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臨危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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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壯志雄心懸宕數日後。

    薊城里,烈日正當空,陽光四處遍射,直落在肌膚上,猶如數萬根劇毒蜂針倏地螫進皮肉內,點點刺痛直沁筋骨。毒液降在體內瘋狂旋了一旋,捻指間又猛烈竄升向上直撲胸口喉間,隨後化作一股猙獰之氣刮出喉頭後,盤踞在面頰之上久久不散。

    太子丹半日捺著一顆心,耐著性子等待。

    太子丹在等待一個人,一個能夠擔當重任的人。

    太子丹知道,此時此刻,他的心既不能慌也亂不得。

    太子丹唯一能做的事,除了等待,還是等待。

    因此,雖然烈日吐焰,太子丹卻宛若在漫漫長夜中靜心等待一線曙光降臨……

    一輛駟馬高車自東門外飛馳急駛而入,沿著大街往前直奔,馬車前掛了一對金鈴,搖曳在風中叮噹作響。

    鈴聲清脆悅耳,城中百姓紛紛抬頭望向與己擦身呼嘯而過的馬車。

    他們各自在心中揣想,必是有貴客駕臨了!

    只見太子丹用來招賢納士,專供承載貴客之用的「金鈴車」前頭左側,端坐著一個神態凜然的大漢,一頭濃密的黑髮用一條灰色麻布隨手紮了一個髻,滿臉密佈鋼針般的鬍鬚,形貌甚為凶猛粗鄙,一雙鷹眼頻頻左右顧盼。莫說他的容貌可怖,光憑這雙野獸般充滿防備的眼,就夠讓人畏懼了。

    人們不由得心生好奇,紛紛議論:「咱們太子的金鈴車向來接的是士人雅客,今天怎麼坐了這麼個兇神惡煞似的野人呀?」

    他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寄託,沒有牽掛,有的只是——「無相之貌」。

    只是一張「單純」的臉,沒有多餘偽裝的表情。

    因莫名喜悅就任意綻開笑容;為深感挫折就逕自黯然神傷;需提神警戒就自然板起面孔。

    人們稱他無相,魏國勇士。

    他自幼失怙,天下之大,卻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但他並未因此憤世嫉俗。浪跡天涯,是他的使命,使命就是他的歸處。

    「嘶——」帶頭馬匹高舉前蹄,仰起下顎,一聲長鳴,停在賢士館前。

    無相不待車身停穩,左手一按,已輕身躍落在地,右手一劃從車上掃下一粗柄長劍。那柄劍身長五尺,寬也要近一尺,劍身極厚,顯然分量沉重。無相將長劍佩掛在腰間,抬頭一望。見館前早已候著兩個人,一人錦衣高冠,而立年華,氣度儒雅;另一人紫衣素冠,年近花甲,儀態沉穩。

    「無相求見太子,有勞二位指路。」無相拱手向二人道。

    太子丹含笑道:「無相壯士,丹在此等候多時了!」

    他頓了口氣,看了身旁的鞠武一眼,又道:「此乃我朝重臣,鞠武大夫。」

    未料這二人正是太子丹和大夫鞠武,無相頗感訝異,目光炯炯,仔細端詳著太子丹,隨後行禮道:「無相周遊各國,早聽人說燕太子禮賢下士,今日有幸一見,果然如此!我無相只是浪跡天涯的無名劍客,怎麼敢勞駕太子親自出來迎接?無相實在受之有愧!」

    太子丹道:「壯士過獎了,昔日公子無忌為接東門隱士侯嬴,親自控韁駕車,虛左位相迎,與他相比,丹還差得遠呢,只望壯士不要怪我怠慢就是!」

    無相忙道:「不敢!不敢!」隨即面露慚色,頻頻搔首。

    鞠武在旁察言觀色,初見無相一臉粗鄙之氣,以為會是個空有蠻力的無禮之人,此刻見他的言談舉止,除了進退得宜外,倒也不失是個難得的性情中人。忙道:「壯士請入內說話吧。」太子丹先行,鞠武同無相隨後步入內廳。廳中早已備下酒宴。

