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死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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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們成年後,他還是第一次這樣擁抱她,她只覺得極痛卻極歡喜。

    多年來心底隱藏的隔閡和猜忌,曾經如刺一樣橫亙在他們中間。而如今,終於一朝冰消雪釋。他終於伸出手擁抱了她,再不顧及是否會被那些暗刺所傷。

    那一瞬,她覺得即便就在此刻死去,也是無悔無憾。

    當血薇主人離開月宮、返回騰衝的時候,洛陽方面卻接到了她即將和石玉一起歸來的消息,全樓上下都欣喜鼓舞,準備用一場盛大的洗塵宴來迎接她的歸來。

    操辦這個洗塵宴的是趙總管,而蕭停雲對此也很重視,一再吩咐要邀請樓裡的所有人前去,甚至建議將場地設置在洛水旁的渡口上,以便於蘇微一回來就能看到所有人。趙總管一向辦事利落,很快就一一將這些落到了實處。

    自從蘇微離開,聽雪樓內部一直處於微妙的膠著之中,樓主對此事的曖昧態度令人猜測,樓裡的氣氛壓抑而沉默,直到今天聽到這個消息,所有人才鬆了一口氣。

    是的,血薇的主人就要回來了,樓中的平衡局面也將恢復。

    然而,卻無人知道一場暗湧已經悄然而至,危機四伏。

    「樓主,馬車已經準備好了。」白樓裡,蕭停雲放下了手裡的文卷,聽到外面的下屬低聲稟告,「從南方歸來的一行人舟車勞頓,已經如期抵達洛陽,將在傍晚靠岸,登上洛水渡頭。趙總管已經備好了車馬,請樓主前去,不要錯過了時間。」

    「好,我就來。」蕭停雲淡淡地應答,眼睛卻不離手中的文卷。然而,等下屬退去,他放下書,輕撫著袖中的夕影刀,眼神卻是慢慢變得鋒利無比,宛如即將飲血的刀鋒。

    終於是到了這一日嗎?

    他撫刀默默靜坐,許久才彷彿下了什麼決心,站起身走下白樓。初夏的院子裡滿目蒼翠,生機勃勃,然而不知為何,他緩步行來,卻覺得心在一分一分地冷下去。

    他最終獨自走上了神兵閣。

    抬頭凝望著上面供奉的那把緋色之劍,聽雪樓主無聲嘆了口氣:血薇歸來之日,便是痛下決斷之時。一切,莫非都是前緣注定?

    他抬起雙手,將那把劍從神位上取下,輕輕說了一句什麼。緋色的光芒映照著他的眉睫,令貴公子冠玉般的臉龐染上了一絲凌厲妖異。

    走下神兵閣,聽雪樓的大門外果然已有馬車備著,然而卻不是平日乘坐的那一輛,而是換上了一駕新的,金裝玉飾,在日光下顯得光彩奪目。

    「樓主,請上車。」屬下在一旁躬身。

    「哦?冰潔倒是費心,竟然將這些車馬都裝飾一新。」蕭停雲停下來看了看,唇角浮起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今日是喜慶之日,阿微大難歸來,也該乘新車返回——居然連這些小事都打點得妥當,難得。」

    「趙總管在前頭等您呢。」那個下屬跟了他許多年,言辭也頗為隨意,笑道,「樓裡大家都已經去了洛水邊,樓主不快些趕去,只怕要來不及。」

    「是嗎?」蕭停雲卻笑了一笑,忽然從車上返身,「算了,我還是和冰潔坐一輛車吧。」

    「樓主?」下屬怔了一下。

    「我這一路還有些話要和趙總管講。」他聲色不動,只是淡淡揮了揮手,遣開兩人,「你們駕著這個車,先行去洛水那邊等我吧。」

    「是!」左右不敢多問,便駕著空空的馬車從聽雪樓大門疾馳而出。

    此刻,趙冰潔坐在朱雀大道側門的另一輛馬車上,默默地聽著那輛馬車從東門出去的蹄聲,不出聲地歎了口氣,放下簾子,吩咐駕車的人:「走吧。」

    然而,馬車剛啟動,她卻驟然發現車裡無聲無息多了一個人。

    「誰?」她失聲低呼,然而一隻手卻伸過來,阻止了她的舉動,低聲:「是我。」

    那樣熟悉的語調,令她忽然間臉色蒼白。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趙冰潔下意識地抬起手,似乎想離開他遠一些,然而蕭停雲不讓她有這個機會,瞬間扣住了她的手腕,內力透入之處,她頓時半身痠麻,只能被攙扶著,無力地在馬車裡坐下。

    「我不想一個人坐車。我想和你說一會兒話。」蕭停雲在她身側坐下,轉頭淡淡地笑,「為什麼你要坐我平日坐的這輛馬車呢,冰潔?——你似乎很驚訝我會忽然出現在這裡?」

    她很快鎮定了下來,將手攏在袖子裡,側臉向暗壁,拒絕回答。

    他望著郊外的景色,半晌問:「蘇微回來了,你高興嗎?」

    「自然高興。」趙冰潔淡淡回答,眼眸裡卻沒有表情,「要知道,有了血薇的聽雪樓,才算是真正的聽雪樓。」

    「是嗎?」蕭停雲不出聲地笑了一笑,抬起頭,望著簾外的日光,語氣忽然變得哀傷,「原來你也相信血薇夕影人中龍鳳的傳說啊……是不是因為這樣,你才幾次三番地想要置蘇微於死地呢?」

