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魔域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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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語氣令蘇微莫名地震動。是的,一貫以來,比起他的憊懶無賴、口無遮攔,她性格更偏沉靜隱忍,因為剛強不妥協,所以很少表露內心真正的感情——可這一刻,她心裡的想法,卻是和他一模一樣的。

    回望她的一生,唯有這一刻,方期盼能永恆。

    短短數月之間,中原武林已經天翻地覆,格局全變。

    聽雪樓遭遇天道盟的垂死反擊,在洛水上折損了過半精銳,連樓主蕭停雲都因此喪生;剩下的人馬在趙總管的帶領下及時撤回,和四護法死守總樓,一個月裡浴血奮戰,抵住了四波攻擊,殺退了來襲者,卻也是元氣大損。

    幾十年來聽雪樓獨霸武林的局面就此結束。一時間,從滇南到漠北,從東海到西域,無數幫派蠢蠢欲動,各自劃分範圍,相互爭鬥,進入了群雄並起爭霸江湖的時期。

    而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人,卻毫無察覺。

    滇南的騰衝如同世外桃源。如今正是雨季,山路多塌方,加上不久前那一場火山爆發,外來的馬隊大都繞道改路,除了有些冒著艱險來到騰衝的玉商人之外,這座深山裡的小城幾乎變得與世隔絕。日出日落,雞犬相聞,寧靜安詳。

    從月宮回來,蘇微便在這個邊陲古城裡安頓了下來,日子過得充實自在,連睡眠都沉穩甜美了許多。甚至,她都忘記了自己還有一身卓絕天下的武學,和一把叫作「血薇」的無雙利器。那些,彷彿都是前世的事情了……如今她的這雙手,拿得最多的便是刀。

    劈柴刀。村頭的李鐵匠打造,已經用了十一年。

    重達十幾斤的刀在她纖細的手腕裡輕盈飛舞,唰地一刀下去,兒臂粗的木頭居中裂開,齊齊裂為八塊。更奇的是倒下的每一塊都同等大小,分毫不差,便是用尺子量好了再劈也沒那麼精確。

    「瑪,好厲害!」旁邊看的蜜丹意哇的一聲叫了起來,跳起來拍手。

    「這算啥?我才使了五分力呢。」蘇微挽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微汗,看著蜜丹意,笑道,「要不要看我一刀下去最多能劈出幾片來?」

    「好呀好呀!」蜜丹意歡欣鼓舞,在一旁殷切地盯著看,滿臉的興奮——然而,卻沒有人留意到小女孩的眼裡掠過一絲詭異的冷光,似乎是伏在暗中觀察著一切的小貓,警惕而好奇。

    「看好了!」蘇微吸了一口氣,將劈柴刀提在手裡,刀尖往下指向地面,身體卻往後退了一步,蓄勢,瞬間一個轉身。

    一道冷光橫空而過,地上的木頭瞬間裂開。

    「十六片!」蜜丹意驚呼。

    然而尾音未盡,蘇微凌空轉身,手腕微沉、往裡疾收。那一刻,迸發的劍氣在最後來了一個吞吐,只聽一聲脆響,彷彿有無形的劍瞬間再度落下,已經裂開成十六片的木材瞬間又齊刷刷居中再度裂開!

    「三……三十二片?」蜜丹意驚住了,眸子裡有無法掩飾的驚恐。

    ——這樣的出手,完全不像是這個世間所有!那一刀的速度、力量和氣勢,幾乎凌駕於蒼生之上,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剛才那一瞬,這個在荒僻蠻荒之地劈柴的女子,柴刀下所展示的,應該就是血薇劍譜裡最深奧的「驂龍四式」吧?

    小女孩抬起頭看著她,指尖竟然有微微的顫抖。

    「哎,沒有嚇到你吧?」蘇微從空中落下,正好站在她的面前,幾乎連一片落葉都沒有踩碎,看到蜜丹意那樣驚恐的表情,不由得笑了笑,彎下腰來摸了摸孩子的臉。蜜丹意下意識地顫了下,瞬間往後退了一步,眼眸裡有殺氣一掠而過,隨即又控制住了自己,撲過來抱住了她的膝蓋,顫聲:「瑪……瑪好厲害啊!」

    「嗯,差不多也是極限了。」蘇微揚眉而笑,將那把沉甸甸的刀在手裡掂了掂,搖了搖頭,不無遺憾地道,「這把破刀礙事得很,估計最多也就能劈個三十幾片——如果換了拿的是血薇……」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了一下,眼眸一黯。

    血薇。一旦提及,那一道緋色的光華忽然劃過腦海,如同一道雪亮的虹——此刻,它正被供奉在寂寞的神兵閣裡吧?它要等待多久,才能等到下一個主人呢?