    無相頗受感動,拱手道:「無相只是一介粗人,太子如此相待,實不敢當!」

    鞠武捋鬚笑道:「太子一向寬厚仁慈、慕賢若渴,最敬佩的就是天下的英雄豪傑。」

    太子丹也道:「當年孟嘗君為了宴請天下才俊,家財幾乎散盡,方得門下食客三千。我雖不及他,可仰慕豪傑之心,絲毫無異呀!」

    無相雖然沒讀過什麼聖賢之書,這孟嘗君的惜才之名倒也耳熟能詳,聽此言語,當下深刻感受太子丹對自己的真心重視,不由心頭大暢,舉起酒樽道:「太子如此相待,無相甘為太子效勞,盡心盡力,絕無怨言。」語畢,暢快飲盡杯中美酒。

    太子丹欣然道:「能得壯士此番話,是我燕國之幸。」一聲令下,只見四名婀娜多姿的歌姬身著彩衣、手持絹帶順序而入。為首的女子猶抱一古琴半掩顏面,在席前就位坐定後,優美琴聲驟起,輕歌曼舞,柳腰娉婷,說不出的旖旎香艷。四名歌姬皆姿容艷麗,舞姿曼妙,顯然都是百裏挑一的絕色美女。偏偏無相神色漠然,似乎並不很感興趣。太子丹從旁察覺後,待歌姬舞完一曲,大手一揮令四人退下,問道:「我見壯士酒興不佳,可是對這四名歌姬不甚滿意?」

    無相拱手道:「多謝太子盛情,只是無相對這些歌舞女色沒有什麼興趣。我只喜歡喝酒練劍,太子若不嫌棄,無相願為太子舞劍助興。」

    鞠武忽道:「如此甚好,正好讓太子與鞠武一睹壯士的劍術。」

    無相朗聲一笑,推開幾案,挺身而起,大步走向廳外庭院。太子丹、鞠武隨後步至廳口觀看。

    站定庭中,無相拔劍在手,藉著酒意徑自在庭心恣意揮舞長劍。只見他搖晃著身軀踏著錯亂的步伐,長劍在手劃破氛圍,一時塵揚葉落,氣勢洶湧,倏地又是一陣疾風掃落葉,漫天飛揚,令人目眩神迷。

    太子丹自有習劍,也是個能手,此時見無相劍鋒到處,勁氣四溢,每劃出一劍,隱挾風雷之聲,果然劍術高超,忍不住擊掌喝彩。

    無相舞了一陣,收勢停步,以劍劃地,從庭心圈出一界線,對太子丹道:「一人獨舞,平淡無味,太子可否請幾位衛士,一起過上幾手?」

    太子丹喜道:「丹這些手下劍術粗淺,正好請壯士指點指點。」當即傳令下去,八名衛士應聲到齊,整齊劃一地排站廳口。太子丹道:「你們出兩個人,請無相壯士指點一下吧。」立時有二人躬身領命,拔劍當胸入圈內,立定在無相面前擺好備戰之勢。

    未料無相卻還劍入鞘,對那二人道:「你們二人儘管攻來。」二人見無相竟把劍收了,對視一眼,一聲大喝,兩柄劍同時揮起,左右夾攻,向他劈去。

    無相右手抱劍,俯仰之間,已從二人劍下掠過。二人又迅速旋過身把劍使開,縱橫揮舞,一連十幾劍,劍劍緊逼。無相仍不出劍,只是一陣左閃右讓,就已應付得綽綽有餘。募地他手肘一挺,撞中一名衛士肋下;左手一翻,將手中長劍橫掃出去,「噹、噹」的兩聲響,兩名衛士手中銅劍已經落地。

    「好!」太子丹見狀拍手大聲喝彩。

    無相豪情萬分地叫道:「兩個人不過癮,你們一塊兒上吧!」

    只見令六名衛士齊聲大喝,挺劍四面圍上。無相隨即揮舞手中長劍,與六人交手。

    長劍交錯,劍光縱橫,不過數十回合,無相忽地大喝一聲,移形換影,劍光連閃,只聽得「叮叮噹噹」數聲連響,六名衛士手中長劍瞬間全數墜地。縱身一躍,無相已立於圈外,橫劍當胸。只見他劍尖上纏繞一團紅球,原來六名衛士頭盔上的紅纓已經全都被他串在了劍尖上。這一手劍法舉重若輕,實比將六人砍傷難上十倍。太子丹和鞠武互望一眼,心中佩服之外更覺驚駭。

    無相收劍在手,將六個紅纓取下,拱手道:「雕蟲小技。讓太子見笑了。」太子丹拍手叫道:「好劍術!燕國有幸得此等高手,真是可喜可賀!」隨後,吩咐侍從換過酒菜,繼續歡宴。