    「什麼?」她臉色瞬間蒼白,手微微一動,卻轉瞬被他死死扣住。

    「不要動,冰潔。」蕭停雲閃電般動手,剎那扣住了她雙手的脈門,用的竟然是雪谷門下最上乘的武功,不容她有絲毫的反抗!他看著她,壓低的聲音裡帶著從未聽過的寒意:「我知道你袖裡有刀——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否則我就真的只有殺了你了。」

    她手指微微顫抖,咬住了嘴唇。

    「你……」她似乎想問為什麼,卻終究還是沒有問。

    「我都知道了。」蕭停雲看著她,慢慢地一字一字說,每一個音節都拖得如同鈍刀割過脊髓,「從五年前開始,就什麼都知道了。」

    她震了一下,卻還是沒有說一句話,只是低頭向著暗壁,一動不動。

    「呵……冰潔,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真正動殺機的?那一次,你讓蘇微去追殺梅家的二當家梅景瀚,卻故意沒有給確切的情報,導致她低估了對手差點喪命——你是故意的吧?」蕭停雲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彷彿深潭一樣見不到底,冒著寒意,「或者,是從蘇微第一次出現在樓裡開始,你就想要把她除掉!對不對?」

    趙冰潔咬緊了嘴角沒有回答,蒼白的臉上甚至沒有表情。

    「蘇微武功雖高,成長的環境卻簡單封閉,心智單純。而你卻不一樣——你從十四歲開始,就已經是一個見慣生死、深藏不露的人了。」蕭停雲注視著她,一字一句,長長嘆息,「日夜與仇人為伴,竟能絲毫不露聲色,實在令我敬佩。」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平靜而鋒利,一分分刺入她心裡。

    趙冰潔的臉色終於動了一動,蒼白而尖尖的下頜一揚,似乎要說什麼,卻又忍了下去。

    「為什麼不說話,冰潔?為什麼不否認?為什麼不辯解?」蕭停雲心平氣靜地說到了這裡,看到對方還是這樣死寂的表情,語氣卻忽然微微激動起來,「說啊!哪怕說一句都行!」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終於,她開口了,卻閉上了眼睛。

    「為什麼沒有好說的?說說你的身世,說說你的來歷!」蕭停雲卻憤怒起來,壓低了聲音,語氣卻依舊微微戰慄,「你的父母都是梅家門下的死士,在你小時候,他們不惜雙雙以性命做賭注演了一場戲,把你送進了聽雪樓當臥底——我父母未曾料到一個小盲女有這樣慘厲的心機,竟然真的收留了你,視如己出。而我的師父池小苔,明明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卻居然在臨死之前將朝露之刀傳給了你!」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吐了吐氣,低聲道:「這些,我在五年前就查出來了,卻一直隱忍不發。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在留心你的一舉一動。可是……」

    他握緊了她的手,厲聲:「可是你在這幾年裡,除了針對阿微,卻從來沒有做過一絲一毫對聽雪樓不利的事情!為什麼?」

    她猛然一顫,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表情。

    「你在這幾年裡,逐步替我除去了梅家在內的七大反叛力量。十年前洛水旁,更是設下機關,一舉將天道盟主力擊潰!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裡。」蕭停雲緊盯著她,低聲,「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盯著你的一舉一動。冰潔,如果你有異心,我便會立刻殺了你!可是你的所作所為卻讓我大惑不解——你……到底想做什麼呢?」

    趙冰潔微笑了一下,卻不回答。

    「直到蘇微來到聽雪樓之前,你從未做過一件不利於樓裡的事情。」蕭停雲低聲說著,眉間神色複雜,「所以,我也一直對你按兵不動——我多麼希望我猜錯了,冰潔。你不是來臥底的,而是真的是站在我這一邊。或許有一天,你會主動告訴我你的苦衷。」

    「而當你說出來的那一刻,我就會立刻原諒你做的一切。」

    他的聲音到了最後有一絲顫抖,那是痛苦的尾音。就像是有一把刀插入血肉之中已久,卻忽然被血淋淋抽出時,那種難以壓抑的痛苦。

    她在他的語聲裡微微顫抖了一下,卻垂下了眼睛,一語不發。

    「我一直是這麼以為的。如今才發現那只是自欺欺人的臆想罷了。」蕭停雲的語氣從痛苦轉為憤怒,凌厲而決斷,再無絲毫不捨,「你,根本就是想要我死!想要聽雪樓滅亡!」

    馬車在疾馳,竹簾搖搖晃晃,光影在女子蒼白的臉上明滅。

    「這次蘇微被人下毒,被迫離開洛陽,其實也是你一手策劃的吧?你讓我將四護法調往苗疆,還在我的馬車上動了手腳,是不是?」蕭停雲微微冷笑起來,「我真的很好奇——這一次,你們到底安排了什麼計劃呢?天道盟,如今還剩下多少實力?」

    趙冰潔沒有說話,只是靜默地合上了眼睛。

    她的眼眸漆黑,裡面沒有一絲光,黯淡如死。

    「十幾年了,我一直在等你開口,冰潔。」蕭停雲語氣低緩下去,嘆息,「直到前天,我還一直問你是否有話要跟我說。可是你說沒有——哪怕是現在,我原本可以直接命人殺了你,但我還是想最後和你談一次。」

