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猶似故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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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世上有忘川,便也有記川。

    帶走了殘酷的記憶,卻將另一段溫暖遙遠的記憶喚起。

    蘇微在靈鷲山月宮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八月初一。

    這樣漫長的時間不知道是如何度過的,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個幽藍色的池子裡浮沉著,全身浸沒在清涼的水里,長髮逶迤,而水面上開滿了奇特的紫色蓮花,一朵一朵,綻放著光華。

    抬起頭,她看到了水池邊上的拜月教主和大祭司,還有她的師父。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噩夢真的已經過去。

    「阿微,你終於醒了?」師父俯下身看著她,看不清面具後的表情,眼裡卻有晶亮的光掠過,「為了保住你和你腹中的胎兒,明河教主這些日子可真是嘔心瀝血。」

    她吃力地抬起頭,看著玄室內的幾個人,目光游移,最終落在了那個穿著孔雀金長袍的美麗女子身上,輕聲道:「謝謝。」

    只是短短一段時間不見,這個容顏不老的女子明顯地變了,一頭長髮徹底雪白,露在長袍外面的雙手枯槁如木,指尖微微地發抖,似乎是剛耗盡了靈力。她看到蘇微睜開眼睛,長長地鬆了口氣,唇角終於有了一絲欣慰的表情:「雖然不能逆轉生死,但我畢生修習的術法終於可以挽回一個人的性命,也算不枉了。」

    蘇微長嘆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何苦呢?如果可以,她真願永不再醒。

    「都怪靈均那個傢伙,欺師滅祖,鬧成了這樣。」明河教主冷冷道,語氣裡有怒意,「只可惜我們來遲了一步,居然讓他先死掉了!真是便宜了這傢伙……」

    那個名字分外刺耳,蘇微的臉色唰地慘白,只覺得血都衝到了腦海裡,搖搖欲墜。看到她的表情,一旁的師父豎起了手指,輕輕搖了搖。明河教主看著水池裡蘇微蒼白的臉色,眼眸微微一變,停住了話語,輕微地嘆了口氣。

    原本她應邀出關,只為誅滅叛逆,將拜月教帶回正軌。然而,靈均已經死了,她卻發現原來這事情遠非所想象的那麼簡單。

    血薇的新主人,雖然大仇得報,可心裏卻埋藏著深不見底的悲哀。

    「還有一個人,不知道你想不想見?」師父靜靜開口,「蜜丹意。」

    蘇微猛然一震,嘴唇顫抖了下,說不出話來。

    只是幾天不見,再聽到這樣短短的三個字,竟然有一種撕心裂肺的感覺,似是一旦觸及,所有的過往傷口都被血淋淋地撕了開來。

    那個孩子……那個歡笑著的、蹦跳著的孩子,在記憶裡沿著霧露河向她跑來。有著明淨微褐的肌膚、黑而亮的眼睛,全身都是鮮花做成的花環,張開雙手,對她喊著「瑪」——那樣的明亮、單純而依賴。到最後,卻是……卻是假的!

    她用力閉了閉眼睛,只覺得有一把匕首深深地扎在心口,無法拔出。

    甚至,不能碰上一碰。

    「這些日子我教一直在肅清靈均的餘黨,先後將輕霄和宋川等人都誅殺了。只是一直沒找到他最得力的手下,右使蜜丹意。」明河教主笑了笑,道,「沒想到,最後竟然在緬人境內、孟康附近的一個山谷裡找到了,附近還有一個用來畜養妖物的蛇窟——靈均居然在那麼遠的地方還設了一個秘密據點,真是想不到。」

    蛇窟……她肩膀又是微微一顫。

    是的,孟康礦上的那一場遭遇。黑暗中的洞穴、最深處的水池、妖異巨大的毒蛇……幾個月前,她曾經和那個人一起經歷過的所有事情,曾經以為是刻骨銘心的回憶,到如今,都有了另外迥然不同的解釋。

    是的,所有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設好的局。她,只是墜入了他的結界,產生了諸多幻覺吧?

