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驚天十八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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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兩人的相守相偎下,人煙稀少的偏僻山林宛若他們意外尋獲的世外桃源,逃亡的日子不覺過得飛快。

    連日以來一徑相安無事的廝守,意外地讓荊軻覺知兩人久置於此實非長遠之計,於是兩人收拾停當,離開了暫居的山洞。為避開齊兵追捕,麗姬將自己扮作男子,兩人專挑小道徹夜趕路,接連走了七八日,終於來到一個小鎮,見有個小茶舖。荊軻仔細留意四下後,方才帶著麗姬走進茶舖,稍做休息。

    兩人疲憊地坐下,要了一壺茶,幾個燒餅。這段晝夜不歇逃亡趕路的日子,一路上的提心吊膽及餐風露宿,讓荊軻也覺得委實有些累了,麗姬更是憔悴不堪。他倒了一碗茶遞給麗姬,看著她喝下,又遞過一個燒餅,但麗姬此時只覺胸悶難受,食不下嚥。看著麗姬難受的模樣,荊軻心中有著難以言喻的不忍。他只恨自己無能,無法讓她過上安穩的日子,反而要她這麼跟著自己奔波受苦。

    便在此時,茶舖外突然來了一駕馬車,雖然不甚華麗,但裝飾素雅。從車上下來三個人,走進茶舖。

    為首一人年約四旬,相貌清癯,三綹長鬚,儒生裝扮。進了茶舖,他揀了一處乾淨的地方坐下,要了一壺茶。他身後的兩人生得孔武有力,看穿著顯然是他的隨從,那兩人端著茶碗就大喇喇地坐在一旁的地上喝起來。

    那中年人好像並不安心喝茶,只是四處觀望。一見到荊軻、麗姬,彷彿引起了他的興趣,目光停留良久不去。

    荊軻隱隱感到背後有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當下反射性地警覺起來,低頭對麗姬輕聲講了幾句,就準備結賬走人。臨離去,荊軻回頭看了那中年男子一眼,卻發現中年男子對自己微微點頭一笑。他佯裝沒看見,拉起麗姬就出了茶舖,一路往東北方走去。

    兩人疾行了沒多久,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車輪馬嘶聲。荊軻飛身上樹,向遠處觀望,只見一輛馬車迎面疾駛而來。

    那馬車來得飛快,眨眼就停在兩人跟前。只見方才茶舖裡的中年男子笑著從車上下來,逕自問道:「閣下可是荊軻先生?」荊軻防備地盯著中年男子,反手護住身後的麗姬。那中年男子哈哈一笑:「在下田光,乃燕國人氏。方才我在茶舖中見到先生的頭髮上染有血跡,行色匆忙,身旁還有一位後生,生得很是俊俏,便猜到先生的身份,冒昧跟隨至此,請不必驚慌。早就耳聞令師公孫先生大名,只是一直無緣拜會,今日偶遇公孫先生得意門生,實為有幸。」

    荊軻不語,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田光,見此人氣宇軒昂,態度從容,談吐誠懇,目中的警戒之色方才漸漸褪去。交談片刻,兩人竟不約而同感到一見如故,於是荊軻將他們在齊國的遭遇告訴了田光。田光以為此地已是齊燕邊境,齊兵不會輕易越境追捕,要他們不必過於擔憂。

    田光又道:「如今荊兄弟何去何從,作何打算?」荊軻回頭看了麗姬一眼,沉默不語。田光看出其難色,便道:「在下正要返回燕國,荊兄弟如此不凡,田某有心結交,如蒙不棄,邀二位與在下同行,去寒舍小住。」荊軻忙道:「萍水相逢,豈敢相擾!」田光道:「千金易得,知己難求。你我一見如故,荊兄弟不必客氣!」

