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亡者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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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這一生,孤獨無助,從無一絲希望。

    父母之愛不可得,親友之愛不可得,戀人之愛更不可得。普通人的情感之於她,已然幾近奢侈——然而,卻也正因為如此,在這個沉默的孤女心裡,對愛的渴望卻越發強烈。強烈到,近乎於信仰。

    此刻,千里之外的洛陽,斜陽寂寂,穿窗而入,映照在那兩把刀劍上。

    夕影刀和血薇劍交錯著被供奉在神兵閣裡,在斜陽下青色和緋色交織著綻放出凜冽的光華,令剛模模糊糊有一些視覺的女總管情不自禁地閉了閉眼睛。

    太耀眼了。那種鋒芒,令人幾乎不能直視。

    趙冰潔怔怔地坐在斜陽裡,看著那一對刀劍,宛如夢幻。

    大風大浪過後,外面萬事皆非,然而這裡卻還是一片寂靜,似乎和十幾年前沒有什麼兩樣——唯有那個在窗下寫著簪花小楷的女子,卻再也不見。

    師父……她在心裡輕輕喚了一聲,不知道冥冥中那個人是否能聽見。

    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情,真的像是做了一場夢。她十幾年來精心安排的脫身之局,一夕間被完全打破,朝著完全不受控制的方向飛速發展。在被那個神秘人脅迫、參與毀滅聽雪樓計劃的時候,她心裡早就做了決定——她寧可自己坐上那一輛裝滿了火藥的馬車,代替蕭停雲去死,也不會如天道盟所願!

    可是,後面變亂迭起,一路激變,到最後竟然是這樣的結局。

    洛水上那一次爆炸,火光如同一朵淒烈的花朵,殘留在她模糊的視覺裡。如果不是看著那一把他生前形影不離的夕影刀,她直到今天都無法相信蕭停雲真的已經葬身水底。這些日子以來,她甚至從未夢見過他——

    那麼寬的河面,那麼深的水底,他此刻又會在哪一處安眠?那裡深嗎?冷嗎?他的魂魄……找得到回來的路嗎?

    那些念頭如同潮水湧入心裡,無法控制,如同淚水一樣無法控制地滑過她的臉頰。趙冰潔抬起手,似乎想要去觸摸那耀眼的鋒芒,卻被門外奔入的下屬打斷。

    她連忙舉起袖子,飛速擦去眼角的淚痕。

    事到如今,她是唯一能支撐住局面的人,決不能在下屬面前示弱!

    那是吹花小築回來稟告的人,單膝跪在門外:「總管,還尚未得到任何關於蘇姑娘的消息,前幾路派出去的人都沒有一個人返回——林羽說,如果再這樣下去,他打算親自帶人沿著茶馬古道去找。」

    趙冰潔一震,似乎從夢境裡被喚醒,道:「知道了。繼續派人尋找吧。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蘇姑娘找回來!」

    「是!」來人迅速退去。

    趙冰潔坐在空空的房間裡,獨自出神。

    ——類似的壞消息,這兩個多月來已經聽了不下五次了。

    如今聽雪樓元氣大傷,在各方虎視眈眈之下,勉強只能自保。但在這樣力量極其薄弱的情況下,她還是盡了最大的可能派出精銳,去往滇南尋找血薇的主人。

    可奇怪的是,一撥撥的人馬派出去尋覓,一撥撥的都有去無回,有的隊伍甚至連個音信都不曾發回來,就彷彿蒸發一樣地消失在了萬里之外的苗疆密林裡——不用想,也知道是有人暗中作對,只是不知道到底是拜月教還是天道盟?

    還是……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的神祕人?