    她輕輕嘆了口氣,放下了手裡的刀,頓覺興致寥然。

    「瑪,不劈了嗎?」蜜丹意看到她的臉色,問了句。

    「不劈了,這一下午劈的柴估計能燒半個月了。」她說著,俯身將那些劈好的柴火挪到竹樓下的雜物間裡,卻發現有些堆不下,便回頭吩咐那個孩子,「蜜丹意,幫我把那個角落裡的東西挪開一些。」

    蜜丹意已經恢復了正常,蹦蹦跳跳地過去,把堆積在角落的雜物挪開,好讓蘇微把柴火碼得整齊一些。然而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忽然呀地叫了一聲。

    「怎麼?」她有些驚訝。

    「這裡有個東西……」蜜丹意指著角落裡橫躺的一物。

    蘇微走過去,抬手將那個東西扯了出來——竟然是一塊匾額。長達一丈,入手頗為沉重,應該是整塊的紫檀木做成,紋理細膩,香味尚未散盡。她將那個被埋在柴房裡的匾額拖到了外面,擦去了上面厚厚的塵土,四個泥金大字頓時躍入眼簾:

    滇南玉皇。

    她也忍不住低低驚呼了一聲,這匾額非常氣派,居然還蓋著玉璽,顯然是來自於朝廷大內的認可和嘉獎,昭顯出他少年得志時的風光。然而,後來變故陡起,這裡門庭冷落,這塊匾居然被扔在了柴房裡,就這樣暗地蒙塵。

    「瑪,要掛上去嗎?」蜜丹意機靈,道,「我去搬梯子過來!」

    「不用。」蘇微沉吟著搖了搖頭,再不多說,將那塊牌匾重新放回了柴房。

    原重樓自從帶著她和蜜丹意回到騰衝後,便一起住回了原來的竹樓裡,第一件事便是將家裡所有的雕刻工具都擺了出來,沐浴更衣,在窗明几淨的房間裡盤膝而坐,握緊了刻刀,默默凝視自己的雙手,然後開始埋頭磨那些刻刀。

    蘇微原本以為他是打算重新出山雕刻了,然而,時間已經過了小半個月了,他卻始終沒有任何動靜,似乎那些刻刀要磨一輩子一樣。

    她雖然心裡略微詫異,卻沒有一句催促或者詢問,只是自顧自地做著自己的事情。白日裡安頓好了家務,把蜜丹意託付給鄰居,便去山裡的險峻之處採一些珍貴草藥,再拿去集市賣掉,所得也足夠三個人的日常開支。

    每當她風塵僕僕地外出歸來,他便會抬起頭看她一眼,微微一笑,眼神澄澈安詳,然後再低下頭,繼續凝視著自己手裡的刻刀,如同修禪入定一般。

    每一日,都要直到夕陽落山,他才會從小樓上下來。

    晚飯時,他攤開手,手心全是磨出來的老繭和血泡。蘇微雖然知道那都是皮毛之傷,卻也覺得心疼,生怕他弄痛了手,便不讓他再去拿任何東西,飯菜碗筷都逐一弄好了才交到他手裡,令原重樓受寵若驚。

    「好吃嗎?」她最初總是憂心忡忡地問他。他迫不及待地說好吃,一臉真誠無比——直到蜜丹意因為年紀小腸胃嬌弱而吃壞了肚子,這個謊言才被拆穿。

    不過蘇微的性格向來堅忍,一旦下決心要學好某件事便會潛心揣摩,永不言棄。不到半個月,她的飯菜便已經做得像模像樣,雖然和原重樓的廚藝沒法比,但和自己之前相比卻是有天壤之別,可見她在這半個月裡也是努力地飛快適應了新的生活。

    是的,從今往後,在這個滇南天空下生活著的,便是這樣的自己了。

    柴米油鹽,日出日落,她再也不會是那個劍出驚動天下的血薇主人。

    「哎,我真是快被你寵壞了,掙錢養家、劈柴做飯,一手全包!迦陵頻伽,你真是個堂堂的女漢子啊。」他笑著看著她,厚顏無恥地誇獎,然後湊過來,貼著耳朵低聲道,「放心,等將來有了孩子,除了餵奶我幫不上忙,帶娃換尿布都歸我!」

    她白了他一眼:「少油嘴滑舌,趕快吃飯。」

    吃完了飯,原重樓用布巾擦著手,轉頭對一邊的孩子說:「蜜丹意,早點上樓去睡吧!睡覺前把弟子規念一遍。今天月色好,我和迦陵頻伽出去走一走。」

    「去哪兒?」蘇微不禁愕然。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促狹地笑了:「去我們初次定情的地方。」

    「啊?」蘇微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來。原重樓卻笑著,一手牽了她走下去。

    外面夜風沉醉,幽暗的林間有不知名的鳥兒婉轉輕啼。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走在月光裡,她心中一片柔軟,順從地被他拉著往前走,一直穿過了竹林和天光墟。

    原來是竹林下那一間小酒肆。

    檐下掛著臘肉野味,酒香馥郁,當壚的還是那個苗女阿蕉,正在收拾著桌子,看到他們兩個人走進來,不由得呆了一下,手裡的碗啪的一聲落下。蘇微手腕一沉,手指閃電般一點,那只碗唰地又飛回了她手裡。

