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滿天風雨下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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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麼可笑啊……他是她一生中最初愛過的人,相識於懵懂初開,傾心相隨,也曾並肩屹立於江湖十年,出生入死。可到最後,他們卻經不起考驗,終於分道揚鑣。他萬里來尋,她卻說他只是為了血薇而來,從未對自己有過半分真心。

    那一夜是如此漫長而血腥,幾乎如同一場漫無邊際的噩夢。

    蘇微醒來的時候,外面天色已經明亮,竹影搖窗,有稀疏的雨聲,恍然是平日所住的竹樓外的景象。那一刻,心頭一陣恍惚,以為昨日經歷的一切都是虛無的。然而睜開眼睛,就看到了那一襲黑袍和戴著面具的臉。

    「師父!」她失聲低呼,所有記憶都覺醒了。

    她瞬間坐了起來,發現是在一個陌生的竹樓裡。手足虛軟,全身劇痛。她坐起身來,下意識地捂住了腹部,卻發現身上的那一件大紅吉服已經被換過了,此刻身上穿著柔軟的白苧麻衫子,傷口也已經被逐一包紮好,心下感動,不由得喚了一聲:「師父……」

    「快別亂動。」師父將一碗藥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看著她蒼白的臉色,輕輕嘆了口氣:「阿微,你真是受苦了。」

    在這暌違已久的一聲呼喚裡,她淚如雨下,忍了又忍,還是情不自禁地撲到師父的懷裡,無聲啜泣。撕心裂肺的痛令她說不出一句話,只有身體不住地微顫。

    「我來晚了。」師父拍著她單薄的肩膀,低聲,「對不起……對不起。」

    「師父。」她哭得發抖,「你……你要是早一天來就好了。」

    是的,如果師父早一天來,她還是一個幸福的新娘,穿著華服,蒙著蓋頭,在萬眾矚目和恭賀聲裡,滿心歡喜地和所愛的人合巹交杯,同拜天地。如果……如果師父能看到這樣幸福美滿的自己,也會覺得欣慰吧?

    可是,只是一夕之間,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了過去,沒有了現在,也沒有了未來。只留下一地廢墟,宛如一場從十年前就開始的無邊噩夢。

    臨時從靈鷲山趕到騰衝,一來就聽到了她成親的消息,輾轉尋找,卻發現了這樣的結果。師父顯然並不曾了解事情的前後原因,只能拍著她的肩膀,低聲安慰:「沒事,都過去了……現在師父在這裡,別怕。好好養傷……等你傷好了,再去找那傢伙報仇。」

    她猛然一顫,停止了啜泣:「我的劍呢?」

    「在這裡。」師父從窗台上將那把血薇拿起來,深深注視了一眼,雙手交給了她,「你昨晚在昏迷裡也死死地抓著它不放,我好容易才掰開了你的手取下來。」

    看到血薇,她眼睛頓時一亮,如同救命稻草一樣地一把抓過,把它貼在了心口上。這把神兵也在微微地震動,似乎在呼應著她。

    是的……血薇還在,她的命也還在!

    無論如何,眼前並不是山窮水盡,她還需要努力向前。

    「我要報仇!」她咬著牙,一字一句,「我一定要殺了他!」

    「唉……先把這藥喝了。仇,可以慢慢地報。」師父聽到她這樣的語氣,卻只是嘆了口氣,將藥碗推到她面前,「那個傢伙在你身上下的毒很是怪異,我把明河教主送的玉露丹化了,看看喝了能不能解掉。」

    蘇微捧起碗喝了一口,忽然間哇的一聲,全數嘔了出來。

    「味道很不好?」師父連忙拿手巾替她擦拭。

    「沒事……」她捂著自己的腹部,只覺得身體裡的不適感翻江倒海。搖了搖頭,咬著牙,再度拿起了碗,屏著呼吸,閉上眼一口氣將苦藥喝了個底朝天,一滴不剩。

    「盤膝坐好。」師父拍了拍她的肩膀,「藉著藥力,我得及時運功,替你把毒從氣海裡逼出來。」

    「謝謝師父。」她低聲道,依言坐好。

    和煦而強大的內力從左右肩井穴注入,巡行於她的奇經八脈,最後匯聚在氣海,一絲一絲地將毒拔出。這是大耗真元之術,師父全神貫注,額頭已經微微有白氣,她盤膝閉目而坐,卻覺得全身舒泰無比。

    然而,一閉上眼睛,眼前就閃現著昨夜血腥的一幕。

    「不是我做的!你為什麼不相信我?」那時候,他這樣對她說,眼裡全是無奈和震驚——然而,狂怒之下的自己,卻還是毫不猶豫地將血薇刺入了他的胸口!