    她嘆了口氣,靠在了椅子上,只覺全身空盪得沒有一絲力氣。這三個月來外面黑雲壓城,她一個人撐著這搖搖欲墜的危局,面對著不知藏身何處的敵人,日夜嘔心瀝血籌劃,從未有過一絲怯意和乏力。然而此刻外敵一退,她卻覺得再也沒有力氣,只想就此倒下安眠。

    雖然,她也知道暗中虎視眈眈的敵人絕不會就此罷休,下一輪的攻擊已經迫在眉睫。如果真的有幸找回了蘇姑娘,她肩上的擔子也就輕了一半。

    多麼可笑……不久前,她還視對方如眼中釘肉中刺,不擇手段要除之而後快。然而到了今日,她卻覺得對方是自己在這個世間唯一可以託付的盟友。

    如果血薇不歸來,聽雪樓,多半便是保不住了。

    如果傳承了五代人的基業在她手上毀去,那她就是死了也無顏去見公子。

    趙冰潔嘴角泛起了一絲苦笑,眼眸裡一片空洞沉寂——自從服用了那個神秘人的解藥後,她的視覺有了微弱的恢復,可看到卻到處都是黑,黑,黑……黑到看不到前塵往事,黑到看不清如潮恩怨,黑到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光明和希望。就如她生下來起的每一日。

    她握緊手中的朝露之刀,手指微微顫抖。抽刀斷水水更流。即便是再犀利無匹的刀鋒,又怎能斬開眼前那一望無際的黑?

    「握緊這把刀,等到痛不可當時,就以此做一個了斷吧!」

    很多年前,神兵閣裡那一場對話言猶在耳。

    池小苔。那個幽閉多年的女子,在將這把刀交付在自己手裡時,眼中帶著淡淡莫測的笑意——那個女子,一定在那個時候就完全看出了她內心深處真正的情愫了吧?她一定揣測著,終究有一天自己會無法忍受,要對所愛之人拔刀。

    然而,她卻料錯了。

    和池小苔不同,她野心不大,奢求不多。多年來,她一忍再忍,只望能在那個人身邊安靜終老——然而命運對她卻太過於苛殘無情,終於將她逼得無路可退。

    是的,到了最後,她終究要拔刀而起!

    當痛不可當時,她的確不會束手待斃,會以手裡的朝露之刀來做一個了斷!然而,與池小苔交付這把刀給她的初衷完全不同,她所做的並不是報復,並不是毀滅——相反的,卻是不顧一切、用盡全力地去維護她所愛的人,哪怕由此身名俱裂、生不如死!

    這,就是她和那個幽閉神兵閣終老的女子所不同的地方。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和另一個人完全相同——就如面對著同樣的痛苦,她們卻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仇恨不是天生的,而心中對溫暖的嚮往,卻是天生的。池小苔因為始終勘不破這一點,所以最後所有的人都死去了,她的禁錮卻並未隨之解除,一生都被困在了神兵閣裡。

    但她和她不同。

    從童年開始,她的一生就註定黑暗冰冷,不能見光,卑微骯髒。但何其幸運,她曾在命運的急流之中與他相遇——他是照入她生命裡的那道光芒,就算那一道光不會屬於自己,只要遙遙地看著,也會覺得溫暖。

    她這一生,孤獨無助,從無一絲希望。

    父母之愛不可得,親友之愛不可得,戀人之愛更不可得。普通人的情感之於她,已然幾近奢侈——然而,卻也正因為如此,在這個沉默的孤女心裡,對愛的渴望卻越發強烈。強烈到近乎於信仰。

    所以,她絕不會允許有人來奪走那一道光芒!

    他曾經問過她好多次:「你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人?」

    事實上,那個答案非常簡單。可惜從始至終,她竟然沒有機會對他說出來。

    「呵……」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日光已經消失,趙冰潔獨自仰起頭,一個人在黑暗裡笑起來了,撫摩著膝頭的朝露,喃喃,「是啊……在痛不可當時,就可以用它來做個了斷……不是嗎?何必那麼辛苦。」

    她俯下臉去,用側頰貼著冰冷的刀,感覺它在微微地鳴動。

    是不是,只要引頸一快,便能和那些苦痛永訣呢?

    她坐在黑暗裡,想著失去至愛的絕望,想著漫長黑暗的前路,一時間心裡軟弱的情緒漸漸湧起,再也無法控制,竟是忍不住將脖子往鋒利的刀鋒上靠了過去,如同沙漠裡飢渴垂死的人情不自禁地靠近唯一的水源。

    黑暗中,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瞬間按住了那把刀!

