、峨嵋青石等各門各派的人都走了出來。羅飛心中一鬆,只覺得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凌虛子道:「天道好還,雲仲武,你還有何話可言。」雲仲武冷笑道:「鹿死誰手,尚末有定數,你們還在我的手中呢!」

    雙方惡狠狠地盯著對方,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轉眼間,已是殺聲四起,血流成河。

    雲馨與羅飛,一個不知世事,一個熱情單純,渾不知江湖險惡,往往一個眼神,一句言語便可引起性命相拼。更何況兩家利益糾葛,積怨已深。所謂化干葛為玉帛,亦只不過是他們這些無知少年的一廂情願而已。

    起初,雲海山莊以人多佔了優勢,六大門派中武功較弱的,功力末復的紛紛被殺。但六大門派終究來的都是高手非尋常武林人可比。一旦功力恢復,雲海山莊方面就不能相敵。到後來,只剩下雲仲武與幾名弟子猶在作困獸之鬥。眾人殺得性起,到後來已經是不知殺了多少人了,廚房裡大火漫開,各處都燒了起來。

    雲馨站在窗前。天色未明將明時,反而越發的黑暗。她只聽見自己的心「卜卜」地亂跳,一聲比一聲快。她只覺得渾身冰冷,心中卻又象是有一團火在燒;又恐懼,又帶著種期盼。兩手緊緊地抓在窗架上,指尖都感到脈博的跳動。

    草間有小蟲在鳴,聲音越來越響,響得叫人難以忍受,她不敢動一下,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會放聲大叫。只覺得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僵。

    終於有聲音了。叫聲、喊殺聲,打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遠處西北角上,有一股濃煙冒起,接著火光照亮了天邊。種種難以忍受的聲音撞擊她的耳朵上,心頭上。

    「出了什麼事了?」雲馨的心裡感到極大的恐慌,她感到一件極為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羅大哥怎麼樣了——爹爹怎麼樣了——」她忍不住大叫起來,衝出門去。

    忽然,一個全身是血的人衝進門來,差點將她撞倒。雲馨驚叫一聲:「爹——」

    雲仲武粗聲道:「快進去。」

    雲馨驚駭不已,只嚇得渾身發抖,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扶著雲仲武道:「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雲仲武喘了口氣道:「莊內有變,今日雲海山莊是保不住了。馨兒,只怕從今往後,爹爹再不能照顧你了。」

    雲馨哭道:「爹,你別嚇我,女兒好怕!」她雙腳發軟,只覺得站都站不住了。雲仲武輕叱道:「不要哭,我還有話與你說,你仔細聽著。」雲馨咬牙點了點頭。雲仲武掙扎著道:「床頭向右數第三根柱子,你向左轉三圈,再向右轉一圈,下面有個密道,一直能通到峰下松林。你快走,要不然就來不及了……」雲馨依言打開密道,道:「爹,我們一起走。」雲仲武搖頭道:「你快走,爹自有辦法,快——」

    雲馨衝過來,哭道:「爹,你不和我一起去,你要撇下女兒嗎?」雲仲武道:「要是兩人一起走,就一個也走不了。」從懷中取出一物,塞在雲馨手中道:「記住,西林石室。」

    雲馨恍恍惚惚地握住手中之物,腦中仍是一片混亂,泣道:「爹,怎麼會變成這樣子呢?」雲仲武咬牙道:「不知是什麼人救了六大門派中人,致使我功敗垂成……」

    雲馨大驚道:「爹爹,是我對不起你,女兒與你一起死!」這時候,外面的人聲越來越響,雲仲武大喝一聲:「快去——」用力將雲馨一推。雲馨尚未反應過來,整個人已跌了進去,石門重重地關上,立刻一片漆黑,連外面的聲音也一併隔絕了。

    雲馨哭著擂門大叫,石門密得連一絲縫兒也找不到,她的聲音又怎能傳出去。同樣,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她也無從得知。

    雲仲武將雲馨推下,又將機關封死。這時候,他亦已氣力將盡。桌上猶有一支燭台未滅,他取過燭台,將整間屋子都燒著了。

    一聲吶喊,凌虛子仗劍帶領眾人已衝了進來。眾人將雲仲武團團圍住。淩虛子緩緩道:「雲仲武,你野心勃勃,機關算盡,沒想到會有這一刻吧!」

    雲仲武睨斜著他道:「成則為王,敗則為寇,自古如此,不是我輸了,是老天捉弄我,功敗垂成,夫復何言。淩虛子,前日我不殺你,是可憐你,你有什麼本事。也配以勝利者的口氣同我說話。」

    凌虛子氣得全身發抖,怒道:「死到臨頭,尚敢如此猖狂。」

    雲仲武縱聲大笑:「雲某縱然是死,又怎會死在你們這些人的手中。」大喝一聲,眾人皆吃了一驚,後退兩步。只見雲仲武大笑著跳入火中,大火熊熊,瞬間將他吞沒了。

    凌虛子嘆道:「這人也算得一個英雄,只因一念之差,便將一生之名付之流水,死無葬身之地。天下英雄怎能不引以為戒。」頓了頓又道:「首惡雖去,餘黨也要盡追。大家仔細搜索,不要有漏網之魚才是。」

    忽然,只聽得有人在大叫:「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凌虛子欣然道:「是羅飛,想必他的傷無礙了。」

    話音剛落,羅飛已經衝進園內,見到群芳榭已成一片火海,不由驚呆了。他大叫一聲:「雲姑娘——」便要衝入火海之中。

    凌虛子等人忙攔住了他。淩虛子厲聲道:「羅飛,你不要性命了嗎?怎可如此糊塗!」羅飛狂叫道:「為什麼一定要殺人,為什麼一定要殺人。」凌虛子厲聲道:「雲仲武為害江湖,人人得而誅之。」

    羅飛怒道:「可是你們知道嗎?解藥是雲姑娘給的,是她冒著生命危險偷過來的。為的是化解雙方的恩怨,停止殺戳。我答應了她,我們不會傷害她的家人。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我什麼都來不及說,一切就都發生得這麼快了。我真該死,為什麼雲仲武不一掌打死我呢?」

    凌虛子正色道:「一切都是天意注定,你怨天由人,也是無濟於事。雲仲武自取滅亡,殃及家人,自是他的報應。縱然你說出了一切,難道雲仲武要殺我們,我們就不還手嗎?刀兵相見,難免死傷,你對雲姑娘雖有承諾,但你也盡到了心,也就罷了。」

    羅飛渾身一震:「你們也殺了雲姑娘嗎?她父親雖然作惡,但是雲姑娘卻是善良柔弱,又不懂武功,她可是有恩於我們!」

    沈陸忙道:「羅師弟,你放心,這兒只有雲仲武一人的屍體,況且,他也是自盡的,不是我們殺了他。我們並沒有瞧見雲姑娘,想是她不在這兒。」

    羅飛喃喃地道:「她應該還在的,她不會出事的,我要找到她,我不能讓她再受傷害。」他轉身向外欲行,卻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站立不穩,搖搖欲墜。沈陸忙扶住他道:「羅師弟,你傷勢太重,千萬別到處走。」

    羅飛搖搖頭,無力地道:「不行,我一定要找到她,我沒關係,我一定要找到她,求你們別傷著了她,千萬千萬別傷著了她。」

    沈陸勸道:「好好好,我們幫你找她,我們都不會傷著了她的。你可別亂走,傷勢惡化就嚴重了。」

    凌虛子也沉聲道:「師叔答應你,我們不會傷害這位姑娘。」

    只見火勢越來越大,一夜之間,赫赫雲海山莊,就此在江湖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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