    「快走!先活下去再說!」

    在拼上自己性命攔住原重樓時,他看著她,手指在刀鋒下盡斷。

    多麼可笑啊……他是她一生中最初愛過的人,相識於懵懂初開,傾心相隨,也曾並肩屹立於江湖十年,出生入死。可到最後,他們卻經不起考驗,終於分道揚鑣。他萬里來尋,她卻說他只是為了血薇而來,從未對自己有過半分真心。

    可是,到了最後那一刻,他卻是用自己的命,來換了她一命!

    那,又豈能是沒有半點真心?

    「今天你們第一次相遇,就令刀劍相見,這並不是吉兆……咳咳。日後無論再出現什麼樣的情況,千萬記住……不可以再度重演今日之事!」

    「江湖險惡……你們,咳咳,你們要相互倚靠。刀和劍,必須指向同一個方向!」

    在他們第一次相見時,姑姑便拉著他們的手殷殷叮囑,彷彿預見到了今日的結局——那是她的恩人在生命最後一刻的囑託,她也曾發誓永不相負,卻不料……

    那一刻,她僵坐在地,卻有熱淚滾滾從面頰滑落。

    「小心!」師父低喝,並指連點了她四處大穴,「別分心!」

    她不敢再動,只能繼續坐著,然而心潮洶湧,難以息止。

    忍著撕心裂肺的劇痛,她強迫自己開始回憶。回憶著昨天那個可怕的夜晚裡發生的一切,回憶著原重樓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想將這幾個月來的前後一切細節,都逐一核對,清理出一個頭緒。

    然而,越去想,卻越是心寒齒冷。

    現在想起,當初在踏上驛道的時候,自己便已經落入了陷阱吧。

    那個叫作莽灼的嚮導,便是他的人,被派來引她一路進入騰衝。然而任務剛到一半,那個嚮導卻居然因為貪圖她的綺羅玉耳墜而動了私心,半路偷盜後試圖逃跑,而後又碰到了火山爆發——所以,那個時候,他才不得不第一次以靈均的身份出現,出手救了她,並將偏離的計劃重新挪回正軌。

    因為在那個時候,她還不能就這樣死於天災。

    他幫了她一把,將她拉出地火深淵,又悄然隱退。直到她跌跌撞撞地孤身來到了騰衝,在天光墟的集市上,他才第一次摘下面具,以原重樓的身份和她相遇——多麼可笑,在那個時候,居然還是她主動地找上了他,死活賴了下來不走。

    她是自投羅網的獵物,卻還懵懂無知,以為在異鄉遇到了恩人。

    她想著初次相識時的種種,心中似乎有一把刀在攪動。

    假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個酒館,那個苗女,那一家人,全部都是他安排下的人手吧?做足了酗酒情殤的那一場戲,成功地讓她對他種下了同情之心,也為後來陪同她一起去往霧露河尋找解藥埋下了伏筆。按照計劃,他是要解掉她身上的毒的——否則怎麼能在日後借她這把刀殺人?可是,又不能解得那麼容易,必須要把戲做足,也必須博取她徹底的信任。

    所以,才不遠千里,帶著她遠赴緬人的地盤。

    那之後,她遇到了蜜丹意……那個父母雙亡的可憐小孤女。那是他安插在她身邊的第二個人。從此開始,她便無時無刻不處於他的監控之下。

    她獨自去往幽碧潭尋找解藥,在那裡第二次遇到了「靈均」。

    那時候,她壓根沒有把那個吹著笛子踏波而來的世外高人,和原重樓聯繫起來——畢竟,同一時刻,重樓還在黑不見底的礦坑裡苦苦掙扎呢!可是,誰又知道,這是他和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合演的一齣戲?

    當在山腹洞窟的絕境裡和他生死相依,聽他說著自己的身世時,她的心是從未有過的柔軟,毫無防備。當群蟒圍攻的瞬間,她不顧一切地將他送出生天,任憑自己落入蛇窟——那一刻,她是真的想以自己的命來交換他的命!