    荊軻回頭去看麗姬,麗姬只輕聲道:「我跟著你便好。」荊軻點頭,與田光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田光不僅是個儒者,更是個重情重義之人。他與荊軻一見之下,意氣相投,大有相見恨晚之感,當下,便慷慨購置廬宅供二人居住,使他們在燕國安頓下來。

    這段日子荊軻並未忘記加緊鑽研劍術,更經常出門四處找尋燕國出名的劍客切磋劍藝。麗姬雖然一句話也沒說,荊軻也覺自己每每一走就是好些日子,麗姬一人獨處想必會悶得發慌。

    一日,荊軻在比劍歸來的路上,無意間見到了一隻很是嬌小可愛的白兔,便順手捉來揣在懷中帶回家去,想給麗姬一個驚喜。

    當那隻小白兔在荊軻的懷中探出長長的耳朵時,麗姬立刻高興得驚呼起來,欣喜若狂的樣子宛若稚童。荊軻最喜見她快樂的笑容。兩人於是滿懷著期待,笨拙地為小兔子搭起了木屋。

    春光明媚,院裡開滿了桃花,經風兒一吹,灑下無數粉紅色的花瓣,輕舞飛揚,爛漫無際。

    麗姬仰頭望著漫天花雨,不覺神迷心醉了。荊軻將麗姬輕輕抱起,一躍而上半空,衣袂翩然,旋轉著緩緩落下。麗姬一聲驚呼,很快轉為「咯咯」的笑聲。落英繽紛中,兩人宛若神仙眷侶,相互凝視的目光中盡是柔情……一直舞到麗姬嬌聲輕喊頭暈了,荊軻才肯停下。他們恣意躺倒在鋪滿花瓣的地上,幸福的面容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之下。如此無憂的暢意生活,是兩人此生最大的幸福。

    四個月很快地飛逝了,荊軻幾乎與燕國所有的劍術高手都比過劍,只剩下旅居燕國的韓國第一劍術高手——韓流。韓流是一個能用長劍將天空中的飛燕斬成十八段的人,他的綽號叫做「燕翔劍」。

    荊軻心動了,這樣的高手豈非此生難逢?

    夜深了,月色如銀。

    麗姬坐在燈前,一針一線地縫補著手中的布袍。荊軻則坐在她面前,痴痴地看著她補袍,眼中流露出無限的愛憐。靜謐中,兩人心潮澎湃。

    明日,荊軻就要趕赴遠方,去和那聲名遠播的「燕翔劍」比劍。比劍,自然會有危險,尤其是面對韓流這樣的劍術高手,自然更加令人擔心。但麗姬知道,抱著遇強則強、精益求精的信念,荊軻非去不可。

    麗姬滿懷著不安與難捨,徹夜無語,只是默默地為自己心愛的人準備行囊。

    沒有人比她更了解荊軻的心思。要想成為劍術大師,必須博採眾家之長,參悟劍道至理,才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唯有如此,才能夠擊敗「風林火山」四大高手,為自己的祖父報仇雪恨。

    或許是感覺到荊軻那癡癡的目光,或許是害怕洩漏自己不捨的心情,麗姬輕咬櫻唇,白玉般的面頰上飛起一抹嫣紅,在燈光的映射下,更是美艷異常。

    「啊!」麗姬發出一聲輕呼。

    纖巧的手指上,迸出一點紅豔的血珠。原來她在心猿意馬之下,失手扎破了手指。

    荊軻聞聲而起,抓起麗姬的手指,輕輕地含在口中,柔聲問道:「疼嗎?」麗姬俏臉更紅,羞澀地搖搖頭。

    沉默片刻,麗姬終於說出了她最想說的那句話:「早點回來,好嗎?」

    荊軻笑了,他沒有回答,只是將麗姬緊緊摟在懷中。

    這一宿,他們相擁而眠,窗外雨聲淅瀝不停,窗內兩心默默相依。

    翌晨,荊軻告別新婚的嬌妻,奔赴遠方。

    荊軻見到了韓流,兩人以劍相交,從相向到相知。

    最終,「燕翔劍」雖略勝半招,但他對荊軻在劍道上的領悟力以及荊軻的韌勁、勇氣敬佩有加。他認為,假以時日,荊軻必定會成為一個劍術大師。他挽留了荊軻幾日,兩人切磋劍道。數日後,荊軻才踏上歸程。此時,他離家已經整整半個月了,他的麗姬還在家中翹首以待,他不願她為他擔憂,該是回家的時候了。