    「誰?」她大驚,握緊了刀鋒,以為是那位神祕的幕後主使又悄然來臨。

    然而那隻手穩穩地按住刀,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黑暗裡,她感覺到那個人在凝視著她,不作聲緩緩地俯下身來——她的視覺尚自模糊,在暗中看不到任何事物,只感到那個人身上似乎帶著濃重的陰冷潮濕氣息,衣衫上有水滴下,一聲聲落在陳年的木地板上,在空空的樓裡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是我。」她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說,伴隨著滴答的水聲,「我回來了。」

    那個熟悉的語氣在瞬間令她如同墜入夢寐。彷彿心中有一道閃電掠過,她霍然仰起臉來,伸手去觸摸對方的臉,失聲道:「天啊!你,你……」

    然而一聲未畢,她便撞入一個冰冷的懷抱。彷彿在黑暗裡已經看了她很久很久,那只濕潤的手忽然圍住了她的肩,如同獵豹攫取住了獵物,一把將她深深地擁入了懷裡,用力到幾乎窒息。那隻手在發抖,那個人也在發抖。

    「我回來了。」他再次說。

    黑暗裡的擁抱是如此的突如其來,她幾乎在一瞬間停住了呼吸。

    「是你?……這是做夢吧?」趙冰潔握刀的手一分分鬆開,最終啪的一聲,朝露跌在了神兵閣的地面上,泛著冷冷的微光。當他鬆開手時,彷彿生怕那個黑暗裡的幻影會忽然消失,她伸出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失聲:「不!別走!」

    然而,她卻抓了一個空。

    他的手是虛無的。她手心裡捏到的只有一隻空空的袖子,濕漉漉地浸滿了水,一握就從指間沁出冰冷的水來——水裡,還有隱約的鮮血腥味,陰冷而又冷酷。

    趙冰潔終於再也坐不住,霍然站了起來:「公子!」

    她睜大了眼睛在黑暗裡摸索,卻是什麼也看不到。那一刻,她臉上終於露出了驚惶不安的神色,一手緊緊拉著那隻空了的袖子,另一隻手卻順著袖子摸了上去。一點點的,摸到了肩膀,脖子,臉龐……

    是的,是的!黑暗裡站在她身旁的,的確是那個人!

    那個人,終於從冰冷的水底裡歸來了!

    「公子!」她摸到了他的臉,還是那樣的冰冷而潮濕,彷彿在水裡已經浸泡了多時,完全沒有活人的氣息。那一瞬,再堅強的女子也忍不住哭了出來:「公子……是你回來了嗎?你……你是來看我的嗎?」

    那個人默默地站在她身側,回過手擁著她的肩,沉默。他身上那種潮濕陰冷的氣息逼人而來,衣服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我當然要回來。水底很冷啊……」那個人在耳邊輕聲嘆息,輕撫她的髮際。那種溫柔讓她又是一陣恍惚——十幾年的相處,從未見到過他這樣親近溫柔的舉動。這個歸來的魂魄,似乎和生前的人完全不同。

    「真的是你嗎?」她不可思議地在黑暗裡問,聲音發抖。

    「笨啊,當然是我。」那個人在身邊輕聲開口了,竟帶著一絲笑意,「我怎麼捨得不回來?這裡有聽雪樓,還有你……我就是葬身水底,魂魄也要回來的。」

    他一開口,氣息便帶出了腔子裡那一絲絲的熱意,觸及了她的肌膚。

    「你……」趙冰潔彷彿被燙著一樣地抬起頭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說不出話來——是的,他的呼吸!他的呼吸……是熱的!