    面對著如此愚蠢的獵物,那時候,獵人是不是在暗自得意?

    「哈哈哈……」她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諷刺而自嘲。

    不能再想……不能再想了!

    這幾個月來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當時那些溫暖美好動人的細節,此刻回憶起來,每一個都是如此的可笑!自己是多麼的愚蠢,多麼的遲鈍啊……一步一步,墜入了別人的陷阱卻毫無覺察。隨之悲,隨之喜,被操縱得如同一具傀儡。

    直至最後,如他所願地將血薇刺入了停雲的胸口!

    「別動!」師父控制不住她的內息,再度厲喝。

    她暫時停住了笑,閉上眼,心哀若死,唯有那一對綺羅玉耳墜在她頰邊盈盈搖晃,如同欲墜不墜的淚滴。

    「別想太多了,先養好身體。」片刻後,師父解開了她的穴道,「毒已經緩解,看起來過一兩天就可以拔掉了。」

    「謝謝師父。」她低聲道,有些迫不及待。

    「你放心,這個仇一定會報。就算你不行,還有師父在。」師父低聲開口,如同許諾,道,「帶著你離開的時候,我曾經和那個追上來的傢伙對了一掌——他被我擊退,應該已經受了內傷,此刻也不會好過。」

    「真的?」她精神一振。

    「很奇怪。」師父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他完全不會武功。」

    「是的,他應該是完全不會武功的人。」蘇微臉色蒼白了一下,咬著嘴角,「否則我和他朝夕相處多日,又怎麼可能完全無所覺察?他所修習的應該是純粹的術法,內息經脈,都和普通人一般無二。」

    「如果真的是這樣……」師父沉吟著,「可他明明知道自己的長處在於術法,又怎麼敢追上來想留住你?他明知硬生生接了我那一掌必然會受傷,除非是……」

    除非是什麼,他卻停下來,並沒有說。

    「除非是他一心想殺我,斬草除根。」蘇微冷笑,握緊了手裡的血薇,「天幸我命不該絕,遇到了師父,逃出了一條命來!」

    師父沒有說話,只是沉默了一瞬,轉開了話題:「對了,我已經傳信給拜月教,告知此事。明河教主也會找他清理門戶——放心,這傢伙逃不掉的。」

    「是嗎?」她一震,忽然道,「那我得抓緊時間了。」

    「怎麼?」師父有些愕然。

    「不能讓拜月教搶在前面!」蘇微咬著牙,一字一句,「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他!我要挑斷他的手腳經脈,打碎他每一根骨頭,把他的頭割下來,祭奠停雲和四護法!」

    這樣狠毒的語氣,令師父悚然。

    眼前這樣的阿微,或者這樣的原重樓,無一不是那樣的熟悉到觸目驚心,令他想起了久遠得幾乎塵封的記憶——在幾十年之前,自己,也曾經是這樣的吧?

    內心充滿了灼熱瘋狂的報復之火,整個靈魂就如在煉獄裏煎熬。

    江湖真是個可怕的地方,可以扭曲任何人的心靈。如果早知道會變成這樣,他是否還願意把一身的絕學教給那個十幾歲的丫頭?還是選擇讓她留在風陵渡,做一個只看著黃河日昇日落、永遠不知道什麼是江湖的平凡女子?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每一次在路口的選擇決定了每個人一生的軌跡。他只是將那個小丫頭帶到了最初的出發地、那個名為「江湖」的迷宮入口,便放手離開——而後面的一切,都是任憑她摸索著自己一個人走。

    直到如今,他又在終點接到了她。

    可十幾年過去後,昔年那個拉著他衣角、對著黃河之水憧憬江湖的懵懂小女孩,早已在冷酷的江湖裡失去了自己的本心。

    傍晚,整個水映寺裡寂靜無比,幾乎能聽到風的聲音。

    那一對九曲凝碧燈懸掛在大雄寶殿的兩側,映照得整個空寺內外一片綠色,在深夜裡看起來,有一種奇特的詭異。燈下,一個人抬頭靜靜凝望著夜空,微微咳嗽,容色沉寂而蒼白,似乎在聆聽著什麼細微而玄妙的聲音。

    在他手邊,放著那把夕影刀。

    手指在刀鋒上輕輕地敲擊著,發出長短不一的錚然。原重樓獨自坐在燈下,眼前一遍遍重現著血薇洞穿仇人胸口的瞬間,以及她最後的眼神:那樣的絕望、憤怒和不敢相信——那一刻的她,和十年前的自己似乎重疊了。

    是啊,十年苦心孤詣,一朝報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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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久的時間以來,父親那個被一刀斬斷的頭顱一直在眼前飛舞,嘴唇開合,向他說出最後的遺言——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是的,如今,他做到了!