    他默默鬆開了扣著她手腕的手,望著她:「可是,你沒有回頭。」

    「怎麼回頭?」終於,她輕聲開口了,「已經是末路,回頭也無處可去。」

    蕭停雲猛然一震,抬頭看著她。

    「真的是你?」雖然已經猜疑了十幾年,但此刻聽到她親口承認,他卻還是不敢相信,眼裡有難以掩飾的哀傷,頹然喃喃,「做下這一切的……真的是你?」

    她看著他,默默頷首,心裡卻忽然一痛。

    這時,馬車已經到了洛陽東門外,郊外綠樹成蔭,鳥聲如織。

    「不錯,我是天道盟的奸細,是多年的臥底。」趙冰潔忽然笑了一笑,微微揚起了眉毛,「既然你已經識破了——不如今日就做一個了斷吧!」

    在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蕭停雲已經有了及時的警惕,然而就在那個瞬間,他聽到林中傳來一聲奇特的鳥啼,然後整個馬車就彷彿失控一樣,在林中狂奔起來!

    「韓松!孫立!」他厲聲喊,呼喚駕車的樓中子弟。

    外面已經沒有人答應他。

    有埋伏!蕭停雲來不及多想,一刀劈開了車廂,便是縱身而上——掠出的時候,他一眼看到原本自己乘坐的那輛馬車跑在前頭,已經快要平安到達渡口。飛掠而出的時候,他聽到了一種詭異的嘶嘶聲,彷彿是有一條巨蛇盤在馬車下吞吐著芯子。

    這車裡……被放了火藥?那一剎那,他明白了過來,足尖在馬車頂上一點,便是竭盡全力向旁邊的樹上躍去。

    然而,人到半空,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他驀地一頓,強行止住了去勢,手在車頂一搭,折返過來,探手入內一把拉住了車裡的女子,厲聲道:「快出來!」

    趙冰潔坐在馬車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何必?」

    低語未畢,她忽然間一反手,一把就扣住了他的手腕:「下來!」

    他瞬間一驚,全身冷汗湧出——她,竟是要拉他同歸於盡?

    火藥引線燃燒的聲音還在耳畔繼續,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來不及多想,內力到處,一把將她的手震開,夕影刀便是如匹練般劃了出去——然而,出乎意料,那個盲眼的女人卻只是坐在那裡,根本沒有拔刀。

    夕影刀毫無阻攔地劃出了一道弧線,沒入她的肩頭,斬斷鎖骨斜劈而下。若不是他一驚之下及時收刀,便已經將她斬為兩段!

    蕭停雲停在車頂,震驚地看著她,手腕微微發抖——她……她在做什麼?苦心經營多年,做了這一切布局,到了最後居然不求成功只求成仁,就這樣甘心被他所殺?

    生死一髮之際,她,到底要做什麼!

    「下來!」然而,在他震驚收刀的那一瞬,她卻低喝,隨即用另一隻未曾受傷的手拉緊了他的手腕。只是微微遲疑了一剎那,他便被她拉入馬車,反手飛速關上車門。

    就在那個瞬間,外面忽然有風雨聲呼嘯而來!

    「伏下!」趙冰潔低喝,一手將他推倒——馬車的廂壁在那一瞬間忽然變得千瘡百孔,無數暗器利箭從兩側的林中飛射出來,同一時間攢射向這一輛馬車!那是暴風驟雨一樣的襲擊,並非人力能及,而是從一早就安好的弩機裡發射而出!

    如果剛才不是她當機立斷地將他重新拉入車裡,只怕掠出馬車的他尚未落到地上,在半空便會被密不透風的這一輪襲擊刺殺!

    蕭停雲倒抽了一口氣,只覺得心驚。

    暗器如雨,他屏住呼吸,伏在車底板上一動不動。趙冰潔也是默默地伏在他身側,肩上的血急速湧出,染透她和他的衣襟,滾燙如火。

    短短一剎那,火藥的引線還在燃燒,嘶嘶如毒蛇吐芯。

    「右後輪旁紅色標記處!」趙冰潔忽然低聲道,「快!」

    他來不及多想,就地一滾,迅速地接近車廂後部,手中夕影刀反插而入,在右後輪旁三尺的地板上直插至沒柄——就在那一瞬間,他感覺到刀鋒斬斷了什麼東西,耳邊那如毒蛇一樣的聲音戛然而止。

    引信被截斷。

    在這種生死一發的時候,她居然沒有騙他!

    蕭停雲鬆了一口氣,眼神複雜地看了趙冰潔一眼,手上卻是片刻不停。手指如風一樣彈出,飛速敲在那些插滿了車廂壁的暗器末端——那些暗器忽然齊齊反彈,以比來勢更快的速度呼嘯而去,瞬間沒入了道路兩側的林中!