    快馬加鞭,歸心似箭,荊軻終於回家了。

    遠遠地,荊軻已望見自己的廬宅大門敞開。一種不祥的預感直竄腦門!

    「麗姬!」荊軻如風般迅疾衝進大門,「麗姬!」

    無人應答。院內桃花依舊,人面已逝。

    荊軻像是瘋了一般衝進屋中,嘶聲大喊:「麗姬!麗姬!麗姬!……」

    空屋無人!

    他一低頭,卻看見那隻小白兔兀自在啃食著桃樹下的青草,兩人為白兔搭建的小木屋,卻已傾覆。

    有人來過……

    有人帶走了麗姬!

    倉皇間,荊軻瞥見敞開的大門外有人影閃過,他如電般竄出門外,一把揪住那人將他拽入院中,荊軻額上青筋暴起,目光如電,厲聲問道:「麗姬呢?有誰來過?麗姬呢?」

    那人是荊軻的近鄰,被一把拽進來,驚魂未定,一見是荊軻,霎時萬分激動,顫聲道:「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麗姬姑娘,麗姬姑娘她三天前被一夥來歷不明的人擄走了!」

    荊軻狂叫道:「什麼人把她帶走了?」

    那鄰人嚇得滿頭大汗,結結巴巴道:「我……我也不知道……他們各個都……都凶神惡煞的模樣……」

    荊軻的眼睛紅了,直射出如野狼般噬人的光芒。他鬆開那人,快步衝出了大門,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喚驚天而起:「麗姬——」

    一個身形高挑的青衣男子,低垂著頭走在小路上,步伐沉重緩慢。看不清他的面貌,更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

    行經岔路,一列車隊疾駛而來,幾乎就要撞上他了。

    「找死啊你!走路不長眼睛!」馬夫厲聲喝道。青衣男子仍默默趕路,頭也不抬。

    「啊——救救我——求你們放了我——」突然,馬車內傳來一名女子的哭喊,引起了青衣男子的注意。他終於抬起頭來,目光如炬,隱隱透著幾許憂鬱的氣息,但絲毫掩蓋不了天生的剛毅正直,不怒自威。

    「車內有人,有不屬於你們的人!」青衣男子冷冷望著馬車,沉聲道。

    「想管閒事,你夠格嗎!」一個衛兵裝扮的人,躍下馬車,揮舞著長戟,厲聲喝道。

    「我今天管定了!」青衣男子露出一個謎樣的微笑,縱身躍上馬車,伸手去掀車廂的簾幔。那帶頭的衛兵見青衣男子如此放肆,既驚又怒,手中長戟朝青衣男子刺去。青衣男子不慌不忙,只聽得一聲銳響,長劍出鞘,他反手一橫,擋開了背後的冷槍。

    「他媽的!哪裡蹦出這天殺的傢伙?上!」那夥人約十來個,都是齊王派出追捕麗姬的兵卒,由齊國追至燕國。眼見大事將成,半路竟又殺出個不速之客,一時驚怒交加,也顧不得手中的獵物,舉劍大聲喝道,俱攻向青衣男子。不過三兩招,青衣男子就擺脫了糾纏,他轉身一把掀起簾幔,車內被困之人正是麗姬。只見她滿臉淚痕,一副驚魂未定、楚楚可憐的模樣,看得韓申好生心動:「姑娘……沒事吧?」