    「我們抓到了那個小女孩。」頓了頓,明河教主又道,眼眸微微暗淡了一下,「奇怪的是,蜜丹意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記憶——我反復探測了許多遍,她是真的什麼也不記得了。」

    「什麼?」蘇微愕然抬頭,不敢相信。

    「我想,應該是靈均給她灌下了什麼藥,洗去了她的記憶吧。」明河教主微微嘆息,語氣竟也有幾分悲憫,「她是靈均一手帶大的孩子,比朧月更得他的信任。在所有人裡,也只有她從頭到尾知道他的全盤計劃。」

    說到這裡,她微微頓了頓,嘆了口氣:「以靈均的性格和手段,到最後那一刻竟然沒有殺這個孩子滅口,實在是個奇蹟啊!——在接近過靈均的所有人裡,除了尹璧澤,也就只有這個小孩活了下來。」

    她怔怔地聽著,十指在水裡交握在一起,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堪堪壓抑住了身體裡一陣陣的顫抖。

    明河教主問:「蜜丹意如今就在水牢裡,你想見她嗎?」

    「不,我不想見她。」蘇微沉默了很久,最終搖了搖頭。

    是的,這一場相遇,從頭到尾都是虛假的。蜜丹意不是那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也不是那個口口聲聲叫她「瑪」的親人——而自己,又何曾以真實身份相告,讓那個孩子知道拿著劈柴刀的她其實是一個殺人如麻的絕世高手?

    既然事情已經結束,那麼,就再也不要去輕啟新的開始,就讓她們這一生的緣分結束於此吧——甚至,她也沒有問拜月教要怎麼處置這個失去記憶的孩子。

    她抬起頭,看著戴著面具的師父,眼眶忽然便是一紅:「師父,我記得你當年說過,如果將來我迷了路,你會來找我。江湖那麼大……我真怕你找不到我。」

    「我不是來了嗎?」師父溫柔地道,「別怕。」

    「可是,我又要開始每一夜地做噩夢了……真害怕啊。」她抓住師父的手,感覺著他手腕上的溫暖和力度,在水裡微微蜷起身體,如同孩子一樣縮成一團,顯得孤獨而無助,喃喃,「像小時候那樣。」

    「我教有一種藥,叫作夢曇花。」旁邊的孤光祭司開了口,伸出手來,手心有一粒漆黑的種子,低聲道,「只要把它種入人心,它便能汲取人的記憶而開放。沒有任何苦痛,就如做了一場夢……」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卻已經了然。

    「不,我不想忘記。」她微微一顫,卻迅即搖了搖頭,她回過頭,看著一旁的幾個人,低聲,「換了你們,又有誰願意忘記以前呢?」

    是的,無論如何也不能忘記!

    生命裡發生的一切,無論是刻骨銘心的痛苦,還是撕心裂肺的悲哀,她都不想忘記——因為,與之相生相存的,也是刻骨銘心的溫暖和甜蜜,同樣深入骨髓。如果放下了肩上背負的重擔,也就是放棄了所有回憶,那麼,這一場人生豈不是白過了?

    就如明河放不下迦若、師父也放不下靖姑娘一樣。

    豈謂茶苦,甘之如飴。漫漫長路,亦有所依。

    「我可以懷著這樣的記憶,好好地活下去。」她凝望著外面青碧的遠空,用一種微弱但是堅強的聲音道,「你們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地活下去。」

    「師父,我想和你一起回風陵渡。」

    當師父帶著她重新走過那一條驛道的時候,正是新月如鉤。

    翠色千重,深山寂寂。馬蹄嘚嘚迴盪在古道上,一座又一座的鎮魂碑從身邊掠過。碑首上的翁仲垂落眼神,沉默地凝視著歸去的行人。

    那一刻,她想起第一次路過這裡時的情景。

    短短幾個月裡,物是人非。重來回首,卻已三生。

    「我在這些鎮魂碑上施了術法,用自己的血塗抹了那些翁仲的眼睛。所以,它們的眼便成了我的‘眼’,替我監視著每一個來到滇南的人——它們看到了你們一個個活著來到這裡,也看著你們一個個成為屍體被送回去。」

    雖然已經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去回憶,然而這一刻,他說過的話還是湧起在腦海。她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下意識地去凝視那一雙雙眼睛。

    那裡面,還有……還有他的血嗎?

