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此情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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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堂島的臨時居所,令我想起與美阿娜在聖土最後的日子裡,縱情苦戀的愛巢。三廳五房的建築布局,除主客廳外尚有視聽遊戲廳和休閒廳,是仿古聖土文化的佈置,古色古香,牆上置壁燈和掛飾。阿米佩斯人在這方面真是一絲不苟,卻使我無限欷獻,沉湎於不能挽回的過去裡。

    我躺在主客廳的一張搖椅裡,思憶當年和美阿娜不宣而明共度星球盡頭的盟誓。現在伊人已在六千萬年前遙不可追的久遠年代玉殯香消,只剩下我形單隻影的在這個宇宙爭霸的大亂時期,為人類和候鳥的存亡努力打拚,於不可能中尋求可能,從毀亡裡尋求重生,生命的負擔實在太沉重了。

    湯姆隆那丹星的太陽一步一步的移向地平,染紅了西天,一如聖土夕陽的美景,那是我和美阿娜並坐屋外,觀看過無數次,為其餘日無多而黯然神傷的動人景象。

    我雖然親手了結奇連克侖,可是每當被思緒勾起,心中那股惆悵和怨恨,仍緊攫心神,像個不斷重臨纏繞的夢魘。

    眼前的一切,代表著一個謎。

    我從沒想過聖上文化的重現、阿米佩斯的銀河熱,可經由墮落城這種方式表達出來,得其形亦不失其神。我不得不承認,即使換成我這個銀河人來主持大局,仍沒法達到墮落城文化的涵蓋度和深廣度。沒有銀河人有此能耐。關鍵處肯定在寶瓶。廢園的聖土美景重現,加強了我的想法。

    寶瓶、甜心和通天長老,三者間該有微妙的關連。

    墮落城是如何建設起來的?大火山的兩個古遺址又是出自何入之手?如果曉得答案,對解謎將有很大的幫助。

    看來不得不再闖一次智慧殿,星球上該沒有另一個生物,比美麗的通天長老更有資格為我解開疑惑。

    唉!長老!真是一個誤人的名稱。

    鈐響不用看也知是誰。我的思感網正全面展開,期待我的一夜情人。

    我道:「進來吧!沒有上銷。」門開,一身便服的秀麗倚在門逼,上身罩著淺黃色的布質衣,下穿窄腳黑色長皮褲和高腰皮靴,只差一根皮鞭,否則將完全是古聖土時代騎馬女郎的打扮。長髮打散後隨意地垂在兩肩、雙目異采閃爍,正巧笑倩兮的瞧著我。我從沒想過她可以變成這樣子,一時看得呆了。

    秀麗微嗔的呼喚道:「伏禹!」我暗嘆一口氣,心忖始終瞞不過她,苦笑道:「對不起!涅尼迦南之星的確在我手上,但我是絕不會交出來的。我知你功力大進,不過我也不是以前初出道時的伏禹,打不過大不了逃走。直到今天,沒有生物能成功困住我,漠壁不行,上參無念不行,你要不要試試看?」我作了最壞打算,頂多捨棄這副假軀殼,現出真身,到外空去和她硬拚一場,我才不信她比漠壁厲害。

    秀麗一臉怨色的朝我走來,直抵躺椅的另一端,擠開我的腳坐下去,神情無奈哀怨,旋又回復一貫的神采,輕描淡寫的道:「你變作鋒原已是出人意表,怎還會和魔洞部四將之首的金森一起在墮落城胡混?真令人費解。」秀麗證實了我的猜想。聳肩道:「如果事事皆可讓人猜到,這個世界豈非很無趣?告訴我,嫁給漠壁對你有什麼好處?」她的香臀正緊貼我的腳側,那種旖旎香艷的滋味,使我沒法說出狠話。說到底,我和她總算有一段情。

    秀麗微一錯愕,別轉俏臉,往右窗看去,凝視窗外夕陽的美景,淺嘆一口氣,道:「有什麼好處呢?我為的不是自己,而是阿米佩斯王國,芙紀瑤不願做的事,只好由我去做。涅尼迦南之星雖然落在你手上,但我肯定你並不清楚涅尼迦南的秘密。全宇宙內,知情者不出十個生物,你想聽嗎?」說到最後一句,她的目光重回我身上,射出複雜難明的神色。