    有短促的慘呼聲響起,轉瞬消失。

    馬車還在繼續飛馳,襲擊也繼續如暴風驟雨般而至。很快的,柚木打造的車廂便無法支持,轟然四分五裂——與此同時,蕭停雲聽到了馬的長嘶聲。拉車的四匹駿馬也已經被埋伏的暗器射殺,發出臨死前的慘呼。

    這馬車,已經再也沒法乘坐了。

    「走!」他低聲道,回到了趙冰潔身邊,伸手入她肋下一把將她扶起,在馬車四壁轟然倒塌的瞬間向上掠起。他提了一口氣,凌空轉折,刀光如水,一圈淡碧色的光華在身側漫開來,彷彿織起了一個虛無的光之帷帳,將他和趙冰潔都護在其中。

    一刀過,他落到了其中一匹尚未受致命傷的馬上,疾馳。

    此刻洛水渡口已經在不到一里之外,可以看到先行到來的聽雪樓子弟已經圍上了當先跑到的那一輛馬車,看到裡面空空如也時都變了臉色。蕭停雲策馬奔去,發出了一聲呼嘯,向著遠方示警。

    「樓主!」下屬們驚呼著前來奔援。

    道路兩旁的那些暗殺者彷彿知道時機已過,悄無聲息地一齊瞬間停止了攻擊。受傷的駿馬一陣狂奔後終於脫力,前腿一屈,將馬背上的人甩了出去。蕭停雲攙扶著趙冰潔掠下馬背,大聲叫人過來包紮傷口。

    然而,就在那一刻,他感覺到一雙冰涼的手悄悄按在了他左肋的死穴上。

    他霍然一驚,低下頭,正對上趙冰潔不動聲色的眼睛。

    她的眼睛比平日更黑更深了,幾乎看不到底,日光在她的瞳孔裡居然反射不出任何光澤——那一瞬間,蕭停雲有些恍惚:不知道她的眼睛如今到底是真的盲了,還是比任何人更亮?就如他一直以來都看不透她的內心。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選擇了出手救她,然而,她卻反過來趁機對他下手?

    她在猝不及防之時出了手,無聲無息地直接按在他的要害之處。隔著薄薄的衣衫,他甚至能感覺到那把朝露之刀的冷冷鋒銳,幾乎要割破肌膚刺入血脈。在這樣近的距離內,就算他有把握在一瞬間殺她於刀下,自己也必然會被她臨死前的一擊刺穿心脈。

    然而,她只是將手按在他肋下,卻並沒有進一步的舉動。

    他低下頭看她,忽然聽到她垂下頭,極輕極快地說了一句什麼。

    蕭停雲吃了一驚,臉上神色微微改變。

    「樓主!你沒事吧?」那一刻,樓裡的弟子們已經趕到了,圍上來紛紛驚問。

    「路上遇到伏擊,韓松和孫立已經死了,幸虧趙總管沒有事。」蕭停雲不動聲色地開口,吩咐眾人,「此刻那些人定然還在附近,大家需要小心——文舟,你即刻帶人和樓裡駐守的人馬聯繫,要小心這一路上的埋伏。」

    「是!」左右領命。

    「趙總管受了驚嚇,我先扶她進去休息。」蕭停雲扶著趙冰潔吩咐左右,「好好看著渡口。如果有船過來,即刻通知我——我親自出去迎接蘇姑娘。」

    「是!」

    顯然先前到來的樓中子弟清過場,酒館裡空無一人,只有那個老掌櫃和店小二還躲在一角,敬畏地看著這一對男女從外面緩步而入,戰戰兢兢。

    蕭停雲一路上殷勤攙扶著趙冰潔,左臂攬著她的腰,始終不曾鬆開手,顯得親密非常。他們兩人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坐下。然而就算坐下了,兩人依然貼得極緊,似是難分難捨。

    「咦?」店小二不由得嘀咕了一聲,「這個公子哥兒倒是風流,這兩人是黏一塊兒了嗎?」

    「噓,少多嘴!不要命啦?」掌櫃連忙低聲叱喝,「快去!」

    店小二撇了撇嘴,忙不迭地拿托盤送了兩盞茶出去。一邊走一邊將肩膀上的毛巾甩下來,擰了個手巾把子準備抹桌子。

    這一邊,蕭停雲只是靜靜地看著身側的女子,攬著她的腰,嘴角浮起一絲奇特的笑意,重瞳幽深,令人看不到底。然而趙冰潔只是用沒有光澤的黑色眸子看著前方空空的桌子,冰冷的手沒有離開過他的左肋。

    ——只要她一動,袖中的朝露就能刺穿他的臟腑。

    ——同樣的,只要她一動手,他也能在瞬間震斷她的頸椎。

    這是一個極度危險而微妙的時刻,就彷彿兩柄出鞘的刀,刃口對著刃口在靜靜對峙,在無聲之中充滿了張力。

    然而,就在這樣千鈞一髮之時,一個人卻不知好歹地闖入了他們之間——

    「兩位客官,要點什麼?」店小二堆著一臉笑走了過來,展開毛巾把子,準備將他們面前的破舊方桌擦上一遍,「要不要照老樣子,來一壺冷香釀?」

    蕭停雲默默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旁邊的趙冰潔表情冷肅如石雕。

    「好嘞!」店小二殷勤地將桌子擦了一遍,重新把毛巾甩上肩頭,揚聲對裡面喊道,「一壺冷香釀。」

    誰也不曾想到,變局就在那一剎那發動。

    在店小二那一聲拖長的尾音之中,趙冰潔的手忽然動了!