    然而,石雕的人像沉默地垂下眼簾,石刻的眼裡沒有任何表情。經過長年的風吹日曬,那一抹陳舊的血色也早已看不見了,唯有滇南盛夏的雨水無聲地滑落,在石像的眼睛底下留下了一道道長長的印子。

    宛如乾涸的淚痕。

    她定定看了半天,忽地從頭上拔下了那支鳳簪,狠狠地扎在了石雕的眼睛上!價值連城的玉簪瞬間碎裂,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音,寸寸跌入青草。一頭漆黑的長髮隨之滑落,在夜風裡紛亂如雲。

    她咬著牙,低下頭,抽劍在鎮魂碑的那些亡者名單的最後,刻下了「迦陵頻伽」四個字,然後策馬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行囊裡,放著沉甸甸的兩把刀劍,隨著馬蹄聲發出微微的錚然之聲;再後面,緊跟著的是一輛馬車,上面是六具貴重的沉香木靈柩——

    那就是她離開時帶走的一切。

    渡過忘川水,行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她在這裡埋葬了生命中曾經的自己,就如同埋葬了最美好也最痛苦的一段記憶。既然她選擇繼續活下去,那麼,便只能埋葬過去,一寸寸從灰燼中重生。

    石碑上的眼睛,在月夜之下靜謐地注視著她的歸去。

    就要走出這片土地了。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道路,頭頂是璀璨浩瀚的星空——冥冥中,那條彼岸之河在頭頂流過。臨去時的她居然再一次聽到了忘川的聲音。如風、如嘯、如潮,摧枯拉朽地席捲而來,滔滔而去,如同巨浪滌蕩著這世間,將一切挾裹而去。

    那其中,會不會有重樓和停雲他們的靈魂?

    她站在驛道的鎮魂碑下,怔怔駐馬仰頭,傾聽了半天。

    忽然間,有淚滑落。

    跋涉千里,她在半個月後終於返回了中原。

    八月十五日,月圓如鏡,懸在洛陽上空。

    風從曠野吹過,如同午夜裡遊魂的嗚咽。有人在北邙山的墳地裡吹著壎,悲愴如水,彌漫在這如水的月色裡。

    三天三夜的法事終於結束了。她在這裡安葬了聽雪樓所有的人,包括停雲和四護法,也包括了趙冰潔。一夕之間,她覺得自己所有的過往都被埋葬在了這裡。

    塤的聲音停住了,師父低聲:「阿微,你身子不方便,還是別跪太久。」

    「嗯。」她輕輕點頭,遲緩地站起了身來,凝視著冷月下寂靜而荒涼的北邙山,語聲空寂,「我把趙總管和停雲葬在一起了……他們兩個人,活著的時候沒能在一起,從此後,卻是再也沒有人能把他們分開了。」

    秋護玉微微頷首,嘆息:「那個盲眼的姑娘,也實在是個人物。連我也沒想到,我一手創建的風雨,最終會是結束在她手上。」

    一個月前的七月十五日,中元。

    子夜時分,洛陽城中燃起了一場大火,幾乎將半座城池燒為灰燼。火是從朱雀大道燒起來的,整整三日三夜。當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熄滅後,原本是天下武林中心的聽雪樓已經化為了灰燼,蕩然無存。

    官府派人來查探的時候,周圍的人紛紛都說那一夜有無數的黑衣人在附近聚集,眼神如同鷹隼,衣服下有刀劍隱沒,在首領的帶領下訓練有素地包圍了朱雀大道。子夜,當傳說中鬼節到來、鬼門洞開的時候,隨著一聲呼哨,那些人從不同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攻向了聽雪樓,如同惡鬼一樣隱入黑暗。

    ——在一個時辰後,大火燃起,伴隨著轟然的爆裂聲音。

    於是,官府在具結的時候,便以那一場火是兇徒所為而告終。

    後來清理現場的人發現,那場火是從白樓開始蔓延的,而且當大火熄滅之後,在火場裡發現的那些屍骸,幾乎都集中在了白樓裡,交疊錯落,累累疊加,慘烈非凡。而每一道門外面,居然都落下了鐵質的柵欄。

    ——那些都是風雨組織的人,甚至包括了風雨的老大袁青楓。

    那個殺手領袖的屍體和一位女性倒在附近,一把青色的短刀刺在心口的位置,而那個女子的全身骨骼都盡數斷裂。有人指認那是聽雪樓最後的主事者——總管趙冰潔。而這兩人都已經被大火化為枯骨。

    一夜之間,朱雀大道上那個武林裡最神秘的所在便被燒成了一片白地,無人倖存。所以,也沒有人知道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唯有那把躺在灰燼裡的朝露之刀,知道那是多麼慘烈的一戰。

    所有的精銳都已經外出,面對著風雨組織傾盡全力的出擊,自知萬難倖免,然而,那個盲眼的弱質女流趙總管卻毫無懼色,帶著樓裡僅剩的一百多人,層層設伏,一步步地將夜襲的勁敵吸引到了白樓裡。

    然後,放下了所有機關,斷絕了敵人的退路。

    ——而在那一座蕭逝水開創時期親手所建的白樓裡,一早已經淋上了火油,埋下了數百斤的火藥!堅守在聽雪樓的所有人都堅守著最後一個信念:如果不能擊退來犯的敵人,便只能同歸於盡。無論如何,聽雪樓,永遠不會被占據和摧毀!