    「你是……韓大哥?」麗姬愣了一下,脫口而出。

    「你……」青衣男子滿面疑惑。

    「我是麗姬啊!」麗姬雙目之中燃起希望,就像是一個溺水之人,忽然抓到了一塊浮木一般。

    「麗姬!」原來這青衣男子、麗姬口中的韓大哥,正是當年隨公孫羽決戰濮陽的韓申。

    此刻,一個齊兵從後偷襲,一劍刺向韓申後心,「小心!」隨著麗姬一聲驚呼,韓申回過頭,見一劍迎面而來,不由大怒,閃身避過,一腳踹翻了那齊兵。此時,遠方傳來一陣馬車呼喊聲,來勢洶洶。韓申知道情況不妙,來不及細思便對麗姬道:「先跟我走,快!」他甩了餘下的齊兵,拉著麗姬往前奔去……

    荊軻晝夜不歇,馬不停蹄地追了三天,卻始終見不到一點擄走麗姬的車隊留下的痕跡。

    他曾經癡心妄想追上那一夥天殺的賊徒,或者是找到一絲有關麗姬下落的線索,可是,那一夥人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麗姬彷彿憑空消失了!

    荊軻當然無法料到,他所面對的敵人乃是一個魔王及他的無數隻魔爪。一個凡人,憑己之力,以為逃出魔王的勢力範圍也就等於逃脫了魔掌;可是齊王卻並不這麼想,即使人已離開了齊國國境,秦王的命令卻叫他苟且不得,魔王的勢力理當是無邊無際的。他派出數百名高手秘密潛入燕國,四處查訪,終於找到了麗姬的下落。為防事情有變,齊王有令,一旦擒獲麗姬,立即快馬送往秦國。

    接連三天不眠不休的追逐,荊軻望著前方天邊的夕陽,眼中一片迷茫,他由馬背上滾落,撲倒在地上。

    「麗姬——」

    夕陽豔紅如麗姬的血淚,荊軻滿面塵土,望著夕陽痛哭失聲,淚珠滾落入塵。

    遠在千里之外的麗姬彷彿聽見了荊軻的呼喚,嬌軀一顫,一雙靈透的明眸霎時間淚花閃動。

    那裡有她親手佈置的小屋,有她每日餵養的小白兔,當然還有他——荊軻——那個令她全心熱戀,甘願為他付出一切的男人。

    推算時日,他早該回來了。如果他回來,發現自己失蹤,又會是怎樣的心痛啊!

    想到這裡,麗姬覺得自己的心彷彿碎了。

    「你還好嗎?」韓申見麗姬臉色發白,不住地喘息,停下腳步關切地問道。

    自從濮陽一別,原以為此生再無相見之期。此番韓申路見不平,竟意外解救了失散多年的故人,這不僅使麗姬驚喜莫名,韓申更是大感驚訝。幾年不見,他已不能一眼認出麗姬了。並非是因為他已將麗姬的容貌遺忘,而是麗姬的容貌已改變太多,蛻變得如此完美,讓他驚豔,良久不能直視。韓申從麗姬口中得知她和荊軻兩人多年來的坎坷遭遇;一路上的險境,也讓韓申明白眼下情況的危急。

    「我沒事,繼續趕路吧。」麗姬強忍著不適輕聲道。

    韓申猶豫了一會兒,雖見麗姬神色憔悴,但此時怎能停下腳步,只有繼續前行,麗姬緊緊跟在他身後。未料,沒走幾步路,韓申就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停止不前,連忙回頭一探,發現麗姬正俯身作嘔欲吐,模樣十分痛苦難受。