    朝露之刀在那一瞬間從她袖中劃出,如同一滴朝露冷冷掠過,銳利的刀鋒刺破了身邊之人的肌膚——這一刀的速度快得驚人,不知道在暗地裡練習過幾百幾千次。

    刀光一閃而沒,彷彿葉上朝露,瞬間消失。

    血從刀鋒上如瀑布般流下,染紅了女子握刀的手,讓那隻蒼白纖細的手變得猙獰如厲鬼。趙冰潔還是坐在那裡,手裡的刀卻已經刺入了面前之人的胸口。

    「你……」被猝不及防一刀刺穿的人驚駭地睜大了眼睛,喘息。

    她的刀,刺入的是那個店小二的胸口!

    不知道這是不是她第一次殺人,趙冰潔臉色蒼白,只是沉默著用力一轉手,鋒利的刀鋒將面前人的內臟瞬間攪碎,然後狠狠地拔出!

    血如同箭一樣噴上了她的衣裙。刀一抽出,酒館的店小二踉蹌著撲倒在方桌上,手指痙攣著,幾度彷彿想要用力扳開什麼。那一刻,趙冰潔的第二刀揮出,喀嚓一聲,竟然將他整個右手齊腕斬斷!

    斷手在桌面上伶仃滾動,手裡的毛巾把子散開了,露出了冰冷的金屬:裡面是一筒機簧已經打開的暗器。

    那是天下第一的暗器:暴雨梨花針。

    一旦扣下機簧,三千六百支密如牛毛的針將織成一道網,在周圍一丈之內,任憑再厲害的絕頂高手也無法逃過!

    在趙冰潔拔刀的那一瞬,蕭停雲同時閃電般地飛身掠起,然而卻不是為了躲避朝露之刀,也沒有攻向趙冰潔——只是一按桌子,折身飛掠,在趙冰潔解決了店小二的同時,出其不意地逼近了酒館的掌櫃。

    一道清光橫瀉,對手還來不及動手,夕影刀便停在了咽喉上!

    彷彿是心有靈犀,他們兩個人在那一瞬間同時拔刀,各自攻向不同的對手,配合得天衣無縫——兔起鶻落,只是剎那,酒館中勝負立分,精確利落得令人驚嘆!

    「沒想到,你的眼睛居然已經看得見了?」蕭停雲轉頭看著她,語氣帶著說不出的複雜感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事?還是你一直只是假裝失明?就如你一直假裝投靠聽雪樓一樣?」

    她拔刀而起,眼神亮如閃電。聽到他的話,只是眉梢微微一動,並無回答。

    「這是唐門暗器,你從哪裡拿到的?」蕭停雲轉過頭去,將刀壓在了掌櫃的脖子上,眼神冷酷,低沉地問,「莫非,唐門也是天道盟中七大家之一?」

    同伴已經橫死,然而那個掌櫃的卻眼也不眨一下,冷然不動。他只是直直地看著趙冰潔,眼裡露出憤怒和不可思議的光芒,似乎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狀況——是的,這個女人明明是自己人,卻居然在最關鍵的時候反戈一擊!

    那個掌櫃的剛剛扣住了算盤,還不等發動機關便被制住,若不是被扣住了腕脈要穴,半身癱瘓無法用力,他便要咬舌自盡。蕭停雲挑開他的外衫檢查,看到了內襯裡面不顯眼的地方有一個金色的紋章,眉梢忽地跳了一跳。

    「不,你們不是天道盟的人!是風雨的金衣殺手?」他的聲音冰冷,「原來的那位掌櫃和店小二呢?是被你們殺了?誰雇的你們?」

    掌櫃的哼了一聲,一句話也不答,只是暗自用力,想把手裡的算盤握起來。

    他的手指略微一動,蕭停雲便立刻發現,低喝一聲,出手如電,喀嚓兩聲拗斷了他左右手臂的關節。趙冰潔衝過來,小心地將他手裡握著的算盤拿下來,平穩地放到桌上——每一顆算盤珠子裡都填滿了火藥,做成了霹靂子。只要往地上一扔便會迅速爆炸。

    這樣重重設伏。大概他們早就安排好了,就算聽雪樓主僥倖可以逃脫道上的伏擊,來到酒館裡,也要將他和所有人的性命一併取去吧?

    看這些火藥的分量,一旦爆炸,只怕方圓十丈之內無人可以倖存。

    ——今天這個殺局,竟然是抱了同歸於盡的決心!

    看到最後的砝碼也已經被識破,那個掌櫃雖然刀刃壓喉,卻毫無畏懼,冷然道:「要殺就殺,囉唆什麼!別以為從我嘴裡能問出什麼!」

    「我自然是不抱這種期望的。」蕭停雲放下火藥,微嘆了一聲,「風雨中的金衣殺手,一擊千金,不中必死——自從秋護玉創建後,風雨能立足黑道數十年而不倒,組織裡的當然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他的稱許令對方眼裡的寒芒略微一緩,冷哼了一聲。

    「今天的伏擊,除了你們兩個,應該還有別人吧?」蕭停雲低聲,「風雨殺人,從來一環扣一環,絕無只兩波行刺未成便結束的事兒。只要你告訴我,後面還有哪些人埋伏在哪裡,我就會放你走。」

    那個掌櫃的沒有說話,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絲毫不動。

    「沒有時間和你們再耗下去了。阿微就要返回了,我必須在她回來之前把這裡的爛攤子收拾完。」蕭停雲皺了皺眉頭,手腕往裡一壓,瞬間割斷了對方的咽喉,「沒關係,殺了你,我一個一個解決後面的就是!」

    「啊!」就在被殺的那一刻,那個殺手拼盡了全身的力氣,衝開了左右手被封的穴道,忽然朝著蕭停雲撞了過來。刀鋒刺穿了他的咽喉,一蓬血飛濺而出,阻擋了蕭停雲的視線。就在那一刻,他聽到趙冰潔在身後呼叫:「小心!」

    他只聽到背後一聲呼嘯,有什麼東西疾馳而來。而就在千鈞一髮之際,趙冰潔飛身撲過,一把將他撞開,身體前探,一刀擦著自己的鼻尖反掠而上。只聽「叮」的一聲響,一枚一寸長、藍瑩瑩的小針被朝露之刀截斷!