    ——這,也算是對得起公子臨走時候的囑託了吧?

    她已經拼盡全力,將來犯的大敵全部殲滅,不曾讓聽雪樓落入敵手。如果那之後公子能活著回來,便可以登高一呼、重建聽雪樓;如果他不能回來……那麼,他們便能在黃泉之下再度相遇了。

    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是她盡心竭力所追求的。

    當朝露之刀劃破黑夜,刺入敵人心臟的時候,袁老大的百摺催心掌正印在她胸口,一瞬間,四肢百骸齊碎,然而她的唇角卻浮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月色,眼眸裡竟有一絲光亮——似乎是這個畢生都生活在黑暗裡的盲女,第一次看到了來自彼岸的光明。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同樣的夜裡,遙遠的萬里之外,當夕影刀穿過心臟,那個人也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低聲呼喚著她的名字,彷彿期許著來世相見的盟約。

    那一夜,中元節。皓月當空,百鬼夜行,烈焰焚城。

    傳承了五代的聽雪樓,至此轟然而滅。

    她在北邙山的一片碧草之下,埋葬了蕭停雲和趙冰潔。同時,也埋葬了血薇和夕影——那一對江湖上人人夢寐以求的神兵利器。從此後,天下再也沒有人會知道它們在哪裡,就如再也沒有人知道那一對人中龍鳳魂歸何處一樣。

    所有的傳說,終於至此落幕。

    九月初七,她終於跟著師父回到了離開了十多年的地方。

    風陵渡的天後祠還是荒涼如昔,不見一個人。或許是停雲經常派人來這裡修繕的緣故,姑姑的墓整潔如新,房間裡的一切也猶如當年——甚至,連她走的時候沒帶上的衣衫、用過的碗筷、剪好的窗花,都還留在那裡。彷彿當年那個少女只是出門去隔壁鎮子上看了一場戲,第二天便回到了這裡一樣。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歸來的那一夜,她安眠在風後祠,住在昔日的房間裡,回憶著少年時候的事情,聽著窗外滔滔的黃河水聲,睡得長久未有的安穩。同樣的聲音她曾經在忘川裡聽到過,可此刻在黃河邊聽起來,卻覺得完全換了一個心境。

    或許,世上有忘川,便也有記川。

    帶走了殘酷的記憶,卻將另一段溫暖遙遠的記憶喚起。

    第二天起來時,她感覺神清氣爽,如同重歸人世——她想,從此後,自己的一生就此塵埃落定,在這風陵渡旁靜靜度過。

    秋去冬來,白雪覆蓋大地,層冰凍結河道。

    從滇南歸來,她身心交瘁,體質極差,腹中的孩子也幾度危急,幸虧有師父在身邊一直照顧著,才一次次地轉危為安。後面的日子過得安然,如同流水一樣平靜無波地過去。日復一日,她也漸漸將過去遺忘。

    次年三月,當春回大地的時候,她身體沉重,已將臨盆。

    那天師父從集市上回來,買了新鮮的薺菜和豬肉,給她包了一頓餃子。昔年殺人無數的殺手之王雙手沾滿了麵粉,如同一個溫和慈祥的父輩,在廚下忙碌著。她捧著一杯核桃露,在旁邊看著,心裡全是暖意。