    「怎麼了?」韓申急忙扶住麗姬搖晃欲墜的身子。只見她冷汗直沁出額際,臉色慘白如雪,不見一絲血色。

    「我……沒事……只是胸口有點悶……透不過氣……」麗姬眉頭緊蹙,仍舊逞強道。韓申不由心生憐愛,輕輕拍著她的脊背,希望能讓她好受些。

    「休息一下吧,別太勉強自己了。」韓申扶著麗姬到一旁樹下的大石上坐下。

    他知道麗姬十分掛念荊軻,輕聲安撫道:「我一定會將你安全送回家,別擔心,好嗎?」

    「嗯。」麗姬雖然很感激韓申,卻沒有多說什麼。也許是因為身體不適,也許是因為明白歸途的坎坷。

    忽然間,策馬奔騰的聲響由遠方傳來,浩浩蕩蕩的大隊人馬迎面而來。

    震耳欲聾,觸目驚心。

    來不及了,絕對不能讓她受到傷害。

    韓申心念電轉,將麗姬藏於樹後,旋即昂然挺身立在大路中央,正面迎敵。

    如果一定要活下來,又怎會沒有活路呢?

    韓申引開了追兵,麗姬順利逃脫。夜半,渾身是血的韓申歸來,麗姬知道,自己又逃過了一劫。

    荊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他猛然坐起,屋子裡空蕩蕩,除了他自己,一個人都沒有。

    麗姬呢?麗姬,你在哪裡?荊軻忽然想起,自己不是在追蹤麗姬的身影嗎?怎麼會在家裡?那麗姬呢?荊軻立刻下床,屋裡屋外地尋找,但麗姬的影子似乎只是一逕在他的面前遊走,自己無論如何也觸不到她的身體。

    「沒有了麗姬,生命中還剩下什麼?還剩下什麼——」荊軻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青銅劍,將院子中的花草砍得七零八落。鄰人見荊軻發瘋似的行為,不知該如何勸慰,只是目瞪口呆地在旁觀望。

    荊軻突然箭一般地衝了出來,四處尋覓。現在他的心中,全是麗姬的影子,麗姬含淚哭泣、向他求救的影子,「師兄,救救我!」淒厲的喊聲迴響在天地間,激盪在荊軻的腦海中。

    荊軻朝著麗姬奔去,那是他的麗姬在呼喚他,但是,麗姬,你又在哪裡?我的麗姬……

    荊軻終於摔倒在地上,他筋疲力盡。但是,麗姬在他面前苦苦呼喚著他,教他如何能夠停止這無謂的追尋?

    當荊軻倒下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仍在心中嘶喊:「麗姬——」

    「麗姬,別哭了好嗎?」韓申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安撫眼前這個嬌柔的女孩。畢竟,他是個粗枝大葉的男子。

    「韓大哥,麗姬不是愛哭的人,只是突然想起了爺爺、師兄,還有你,從前大家一塊生活的日子,現在……」麗姬忍不住又垂下了頭,淚落如雨。

    片刻,麗姬像是想起什麼事,忽然拭了淚,抬起頭來對著韓申,滿臉愧疚道:「真對不住,我只顧著自己難過,都忘了你身上的傷口,讓我幫你看看好嗎?」韓申這才想起自己渾身是傷。

    麗姬低著頭細心地為韓申檢查手臂上的傷口,看著傷口上凝固的血漬,一種冰冷淒慘的感觸掠過心頭,她禁不住難過起來:「真對不住,是麗姬不好,是麗姬連累了韓大哥。」說著,她的眸中又淚光閃爍。

    「沒有的事,別哭了,韓大哥還等著你幫我包紮呢。」韓申帶著溫柔的微笑,輕聲安撫道。

    麗姬點點頭,輕輕地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袖,一時也沒注意到自己手臂上嫩白的肌膚就這麼裸露在月色之下,袒露在韓申眼前。韓申不經意地瞟了一眼,旋即移開了目光,他告訴自己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

    連日的單獨相處,又是這樣危急的生死關頭,令韓申對麗姬的情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掩飾得很好,沒讓麗姬察覺出多餘的情感,甚至不敢教自己明白,一逕恪守身為大哥該有的言行。看著麗姬仔細為自己包紮傷口的模樣,他的心中湧動起一股莫名的暖流,這是他從未體會過的關心,尤其是像麗姬這般可人的女孩對自己的關心。這一刻,韓申情不自禁地希望時間就這麼靜止不動……