    斷了的飛針繼續飛出,轉折了方向,噗的一聲釘穿了蕭停雲的衣角。就在一瞬間,白衣迅速泛黃,赫然蝕出了一個洞!

    蕭停雲吃了一驚,迅速揮刀將衣角一刀斬斷,抬頭看去,趙冰潔已經飛掠到了窗下,一手扣住了一個枯瘦的老人。

    誰都沒有想到,在這家小酒館廚房的灶台下,居然還有一個暗門。

    「咦,是九公?你……你居然還活著?」趙冰潔看著那個人,似乎也愣了一下,不由得微笑起來,「我還以為你在上次江城梅家的滅門行動裡一起被殺了呢……看來在蘇姑娘的血薇劍下,還是有不少漏網之魚。」

    九公看著眼明手快制住自己的女子,眼裡也滿是震驚之色:「你……你不是梅景浩手下那個家臣的……叫什麼來著……趙九?對,趙九。」他喃喃,竭力回憶,「你不是趙九的那個瞎眼的女兒嗎?你……你為什麼要救蕭停雲?!」

    朝露之刀微微顫了一下,在老人皮膚皺褶的脖子上擦出一道血痕。趙冰潔咬著牙,微微點了點頭:「我父親名叫趙履,排行第九。你給我記好了。」

    「哪裡記得住那麼多。」九公嘀咕了一聲,目眥欲裂地看著趙冰潔,呸了一聲,「賤人!你明明是我們安插的人,居然在這時候背信棄義?天打雷劈的叛徒!」

    趙冰潔微微笑了一笑:「笑話——誰說我是你們的人?」

    「賤人!你還想抵賴?」九公厲聲,怒斥著叛徒,「你們趙氏世代都是梅家的家臣,你爺爺、你爹、你娘,都是梅家的人!當初你爹你娘拼了性命才把你送到聽雪樓去臥底,你今天這般負恩反噬,難道不怕天打五雷轟?」

    他下面的話沒有說出去。因為刀鋒一緊,逼得他無法說話。

    「負恩反噬?」趙冰潔微微冷笑,不屑一顧,「笑話!我父母願意為連他們名字都記不住的‘主公’死心塌地地賣命,那是他們的選擇——可憑什麼要我一生下來就要繼續做梅家的奴才?梅家於我,何恩之有?」

    「你……」九公額頭青筋凸起,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給我聽好了,九公!」趙冰潔站在窗前,手裡握著刀,一貫平靜的語氣也變得說不出的狠厲,「我才不是梅家的奴才!梅家,是我的仇人——殺父殺母的仇人!我恨死了你們。如果不是你們,我如今還是一個父母雙全、待嫁閨中的好人家的女兒,才不會變成如今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的語音裡已然有了哽咽,雙眸裡竟然彷彿烈火在燃燒,回過手用刀柄擊在老人的頭上,重重將他擊倒在地!

    九公呻·吟著跌倒,口鼻裡有鮮血急湧。

    從進入這間酒館之後,蕭停雲的眼神就落在了趙冰潔身上,警覺地看著她的每一個動作,眼神凝重,殺氣並不曾放鬆半分。

    這個女人實在是敵我難分,不到最後一刻,他都無法完全信任她。

    然而,聽到這句話,蕭停雲的臉色變了,從胸臆裡吐出了一聲嘆息——這麼多年來,他居然還是第一次從冰潔波瀾不驚的眼裡看到了這樣的悲憤之意。

    這種深藏隱忍的憤怒和仇恨,已經在她心底燃燒了十幾年吧。

    「當時,天道盟成立,以梅家為首的七個武林大豪定下了這個計劃,把我送去臥底。」趙冰潔將九公擊倒在地,封了他背上的大穴,冷冷地俯視著他,「你們挑中我當臥底,除了因為我父母都是梅家的死士之外,也因為我不但為人機靈,而且身體虛弱沒有習過武——這樣,聽雪樓就不大會懷疑一個不會武功的孤兒,而我因為無力自保,也就只能死心塌地地為你們效忠。是也不是?」

    她握著朝露之刀,忽然間大笑起來:「笑話!你們殺了我父母,毀了我的家,在我身上下了毒,把我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居然還妄想我會為你們赴湯蹈火?!」

    「你這個賤人!不知報恩,反而噬主!」九公無法反駁,只能咬牙怒罵,「背叛了梅家和天道盟,你以為你還能活下去?」

    「我當然知道自己不能活。」趙冰潔收斂了笑聲,平靜地道,「把我送到聽雪樓的時候,你們就給我下了毒——每一年,我都需要從天道盟拿一次解藥,否則就會生不如死。而那種解藥在緩解的同時,也會令毒在我身體裡進一步加深。你們就是靠這個來綁住我,使我俯首帖耳不敢背叛,對嗎?」