    「原大師?你回來了?」阿蕉乍驚還喜,脫口道,「好久不見,我還以為你……」

    「還以為我是醉死他鄉了?」原重樓對著她笑,「難得你還惦記著我。阿蕉妹子,你真是越發出落得水靈了,不知道哪個男人能有幸把你娶回家去。」

    一回到老地方,他的語調就又恢復了昔日的油滑,不愧是昔年的「騰衝一枝花,女人都愛他」。阿蕉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想要還嘴,又看了一邊的蘇微一眼,終究還是沒敢接話——這個漢人女子的厲害她可是領教過,至今脖子上都還留著一道細細的刀疤呢。

    原重樓看到她臉紅得頗為可愛,還想說什麼,蘇微斜了他一眼,眼裡的冷光令他打了個寒戰,連忙收起了嬉皮笑臉,正正經經地道:「我們今晚在這兒坐一坐。」

    「好。」阿蕉答應著,清理了一張桌子出來——這兩個人坐在一起端的是般配,男子俊朗挺拔,女子清麗冷傲,如玉樹交相輝映,看得人目眩眼熱。她心裡湧起一股酸澀,哼了一聲,憤憤然下廚去了。

    「才短短幾個月,真是重來回首已三生啊……」原重樓坐了下去,忽然嘆了口氣,嘴角微微彎起,手輕輕撫摩著桌角,「什麼都已經不同了。」

    蘇微一眼瞥去,臉色微微一變。

    這張桌子已經很破舊了,一角殘缺不全,上面隱約有起伏凹凸——仔細看去,那竟然是一張女子的側臉,雖然只用了寥寥數刀,卻神形兼備、惟妙惟肖。而原重樓低下了頭,正在看著那一張臉。

    那一瞬,她想起自己見到他的第一個晚上。當時他匍匐在滿是酒漬的桌子上,喃喃念著一個名字,一隻手摸索著,在桌子上刻下那個女子的容顏。阿蕉衝過來怒罵,她看不過去,挺身而出阻攔,將酗酒大醉的人攙扶了回去。

    那一天,的確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緣分的開始。

    一切歷歷如在眼前。短短幾個月,重新回到這裡時卻已經恍如隔世。

    她情不自禁嘆了口氣,感覺到他從桌子上移開了視線,看向了她,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背,輕輕握了一握,低聲道:「我會一輩子記住這裡。」

    蘇微心裡一震,側頭看了他一眼,卻看到他從懷裡拿出了一把刻刀,微微蹙起眉頭,一刀刀,將當初醉裡在桌子上刻下的那張肖像削平,語氣卻很平靜:「只是有些東西,已經不需要再記住了。」

    「喂!我的桌子!」阿蕉衝了出來,然而一眼看到蘇微,卻不敢上前,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用刻刀把桌子削得平整如新。

    「好了。」原重樓抬起頭,對著店家笑了一笑,「回頭我賠你錢。」

    這個傢伙窮得叮噹響,哪裡會有錢賠?只怕這一頓都得賒賬吧?但他身邊那個女人卻是個魔頭,只要手指頭動一動就能讓這個店裡所有人上西天,可是惹不起。阿蕉心裡一邊嘀咕一邊轉身去廚房,端了一壺酒上來。

    「怎麼又喝酒?」蘇微有些不悅——自從在孟康礦上劫後餘生,他們兩人便雙雙戒酒,再也沒有喝過一滴。

    「今天是好日子,只喝三杯,絕不多喝。」他豎起了手指,立誓,看到蘇微的表情,連忙又道,「要是多喝一滴,儘管砍了我的腦袋。」

    蘇微看了他一眼,冷笑:「你也知道我是不會真砍了你腦袋的。」

    「我就知道你捨不得謀殺親夫。」他又換上了嬉皮笑臉,蹭過來,在桌子底下偷偷抬起手攬住了她的腰。蘇微沒好氣,手肘一沉,橫過來撞了一下他的側腰,疼得他「哎喲」了一聲,手臂立刻麻了半邊:「別動手動腳的。」

    說話間酒上來了,是極好的古辣酒,色澤如蜜,入口卻烈烈如刀,如同一團火從咽喉滾下去,腸胃溫暖如春,令他情不自禁地讚嘆了一聲。他看著對面的蘇微,揚了揚酒杯:「怎麼樣,也來一杯?」

    「我說過不會再喝酒了。」蘇微卻是不為所動。

    「酒不是壞東西,只是喝酒的心有所不同罷了。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到最後見的還是山。」原重樓輕嘆,倒了第二杯酒,看著她,「迦陵頻伽,你意志力堅強,做事決絕果斷,有時候卻難免犯了因噎廢食的毛病。」

    蘇微搖了搖頭:「知道過滋味,也就夠了。」

    「可是,你看,這樣的夜裡,如果我們能對酌小飲幾杯,該是何其美好的事啊。」原重樓細細品嚐著美酒,臉頰上流露出沉醉的表情,「要知道,在我這一生裡,從未有過今天這樣心滿意足的時刻。」