    梅家就算只剩下他最後一個人,也終於報了這個血海深仇!

    可是……為何此刻心頭卻有巨大的空虛?就如一條路走到了最後,卻發現那是什麼都沒有的一團虛無混沌。

    「大人,我們真的不換一個地方嗎?」蜜丹意在一旁看著他這樣出神了半夜,終於忍不住開口,「這次讓蘇微他們逃脫,月宮裡的人聞風而至,估計很快就會找到這裡了。」

    「月宮裡的人?」原重樓微微一震,似是從長久的出神裡回過神來,「哦,是說我師父和明河教主吧……呵呵,真是好久沒見了。」

    語氣裡,竟然隱約有幾分期盼。

    蜜丹意抬頭看著他,心裡忽然有幾分不安:「大人?」

    「噓……」他忽然豎起了手指,閉目聽了片刻,臉色有些奇怪,壓低了聲音,「蜜丹意,你聽到忘川的聲音了嗎?多麼宏大……簡直像是海潮一樣!」

    小女孩側耳聽了一聽,不由得微微變色。

    什麼也沒有,整個空蕩蕩的水映寺裡,只有風劃過林梢的聲音。

    「水映寺是整個忘川的終點。所以,聽到的聲音才會那麼強烈吧?」原重樓喃喃,在燈下看著夜空——漆黑的天幕裡看不到那條傳說中的忘川,唯有一道璀璨的銀河橫過蒼穹,懸掛在頭頂。

    每當一個人離開這個世間,天上是否會有一顆星亮起來?

    可哪一顆是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哪一顆又是被自己所殺的人呢?

    那些靈魂,無論生前有著怎樣的恩怨愛憎,可在死後升到了星空上,就這樣難分彼此地又簇擁在了一起嗎?從星空上俯視下來,這人世間的一切,無論是多麼深刻的愛和恨、生和死,是不是都好像是一場夢一樣?

    「大人,你怎麼了?」蜜丹意看到他的眼神又開始渙散,不由得擔心,「你……你真的沒有受傷嗎?」

    「蜜丹意,你真是個乖孩子。」許久,原重樓似乎回過了神,抬起手撫摸著小女孩烏黑柔軟的頭髮,聲音溫柔,「在這個世上的所有人裡,唯有你真的關心我,也永遠不會背叛我——是不是因為你的時間,永遠停留在了八歲?」

    「大人。」她抬起頭,輕聲,「若不是您,世上早就沒有蜜丹意了。」

    那一年,她才八歲。被關在籠子裡,每天餵食著各種奇怪的藥材,如同一頭待宰的羊羔。若不是靈均大人殺了木邦寨所有鬼師,把她從籠子裡放出,估計她早就被那些喪心病狂的人餵了五毒吧?

    可是,那之後,她便再也不能長大。

    這些年來,她永遠只是一個孩童,陪著似乎也永遠不會衰老的他。

    「你還有著赤子之心。一直全心全意為我好,不惜替我做任何事。我很感激。」原重樓喃喃,「你是個乖孩子……和朧月完全不一樣。她已經是一個女人了。」

    她怔怔地聽著,心裡既詫異,又隱約覺得恐懼。

    跟了靈均大人八年了,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用這樣的語氣和自己說話!難道是因為剛剛的那一場決戰,令他的力量和心靈都變得虛弱了?