    「是,我活著。」那個黑暗裡的人低聲,「我還活著,冰潔。」

    「天啊!」她發出了一聲不可思議的驚呼,然後隨即掩住了嘴,全身發抖。她在黑暗裡睜大眼睛,想要極力看清眼前的一切,手指在桌子上摸索,想找到燭台,然而那個人卻一把壓住了她的手,低聲:「不要點燈!我還不想讓外面的人知道。」

    她的手在他的手指下發抖,頹然滑落。

    然而,彷彿力氣用盡了一般,那個人鬆開了她,往椅子裡便是一靠,壓得花梨木的椅子發出吱呀的聲音,喃喃:「真累啊……就像真的死了一趟似的。」

    「你……你……」她一個踉蹌跪到了地上,順著椅子扶手一寸寸地摸索,終於再度抓住了他的袖子,嘴裡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你,你真的……真的還活著?」

    「是的,是真的。」他似是極疲倦,只是拉起她顫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你看……它還在跳動……我還活著。」

    她的手指死死按著他的胸膛,感覺到了那一顆心的搏動,終於喜極而泣。

    「我以為你一定是死了……一定是死了!」趙冰潔啜泣,終於不再掩飾自己的脆弱,「那個時候,我看到那把夕影刀,覺得你是死在水底了!」

    黑暗裡的人虛弱至極地喃喃:「是啊……我是該難逃一死,如果不是最後的關頭石玉救了我一命的話——在我跳船的時候,他撲向火藥,用身體擋住了爆炸。」

    「什麼?」她震驚地脫口,「石玉他到底是怎麼了?」

    「傀儡術。包括我們其他被派去南方的幾位弟子,都被對方控制了。」蕭停雲半躺在椅子上,低下頭用傷痕累累的左手撫摩著空了的袖管,嘆息,「即便是有了石玉相助,但因為離得實在太近,我最終無法全身而退。我的右手……」

    她全身一顫,摸索著握住了他的衣袖,眼裡的淚水止不住地湧出。

    「幸虧我最後一瞬還來得及側轉身子,才把左手給保了下來。但右邊的身子傷得非常嚴重,外面形勢又危險,不得不暫時蟄伏。」他的語氣卻是平靜,「這三個月,我都藏在洛水渡口的水下密室養傷,暫時沒能出來——這就是你們都會覺得我已經死了的原因。」

    「密室?」她覺得不可思議。

    自己再三派人在洛水旁尋覓過,上下方圓一百里,幾乎是掘地三尺也不曾見到什麼,相信敵方那一邊的人也是如此排查過——然而,在這樣嚴苛的搜索里,居然誰都沒有找到一些些的蛛絲馬跡。

    「是啊……」他微笑了起來,「聽雪樓在洛陽經營幾十年,豈止總樓一個據點?」

    她微微吸了一口冷氣,說不出話來——這樣的秘密,連她這個在樓裡待了十幾年深得信任的人,居然都毫不知情!難怪這段日子以來,那些本來可以袖手旁觀的盟友到最後都派出了援手,一定是尚在養傷的他暗中做出了某種暗示,讓那些人警醒了吧?

    在她為聽雪樓極力奔走的時候,原來他也不曾閒著。

    「這次進攻我們的,是風雨組織的殺手,為錢而來。」蕭停雲在黑暗裡低聲回答,聲音冷肅,「不過,風雨的背後主使者是誰,我如今也已經知道了。」

    「是誰?」趙冰潔握緊了手指。

    他一字一句:「拜月教。」

    她坐在黑暗裡,無聲地握緊了手指:「真的是?」

    「是。」蕭停雲冷冷,「原先我們也只是猜疑,並沒有切實憑據——但我遇到刺殺後,接到了一個內線的秘密情報,說就在不到一個月前,拜月教從庫中調集了一百萬兩黃金,並且通過地下錢莊運往了中原!」

    他霍然轉身,看著趙冰潔:「你說,除了拜月教,這江湖裡還有誰有這樣的財力,在短短一個月內支配風雨發起這樣大的進攻?」

    趙冰潔驚住,許久才緩緩頷首,嘆息:「沒想到,靈均果然早已包藏禍心,竟敢毀去我們兩教之間數十年的盟約。」

    頓了頓,她垂下了眼簾,說出了那個一直不想提起的名字:「不過這樣一來,蘇姑娘……豈不是更加危險了?」

    聽到這個名字,蕭停雲的手微微一顫,沉默下去。

    「我們得找到她。」許久,他低聲道,語氣堅定如鐵。

    「是。前段日子生死頃俄,樓裡騰不出手來顧及這件事——但這段日子我一直在派人找她,希望能讓她早日回到洛陽。」趙冰潔顧不上此刻自己內心的百味雜陳,只是輕聲道,「可惜一直找不到蘇姑娘的下落。」