    酒宴結束,無相已大醉。鞠武奉命送無相至上房歇息後,復返回廳內。

    夜幕漸垂,太子丹獨自在廳內踱步徘徊,期待與不安的思緒在腦中攪和成一團難分的迷離,見鞠武入內忙問道:「如何?」

    鞠武沉吟片刻,說道:「無相劍術確實堪稱一流,只是略嫌心浮氣躁,定力不足,恐怕是難當刺秦大任。」

    太子丹的心略為一沉,隨即道:「我們只是讓他做刺客,並非要他做將軍帶兵指揮打仗。他有膽有識,劍術也高,能否擔當刺秦重任,且待觀察一些時日再作定奪。明日你即傳令,賜予無相四乘馬車一輛、錦帛一束、白璧一雙。」

    一個刺客,確實不需要太細膩的思想,只要會一件事:刺殺!

    天下的刺客多半是相同的。簡單直接,無須複雜,這就是刺客。若要說有所分別,就是成功與失敗,這分別同樣是簡單直接。

    接連三天,太子丹每日設宴款待無相,又命鞠武陪同他四處遊覽,對他加意結納。

    這日早晨,太子丹正要吩咐侍從去叫鞠武,忽聽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侍從剛喚了一聲:「鞠大夫!」鞠武已經倉皇推門而入,滿頭大汗,神情驚惶,竟是片刻未歇,一路疾奔了進來。

    太子丹從未見到鞠武如此失態,心中一震,已料到定有大事發生,揮手令侍從們退下,忙問道:「大夫何事驚慌?」

    太子丹焦急的神情讓鞠武不忍直視,蹙眉低聲說道:「無相……死了!」

    太子丹聞言像是被一柄鐵鎚重重朝心頭擊了一下,失聲道:「無相死了?!這是如何發生的?」

    鞠武冷靜陳述道:「今日早膳之時,一直沒見無相出來,臣隨即派侍從前去查看,侍從叩門多下未得回應,無人敢擅作主張。臣聞報後親自前去叩門也無回應,只得令人把門砸開,一入內卻驚見無相橫臥在鋪上,臣直覺有異,走近床前伸手一探鼻息,竟已氣絕了!」

    太子丹又驚又怒,一時氣結,片刻不能言語。

    鞠武又沉聲低道:「臣以為無相是遭人殺害的。」

    「此話怎解?」太子丹一震,忙問道。

    「臣仔細察看屍首多遍,終於發現無相的胸膛上有一道難以辨識的、極細的傷口。」

    太子丹臉上血色頓失,失聲道:「果真是被人殺害的?無相的劍術如此高明,怎會輕易被殺害?」

    鞠武皺眉道:「此事極為蹊蹺,房門是從裡面反鎖的,窗也全是緊閉著的,屋內也未見有任何打鬥過的痕跡。臣仔細探察過,房內並沒有留下絲毫線索,這兇手究竟是如何進去的,殺害無相後又是怎麼出來的,著實令人費解。而且這幾天臣一直差人嚴密看守招賢館,根本不見外人進入。這兇手真的是來無影去無蹤,說其如鬼魅一般,也不為過。」

    太子丹背脊一涼,沉聲道:「難道兇手早知道無相會去刺殺秦王,所以才會搶先一步下此毒手?」鞠武道:「此事只有太子知、臣知,絕無可能洩漏,想來……未必是和刺殺秦王有關吧!這無相周遊各國,與人比劍爭鬥,應該也結了不少仇家,如今遭此橫禍,也屬尋常。」

    太子丹道:「這兇手居然能在密室殺人與無形,可謂神出鬼沒,非得先仔細查個水落石出,才能再訪勇士,刺殺嬴政。此事,就有勞大夫了。」鞠武躬身道:「查案追兇不是臣之所長,不過臣有一友人,或許能夠幫上忙。」

    「誰?」太子丹精神一振。

    「田光。」鞠武道。

    太子丹道:「田光?可是那個智深而勇沉的田光?」鞠武回道:「正是,此人乃是燕國有名的賢士。」

    不出一頓飯的工夫,鞠武果真為太子丹請來了田光。太子丹見來者年紀約莫四五十歲,身著一襲紫色長衫,豐上銳下,顴骨突出,鼻樑高挺,嘴唇細薄,氣定神閒,踏著利落步伐走進廳內。