    「可是,你知道嗎?我只是利用你。」原重樓嘴角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撫摸著孩子烏黑的頭髮,「最初,我學術法很不用心,興趣全在玉雕上,加上又忙著談戀愛,直到十八歲,在術法上依舊一事無成。直到眼看著父親被殺,滿門皆死,才想起要奮發學藝——可是,我覺醒得太晚了。」

    說到這裡,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蜜丹意:「你大概不知道,在拜月教裡,有很多精妙的術法,只有孩童才能學,而我已經錯過了時間。」

    蜜丹意愣了一下。

    「後來我知道木邦寨子的鬼師養出了一個極其厲害的娃娃,準備在中元鬼節做成小鬼供他們使喚。」他拍了拍她的腦袋,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於是我算準了時間闖進去,殺光了那些人,搶走了他們養了五年多的成果。」

    他低下頭,看著蜜丹意:「明白了嗎?我只是利用你。」

    蜜丹意在他手底下微微顫抖,濃密的睫毛撲閃著,許久,才道:「就算是利用,那又怎麼樣呢?這樣的話,至少,我的存在還有點意義。」

    孩子的眼裡忽然有了大人一樣的表情,低聲:「我兩歲多就被父母賣給了鬼師,像畜生一樣地被飼養了五年,已經記不清原來的家……但我想,我父母既然能把我當作牲畜一樣賣掉,也不值得我再去回想——我的父母,就是大人您。」

    原重樓低頭看著她,眼裡的神色莫測,不知道在想什麼。

    蜜丹意抬頭看著浩瀚的銀河,語氣很輕:「大人,您以前說過,天道無情,不以堯生,不以桀亡。人被生下來之時,在上天眼裡本來是和那些牲畜草木沒有什麼區別的——除非能遇到值得的人,做一些值得的事,才算是生而為人,不與牲畜為伍,也不與草木同朽。」

    她趴在他膝蓋上抬頭看著他,眼眸澄澈如星:「所以,能遇到大人,被大人利用,蜜丹意覺得很歡喜——這是我的人生最好的結果了。」

    似乎沒有想到她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原重樓微微語塞,撫摸著她頭頂的手移開了。手心裡有一枚慘碧色的長針,迅速地消失於袖中。

    「是嗎?」許久,他發出了一聲長嘆,「可你的人生,並不曾有機會由自己選擇過,又怎會知道這便是最好的結果?我的乖孩子,你應該有更多的選擇、更寬廣的人生。」

    蜜丹意輕聲道:「若能自己選擇,我依舊願意做大人的蜜丹意。」

    原重樓嘆了口氣,忽然換了一個語調:「來,乖孩子,把這杯酒喝了。」他站起來,轉身從桌子上拿了一杯酒,遞到了她的面前——酒的顏色有些奇特,顯然不是普通的酒,然而蜜丹意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猶豫地拿起來,一飲而盡。

    原重樓看著她喝下去,眼神柔和了下來。

    「不怕我會殺了你嗎,蜜丹意?」他輕聲道,「你也知道這酒裡有東西。」

    「我知道。」小女孩擦乾了嘴角,抬頭看著他,黑色的大眼睛裡卻毫無恐懼,「大人若是要殺我,也一定有大人的原因。蜜丹意因為大人而多活了這幾年,已經是僥倖。」

    「乖孩子,我當然不會讓你死。我怎麼捨得?」原重樓忽然笑了,招了招手示意她走過去,「來,我有一樣東西要送給你——你的笛子在昨天晚上裂了,我送你一支新的吧!」

    他從懷裏抽出一支碧玉雕成的短笛,送到了她的手裡。玉笛長不過一尺,上面隱約刻著一枝橫斜的梅花。

    那一刻,蜜丹意脫口驚呼:「啊?這是梅家的……」

    「沒錯,這是梅家的傳家之寶,落梅玉笛。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呵。整個梅家都滅了,唯有這支玉笛留了下來。」原重樓看著這支笛子,嘴邊有了一絲微微的苦笑,「我改造了它,用它來驅使五毒妖物,力量會比一般的玉笛要強十倍。」

    小女孩握著這支笛子,不敢相信:「您……送給我?」

    「是。」原重樓笑了一笑,不以為意,「如今大仇已報,再留著它也沒有意義了。」一邊說著,他一邊站了起來:「你說得對,拜月教的人只怕很快就會從靈鷲山趕到騰衝了……你替我去做幾件事吧。」

    「是!」蜜丹意握著短笛,唰地站了起來。

    「第一,去和風雨組織的袁老大聯繫,把尹家剛剛交上來的百萬兩黃金支付給他們。」他一字一頓地道,「這件事得你親自去做,其他人我放心不過——風雨收錢才辦事,讓他們收了黃金,替我攻下洛陽的聽雪樓,從總管趙冰潔往下,雞犬不留!」