    他的語氣令蘇微莫名地震動。是的,一貫以來,比起他的憊懶無賴、口無遮攔,她性格更偏沉靜隱忍,因為剛強不妥協,所以很少表露內心真正的感情——可這一刻,她心裡的想法,卻是和他一模一樣。

    回望她的一生,唯有這一刻,方期盼能永恆。

    她再也不固執,拿起酒壺倒了一杯:「來,乾一杯。」

    他略有些意外地看著她,眉宇之間一片歡喜無限,壓低酒壺,給她倒了滿滿一杯。她笑了一笑,仰起脖子便乾了。

    那一夜的記憶漸漸微醺,如同窗外沉醉漸濃的春風。

    蘇微只記得他們都沒有恪守只喝三杯的信條,竟然將那一壺酒給對飲一空。中間沒有人說一句話,只是微微笑著,凝望著彼此,你一杯,我一杯。

    兩人對酌山花開,

    一杯一杯復一杯。

    我醉欲眠君且去,

    明朝有興抱琴來。

    夜濃醉深,最後的記憶裡,她只記得自己乘著酒興走了出去,一路朗聲吟著這首師父昔年教給她的詩,興之所至,揮手一劃,指尖劍氣吞吐,縱橫凌厲,身邊的竹林齊刷刷被割倒了一片。身後頓時傳來了阿蕉的驚呼。

    「喂,想不想……想不想我飛一個給你看?」她模模糊糊地回頭笑了一笑,趁著酒興提氣一折身,輕飄飄地躍上了竹梢。足尖點著青翠的細細枝條,整個人彷彿沒有重量一樣凌空而立,衣袂飄飛,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得去。

    然而,同樣醉意醺醺的原重樓在抬頭看到朗月下臨風而立的女子時,眼神卻霍然清醒了起來,掠過一絲驚慌。

    「迦陵頻伽,下來!」他失聲道,「快下來!」

    然而,她卻醉得狠了,壓根沒有理會他,只是輕飄飄地站在梢頭,俯身看著他,又抬頭看了看夜空的一輪明月,笑著張開了雙臂,忽然借力一躍——那一躍如同飛翔,竟然在月下飄出了十丈,落在了另一支竹子的梢頭。

    「來,來追我呀,原大師!」她藉著酒意醉醺醺地道,足尖一點,又借力躍起。

    「小心掉下來!」原重樓在下面驚呼,追著她跑,不停催促她趕緊下來。然而蘇微壓根沒有理睬他,身形輕靈、快若疾風,又怎麼是他能夠追上的?只是躍過了三四支竹子,便已經將他遠遠拋下。

    原重樓喘著氣,終於追不動了,只能撐著膝蓋,在原地抬起頭,看著月光下那一襲漸舞漸遠的白衣——她在青翠無比的竹海之上曼妙飛旋,如同從月宮裡翩然而下的仙子。

    他的眼神漸漸改變,露出了深沉的失落。

    是的,這些日子以來,她洗手做羹湯、劈柴挑水,將自己埋沒於庸碌塵世之中,似乎也和普通女人無異。然而,只要一杯酒,就能洗去凡塵,將這些刻意隱藏的東西重新顯現出來——就如一柄傳世的神器,無論怎樣塵封湮滅,但只要一縷風,便能令無法遮掩的鋒芒重現!

    「迦陵頻伽……」他輕聲喃喃,直到她舞到月下盡頭,再也看不見。

    原重樓失神站了片刻,才在月下獨自沿著小徑回家,身形孤獨。

    然而,他卻沒有看到隨之發生的事情。

    月下的竹海一片靜謐,竹梢起伏如同海面。而那個女子在月光之上旋舞,如同一隻美麗孤高的鶴,一路輕點竹梢,隨風而去——但是醉了的人卻並沒有留意到竹林的四個角落裡起了驟然的波動,就像是有無數的夜行動物,從四周朝著她所在的方向悄然而來,如同追著獵物的野獸!

    當她藉著酒意輕盈地躍上下一根竹枝時,腳下突然踏空了。

    身子急墜而下。蘇微悚然一驚,冷汗湧出,瞬間清醒了許多,回過手臂想要撐住身邊的竹枝。然而酒醉之後身體並沒有平日那麼輕靈自如,這一抓竟然落了一個空,整個人都朝著底下幽暗的林子裡直墜了下去。

    在落下的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在黑暗深處有刀劍閃著寒光!

    有刺殺!她來不及多想,在沒有落地之前提起了一口氣,凌空轉折,足尖後踢,瞬間便將其中離自己最近的一個方位的寒光滅掉!