    田光見過禮後,太子丹親自拂拭座席,請田光坐下。田光也不推辭,昂然入座。田光祖上原是燕國貴族,後來因事獲罪,流落民間。他自小便胸懷大志,忠心為國,可惜報效無門,鬱鬱不得志,才甘為一落寞隱士。如今有了一展長才、報效國家的機會,又是受友人之託,他當然沒必要推辭。

    鞠武把事由詳細講述了一遍,田光沉吟半晌,搖頭嘆道:「錯了,錯了!刺殺秦王嬴政一事,怎可倉促決定,輕舉妄動?」

    一聽田光竟然說出「刺殺秦王」四字,太子丹不禁大驚,轉頭望向鞠武。鞠武也是一臉驚駭,田光看在眼中,沉穩道:「大夫並未透露半點口風,這不過是臣的猜測。」

    太子丹強裝鎮定道:「願聞其詳。」

    田光侃侃而談:「當今天下,秦國北占甘泉、谷口,南據涇、渭,挾巴、漢之富饒,右有隴、蜀之高山,左有關、潼之險要,兵多將廣,有朝一日,燕國將成強秦案上之肉。何況近日聽說秦國的大將樊於期因故得罪了秦王,逃亡至燕國,被太子收留。那秦國覬覦燕國已久,再加上此事,無異於投肉餵虎,禍不遠矣!」

    鞠武感慨道:「樊將軍確實被太子收留,臣早已勸過太子,請樊將軍離開燕國前去匈奴,一來令秦國沒有藉口,二來可聯絡匈奴單于,同時西連三晉,南盟齊楚,共抗秦國,這才是上策,可太子於心不忍,依然執意收留樊將軍。」

    太子丹不禁鎖眉道:「樊將軍得罪了秦王,可謂是天下之大,已無容身之所,他既投靠於丹,丹又怎能因為強秦的威脅,就不顧道義,拒他於門外呢?」

    田光點頭道:「這正是太子仁義之處,天下人只有欽佩太子!何況依臣看來,秦國若要犯燕,自會千方百計尋找藉口,就算太子不庇護樊將軍,秦王也會另尋他途。如今強秦虎視眈眈,燕國國小勢弱,若是兵戎相見,顯然是以卵擊石。以在下愚見,最有效的辦法,莫過於尋找劍客高手,去刺殺秦王嬴政,秦王一死,群龍無首,秦國必會大亂,燕國方可保全。」

    太子丹為田光之見解竟能這般切中要點、契合自己心中的想法,深受震撼。他吁了口氣,輕嘆道:「先生所言,正是丹之所想。」他抬起頭,出神片刻,忽又說道:「其實我和嬴政自小就相識,而且曾經是患難與共的摯友。」

    田光一怔,嘴唇略掀了掀,卻又沒有說話。

    太子丹舉起酒樽輕啜了一口,眼神飄忽向遠處,似在追憶逝去的過往,悠悠說道:「我自小就作為人質被送往趙國,那時嬴政的母親也在趙國,他是在那裡出生的。開始時我們二人就常一塊兒玩耍,相互扶持,漸漸的我已視他為兄弟,情誼深厚,豈知後來日子久了,嬴政卻不知為何越發頑劣起來,稍稍長大,更現出霸道兇殘的性情。」他頓了一頓,眼中忽現一陣恨意,疾首蹙額道:「後來嬴政回到秦國,當上了秦王,我卻作為人質被送到秦國。我未曾料到,那嬴政竟能絲毫不顧幼年情誼,對我百般悔辱,叫我嚐盡人間疾苦,過著生不如死的苟且生活。如今我要刺殺此人,既是為雪此恥辱,也是為我燕國,更是為天下蒼生、黎明百姓。」語畢,太子丹神色黯然,四週陷入一陣沉默。

    良久,田光才開口打破沉默,道:「太子有此雄心,大事必成。」

    太子丹苦笑,道:「就在日前,我剛尋獲劍客無相,本欲託付重任予他,怎知他昨晚忽然遇刺身亡,我欲查此案卻是毫無頭緒。丹之所以找先生來,正是想仰仗先生的才能,徹查此案。」

    田光略一沉思,似乎在考慮什麼,一會兒才謹慎道:「在下已老邁,這等大事,依在下之力,許會令太子失望。不過臣倒是有一人可薦,此人神勇冷靜,又睿智過人,大事可託,且除他之外,天下恐怕再無人能擔當刺秦大任了。」

