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圖窮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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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軻採納衛莊的提議,使金帛珠寶買通趙高。

    趙高見了一攤金帛珠寶,心裡早已樂上了雲霄,表面上卻還是遲疑了半晌才勉強答應。只見他一面暗笑著點收金帛珠寶,一面揮舞著手臂,扯著尖銳的嗓音,對荊軻道:「聽著,我可是冒著極大的危險幫你這個忙啊,看在衛兄自小相識的情分上,我就帶你入宮去見她一面;不過你要先換上宮中內侍的衣服,我才能帶你進去。」

    荊軻大喜,連忙答應。當下他和趙高的隨從換了衣裳,坐上馭者之位。

    由秦苑前往咸陽宮,先要經過繁忙的市集和大街,然後才轉入幽靜的林蔭大道。大道穿過圍繞王宮的護城河,直入宮城,拓展成可容十馬並行的御道,盡頭便是秦國最重要的處所——咸陽宮。

    趙高當然不敢帶著荊軻由正門直入咸陽宮,那裡日夜都有秦國最精銳的軍隊守衛,擅闖者格殺勿論。他選擇由后宮的角門進入,此地因距離秦王休息、議政的大正殿甚遠,守衛相對鬆懈,而負責把守此門的也是趙高的熟人,故而趙高便領著荊軻由此通過,進入了天下最神秘的大秦王宮。

    趙高指指兩扇緊閉的大門,提醒道:「進去便可見到你想見的人了。不過我可提醒你,還有半個時辰,宮中禁衛便要換崗了,你進去看一眼說幾句話就出來。若是誤了時辰,宮門一關,那時你再想出去可就難了。」

    荊軻此時心潮澎湃,根本不知趙高說了些什麼,只是連連點頭,推開了大門。

    每往前踏進一步,荊軻都不禁想象和麗姬重逢的情景。他不知道,自己十年不見的師妹、妻子該有多大的改變?當她見了自己,又該有怎樣的心情?

    荊軻來不及想了,在他面前赫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一樣不變的美麗容貌,不,該說是更加美麗的容貌了。荊軻一眼認出佇立眼前的身影就是他日夜苦思的人。那身影同樣一眼就認出了荊軻。

    兩人相互注目凝視,久久不能言語。沒有預料中的激動,就是這麼靜靜地注視彼此,心中卻似已訴盡了千言萬語。

    「師兄,麗姬早知道你會來,已經在此等你三日了。」良久,麗姬不帶一絲驚訝的表情,冷靜道。

    「師妹……」荊軻一愣,一時有太多話語同時湧上心頭,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麗姬雖知道你要來,卻不知你究竟所為何來。」麗姬又道。

    「師妹,我想你想得好苦啊!」荊軻的情感終於決堤,他上前將麗姬湧入懷中。麗姬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他的胸膛。

    「師兄,你過得好嗎?」麗姬淚眼婆娑,輕聲問道。

    「不,少了你的陪伴,如何能好!」荊軻毅然道。

    「韓大哥來過,他告訴我你會來,麗姬也相信你一定會來。」麗姬沉著道。她知道荊軻接下來要問的問題,先開口阻止了:「師兄不必問麗姬過得如何,麗姬過得很好,請師兄放心。請師兄為麗姬好好照顧天明,好嗎?」

    「師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難道不打算隨我離開這裡嗎?我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帶你離開啊。」荊軻不解道。

    麗姬沉默半晌,緩緩道:「麗姬離不開這裡,離不開秦宮。」

    「師妹!」荊軻大感驚訝,欲要再問。麗姬忽又冷靜道,「麗姬有不能離開的理由,師兄願意聽聽嗎?」

    「你說!」荊軻毫不考慮道。

    麗姬給了荊軻一個深深的笑容,旋即轉身道:「自從我來到秦宮後,夜裡每每會做一個相同的夢。夢境裡,出現了一整片很深很藍的湖水,我感覺到自己正赤裸著身子在水中暢遊。」麗姬的臉上,忽顯出了無比暢快的神情,接著又道,「那感覺很是奇異,是我未曾體驗過的。我看不清自己的臉容,但我覺得自己在那片湖水中彷彿幻化成了一尾魚。」荊軻仔細聽著麗姬緩緩道出夢境。