    等孩子出生,如此相依為命,便也是一生了。

    那一天晚上,她卻忽然做了個夢。

    她夢見了童年時那漫天氾濫的黃河水,滔滔而來,幾乎將她滅頂。陰霾一片的世界裡,眼前只有一片無止境的濁黃,她抱著一片木板獨自浮沉,飢餓、恐懼、無助,蔓延著包圍了她。

    有浮屍從身邊漂過,她終於忍不住,抓住那具屍體,貪婪地啃噬。血肉在牙齒之間撕裂,如此地美味,竟似世間珍饈。忽然間,屍體睜開眼睛,竟然對她笑了一笑——

    「吃掉我,活下去。迦陵頻伽。」

    「重樓!」那一瞬,她失聲驚呼,猝然醒來。

    醒來的時候,外面有滔滔的水聲,似是應和著夢裡的黃河。心口突突地跳著,腹中也有隱約的異動,似乎那個小小的胎兒也和她一起做了一個噩夢,正在輾轉不安。

    她的手指輕撫著腹部,心裡浮浮沉沉,明滅不定。

    那是他的孩子……那個她曾經一度咬牙切齒痛恨、發誓絕不會生下來的孩子,正在她的身體裡悄悄地生長著,即將瓜熟蒂落。這個她曾經無比期盼、卻也無比憎惡的孩子,如今卻成了這世上唯一和他還有一絲關聯的東西。

    只要這個孩子還存在,她便無法把他遺忘。

    蘇微嘆了口氣,拖著沉重的身體起床洗漱。一推開門,燦爛的春光便傾瀉進來,奪目耀眼。她忍不住抬手擋了擋眼簾,依稀看到晨光裡有一葉扁舟在黃河上遠去,而師父在外面的樹下吐納打坐,新養的小黃狗搖著尾巴朝她跑來,廚房裡的灶台上有紅棗蓮子粥熟了的香氣,屋簷下掛著臘月醃起來的肉和魚,一隻狸花貓兒正在底下仰著頭,蠢蠢欲動。

    「起來了?吃飯吧。」師父看到她,起身招呼。

    那一刻,她只覺得心裡猛然安定,宛如回到了十六歲那年。

    畢竟,一切都過去了,就像童年時的那場遭遇一樣,隨著時光的流逝,終究成了一場遙遠的噩夢。而眼前陽光如海,她的人生還得繼續下去。

    她臉上綻放出了微笑,一如師父取名時對她的期許。

    「早上我看到有一條船過來。」她笑著問,「是永福家又過來送阿膠了嗎?」

    師父正在盛粥,聽到這裡動作卻頓了一下,沉默了片刻,道:「早上來的,是拜月教的使者。」

    她驟然一驚,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師父給她盛了粥,往裡面擱了一勺蜜,盡量把語氣放緩,似乎是怕驚著了她,慢慢道:「那個從南邊來的使者說,明河教主,在半月前仙逝了。」

    她捧過了粥碗,默默地不說話。

    明河教主。那個髮梢開出蓮花的女子,清麗出塵,時光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作為拜月教主,她原本可以成為這個世間無可企及的存在,大權獨攬、眾生仰慕,卻硬生生將自己禁錮在生和死之間,瘋狂般地想要逆轉生死的輪迴。

    這樣的人,竟然也會死嗎?

    「其實這樣也好。」師父嘆了口氣,「這回,她終於可以見到想見的人了。」

    她默默嚥下那一口清甜的粥,沒有說話。

    「使者說,明河教主在仙逝之前特意留了一件禮物給你,命他不遠千里地送了過來。」師父看著她,道,「我先替你收起來了。等你出了月子再給你看。」

    她微微一顫,不知道忽地觸動了什麼,脫口:「不。我現在就要看!」

    「阿微?」師父看著她,眼神詫異。

    「讓我看看!」她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氣,撐著身體站了起來,「現在!」

    那一瞬間,她的眼裡鋒芒重現,劃破了寧靜平淡的生活。師父無語地凝視著她,許久長長嘆了口氣,不再說話,只是站起身,打開了後堂一間小屋的門。

    那一對綺羅玉做的九曲凝碧燈,靜靜地懸掛在那裡。

    房間昏暗,唯有清晨的光線穿過高處的窗櫺,在傳說中的綺羅玉上折射出一片淡淡的幽碧。只要一點點光,整個房間便彷彿籠罩在一層青紗之中。那一刻,她彷彿失了魂,怔怔地看著,從桌子上拿起了火石,點燃了裡面的白燭。

    「別點!」師父失聲驚呼,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她的手一靠近,兩盞燈瞬間亮了起來!燈裡有兩簇火焰同時燃起,一簇火焰是三股,一簇火焰卻是七縷。旋繞著,升騰著,將光華透出了層層疊疊的玉璧,射落在昏暗的房間裡,美得如同幻境。

    綺羅玉做的燈壁薄如蟬翼,上面雕刻著重重花鳥人物。而這一刻,淡淡的光芒裡卻只浮現出一個人的影子,越來越大,對著她張開了雙臂。

    「迦陵頻伽。」她聽到那個影子用熟悉的聲音說話,「好久不見。你好嗎?」

    那一刻,她只覺得全身冰冷。

    那……那是他的聲音!她到死都不會忘記的聲音!