    那一刻,猶如一道電光掠過心頭,將他心中剩下的疑問全部昭然照亮。

    「冰潔!」蕭停雲失聲道,「原來是這樣。你……你為什麼從來不說?」

    「我不知道該對誰說。我不是一個喜歡向人示弱求助的人。」她回頭看著他,淡淡地笑,空洞的眼裡流露出一種深沉的悲哀,「南樓主和秦夫人對我真的很好……事實上,就連我的親生父母,也不曾待我有這樣的情分。我不想做對不起聽雪樓的事。可是……」

    她停頓了一下,眼裡有潸然的淚光,似是回憶起了極其痛苦的事。

    「你知道嗎?我還是出賣了聽雪樓的情報。」趙冰潔苦笑,「在最初那幾年裡,我嘗試了很多次,不想像狗一樣地靠著出賣別人去乞求他們的解藥——可那種毒發作的時候實在是太痛苦。我……」

    說到這裡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齒縫裡有輕微的抽氣聲,彷彿還在回憶那種跗骨之蛆般的可怕痛苦,許久才又低聲道:「每一次……我最終還是熬不過,不得不屈服——在被送到這裡的前三年,我靠著出賣聽雪樓的機密情報,來向他們換取解藥。

    「但,每一次活下來,我心裡都比死了更痛苦。」

    蕭停雲沒有說話,定定看著她,眼神複雜。

    這個女子,原來是他一直所不了解的——她是一個夜夜帶刀同眠的女子。這些年來他和她靠得那麼近,耳鬢廝磨,朝夕相對,無時無刻不感覺到她身上那種清涼寧靜的美麗,和美麗下隱藏的刀鋒般的危險。

    她是誰?是怎樣的女人?她心裡到底藏著怎樣的愛與恨?

    聽雪樓的女總管在這座空空的客棧裡,訴說著前半生的痛苦和掙扎,聲音卻是平靜的:「雖然如此,但我的忍耐力也越來越強:一開始只能熬半個月,到了後來,我在毒發的時候已經能咬牙熬幾個月不服解藥——再後來,雖然我還是一年一度地給你們送情報換取解藥,但事實上,我已經不再需要服用那個藥了。那一年,正好是公子接任聽雪樓主的時候。」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停,看向蕭停雲,而他也正在看著她。

    「哈哈哈!」她忽然間笑了起來,聲音裡帶著報復的快意,「九公,你明白了嗎?從十年前開始,我就再也沒有服過一次你們的解藥了……我拼著瞎了一雙眼,也要掙脫你們的控制!」

    「不可能!」那個枯瘦的老者震驚地望著面前蒼白瘦弱的女子,嘴脣哆嗦著,喃喃,「‘吸髓’的毒,不服解藥的話,就算你是鐵打的人,也不可能忍下來!」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你們太小看我了。」趙冰潔冷笑,忽然站起來,一把扯下了身上的外袍——她只穿著小衣,露出的身形蒼白消瘦,有觸目驚心的累累傷痕。

    「看到了嗎?這上面每一處,都是我自己用針扎出來的!」她冷笑,手裡握著朝露之刀,指著自己的雙臂,「我不知道在自己身上用過多少藥,紮過多少針!到最後,終於找到了一些可以緩解的方法,毒發也不至於生不如死。」

    九公看著這個纖弱的女子,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是的,我咬牙忍下來了!所以,從那時候起,我送給你們的情報,也全部都變成了假的!哈哈哈……」趙冰潔站在血泊裡,冷笑,「你們還以為我是被你們捏在手心的傀儡?笑話!我不是我父母那種愚忠的奴才,我不會放過你們這些操縱我人生的人!」

    她穿好衣服,回頭看著他,眼神森冷如鬼,一字一句地吐出一句話,如同詛咒:「當初那定下這個計劃的七個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什麼?」九公不可思議地喃喃,「這些年來,難道都是你在暗中……」

    「不錯。」趙冰潔蒼白的臉上流露出可怕的表情,詭異地一笑,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他,「這十年裡,我使出了諸般手段,讓名單上的七個人一個個都先後出了‘意外’——我做得很謹慎,讓幾件事發生在先後十年之中,或是意外,或是借刀,相互之間毫無關聯,所以竟也被我勉強掩了過去,沒引起你們懷疑。

    「直到把梅景浩也弄死了,天道盟土崩瓦解,我才鬆了口氣!但我還是不敢徹底放心,因為梅家是天道盟的核心,家族內還有人知道我的底細,只要還有一個活口,就難保我的秘密不被人發現。

    「所以,我必須要設這一個局把你們這些餘孽都引出來,徹底剷除!