    然而,令她奇怪的是,竟然沒有遇到絲毫的反抗。

    刀被踢飛,那個人悶響了一聲倒在了地上,嘴裡卻道:「蘇……蘇姑娘……」

    聽到這樣的稱呼,蘇微愕然,忍不住一把將那個人拉了起來:「你是誰?」

    那個人已經滿身是血,顯然在追到這裡之前已經受了重傷,奄奄一息,被她最後重重一擊,頓時撐不住。「我……我是……」那個人喃喃,氣若游絲,手指拼命地從懷裡摸索著,想要拿出什麼東西來。蘇微剛要扯下他的面巾看個仔細,耳邊忽然又聽到了一陣奇怪的簌簌聲,密密麻麻。

    抬頭看去,只見竹林裡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波動靜,那些原本湧過來的人竟然又悄然退去,似是野獸一樣重新潛伏在了黑暗裡。

    奇怪,這些人又是誰?和這個人是一夥的嗎?

    就在這時候,耳邊只聽風聲一動,一個人影從左側林間悄然冒出,一道寒光迎面而來。蘇微側身揮手,一彈指,唰地擊中了疾刺而來的劍脊。

    然而畢竟是喝了酒,又久疏於訓練,她的動作略微慢了一慢,手指竟然被劍鋒割傷。內力傳到之處,那把劍錚然斷為兩截。奇怪的是來人竟然身手不弱,一擊之下劍勢只是微微偏開,剩下的斷劍並未脫手而出,依舊朝著她的咽喉刺來,又快又狠。

    「不錯嘛。」久未曾逢敵手,她不由得精神一振,放下懷裡的傷者,站了起來,隨手削斷了一根竹枝,一掠而上,迎向了那個暗夜裡的敵手。

    「來吧!讓我看看你的路數!」

    那個人的臉上也蒙著黑巾,看不清容貌,一聲不吭,然而下手卻頗為毒辣詭異,竟看不出是中原武林哪個流派。特別是輕功尤其的好,每一招出身形便變幻方位,遊走無定,轉瞬便在林間穿梭了幾個來回。

    蘇微和他拆了十幾招,還是沒看出來路,不由得不耐煩起來,頓時下手轉急。那一根竹枝在她手裡幻化出無數影子,刺向了那個刺客,想要盡快把對方拿下。

    然而,她一劍還沒刺到,林中卻傳來了一聲詭異的哨聲。

    蘇微一怔,下意識側頭往回看。就在那一瞬,彷彿接到了命令,對方再不戀戰,身形飛快地後掠,竟然是間不容髮地撤退,快得如同一支箭,瞬間消失在暗夜的林中。

    她並沒有追,只是迅速往回趕。

    是的,剛才那個哨聲是從身後傳來的——也就是說……等她掠回原地的時候,那兒已經空無一人。那個受了傷的人,連同那些暗夜裡的刺客,竟然都在瞬間一起消失了!如果不是地上還殘留著血跡,酒醒後的她都要以為是自己做了一個夢。

    她俯下身,從地上的落葉上沾了一點血在鼻子下聞了聞。

    今晚那些人,就是對自己下毒的同一夥人吧?這些日子以來一路追殺自己,神出鬼沒。自從進入靈鷲山月宮之後,那行神秘刺客就再也沒有出現,一連數月都安靜無事。她漸漸懈怠,本來以為都已經徹底擺脫了,卻不料又在此時此刻冒了出來。

    那麼,第一個叫她「蘇姑娘」的受傷的人又是誰?是敵是友,如今又在了何處?隨後的第二撥人是其同夥嗎?他們救走了他,又去了何處?

    那一刻,剛剛平靜下來的心又被驚動。

    看來,就算她想要離開,可那些江湖上的人,卻也未必就肯這樣放過了她!

    她在空林中站了一站,忽然想起了什麼,心裡一驚,再也忍不住地臉色蒼白,朝著原重樓的住所飛奔而去——那些人……會不會撤走後去了重樓那兒?他們會不會對重樓和蜜丹意不利?

    「重樓!」她飛奔回去,來不及走樓梯,直接縱身躍入窗口,失聲喚。

    撩開帳子,床上沒有人。

    她心下一驚,只覺得一顆心直墜入冰窟。「重樓!」她不顧一切地往外奔去,想到另一個房間查看。剛奔出門,忽然間眼前一晃,撞到了一個人。蘇微想也不想地反手一切,瞬間就扣住了對方的咽喉。