    千真萬確,並不是幻覺!

    她怔怔地看著他,臉色蒼白如死,全身發抖。他也在光裡望著她,神情似笑非笑,卻漸漸地走近。當那個影子俯下身,觸及她的臉頰時,她終於驚呼出聲來,不顧一切地一把推開了他:「滾開!」

    然而,她的手卻落在虛空裡,整個人踉蹌著跌倒在地。

    「阿微!」師父在瞬間撲過來托住了她,失聲驚呼。

    腹中有劇烈的疼痛,那個胎兒躁動不安地踢打著她,彷彿也在表達著什麼。她卻只是看著虛空裡那個影子,全身發抖,說不出話。師父這才明白過來,回身一拂袖子,瞬間將那兩盞九曲凝碧燈撲滅。

    那一瞬間,那個影子寂然消失。

    「那是……那是……」她全身顫抖,喃喃,「他?」

    「我不該讓你提前看到它的。」師父無限愧疚,低聲,「那是他的魂魄。」

    她戰栗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重樓……重樓的魂魄?」

    「是。」師父緩緩頷首,低聲,「當時在水映寺,明河教主趁著他新死、魂魄未散,便把他的三魂和七魄分別封印在了這兩盞燈裡。原本是為了懲罰他永不超生的——如今她在臨死前,又把燈送給了你……」

    蘇微說不出話來,死死盯著那兩盞熄滅的燈,只覺得心裡翻江倒海。

    他、他就在那裡面?他……他又來了!

    「迦陵頻伽,我怎麼肯就這樣放過你……便是做了鬼,也會回來找你。」

    耳邊迴響起當年他在耳邊的輕聲笑語。枕席之間的盟約,戀人耳鬢廝磨的呢喃,如今回想起來,卻似是黑暗最深處的詛咒,糾纏入骨,生生死死,永無罷休。

    那一刻,她只覺得劇痛席捲而來,在一瞬間將她包圍。

    「阿微!」師父失聲喊道,再也顧不得什麼,「忍住,我去找產婆!」

    她的孩子在三月初八的晚上提前出生,是個男孩,只有五斤重。那個不足月的孩子瘦小得如同一隻貓兒,胎髮細細軟軟,鼻樑挺拔,眉清目秀,只是雙眼有一種奇特的暗碧色——那是苗疆擺夷人才有的顏色,一如她不願意再記起的那個人。

    她只看得一眼,心裡便有深深的刺痛,下意識地轉過了頭去。然而嬰兒卻嘻嘻地笑了,嘟著嘴,伸出手臂要她抱。那種模樣,令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都動了起來。她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將瘦弱的嬰兒抱在懷裡,親吻柔軟的胎髮。

    「瑪……」忽然,她聽到嬰兒發出模糊的音節,忍不住全身微微一顫,只覺得心裡發冷——嬰兒的手,穿過她的長髮,指向了背後的那一扇門!

    嬰兒的眼睛一直一直地看著那裡,一眨不眨,嘴裡發出咿咿嗚嗚的聲音。

    那一夜之後,那一扇門上了鎖,便再也沒有打開過。門的背後,那一對價值連城的九曲凝碧燈靜默地懸掛在黑暗裡,是否落滿了灰塵?那個人,被禁錮在黑暗裡,是否也在日夜看著陰陽相隔的這邊?

    「要讓孩子見見他嗎?」師父嘆息了一聲。

    她沉默了許久,凝視著那一扇門,指尖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動彈。師父看著她,面具後的眼神微微動了一動,忽然間開口,說了另外一個決絕的提議——

    「或者,乾脆去打碎了那對燈,從此解脫,一了百了?」

    她微微一震,終於抬起了頭,眼眸凜冽如秋水。

    蘇微輕輕吸了一口氣,終於站起了身,伸出了手來。只聽吱呀一聲,塵封的門在眼前徐徐打開,一股幽閉暗冷的氣息撲面而來。裡面空無一人,唯有那一對九曲凝碧燈靜默地在黑暗裡等待著她。

    如同一雙沉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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