    「自然是有人不希望我們找到她。或者說,她深陷其中,已經無法脫身。」蕭停雲冷笑了一聲,忽然道,「不要太擔心,我接著馬上就會去滇南。」

    「什麼?」趙冰潔吃了一驚,「你……要去拜月教的地盤?」

    「不然還能如何?」蕭停雲冷然,語氣雖然虛弱,卻透出一股傲然,「事已至此,不能坐以待斃——我要趁著他們第二輪攻擊尚未形成,先潛入他們後方,聯合血薇的主人,反客為主,一舉將敵人的力量全部拔除!」

    她在黑暗裡顫了一下,彷彿被這樣的決斷魄力所驚。

    他剛歸來,卻又要去赴死?那麼,她呢?她該怎麼辦?

    「你的決定是對的。」沉默了片刻,她終於下了一個決心,輕聲道,「如今局面下,只有先發制人或可有勝算。」

    蕭停雲無聲地笑了一笑,拍拍她的手背:「冰潔,果然你一直是最懂我的。換了其他人,肯定會搬出百般理由阻攔,要我死守洛陽,以防萬一。」

    她默默地抬起頭,雖然看不到他的模樣,卻能想象他說話時的表情。

    如此的信任,如此的溫柔,已經足以令她付出生死。

    「帶上血薇劍,儘管去吧。」她垂下了眼睛,輕聲道,「洛陽這裡有我,無論如何,我不會讓聽雪樓落入敵手——祝樓主早日找到蘇姑娘。血薇夕影合璧,必然能無往不利!」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漸漸靜謐,臉色也變得有些黯淡。

    是的,即便是一起經歷了這一場生死浩劫,他們之間建立起了前所未有的微妙信任,長久以來的隔閡和提防終於消失殆盡,但是,他終究還是要去找她的……夕影和血薇,人中龍鳳,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而她,又算什麼呢?譬如朝露而已。

    然而蕭停雲似乎沒有覺察出黑暗裡女子這一剎那的微妙神色,只是繼續道:「其實,這次的事情一開始,我就去北邙山獲得了四護法的支持,也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這幾個月,藉著養傷的機會,我一直在等待和觀察……」

    趙冰潔手指一顫,明白了他話裡的深意。

    這三個月來,他一直躲在暗處觀察著自己離去後的一切?那麼,樓裡所有人的一舉一動,包括四護法、諸長老、二十四分壇主、自己,甚至遠在南方和漠北的那些聽雪樓盟友,這一切人的反應,他都已經收入了眼底嗎?

    趙冰潔握著他空蕩蕩的冰冷的袖子,蒼白的臉上浮起了一絲悲哀的笑。

    在洛水酒館裡,她曾經說出過所有的秘密,坦露過真正的心聲——然而,對那一番血淚凝結的話,顯然他並未完全地相信。這幾個月,他一直在默默地觀察著自己「死後」她的一舉一動。如果她稍有異心,那麼,此刻在黑暗裡等待她的,便不是溫柔的擁抱,而是割斷咽喉的刀鋒吧?

    她忽然覺得有森森的冷意。

    「冰潔,原諒我。」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黑暗裡的人輕聲嘆息,「我肩負者大,不容有失——聽雪樓傳承至我,君子之澤,總不能真的五代而斬。」

    「不,我當然不怪你。」她苦笑,搖了搖頭,「畢竟我心懷叵測潛伏在你身側已經那麼多年,你一直忍著沒殺我,已經算是仁慈。」

    「唉……你總是這樣。」他俯下身,用單臂抱住了她,低聲嘆息,「好了,讓我把洛水旁沒有說完的那句話說完吧——冰潔,一直以來,我心裡最愛和最重視的,既不是血薇的主人,也不是聽雪樓。我最重視的,是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不被任何東西蒙蔽。」