    「哎喲!」那個人失聲痛呼出來,「迦陵頻伽……你、你幹嗎?」

    她一下子清醒過來:「重樓?」

    原重樓被她一把鎖住咽喉撞在牆上,只痛得半身麻痺,倒抽著冷氣半晌說不出話來。蘇微連忙上去將他攙扶起來,又趕緊地給他解了穴道,推血過宮。

    「謀殺親夫啊你……」許久,他才喘過一口氣。

    她皺著眉頭:「你怎麼不在房裡?我還以為……」

    「我去給蜜丹意送了一點艾草過去,薰了下房間。」原重樓疼得哼哼唧唧,「那孩子老說蚊子多,咬得她睡不著……好容易哄得她睡著了,你竟然……」

    「對不起,我反應過度了。」蘇微歉意地揉著他的肩膀,道,「還疼不?」

    「疼。多謝女俠您手下留情,沒一招打斷我的骨頭……」他吸著冷氣,忽然頓住了口,問道,「你的手怎麼了?」

    蘇微這才察覺手上的刺痛,低頭看去,血已經順著手腕滲透了袖子,是剛才那一番搏殺之中被劃傷的,連忙道:「沒什麼。剛才喝醉了,從樹上摔了下來……」

    「怎麼這麼不小心!你的武功不是天下無敵嗎?」原重樓卻當了真,急道,「我就讓你別發瘋跳上樹梢去,怎麼都不聽!你看你,弄成這樣,以後真的不敢讓你再喝酒了!」

    「還不是你非要讓我喝的?」蘇微順著把話題引開,將手藏到了背後,不敢讓他得知真相,「只是劃破了一道表皮而已,回頭我自己敷一下就好了。」

    然而不等她說完,原重樓已經滿屋子翻箱倒櫃,找出了藥瓶來。

    「來,快把手給我。」他皺眉,「都流了那麼多血了。」

    她皺著眉頭,有些不情願地把手伸給他,看著他在燈下細心地為自己清理著傷口,敷藥、包紮,眉目間專注而焦慮——一時間,她心裡忽然有了一絲震動。

    那是一種被人全心全意信賴和關愛所帶來的暖意和安然,足以溫暖那一顆在十年的江湖腥風血雨裡逐漸變得冷硬漠然的心。

    那一瞬,她甚至想,哪怕就是為了眼前的這一刻,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如果再有人敢接近他們,試圖打破這一份寧靜,無論對方是神是佛,她都會痛下殺手毫不容情!

    原重樓顯然不知道她心裡片刻間轉過的強烈情緒,只顧低著頭,仔仔細細地幫她包紮好了手上的傷口,然後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她:「明天開始,三天不要沾水,不要劈柴做飯——什麼都不要乾了,都由我來做。」

    「一道小傷而已,這麼大驚小怪幹嗎?」她有些哭笑不得,看著自己的手被包成了饅頭一樣,不以為然,「以前我受過的比這個重十倍的傷都多了去了!也不見得……」

    手忽然一緊,痛得她頓住了話語。原重樓握緊了她的手,抬頭看著她。

    他在那一瞬間的眼神,竟然令她忘了呵斥他。

    「你說的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他皺眉凝望著她,用一種她無法忘記的語氣對她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迦陵頻伽,雖然我不知道你過去經歷過什麼,過著怎樣的生活,但是從現在開始,只要有我在,便不會讓你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她的手指在他手裡微微顫抖,竟不知道說什麼。

    ——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竟然敢在她這樣天下無敵的女子面前許下這樣的諾言?他宣稱要保護她……卻不知,她已是這天下最不需要人保護的女子。

    「嫁給我吧!」他看著她,忽然衝口而出。

    「什麼?」蘇微身子一震,整個人僵住了,不能動上一動。

    「嫁給我吧,迦陵頻伽!」他握住了她的手,一直一直地看著她,眼神灼熱,「做我的妻子,在這裡和我一起好好地生活下去!白頭到老,永遠不再分開。」

    她怔怔地望著他,不期然他會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說要保護她,他說「永遠」?他可曾知道片刻之前,這片竹林裡剛剛發生過什麼樣詭異恐怖的事情?

    如果她留在他身邊,這種跗骨之蛆般的追殺只會源源不斷。

    如果她答應嫁給他,那麼,她便要反過來一生一世保護他!

    這些事,對於這個遠離江湖的男人來說,是永遠不會明白吧?

    蘇微怔怔地看著他,無數的話語在舌尖湧動,卻又凝結。她只能這樣看著他,直到他眼裡的衝動和灼熱漸漸凝固,然後轉成不確定和疑慮,握著她的手緊了一緊,低聲:「迦陵頻伽?你……你難道不願意?」

    她沒有回答,眼神在迅速而複雜地變幻。他緊緊地注視著她的眼睛,彷彿感覺到了她內心的想法,握著她的手在逐漸鬆開。

    終於,在他的手完全鬆開之前,她終於掙出了一個字——

    「好!」

    說出那短短一個字,她卻幾乎是用盡了全力。

    當那個字被吐出的時候,那些綑綁束縛住她的不安都消失了,彷彿紙屑一樣碎裂四散。是的,他們歷盡了千山萬水的跋涉才與彼此相遇;又歷盡了千難萬險,才在人生廢墟上重新建立起家園——那麼,又怎能輕言放棄?

    她的前半生一直在血和火之間前行,為了姑姑的囑託、為了別人的期待,出生入死,從未有過退縮。那麼,在接下來的歲月裡,為了她自己和他的未來,又怎能畏首畏尾?

    即便是沒有血薇,她也一樣有力量守護自己的人生!