    那是他第一次提到趙冰潔,語氣狠毒,令人不寒而慄。

    「我曾經和那個瞎眼的女人說過,只要她幫我對付蘇微,就會解了她的毒……呵呵,怎麼可能?那不是真的解藥,只是令她短期內視覺恢復,很快就會徹底地失明。」原重樓喃喃,眼眸冷酷,「可笑!我怎麼可能會放過她?——正是因為她的背叛,天道盟才會土崩瓦解,梅家滿門才會被殺!我放過誰也不會放過她!」

    「是。」蜜丹意垂頭領命,「我會告知袁老大。」

    原重樓點了點頭,繼續道:「第二,派輕霄去鎮南王府,解了尹春雨身上的蠱,讓她把腹中胎兒順利生下來。收到了錢,我對尹家也算言而有信。」

    「是。」蜜丹意輕聲道,略微有些詫異。

    跟隨了大人這麼久,她當然明白大人是個怎樣鐵石心腸、有仇必報的人。所以當聽說他居然就這樣放過了當年背叛自己的女人時,她不自覺地掠過一絲愕然——如果尹春雨那個虛榮又自私的女人都能得到這樣的結果,為何大人他獨獨不肯寬恕另一個女子呢?

    經過這些天的朝夕相處,她是喜歡蘇微的,卻不能表露。

    「別奇怪,蜜丹意。」彷彿看出了她眼裡的迷惑,原重樓失聲笑了起來,眼裡有說不出的惡毒,「她壓根就沒懷上胎,只是中了我的蛇蠱而已——你覺得我會那麼容易就放過那個女人,讓她母憑子貴當上鎮南王妃?呵,做夢!我只說可以讓她順利生下胎兒,可沒說那個會是個人胎!」

    蜜丹意一震,失聲驚呼:「啊?」

    「沒錯,她會生下一個怪胎,滿身覆蓋著蛇的鱗片!」原重樓切齒冷笑,低聲如同詛咒般,「這樣的女人,也只配生出這樣一個孩子——所有背叛我的人,我一個都不饒恕!」

    蜜丹意打了個寒戰,握著碧玉笛,低聲:「是。」

    「第三,等事情辦完後,賜宋川和輕霄毒藥,讓他們自裁。」他眼神凝結了起來,冷冷道,「沒有完成我交給他們的任務,居然讓聽雪樓的人突破防線,來到了婚宴現場!罪不可恕。看在他們跟隨我多年的分兒上,賜其一死,也不讓他們再多受蠱蟲噬五臟之苦了。」

    「是。」蜜丹意低下頭去,「多謝大人仁慈。」

    然而,她心裡卻有一絲疑慮掠過:如果當時大人這樣周密布局,真的是為了阻攔聽雪樓的人接觸到蘇微,那麼,如果那個計劃順利實施,如今的結局豈不是……

    大人的心裡,到底想的是什麼呢?

    她不敢問,只是低頭沉默。她以為他接下來會交代和蘇微相關的事情,然而等了許久,他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定定地看著夜空,臉色在九曲凝碧燈下陰晴不定。許久,只是不作聲地歎了口氣,道:「去吧,就是這些了。」

    「是。」蜜丹意默默頷首。

    剛要轉身離開,又聽到他吩咐:「等這些事做完後,你把所有人解散,然後把剩下的五毒和妖物都帶回孟康那邊的蛇窟去,在那兒等我。」

    「什麼?」蜜丹意這才吃了一驚,「那萬一月宮的人來了……」

    「我自有打算。」原重樓冷笑。

    蜜丹意咬著嘴唇,不敢回答,眼神卻閃爍。可如果孤光祭司和拜月教主都來了,再加上昨晚救走蘇微的那個神秘人,個個都是絕頂高手——靈均大人就算再厲害,以一敵三,怎麼可能有勝算?

    她心裡想著,卻不敢開口質疑。

    「去吧。」原重樓揮了揮手,似乎已經感覺到了深深的疲倦,臉色在九曲凝碧燈下顯得分外蒼白,神色有些恍惚,仿佛又在側耳凝聽著風裡的聲音。

    忘川的聲音,在頭頂如同呼嘯一般掠過。

    他在燈下怔怔地坐著,直到天色將明、銀河暗隱,九曲凝碧燈裡的火焰熄滅,才握緊了桌上的夕影刀,忽然足尖一點,穿窗而出,在山林之間吐出了一聲長嘯,聲震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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