    「韓大哥,傷口還疼嗎?」突然麗姬抬起頭來,四目交接,韓申像是被人發現了心底的秘密,一時間大窘,連忙移開眼,故作鎮定道:「一點都不疼了,真謝謝你。」麗姬這才鬆了口氣,綻放出難得的笑容。那笑容像有魔力,溫暖了韓申的心房,舒解了他緊繃的情緒,更使他卸下了情感的防備。

    「沒事了,麗姬,放心好了,你很快就可以回道荊軻身邊的。」韓申忍不住輕撫麗姬單薄的肩膀,柔聲安慰道。

    為了公孫將軍,為了荊軻,也為了連他自己都說不出的理由,韓申決定誓死保護麗姬。接連幾天,齊兵仍舊一路不斷地追趕,而且人數不減反增。剛才驚險萬分地奮力一戰,方逃過了一劫,逃離前,韓申似乎隱隱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那是濮陽血戰中與公孫先生廝殺的那兩個人,難道是自己一時眼花了?

    此刻,四面環敵,草木皆兵,被困在山林間的兩人,是一步也動彈不得。所幸,這座山林地勢極為複雜深廣,兩人一路腳步不停,深入到了林木最茂密的一處,隱身在此,應該是不易被發現了……

    夜已深,霧正濃。

    當韓申與麗姬兩人緊緊倚著一棵大樹昏昏睡去之際,一陣嗆鼻濃煙竄入了山林裡……

    「不好!」韓申倏地驚醒,隨即使勁搖晃著似已昏睡的麗姬:「麗姬,快醒醒!」

    抱著麗姬奔了一段好長的路,韓申只覺眼前天旋地轉,身子也搖搖欲墜,但他不能倒下——前方有人,兩條黑影直聳在韓申眼前……

    「這小子真是有種,血都快流乾了還這樣拼命!」

    「別管他了,先把這女的帶回咸陽去要緊,大王有令,不得延誤!」韓申在最後一絲神智尚存之際,依稀聽見一個黑影說道,隱約伴著鮮血從背後的傷口中汩汩流出的聲音。

    麗姬……快醒醒……快跑啊……

    咸陽……緊緊記住這兩個字後,韓申眼前頓時一片黑暗,終於倒了下去。

    半個月後,秦國。

    外表巍峨壯麗的咸陽宮,偏殿之中的氣氛,卻是如此陰森威嚴。

    帷幕之後,一個人高高在上俯視著麗姬。他的身形並不高大,但其欲霸天下的威勢卻充斥著整個殿堂。

    麗姬單薄的身軀在雄偉的殿堂上顯得如此渺小,周圍的空氣森冷入骨,麗姬低垂著頭,面無表情。

    一睜開眼,她不見任何熟悉的身影。

    所有的希望都已破滅,她已沒有了心,也失去了感覺。

    秦王的目光冷若刀鋒,直盯著麗姬,良久,才開口道:「寡人已經找你很久了,麗姬。抬起頭來!」

    麗姬木然地抬起頭,美豔絕倫的臉龐冷若冰霜,目光直直迎上大殿正中座椅上射下的目光。

    四目相交——

    一束目光是如此漠然。

    一束目光是如此冷峻。

    但同樣如此攝人心魄。

    兩人的心中同時一震。

    秦王道:「到寡人面前來,讓寡人好好看著你!」

    這讓立於偏殿中的所有近侍,無不變色。他人從未得到過的恩寵與信任,竟被這個女子在與秦王第一次見面之時獲得。難道她便是上天派來征服秦王那顆高傲之心的人?