    在短短的剎那,她腦海裡轉過無數的念頭,最終看著他,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重複:「好,我嫁給你!」

    他怔怔地看了她片刻,直到她重複了第二遍,才忽然如同大夢初醒一樣跳了起來。「迦陵頻伽!」他抓住了她的手,一把將她橫抱了起來,轉了一個圈,眉目間全是笑意,只顧喚著她的名字,「迦陵頻伽!」

    「噓,小心把蜜丹意吵醒了。」她被他轉得頭暈,連忙道。

    ——在這樣的時刻,她似乎永遠比他冷靜清醒。

    「太好了!我們馬上就成親!」他反而更加興高采烈地大喊一聲,一把將她抱到了床上,「今晚先提前洞房花燭!哈哈哈……」

    黑夜裡,一雙眼睛在冷冷地看著窗外的月色。

    「真吵。」孩子嘴裡吐出一句不耐煩的話,皺了皺眉頭,眼神莫測。

    直到隔壁的聲音都平息了,蜜丹意才俯下身,從床底下拖出了一具屍體——那個人被一刀割斷了喉嚨,然而血卻沒有流出多少,一直到死,臉上還留著震驚的表情,似乎無法想象一個孩子會突然下如此毒手。

    ——沒有人知道,在原重樓和蘇微去了小酒館的那段時間裡,也曾有另外的人尋找到了這一座他們居住的小樓,卻被這個看上去只有七八歲的孩子一刀斷喉,藏屍滅跡。

    蜜丹意將屍首拖起,小小的身體裡居然暗藏著可怕的力量,輕易地用單手將這個成年男子的屍體舉到了窗口,另一隻手推開窗子,敲了敲窗櫺。

    深沉的黑夜裡,外面的竹林一陣波動,有一批夜行人聞聲出現,聚攏在了樓下,齊刷刷單膝下跪,靜默地抬起頭等待著樓上的指令。孩子一揚手,唰地將屍體從窗口扔下,底下的人迅速湧上,無聲無息地接住了屍體。

    蜜丹意隨之躍出了竹樓,如同一隻夜行的貓悄然落地。

    「怎麼搞的,居然讓聽雪樓的人闖到了這裡?」小女孩落下,正好踩在一個男子的肩膀上,低低厲叱,「如果不是他們兩個都正好出去了,這事情就露餡了!——靈均大人是怎麼吩咐你們的?守住騰衝所有出入道路,只要放進一個,就得拿你們的人頭來抵!」

    她的漢語居然說得流利無比,語氣冷酷,完全不像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右使大人恕罪。」那個人臉色瞬間蒼白,「屬下……」

    然而話音未落,蜜丹意冷然一笑,手指一轉,唰地插入了他頭頂的百會穴!那個人一聲不吭,身體一震,立刻倒下。周圍所有人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連忙黑壓壓跪倒一片。

    「失職,從來沒有藉口可言!」小女孩從屍體上跳了下來,用血淋淋的手指指著旁邊另一個人,冷冷,「你來接替他的位置。」

    「是……是!」那個人蒼白著臉急忙點頭。

    蜜丹意點了點頭,問:「竹林那邊,都處理乾淨了?不要留下任何線索。」

    「都處理乾淨了!」那人低聲道,「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但這麼一來,肯定已經驚動了血薇的主人——得設法消除她的疑心才好。」蜜丹意遲疑著,忽然道,「那些聽雪樓派來的人,身上帶著什麼信物嗎?」

    「有的。」那人稟告,「從屍體身上搜出了一封信,此外還有聽雪樓的金牌。」

    「是趙總管寫的吧。」在月光下瞟了一眼遞上來的信,看到上面清秀的字跡,蜜丹意便冷笑了一聲,拆開來看了一眼,「喲,寫得很是動人嘛——本來是情敵,這下大難臨頭,就肯低聲下氣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求她返回聽雪樓了?」

    「這已經是截獲的第六封信了。」那人道,隱隱有些擔憂,「看來洛陽那個女人真的是急了,估計下一波派來的人手會更加密集。」

    蜜丹意收起了信件,冷冷道:「沒關係。靈均大人早就有安排了。」

    那人有些迷惑:「那……現在靈均大人的意思是?」

    「既然防不住,那乾脆就讓‘聽雪樓的人’找到她吧!」蜜丹意笑了起來,眼神冷冷,「先下手為強,早點做個了斷,好過日日提防提心吊膽。」

    「什麼?」那人吃了一驚,「讓聽雪樓的人找到那個女人?那還得了?」

    「怕什麼,靈均大人自有妙計。接下來的計劃,估計除了我之外,左使大人也會加入,務求萬無一失。」蜜丹意笑了一笑,湊過去,在那個人的耳旁低語了幾句話,然後抬起了頭,眼睛瞇起如同一隻夜行的貓,「明白了嗎?」

    「是!屬下明白了!」那人俯身跪地。

    「去吧。」蜜丹意抬起頭,指了指遠處黑暗的森林,「再出一絲一毫的錯,就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如同一陣風一樣,那群在黑暗裡出現的人又重新歸於黑暗。只留下小小的女童站在林蔭下,低頭看著手裡的那封來自千里之外的信,低聲:「那個趙總管還真天真呢……以為到了這樣的時候,事情還會在她的控制之中嗎?」

    「這裡發生的一切,只怕她一輩子都想不到……」

    蜜丹意無聲地笑了起來,抬起雙手的食指和中指,輕輕地夾住了那封信——冷月之下,忽然有奇異的幽藍色的火焰從紙上憑空燃起,轉瞬就將那封信燒得乾乾淨淨!