    「但是,即便咬牙苦熬了下來,因為那個慢性毒藥,我眼睛的視覺還是一天天地轉弱。」她蒼白纖細的手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痛苦,「我強行壓著毒,不讓它發作,然而毒性反攻入腦,我真的就漸漸看不見了。」

    「賤人,活該!」九公冷笑起來,咬牙詛咒,「你不得好死!」

    「是嗎?」趙冰潔冷笑,死死地盯著他,厲聲道,「就算我不得好死,但閉眼之前,我至少看到了你們的下場!」

    她的聲音尖利而殘忍,帶著某種快慰,鋒利得彷彿要切開人的心肺。一語之後,酒館裡忽然間就寂靜下來,只有充滿了血腥味的風在吹拂。

    「我只是沒想到,梅景浩死了後,天道盟居然還有新的首領在。那一天晚上,來找我的那個人竟然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以此要挾我協助他顛覆聽雪樓。」趙冰潔站在窗口的日光之中,身影單薄如紙,撫摩著袖中的朝露,「說吧,九公——梅景浩死了後,你們聽命於誰?天道盟剩下的那些殘黨,又聚集在何方?」

    「你也配知道?」九公用蒼老的雙眼看著這個女人,冷笑,「別以為你已經把我們所有人都殺了——尊主還在那裡看著你呢!你們連他的衣角都碰不著!蠢材!」

    趙冰潔眉梢一挑,終於露出了一絲怒意和迷惑。

    是的,那個神秘的「尊主」,無疑是如今天道盟背後真正的主宰者。那個人是如此可怕,幻影一般來去無蹤,他要殺死自己原本也是如同反手般容易,可是為何他竟然真的給了自己解藥,治好了她的眼睛?

    「那個尊主到底是誰?」她往前一步,抽出了刀,厲聲道,「不說的話,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剮下來!」

    「他?」九公笑了一聲,「他,就是來終結聽雪樓的人!」

    話音未落,他身子忽然往前一傾!

    蕭停雲一直聚精會神地在聽他們的對話,然而此刻反應也是驚人迅速,對方身形一動,他立刻掠過去,一掌擊在了他後頸上。九公一口血噴出來,牙齒頓時斷了好幾顆,咬住舌尖的下頜頓時鬆脫。

    「不用徒勞掙扎了。」蕭停雲冷冷地扣住他的咽喉,看著這個老人,「我一向不喜歡折磨硬漢子,更不喜歡折磨老人,所以希望你也不要逼我動手——快回答!」

    然而,九公緊閉嘴唇,冷冷哼了一聲,竟然是毫不動容。

    「不說也沒關係。」蕭停雲唇邊露出一絲刻薄的冷笑,「帶回樓裡去慢慢問,只要你還有一口氣,我自然有幾十種方法令你開口。」

    他的聲音冰冷得怕人,然而臉上卻還是帶著那種溫文貴公子的微笑,說話之間,手指連點對方八處大穴,封鎖了一切可以活動的關節,然後將老人放到了一邊的椅子上,等著交給外面的下屬帶回樓中審問。

    等一切都安定後,他鬆了口氣,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這句謝,他說得緩慢而凝重,彷彿穿過了十幾年的時光。

    「何必謝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趙冰潔臉色蒼白地望著他,笑了一笑,神色複雜,「方才情況危急,在那種時候,你相信了我說的每一句話,毫不猶豫地和我合力協作,制住了所有敵人——如果不是有了這份決斷和信任,我又如何救得了你?」

    蕭停雲嘆了口氣,伸過手緊緊握住:「我當然相信你,冰潔。」

    「如果你真的想要我死,想要聽雪樓滅,那麼從一開始,你便會慫恿我親赴苗疆。」他苦笑,「因為這樣一來,聽雪樓的實權就落入你手裡了,到時候你想做什麼都很方便。」

    「哦?」她微微一笑,卻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那也可能是我為了避免你猜疑,故意不說,轉而支開聽雪樓四護法,以便於留下來對付勢單力薄的你。難道不是嗎?」

    「這種想法,我也不是沒有過……而且一度我是信以為真的。」蕭停雲頷首,沒有否認,卻搖了搖頭,「不過在剛才道上猝然遇到伏擊時,我就已經徹底否定了這個猜測。」

    他喃喃,望著門外停放的嶄新的馬車:「今日離開總樓時,我故意坐上了你乘坐的那駕馬車——這是隨機的決定,絕不可能被任何人預先知曉——可為什麼所有襲擊是衝著你的馬車發動,而原本該我乘坐的那輛馬車卻平安到達了渡口?」

    趙冰潔沒有說話,嘴角微微動了動。

    「你傳了假消息給那些人,是不是?」他望著她蒼白的臉,嘆息:「你已經做了準備,要替我引開所有刺殺者,哪怕自己以身相殉,對不對?」

    她的手在他手心裡微微一顫,彷彿想抽出來,卻被他捏緊。

    蕭停雲低聲:「當想明白這一層之後,我又怎能不信任你?——所以在你暗中提醒,要我小心店裡之人時,我當然沒有任何猶豫。」

    趙冰潔嘴角動了動,彷彿想說什麼,卻只是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意。

    「你到底是怎樣一個女人呢,冰潔?」他喃喃嘆息。

    「別管我是怎樣的人。」她笑了一笑,低聲,「這些年來,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守護聽雪樓而已——哪怕你一直以為自己與之並肩作戰的……是另一個人。」

    他心中大慟,嘴唇動了一動,終於還是無法按捺住內心激烈的情緒,抬起手,一把將她緊緊抱入了懷裡,低聲嘆息:「冰潔!」

    在他們成年後,他還是第一次這樣擁抱她,她只覺得極痛卻極歡喜。

    多年來心底隱藏的隔閡和猜忌,曾經如刺一樣橫亙在他們中間。而如今,終於一朝冰消雪釋。他終於伸出手擁抱了她,再不顧及是否會被那些暗刺所傷。

    那一瞬,她覺得即便就在此刻死去,也是無悔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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