    太子丹不禁大喜:「先生真有這樣的朋友嗎?不知是何人?」田光道:「此人名叫荊軻,本是齊國人,拜在衛國公孫羽門下學劍,其祖師太子一定也曾聽說過,那就是百多年前名震天下的鬼谷子。」

    太子丹驟然動容,道:「此人是鬼谷子的傳人?」田光道:「正是。荊軻不但劍術精湛,而且有膽有識,太子若能結識於他,大事可託。更何況,荊軻在燕國聲名遠播,耳聞朝中也有好些大夫、貴人爭相與他結交。」

    鞠武插話問道:「這荊軻可是燕國人稱‘荊卿’的俠客?」

    田光回道:「正是!」

    太子丹大喜道:「我燕國居然有此俠客,實為大幸,還有勞先生替丹引見,丹想盡速見到荊軻。」

    田光道:「太子若要見他,卻是不難,這會兒他應該就在市集。」

    太子丹挺身道:「果真如此,我們這就去會他一會。」

    太子丹一行乘馬車來到喧鬧的市街,遠遠就聽見「梆梆梆」的敲擊聲,又聽見有人放聲高歌。驅車向前,只見三個人跌坐在街邊的一塊大青石上,手持酒壺,邊飲邊唱,其中一人用一根竹竿敲擊青石,打著節拍。

    田光笑道:「果然又喝醉了,太子請先稍候一會兒,容在下前去說明一下吧。」

    太子丹微微皺眉,對田光道:「哪位是荊卿?我沒看錯的話,左邊那個擊石之人,似乎是高漸離啊!」

    田光道:「太子也認識高漸離?」

    太子丹道:「燕國的擊築高手,我怎會不知,荊軻是哪一位?」

    田光道:「中間那唱歌之人便是荊軻。」

    太子丹一見這荊軻喝得滿臉酒氣,嘶啞著嗓子不知唱些什麼,滿懷的希望已被澆熄了大半。臉上藏不住失望的神情,心想:這麼一個酒鬼,真能是一流劍客?疑惑之餘,忍不住盯著荊軻瞧了好一陣子,又問:「另外那一位又是哪位隱士?」

    田光笑道:「那一位?他不是隱士,是個殺狗的。」

    「殺狗的?」太子丹和鞠武驚訝地齊聲問道。

    殺人可不比殺狗,何況要殺的人也非一個普通人可比。因此要殺他的人當然不能是個殺狗的,而且也絕對不能是一個普通的殺手。

    「不錯,而且燒狗肉也是一絕,所以大家都叫他狗屠。」田光不禁讚賞道。

    一陣煦風拂過,果真夾送來一股誘人的肉香味。大青石上放著一個大陶盆,裡面燒著狗肉。荊軻三人飲一口酒,啖一口狗肉,又唱又舞,好不逍遙。

    田光道:「這三位真是快樂賽神仙啊,可否先讓在下前去為太子引見?」太子丹勉強笑道:「有勞先生。」

    田光下車走去,在三人身旁坐下。太子丹立在車旁遠遠觀望,只見四人不知說些什麼,荊軻忽地回過頭來,瞟了太子丹一眼。太子丹隱隱感到荊軻眼裡透著一股肅殺之氣。這殺氣,才是合他意的。太子丹心中為之一振,這才又燃起了無限的希望。

    不一會兒,田光走了過來,對太子丹道:「荊軻說,山野草民,身份卑微,而且酒醉無禮,不便前來拜會太子。」太子丹心中失望,但不便有失禮儀,還是含著笑,搖搖向三人拱手施禮。

    田光向太子丹承諾道:「太子請先回,田光一定把荊軻請來,至少讓他為太子調查殺死無相的兇手。」

    太子丹欣然道:「全仰仗先生了。」隨即又向三人各施一禮,這才離去。

    田光陪同荊軻回到住所,見荊軻酒醉似乎已醒了大半,方才說道:「今日是特別為荊兄弟帶來一個好消息的。」

    荊軻淡淡一笑,斜靠榻上:「什麼好消息?莫非太子丹想封我個官?」猶似半醉半醒道。

    田光把房門關上,湊到近前,低聲說:「你的大仇有望報了。」荊軻微微一怔,欠起身,問道:「此話怎講?」田光道:「如今秦國兵強馬壯,其勢逼人,眼看著要吞併燕國,燕國勢小力薄,肯定不是強秦的對手,所以太子丹一直在尋訪能人異士前去刺殺秦王。依我看,你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荊軻臉上泛起了紅光,呼吸也急促起來,怔怔地看著田光,一時語塞,隨即又躺下身來,淡淡然道:「我恐怕難以擔此重任。何況這等機密之事,先生也不該告訴我,免得我口無遮攔,壞了太子的大事。」田光奇道:「你不想去刺殺秦王?」