    第二天蘇微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光已大亮,原重樓卻已經不在房裡。她推枕而起,不禁有些愕然,又覺得臉頰微微有些發熱——昨夜一夕歡·愛,居然睡得如此深沉,連枕邊人何時起來都不知道。

    「重樓?」她一邊喚著他的名字,一邊走下樓去,發現水盆裡已經盛滿了打來的清水,桌子上也已經擺好了碗筷,小菜爽口,白粥還是溫熱的。她忍不住心裡一暖。

    「往左一點!」她剛拿起手巾擰了一把,準備擦臉,外面忽然傳來蜜丹意稚氣的聲音,清晰嘹亮,「再左一點!」

    「再也挪不過去了!」原重樓的聲音有些少見的氣急敗壞。

    「不行,還要再左一點!」蜜丹意卻用生硬的漢語大喊,「不對!這樣不對!」

    她手裡拿著手巾,略微好奇地探出頭去,想看看到底外面發生了什麼,卻聽到原重樓失聲發出了一聲驚呼:「哎呀!」

    怎麼了?難道又有刺客?

    那一刻她來不及多想,手一撐窗台,飛身掠出,半空中手腕一抖,內力傳到之處,柔軟的手巾把子瞬間抖開,繃成筆直,如同利劍一樣射出!

    然而眼前出現的景象卻大出意外:一把竹梯架在門楣上,居中折斷,梯子上的原重樓正頭重腳輕地從高處摔落,手裡居然還舉著一塊沉重的匾額!匾額迎頭砸下來,眼看就要把他砸在門口堅硬的磚石地面上,蜜丹意站在一旁,捂著眼睛大聲尖叫。

    「重樓!」她來不及多想,迅速掠了過去,手一搭他的腰,半空提氣,抱著他凌空迅速轉了一個身,穩穩落在了地上,同時右手的手巾把子一甩,「啪」的一聲將那塊沉重的牌匾拍開,不偏不倚地豎在了地上。

    一切兔起鶻落。當她落地後,那把竹梯才「啪」的一聲折斷,重重落地。

    蘇微又氣又急,忍不住對著懷裡臉色發白的男人大吼:「這是幹嗎?一大清早的,你們搞什麼?!」

    「我……我只是想……把那塊匾重新掛上去。」原重樓縮在她的懷裡,結結巴巴地回答,額頭被砸得高高腫起了一塊,嚇得臉色發白,「沒想到……沒想到……」

    「要掛和我說一聲就是了!幹嗎自己爬上爬下?」蘇微看到他額頭流血,心下擔憂,嘴裡卻狠狠罵道,「剛才如果慢得片刻,你就要躺地上斷幾根肋骨了知不知道?你以為我是你的貼身保鏢,可以整天跟著你?多大的人了,還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

    她吼得聲色俱厲,嚇得蜜丹意往後縮了縮。

    「是是是……是我錯了。」原重樓噤若寒蟬地縮在她懷裡,聆聽著訓斥,一句也不敢反駁,半晌等到她說完,才怯怯地問:「不過,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來再罵?」

    蘇微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大馬金刀地橫抱著他,而他一個大男人竟然瑟縮在她的臂彎裡,滿臉惶恐地看著她,心下一愣,連忙將他扔下地:「快給我站好了!」

    「罵得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原重樓踉蹌站穩,連連對著她賠不是,「娘子見諒,別動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值得……」

    「誰是你家娘子!」她蹙眉,又要發作。

    「現在還不是,馬上就是了!」他卻嬉皮笑臉地湊過來,額頭的大包在她眼皮底下晃動,「等我把這玉坊重新開起來,很快就有錢娶你過門了!」

    蘇微怔了一下,這才看清楚地上躺著的居然是那一塊「滇南玉皇」的御賜匾額——那塊牌匾已經被擦洗得乾乾淨淨,塵埃盡去,金光耀眼。看來昨晚求親成功後,他一大清早就起來整理打點,本來是想在她醒來之前把一切弄好,給自己一個驚喜的,卻不料弄巧成拙。心裡的怒氣頓時消了大半,蘇微嘆了口氣,問:「疼不疼?我幫你敷點藥。」

    「不疼不疼!」他顯然被她忽然間的輕聲細語嚇到了,連忙道。

    「先別弄這些了,一起吃早飯吧。粥都快冷了。」蘇微道,挽起了他的手,「你歇著,等一下我幫你把匾額掛上去就是了。」

    「那可不行!」原重樓卻居然壯起膽子,一口反駁了她的意見,「十年前是我親手把它扯下來的,十年後,也得我親手把它重新掛起來才是!」

    他的語氣強硬,蘇微只看了他一眼,唇角露出一絲微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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