    我被她的話一擊而中,沒法說出不想聽的違心之言,不過這樣屈服又不服氣。

    道:「當然想聽。不過你不覺得奇怪嗎?我這個假鋒原甫抵墮落城,你們便如餓獸遇上獵物般朝我撲過來,先是寶瓶向我下懸賞令,金森又裝神扮鬼的來騙我,接著是大姊你和拜廷邦的普林野,剛才黑空連結又說想見我。老天爺呵!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產你們怎能未卜先知似的,曉得鋒原會帶著涅尼迦南之星,於某時某刻到墮落城來?」我的話並非無的放矢,金森和秀麗,分別身處宇宙內不同角落,到墮落城來先是旅程便要花上數乾至數萬個宇宙年,怎可能不約而同的到達墮落城。此實為整件事最令我難解之處。

    秀麗沉默片刻,或許在猶豫該不該告訴我真相,然後道:「在樹王失蹤前,他最後一個預言,是著名的『候鳥神的反擊』,而在這個最後預言前的五萬年,他有另一個預言,因為深奧難解,遠不如候鳥神預言的清晰,所以逐漸被淡忘。」我的心弦顫動了,道:「預言?」太陽離地平愈來愈近,當沒入地平的一刻,將是我與一夜情人約定的時間。

    秀麗一雙美眸蒙上薄霧,輕柔的念道:「當解開封印的星辰向宇宙呼喚,沉睡的偉大宮殿會從長夢中甦醒過來,被禁制的掙脫天神的枷鎖,宇宙將出現天翻地覆的變化。」接著平靜的道:「偉大的宮殿,該就是涅尼迦南殿,只有它才當得起這個稱謂。封印的星辰,該是涅尼迦南之星。有關此異寶的消息,自七億年前開始流傳,至今不息。曾經有一段時間,我也認為涅尼迦南之星根本不存在。直至三千二百三十個宇宙年前,我聽到它向宇宙發出的呼喚,方猛然驚覺樹王虛無縹緲的預言,已變成現實。」我看著她嬌豔秀美的花容,閃動著智慧的深邃眸神,好一會後,深吸一口氣道:「是怎樣的呼喚呢?」秀麗毫不隱瞞的道:「那是神遊級的呼喚,沒有說話,只是心靈的遙距傳感,就像候鳥神的傳心術,不受空間距離的局限,但訊息是明確的,令有資格的人意會到涅尼迦南之星蟄伏七億年後終於登場。由那一刻開始,涅尼迦南之星若隱若現,斷斷續續的發出呼喚,而其移動的方向,直指墮落城。當進入星系的力場,它消失了。唉!伏禹!我的小情人,我真的不願傷害你,把它交出來吧!」我愕然道:「我的小情人?」秀麗舉起纖美的玉手,伸過來輕撫我的臉龐,雙目射出深刻的感情,俯身過來湊到我耳邊輕柔的道:「當年你強吻我,無論我多麼不願意承認,但我曉得自己心動了,是第一次為另一個生物心動。從那一刻開始,伏禹佔據了我心中的一個位置,不管我如何努力,仍沒法將你排於心外。你也是我第一個渴想與你攜手培育後代的異性,只恨這永遠沒法實現。我再不屬於自己,為了阿米佩斯的存亡,我必須犧牲。我唯一的願望,是希望你能逍遙快活地享盡生命的賜與。」說罷俏臉移到與我面面相對的位置,香唇吻上我的嘴,一觸後往後移開,收手,回復先前的坐姿。