    她怔怔地聽著,心裡猜測著他下面將要說出什麼樣的結論。

    「我一直很清楚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心。」黑暗中,蕭停雲的聲音是淡然而確定的,「雖然我一直在期待血薇的出現,也珍視血薇的主人。但那麼多年來,在我心裡的那個人,卻始終是你……」

    「只是你。」

    什麼?她在黑暗裡忽然睜大了眼睛,呼吸都在那一剎那停頓,彷彿不相信耳邊的話。然而,那樣的歡喜僅僅只是一剎那,很快猜疑的陰雲又籠罩了她的心頭。

    他……他真的這麼說了?這是真實的,還是幻覺?

    「你……真的是停雲?」她卻懷疑起來,警惕,「你到底是誰?」

    「為什麼你總是這樣!」他怔了怔,忽然覺得極其的不耐,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為什麼你對什麼都沒信心?為什麼從來什麼都不說、不為自己辯解?」

    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語氣也無法壓抑地激動起來:「多少次,我都等待你自己來向我坦白真相。只要你說了,我就會原諒……可是你不說!蘇微來了之後,我以為你會按捺不住——我甚至故意拿她來試探你,你卻依舊沉默!實在令人心灰意冷。」

    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有幾次,我甚至真的覺得你的確只是一個逢場作戲的臥底而已。那時候,我真是恨自己為什麼會一直無法對你下手。」

    她靜默地聽著,每一個字都如驚雷。

    蕭停雲似乎想到了什麼,停了停,微微冷笑,問她:「在蘇微中毒的前夜,我去洛水邊找她——你覺得我是為的什麼?」

    她一震,茫然地回答:「為了挽留她,開口和她求婚?」

    是的,那之前,他不是一直在和自己商議要如何留下萌生去意的蘇微嗎?那時候她給了無數的建議,其中最有用的一條,就是利用當時蘇微對他的感情,直接向其求婚,用婚約來羈絆住血薇的主人,將她永遠留在樓裡。

    ——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心中那種錐心刺骨的痛楚,永難忘記。

    可他只是淡淡地笑,用扇骨敲著手心,讚許她的聰明。

    「呵……求婚?」蕭停雲驀然冷笑起來,笑聲裡隱約露出刀一樣的鋒銳,一字一句,「是的,我是想要挽留她——我打算請她幫忙,幫我一起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什麼重要的事?」趙冰潔有些愕然。

    「你想知道嗎?」蕭停雲在黑暗裡忽然停住了聲音,抬頭看著她,聲音變得輕而冷,近乎毫無感情,「我打算把事情對她和盤托出,求她幫我,一起聯手殺了你這個叛徒!」

    趙冰潔往後退了一步,桌上的燭台啪的一聲掉落在地。

    「是的,在那個時候,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除去你了,冰潔。」他坐在黑暗裡,輕聲嘆息,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複雜感情,「但我無法估計你在樓中潛伏那麼久,到底布置了多少人手?還有多大的力量?——所以,我只能親自去求蘇微,讓她幫我的忙。因為她是我唯一可以信任和託付的人。」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沒有說下去,她卻已經了然於心。

    是的,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在那一夜,蘇微中毒,一切急轉直下——那之後的事情一波接著一波,步步驚心,千迴百轉,令人沒有喘息的機會。

    直至如今。

    她怔怔地站在那裡,想著這一切的前後關聯,想著冥冥中令人畏懼的因果,不由得暗自戰慄,說不出一句話。

    「冰潔,從第一次見到你到現在,已經過去十幾年了……我一直在觀察著你。可為什麼卻怎麼也看不懂呢?」他卻在黑暗裡嘆息,抬起手,手指輕撫過她的眉梢,喃喃低語,「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聽到這句問話,彷彿是驟然回過神,她喃喃:「你不知道嗎?我……」她摸索著握住了他的手,聲音微顫,嘆息般地回答——