    「師兄,你能否告訴麗姬,這樣的夢境究竟意味著什麼呢?」麗姬一轉身,神色肅然地問荊軻。

    荊軻不解麗姬的用意,沉思了半晌,才肯定地道:「自由。渴望成為在水中恣意暢遊的魚。就如同渴望獲得自由。」

    麗姬像是早已料到荊軻的答案,不假思索,立即又道:「魚在水中恣意暢遊,這不僅是自由的追逐,更是安定的寄託。」

    麗姬的說法著實讓荊軻深感納悶,不解道:「安定的寄託?」

    「試想,魚離開了水面,失去的何止自由?一尾離開水面的魚,注定是不能安定的。它必然會感到極度不安,於是奮力掙扎,想要重返水中。」麗姬神色自若,緩緩解釋。看到荊軻不解的神情,藉著又道:「麗姬的夢境並非就此結束了。正在水中無拘無束暢遊的我,突然間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我拖出了水面。我看不見任何人,看不見是誰一把將我拉出了水面。我感到非常恐慌,赤裸著身子行走在陸上,不知該走向什麼地方。」

    「那樣的麗姬,就是一尾離開水面的魚。」麗姬忽然沉聲道。

    荊軻驀然無言以對了。

    麗姬見荊軻沉默了良久,微微一笑,道:「師兄明白我的意思嗎?」

    「師妹真是這麼認為的嗎?」荊軻彷彿有些了解麗姬的意思了,只是他仍舊不明白,是什麼樣的力量,讓麗姬有了巨大的轉變。眼前的麗姬,比荊軻的印象中要堅強許多,堅強得令他突然感到很陌生。

    麗姬沒有回答荊軻的問題,逕自道:「如今,師兄既是為了刺殺秦王而來,卻又要求我一人離開這裡。那麼,師兄就是那將我一把拖出水面,旋即又不見蹤跡的人。」

    「水中的魚,即便有一天會失去暢遊的權利,但只要它一刻沒有離開水面,它就能感受一刻的安定。」麗姬的神色變幻莫測,叫荊軻更加不明白她心中真正的感受。他唯一能肯定的是,自己的確是有心無力了。

    「麗姬真正想告訴師兄的是,秦王既能給麗姬這種安定的感覺,必然天下也有千萬人會有如此感受。溝水不能翻船,師兄的決定,對整個大局而言,根本改變不了絲毫;刺與不刺,已非麗姬所能左右,也請師兄成全麗姬的自私,放麗姬一人待在水中直到最後一刻。」麗姬最後堅定地道。

    「啊……當真是水能成汝,亦能廢汝啊!」荊軻忍不住苦笑了一聲,果決道:「刺與不刺,那更非我所能左右。天命已定,水里水去,火裡火去,在所難辭!」荊軻終於明白了……

    正在此時,忽見麗姬向他使了個眼色,荊軻立時心領神會:門外有人偷聽!他靈機一動,故意提高聲音說:「我將以秦王之劍刺殺秦王,讓劊子手死於他自己沾滿血汙的劍下!」

    「大王!需要派人將他擒住嗎?」門外的趙高未見秦王有任何反應,不禁疑惑道。

    「不必,他自然會來送死!」秦王清楚聽見了一切,更明白了所有……他沒有多看麗姬一眼,他不忍也不願。未來該發生的事,他亦無法確定。

    廷尉府,迷失,燈火閃爍。

    黑影有些惶恐地向李斯報告:「大人,小人無能!荊軻沒讓小人明日隨同他上朝覲見大王。」

    李斯對黑影說道:「此事早已在我預料之中了。我已做好安排,明天你就充當侍衛,好好保護大王。事關重大,務必小心謹慎,不得出半點紕漏!」

    「是,小人謹記大人教誨!」黑影恭謹地回道。

    「去吧!外面桌上就有一套侍衛衣衫;明日五更,你便喬裝成侍衛,在暗處伺機而動,務必斬草除根,不得有誤!」李斯揮手,果決道。

    「是!」黑影謹諾,飄身出了密室。

    刺秦當日,咸陽宮外,日出的蒼穹下。

    清晨的陽光,撫慰著不安的人心。荊軻第一次仔細留意到日出的燦爛美麗。

    印象中,他用心刻劃在腦中的景色,依稀只能是日落的蒼穹。

    那像是血色一樣鮮豔的日落的蒼穹,隱隱的像是在提醒著他:莫要忘了自己背負的使命,莫要忘了為自己的使命那個流過血的人,莫要忘了自己注定要為使命而流血。所以,他能憶及的蒼穹,總是日落的顏色,血色的蒼穹。他希望,今日的黃昏還能有最後一次機會,讚嘆日落的蒼穹之美——如同自己溫熱的鮮血染紅的蒼穹。他以為,那樣的蒼穹定然會比眼前蔚藍的蒼穹更美。