    好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但我知道已徹底改變了我們的關係。

    在她說這番話時,她對我再沒有半絲敵意,代之而起的是無盡深沉和充滿悲哀無奈的愛,絕對沒有偽裝的愛。

    對她我滿懷歉意,因為我知道除芙紀瑤外,我沒法真正全心愛上另一生物。秀麗對我的情有獨鍾,只有令我內疚。

    秀麗仍美目深注地看著呆若木雞的我,平靜如水的道:「向你坦露心事,感覺舒服多了。涅尼迦南之星對你是沒意義的,但對我卻是能否殲滅上參無念的關鍵,對金森來說,則是可以殺死芙紀瑤的唯一機緣。至於寶瓶,我真不明白她的動機。

    我要說的話就是這麼多。」太陽終觸破水平,散射彩豔的晚霞。

    我想到聖土最後一個黃昏。

    我頭皮發麻的沉聲道:「涅尼迦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秀麗緩緩道:「涅尼迦南是阿米佩斯的始祖,二十億年前與奇連克侖齊名,他們曾決戰十次,每次都乎手收場,沒法奈何對方。在八億年前,涅尼迦南在宇宙的深處建立神秘莫測的涅尼迦南殿,並將周圍一億光年的範圍劃為禁區,嚴禁任何生物進入,自己則在殿內潛修,參悟宇宙的秘密。可是涅尼迦南殿建立的七千萬年後,忽然發生了以涅尼迦南殿為中心、宇宙史無前例的可怕爆炸,爆炸力足有十個超級太陽的威力,摧毀了周遭的河系,形成一個沒有光線能透入、廣闊達十萬光年的『黑空』,從此涅尼迦南和他的秘殿消失無蹤,而代表阿米佩斯權力最高象徵的生命金環,亦隨之一起消失。阿米佩斯因失去精神領袖,從此四分五裂,直至芙紀瑤出現,憑武力配合優良的策略,重新整合阿米佩斯,建立王國,阿米佩斯才重歸一統。」我忘記了時間,吐出一口涼氣道:「你認為生命金環在那樣的情況下,仍能存在嗎?」秀麗道:「涅尼迦南的大爆炸是宇宙不解之謎,沒有人認為在那種極端的情況下,任何精神或物質仍能保留,爆炸波及明暗空間,令整個區域變成黑空。直到樹王的預言出世,燃起我們對涅尼迦南殿的希望,現在涅尼迦南之星真的呼喚了,我們還可以坐視不理嗎?」說罷長身而起,含笑的在我身邊緩緩轉了一個圈,道:「小情人!記著我。不要想離開墮落城,我給你二天考慮,交出涅尼迦南之星還是選擇與我成為不能共存的死敵。你的一夜情人來了,好好享受墮落城的滋味吧。」語畢從地面升起來,一閃而去,門關。

    我看著關閉的門,心中不知是哪種滋味。

    秀麗走後,我瞪著關上的門,頭皮仍在發麻。震撼我的再不是秀麗,而是樹王的預言。沒有生物比我這頭預言中最後的候鳥,更能體會樹王預言的準確度,其中沒有一個字是隨意放上去的。

    「解開封印的星辰」,該就是被我密藏在土裡的涅尼迦南之星,因為它的確發出呼喚,否則金森和秀麗就不會在這裡。

    「沉睡的偉大宮殿會從長夢中甦醒過來」,這句話就字面的意思很難解得通,宮殿是沒有生命的物質,怎會沉睡,怎會作夢,又何來甦醒?

    最後兩句是最恐怖的,被禁制的究竟是什麼?是否就是這被禁制之物,帶來翻天地覆的變化。

    想得入神時,門響。

    我跳將起來,移到門前,拉開門。

    烏黑的波浪形長髮、憂鬱的藍睛、金色的旗袍、披肩,昨夜的寶瓶現身眼前,後方是燦爛的星夜。但她不再是個影子,而是有血有肉、活色生香,充滿生命感的銀河美女。表情仍是那副端莊閑雅的神態,卻又生動活潑,令你直覺感到她的表情豐富多變,就看你怎樣去逗她。那種誘惑的魅力,直鑽進我骨子裡去,比之天妖絕色,實是不遑多讓,只是缺少了「美阿娜式」的震撼力。

    這是不可能的。

    眼前的絕色美女,雖然是我在花花世界一夜情人接待處投射需求,量身訂造,可是那種生命的感覺,卻是我沒有想過的。

    生命是沒法模擬的,寶瓶的一夜情人怎辦得到?