    「我,就是那個可以為你捨棄了一切的人啊。」

    黑暗裡,她看不見他,可那一句話卻說得坦然無畏,深情無限,有著千迴百轉卻至死不悔的堅決。

    他心中大震,握緊了她冰涼纖細的手,感覺著她指尖的顫抖,只覺自己的心也無法抑制地震動起來——是的,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驕傲、自製、矜持都是與生俱來融入血液的,要敞開心扉,說出這樣的話語,竟是比死還困難。

    然而到了今日,在死而復生之後,一切彷彿忽然間都迎刃而解。

    「那麼,就和我同生共死吧。」他低聲笑起來了,不知道是欣慰還是歉意,握緊她的手,眼裡卻閃過了一絲冷光,「真正的大戰就要開始了——讓他們儘管放馬過來吧!冰潔,握起你的朝露之刀,我們要開始反擊了!」

    淡青色和緋紅色的光芒在黑暗裡微微浮動,映照出他雪亮的眼眸。白衣貴公子在黑暗裡沉默地凝視著那兩把刀劍,道:「天亮之前,我就要和四護法一起出發!」

    「什麼?」趙冰潔雖然知道他要走,卻沒想到會如此迅速,一時愕然。

    頓了頓,情不自禁地道:「我隨你去。」

    「不!」蕭停雲卻斷然否決了她,握住了她的肩膀,凝視著她,「你不能跟我去,你得替我留在洛陽,照常掌管聽雪樓——決不能讓外面的人看出絲毫異樣!」

    「我要隨你去。」她低聲重複,語氣已經微微哽咽,「我再也不能……再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一個人在那裡浴血奮戰,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可你去了又能做什麼呢?」他卻反問,語氣冷靜,「你的眼睛還沒好。你留在這裡的用處,要比跟著我去滇南更大。」

    趙冰潔顫了一下,忽地冷靜下來,不語。

    是的,他說得殘酷,卻字字句句都是實情。

    別說她的眼睛尚未治好,只能模糊視物,即便全數復明了,也是無法跟著他去滇南找血薇主人的——蘇微當日為何負氣離開洛陽,別人不知道究竟,她卻清楚。自己昔日有負於她,而且她們兩人之間的敵意也已經如同水火一樣鮮明。此刻公子在絕境之下要首先求得她的幫助,消除過往的嫌隙,又怎能帶著她前去?

    她臉色蒼白地垂下頭去,在黑夜裡沉默著,不再反對。

    「不是我不想和你多待一會兒,冰潔。我真是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不再分開。」蕭停雲的聲音低沉溫柔,輕輕撫摸她消瘦的臉頰,「可是,我們沒有時間了。」

    是的,沒有時間了。

    只是短暫的歸來,便又要遠行。一個生離死別之後,接著的就是另一個生離死別。就如長夜之後的長夜,漫漫無盡——但儘管如此,方才那短短一刻的溫情和真心,就如割裂兩個長夜的一道電光,雖然剎那即逝,卻是永恆。

    她這樣的人,在一生裡只要有過這麼一個瞬間,也足以無憾。

    「守著聽雪樓,等我回來。」他用握著刀劍的手擁抱她,在她耳旁低聲許諾。頓了頓,又道:「如果我沒有回來……」

    她猛然一顫,按住了他的嘴唇:「你一定會回來的。」

    「我只是在交代你做好萬全準備。」蕭停雲低聲道,語氣並無恐懼,「如果我沒有回來,你就不要再替我守著聽雪樓了……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我已為此竭盡全力,如果還是不行,那就讓聽雪樓終止於這一代吧!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聽雪樓落入敵手,明白嗎?」

    趙冰潔在黑暗裡沉默了很久的時間,手指微微發抖。

    「好。」許久,她輕聲道,一字一句,「我明白了。」

    「等我回來。」他最後輕吻她的額頭,低聲。

    他在黑暗中遠去,她無聲而靜默地坐著,宛如成了一座雕像。除了微微顫抖的指尖,唯有淚水不停滾落衣襟,如同一粒粒珍珠。這個靜默的身體裡,蘊藏著狂風暴雨一樣的感情,可以聽到有個聲音一直在說話:讓我隨你去……讓我隨你去!

    我不想再一個人,被遺棄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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