    麗姬聞言,裊娜上前,挺身立於秦王面前。她的目光如水,卻非如水般溫柔,而是如水般寒冷。一雙烏黑閃亮的明眸,死死盯住秦王,毫無膽怯之意。從未有這樣的目光出現在秦王面前,這是第一次,也是秦王能夠容忍,甚至暗自讚嘆的唯一一次。

    此刻,彷彿有笑意,隱藏在秦王目光背後。秦王坐直身體,高聲道:「來人,帶下去驗明正身!」

    四名侍女快步上前,立於麗姬左右。麗姬面不改色,沒有任何掙扎,轉身走出大殿。殿外和煦的陽光,映射出她美艷無雙的面容,輕輕舔舐著她臉上悄然滑落的淚珠。那是淚也是血!

    秦王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彷彿若有所失。這是十分奇異難解的感覺。

    這女子,已不覺佔據了秦王鐵石心腸之中的一方角落。

    秦王已暗下決心,定要將她征服。

    那是一個王的本性,更是一個男人的本能。

    「什麼?」秦王怒吼一聲,大掌一拍之下,將案幾之上的對象震起老高。階下前來報告的宮女,跪拜著的身軀已微微顫抖。

    秦王猛然起身,向安置麗姬的寢宮大步走去。就連他走路時衣袍帶起的風,都令人嗅到憤怒的氣息。

    御醫與一干人等,早已跪拜恭候秦王的到來。秦王瞟了一眼床上的麗姬,向御醫低聲道:「這可是真的?」秦王的語調如此平靜,卻令每個人都已感覺到他那壓抑著的怒氣,除了麗姬。她的神色恬靜安詳,彷彿已有母性的光輝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御醫不敢怠慢,戰戰兢兢地答道:「大王明鑑,臣已驗明,麗姬確有兩個月的身孕。」秦王再次看向麗姬,她唇邊竟噙著一抹微笑,這笑容令秦王心中一窘。「將孩子拿掉!」這句話擲地有聲,令麗姬猛醒。秦王的目光殘忍地直逼麗姬,彷彿麗姬此刻的慌亂令他十分快意。只有他自己知道,麗姬的痛也深深植入自己的心裡。

    麗姬彷彿不能相信自己方才所聽到的一般,緩緩搖著頭,淚水登時迸湧而出,口中如自言自語一般,低低叫道:「不,不……」但只是瞬間,她便清醒過來,翻身下床,撲倒在秦王腳邊,雙手緊緊拉住秦王的衣裾,悲聲道:「不,大王,我求您!只要您放過這孩子,即使用麗姬的生命來交換也在所不惜!」

    秦王低下身,用手輕輕拭去麗姬面頰上滾落的淚珠。他的手心感覺到淚水的溫度,剎那間,他的心彷彿在這溫度中融化。然而,他的真心,永遠躲藏在王者假面的背後,令人無從窺探。

    秦王微笑道:「交換?這法子不錯。」他的笑在麗姬看來邪惡而殘酷。秦王壓低聲音道:「那麼,拿你的身體和你的心來交換,如何?」

    麗姬透過淚霧,望住秦王,一種巨大的恐懼襲來,她知道自己已經注定,與眼前的男人糾纏一生,無法逃離。她咬緊下唇,重重點了點頭,一串淚珠滑落而下。

    秦王彷彿已不耐煩,道:「不許再讓寡人看到你的淚!」隨後,他轉身欲離去。行至門口,秦王突然停住腳步,向眾人問道:「你們說這孩子姓何為好啊?」御醫及一幹近侍皆道:「自然跟隨大王姓氏!」秦王道:「如有誰透露半點風聲,下場不必我說了吧!」眾下人均諾諾稱是。秦王逕自拂袖而去。

    好長一段沉寂的日子裡,荊軻像是一直在昏睡。

    這一日,意識清醒後,他發覺自己竟然躺在一塊大岩石上,而冰冷的岩石傳遞給他的,只是冰冷,冰冷到心底。

    他終於清醒了,麗姬已經離他遠去了,永遠地從他生命中消失了。

    今後,他該怎麼辦?他不知道。現在的他心痛如絞,心亂如麻。

    終於,他拄著劍柄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拖著疲憊的雙腿,跌跌撞撞地走下山去。連日來他瘋狂地奔跑,不覺間已攀上了這座山的峰頂。可惜,他早忘卻了高峰的意義,一逕只徘徊在自己的低落中。