    一時我看得癡了。

    「寶瓶式」的一夜情人,眉稍眼角都似向我默默傾訴,忽然送我一個濃得化不開的甜蜜笑容,輕輕道:「鋒原!鋒原!你好嗎?言罷害羞的垂下螓首,盡顯女性嬌柔妍態。

    我弄不清她是純粹依據我的渴望模擬出來具寶瓶外貌的一夜情人,還是寶瓶自己以一個有血有肉有生命的動人軀體來會我,一時真有點手足無措,結結巴巴的道:「請進來!」寶瓶抬頭瞄我一眼,又垂下目光,淺嗔道:「你攔著門口哩!」我暗罵自己糊塗,站到一旁。

    寶瓶挾著一陣香風,裊裊婷婷,儀態萬千擦身入內,到了客廳正中處,轉過身來,兩朵紅雲飛佔她沒有任何瑕疵的粉頰,現出兩個小酒渦,赦然道:「你好像比人家更害羞呢?」我朝她舉步走去。

    夜是如此地溫柔,兩邊的壁燈,令廳內的空間轉化為色暖光柔的天地。秀麗離去引起的失落愁緒、孤身闖蕩宇宙的失落,在這一刻不復存在。

    不由記起比爾轉述通天長老的那番話:人類有種與生俱來孤獨原始的症狀,而情人正是醫治的良方,但這種寂寞是永遠沒法徹底解決的。可是至少在此一刻,在今夜,我不會感到孤單和寂寞。

    我在她身前半步許處停下,於此雙方氣息可聞的近距離,我細審她無可挑剔、風情萬種的美麗容顏,心中湧起摟她入懷、輕憐密愛,忘掉一切、共度良宵的衝動。我清楚她會以同樣熾烈的反應回報我,因為她是我的情人,至少在這個夜晚。

    想到天明時她將如春夢般離去,不留下任何痕跡,尤感此時此刻的珍貴。

    難怪賓瓶的一夜情人,比任何虛擬遊戲、附體經驗更受歡迎,那種感覺是如此真實,根本無可比擬。

    她只比我矮了少許,帶點羞澀矜持、含情脈脈鼓起勇氣地迎上我的眼神,旗袍優美線條顯示的胸脯急促起伏,似再壓抑不下芳心內澎湃的熱情,像與久別的情人相逢重眾的當兒,瀕臨失控。

    我低聲喚道:「寶瓶!」寶瓶「嗯」的應了一聲,投入我懷裡,白藕般的纖手水蛇似的纏上我的脖子,指尖撥弄摩娑我的髮絲,鼻子輕碰我的鼻子,美麗的眼睛射出如海深情,嘆息道:

    「鋒原!鋒原!你寂寞嗎?」那種軟玉溫香抱滿懷,肉體廝磨的滋味,幾乎令我喪失理智。但我卻沒有絲毫反應,因為我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輕吻她香唇一口,道:「你忘了戴長統白手套嗎?我相信在花花世界投射你的影像時,並沒有疏忽這重要的細節。」寶瓶閉上美目,好一會後,柔聲道:「根據墮落城的買賣交易令,你付能元,我們交貨,等於完成了合約。你或許沒有細看一夜情人的出租規條,一夜情人與顧客的願望總有一點出入和差異,這是基於一夜情人程式上的小缺陷。」接著睜開眼睛,輕輕道:「根據規條,一夜情人是不可以重複的,你若要租另一個一夜情人,須度過三個月的冷靜期。春宵苦短,你要這麼浪費時間在無關痛癢的小事上嗎?」我又糊塗了,弄不清楚她是真寶瓶還是模擬寶瓶形像的一夜情人,或者兩者間可隨時交換。

    我倒希望她攻擊我,那可證實她是墮落城最神秘的女郎賓瓶。

    我該怎麼辦呢?

    把心一橫,將她攔腰抱起,在她的嬌聲喘息下,朝臥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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