    血色的蒼穹,是此生永難捨下的執著,永不磨滅的記憶。

    淡淡的薄霧尚未散盡。

    荊軻身著特製的冠冕衣袍,手捧督亢地圖,昂然立在御道盡頭,神情鎮靜自若。在他身後的副使秦舞陽,手捧盛有樊於期的銅匣,面色泛白。

    洪亮的迎賓號角已在御道兩側響起。荊軻定睛一看,淡淡的晨霧中,現出一座雄偉壯觀的大殿,抬眼望去,那飛揚的勾簷,閃閃發光的殿脊,彷彿矗立在雲端。

    早有四名宦官上前,替他寬衣解帶。荊軻微微含笑,任由宦官們搜檢衣袍,他們甚至連髮髻也摸過,確認沒有武器之後,這才退避一旁。

    「燕國使臣上殿!」

    明亮的大殿上,除了贊禮官洪亮的聲音,竟是鴉雀無聲,落針可聞。跟隨荊軻在後的秦舞陽在這種殺氣肅穆的氛圍中,不由低下了頭,兩腿竟微微顫抖起來。

    在大殿正中的青玉案後,一個頭戴黑色平天冠,身著黑袍之人,目光灼灼地凝視著荊軻。他的身形並不高大,但相貌陰鷙,不怒自威,目光尖銳冷酷,彷彿擁有一種透視人心的可怕魔力。

    荊軻暗暗吸了口氣。

    他終於看見了那個令六國公卿、乃至天下百姓聞之色變的秦國大王——嬴政。

    荊軻雙手高舉督亢地圖,俯伏在地,朗聲道:「荊軻奉燕王和太子之命,特來朝晉秦國大王,並奉上燕國特備的禮物!」

    嬴政微微一笑,道:「哦,是何禮物?」

    荊軻道:「燕國督亢的地圖和樊於期的人頭。」

    嬴政點頭道:「嗯,那麼太子丹想從寡人這裡得到些什麼?」

    荊軻道:「燕王和太子殿下只想和秦國結為兄弟之邦,並無他圖。」

    嬴政微微一笑,在他笑容的背後,卻透著難言的冷酷。嬴政語氣低沉,一字一字道:「寡人知道,太子丹派你前來的目的,並非如此簡單。」

    荊軻沉默片刻,忽然緩緩展開手中的督亢地圖,道:「大王所慮極是,太子殿下派我前來,確實另有用意。這用意就是以督亢之地換取燕國一年的平安,太子殿下將聯合四國,共謀伐秦。」

    嬴政冷笑道:「果然不出寡人所料……」他端坐不動,雙目電光隱隱,冷冷凝視著接近自己的荊軻。

    他話音未落,隨著荊軻逐漸展開的地圖,一柄精光耀目的匕首赫然呈現。

    圖窮匕見!

    荊軻匕首在手,再無半分憂鬱,厲嘯一聲,身形飛掠如箭,直撲二十步外的秦王。他全身的精氣血脈,幾乎都凝聚在手中那柄削鐵如泥的匕首上。

    秦王嬴政也已看清這個勇氣過人的刺客之面容,這張怒極卻正氣的臉。他雖然早有防備,但此時一驚之下,急忙閃躲,同時慌張地拔劍,然而他的劍居然被鎖在劍鞘之中,一時無法拔出。

    荊軻一搏未中,匕首割下了嬴政的一片衣袖。他迅速又撲向嬴政。嬴政已離開王座,繞著龍柱疾行。荊軻豈容嬴政逃脫,躍步追趕。那龍柱非常龐大,足有三人合抱之粗大,荊軻一時無法得手。

    此時,大殿之上,秦國群臣個個愕然。圍上來的侍衛們無法靠近荊軻,只能大聲叫喊:「請大王拔劍!請大王拔劍!」

    嬴政此時又慌又怒,眼見荊軻逼近,不得已大聲喊道:「衛士就我!」

    荊軻大喝一聲,用盡全身之力,將手中的匕首擲向秦王面門。他這一擊,竭盡了全身功力,更挾以「驚天十八劍」中威力最大的一招「遊龍穿鳳」,威力驚人。

    秦王猝不及防,眼看那匕首即將刺中他的面門,突然,銀光一閃,一把同樣大小的匕首從旁射出,不偏不倚,正擊中荊軻的匕首。於是,荊軻的匕首受力而飛向另一邊,沒入秦王身邊的柱子。

    一個瘦小的身影在暗處一閃即逝。

    這時,秦王侍衛「風林火山」已經上殿,他們一齊上前圍住了荊軻,眾衛士劍戈齊下,頃刻之間,荊軻身上皆是創口,血流如注。而一旁嚇得癱軟在地的秦舞陽,已被一擁而上的秦國衛士斬為肉醬。

    可是荊軻卻未倒下,他高大健碩的身形依然如山挺立。

    鮮血恣意染紅了森嚴的黑色殿堂。

    染紅的殿堂外,蒼穹依舊蔚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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