    荊軻道:「我為何甘冒此等大險去刺秦?」田光大聲道:「難道你忘了你師父公孫羽是為何死的嗎?難道你不想替他報仇嗎?」他沒忘。荊軻從沒忘記有一個敵人在西方,更不能忘記一個女孩哭泣的模樣。那仇恨、苦悶,用不著他刻意牢記,就自然存在於他的心中。他雖不敢去想,卻是一刻也不能忘卻。

    荊軻的心頓時糾結得很疼痛,嘴裡仍喃喃道:「報仇?太子丹又如何讓我去報仇?」

    田光肅然道:「太子和燕王可不一樣,雖然田光並非太子的門下,但我素知太子深謀遠慮,不同那燕王一般苟且懦弱。太子志向遠大,心思縝密,復興燕國,惟有此人。」荊軻道:「我既非燕國人,也非太子臣下,這太子是奇才還是庸才,又與我何干?」

    田光心念一轉,含笑道:「殺不殺秦王,咱們暫且不提。但有件事,田光想請荊兄弟幫個忙。」荊軻點頭道:「先生且說。」

    田光於是把無相之死細述一遍。荊軻聽罷,也頗覺離奇,點頭道:「這件事我倒很感興趣,就請先生引路,待我前去看看。」田光道:「能有你幫忙,我就放心了。」他在心中暗忖:刺殺秦王,倒也不能急於一時,荊軻既答應查訪兇手,就有望擔此重任。

    田光領了荊軻來賢士館,鞠武聽說荊軻來了,也急忙趕到,荊軻也不和他多言,只說是來協助了解無相的死因。鞠武忙吩咐侍衛領路,來到無相斃命的房間。

    自無相遇刺身亡後,房門前終日立了四個侍衛嚴密把守,寸步不離。

    鞠武隨後進入房間,只見荊軻背著手四處察看,抬頭出了會兒神,又把館內侍從叫來問了一陣,復轉向田光,問道:「屍體何在?」鞠武道:「還停放在後邊小閣裡。」荊軻和田光隨鞠武來到小閣內,荊軻將無相的屍體檢驗半晌,又回到無相的房內,沉思了半天,方才點了點頭。

    田光心中頓喜,問道:「荊兄弟,可有發現?」荊軻道:「我不敢貿然定論,只是依線索推測,殺他的人,是從房頂下來的。」鞠武詫異道:「房頂?房頂哪有入口可以進來?」荊軻伸手指了指上面的一扇小窗:「從那裡進來。」鞠武抬頭一看,見天花板上確有一個小窗,但長不過二尺,寬不過一尺五,失聲道:「這窗子?這窗子如此之小,大概只能鑽進一隻碩鼠。」

    荊軻道:「據我所知,江湖上有一種縮骨奇功,練到高深處,可以隨著器物改變身形,身子就好比水一般柔軟,比這窗口還小的地方,一樣穿梭自如。」鞠武又驚又奇:「天下竟有這等奇術!」

    荊軻微笑道:「我仔細查看了無相的屍體,發現只在胸口心窩處有一道很細的傷口,可見凶手使的是一種極小的利器,鋒利異常,一擊即中。」說到這兒,他臉色凝重,道:「我遊歷各國,也曾聽聞無相的大名,他的劍術絕非尋常,可想耳目必也不失靈敏,兇手居然能一擊得手,如此看來,此人功夫之高,天下罕見。」他回過頭,看著田光問道:「這無相是否就是太子找來刺殺秦王的刺客?」

    田光沒有說話。答案已然明瞭。

    荊軻也不再多問,逕自道:「無相樹敵過多,有人殺他,那也不足為奇。只是,如今他既然為太子效命,而死得離奇,這就不由讓人懷疑太子的計謀是否……」

    鞠武驚道:「難道也有人……」

    荊軻微微頷首,默然不語。片刻之後,忽而轉身對二人道:「請二位速去回稟太子,要他千萬小心。」隨即匆匆別去。

    出了賢士館後,荊軻漫無目的地走在人聲鼎沸的市街,眼前忽又浮現一幕幕熟悉的殺戮現象——

    倉皇逃難的百姓不斷流向四方,黑甲鐵騎個個宛如餓虎撲兔,殺紅了眼。鮮血的顏色瞬間染紅了大地,哀嚎的聲浪悄然抹黑了天際。鮮紅融合鐵黑交織而成一種詭譎的氛圍,像是刻意雕刻出的寧靜——

    命定的責任終於到來。荊軻的心早已清醒,從驚聞「刺秦」二字那刻起,他的腳步雖緩慢,但不遲疑。

    天高雲淡,暖陽高照。花木掩映,廊榭儼然。

    一片碧綠的草地之上,一個小男孩手握木劍,翻滾跳躍,煞是活潑靈動。不遠處的蜿蜒長廊上,麗姬正坐其中,神色之中已頗有端莊雍容的豐姿。她面上微微帶笑,極有興致地看著男孩玩鬧。

    「父王!」男孩看到秦王正向他走來,迫不及待地扔了手中的玩意兒,張開雙臂,衝上前去。秦王臉上的神色亦漸鬆弛,不知為何,他每次面對這孩子,心情便不覺輕鬆了下來。他一把將男孩高高舉起,逗得男孩尖聲歡笑。

    麗姬亦緩緩走上前來,見秦王將男孩放下,便伸手為秦王整理衣冠。秦王握住她在自己胸口動作的雙手,凝神注視麗姬的雙眼。麗姬亦回視秦王,笑容溫婉。

    男孩已經跑得遠了,回首叫道:「娘親,父王,兒臣舞劍給你們看!」秦王輕輕擁著麗姬,兩人相依向男孩望去。男孩的動作笨拙可愛,秦王與麗姬看得面含春風,目露慈愛。

    秦王將男孩召回,麗姬忙掏出帕子,為男孩拭去滿臉汗水。秦王蹲下身子,向男孩道:「天明,你今年幾歲了?」天明答道:「兒臣今年已七歲了!」

    秦王點點頭,道:「七歲了,可是大孩子了。天明,父王問你,你願學些什麼本事,成為世人景仰之人啊?」天明問:「世人景仰?是像父王一樣的人嗎?」

    秦王哈哈大笑:「乖天明,只要你學得本領,你便能像父王一樣!」天明聽得此言,立刻跳腳道:「父王,兒臣要學,即刻便學!」

    秦王點了點天明的鼻尖,道:「先生已在外久候了。」隨即高聲道:「來人,請伏先生!」

    不多時,一位老者在侍衛的引領下飄然而至。老者額冠博帶,長髯及胸。雖已近知天命之年,但目光炯炯,舉手投足自是氣度沉穩,無不流露出名士風範。

    待老者走近,秦王向麗姬與天明說道:「這便是儒學大師伏念先生了,伏先生學貫古今,博聞強識。我看是教授天明學問的不二人選。」秦王頓一頓又說:「天明啊,你不是對學習武藝極感興趣嗎?伏先生還有一種極其神妙的武功,名喚‘坐忘心法’。讓伏先生演示給你看,如何?」天明早已拍手稱快。

    伏念道:「老夫這便練來。」隨即,一掌立於胸前。一臂反背身後,未見腳步移動,身形卻如旋風般,從眾人眼前消失,片刻出現在長廊之中,轉瞬消失,在一眨眼,便見花木扶疏中,一個身影一閃即過,未待眾人看明,伏念已回到原地,仍是發功之前的姿勢,彷彿未曾移動半步。

    他這一套步法,令眾人看得眼花繚亂、瞠目結舌。天明更是呆了半晌,方才說得出話來,道:「先生,你快快教天明習這‘捉王戲法兒’吧!天明學會了好與先生玩捉迷藏!」

    他一顆童心,將這奇絕武功看作變戲法兒不說,即便學成了仍是想到遊戲。眾人皆被他這番話逗得哈哈大笑。只有秦王心中一凜,面上立時如霜冰冷,心道:這個寡人待如親生骨肉的孩子,若是知曉他的身份,以及麗姬與寡人的淵源,是否真會「捉」我這個「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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