    過了幾天,荊軻在此拄劍上山。他登上山峰,站在那塊岩石上,向遠處眺望。他只盼望麗姬在他的視野中忽然出現,走到他的面前。他朝懸崖邊走了幾步,看著山下的羊腸小道,蜿蜒曲折,有行人在走,如螞蟻爬行……他突然想到,活在這世間是如此孤單,如此乏味!

    摯愛的女人已離他而去,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人間的至情至愛,阻撓了他前進的腳步。他似乎已不再是自己,就要失去了靈魂。

    「荊兄弟,你在此何幹?」一個宏亮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荊軻回頭,見田光直立風中。只聽他慨然說道:

    「一個男人失去心愛的女人,當然是人生極大的痛苦。但只要這個女人還活著,你就有責任好好活下去。無論天涯海角,都要盡最大的力量將她找回來。」

    荊軻一愣,田光又道:「一個習武之人,會把愛與恨化作劍魂,荊兄弟以為如何?」

    荊軻神情黯然,沉思起來。田光看了他一會兒,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逕自下山去了。

    荊軻突然抬起了頭,舉起手中的青銅劍,眼光照到劍鋒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從劍的鋒芒上,他瞬間看到了希望。

    是的,他要用他手中的劍來為師父報仇,來殺掉那搶走麗姬的惡賊,然跟麗姬重新回到他的懷抱,他生命的意義就是如此!

    自這日起,荊軻每天都會上山,道這塊大岩石上練劍。晨風的吹拂,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陽光的照耀使他的信心更為高揚;居高臨下,教他看得更遙遠、更透徹。

    就這樣,荊軻一邊思索,一邊練劍。半個月來,他如此堅持著。他堅信自己一定會成功。

    這日,他練了半晌,略覺疲倦,便坐在大岩石上休息,忽然身旁的雜草叢中出現一陣異動。荊軻一眼看過去,突見一隻不知其名的異獸,全身披著鱗片,散發著耀眼炫目的光彩,蜷著兔子一般大小的身子我在草叢間。荊軻一驚,只覺這異獸模樣實在太過美麗,卻不知這異獸的殺傷力如何,他警覺地握緊手中的長劍,但並未輕舉妄動。凝神注視了一會兒,那異獸卻無任何動靜。

    這時,前方忽然走來了兩個獵戶模樣的中年大漢,只聽得他們說:「聽說就在這一帶,出現好幾次了,都還沒人動手,這可是難得一見的珍物啊,可值錢呢!」聽到這裡,荊軻提劍起身離開岩石,欲繼續練劍。

    「啊,可不就在這兒呢!」只聽其中一個大漢驚叫,荊軻好奇地回過頭。原來剛才在草叢裡見到的異獸,便是兩人口中的珍物。剛想到這,就已見到二人手持獵刀、麻布袋俯身靠近草叢,荊軻見那異獸仍舊毫無警覺,蜷著身子動也不動,恐怕是凶多吉少,不由覺得可惜。

    只聽「啊——」的一聲慘叫,荊軻一晃眼,來不及看清是怎麼一回事,只見其中一大漢已倒在地上,正要過去一探究竟時,忽然見到一團光影閃電般竄向那手持獵刀的大漢,「啊——」又是一聲慘烈的驚呼,荊軻急忙奔向前,卻見那異獸從大漢喉間倏地彈開,竄進岩石後的洞穴中去了。

    荊軻定神仔細一瞧,發現地上兩人皆已面色發紫,七竅出血,顯然是中了劇毒一命嗚呼。實在太讓人震撼了,那異獸令人難以置信的殺傷力,一時間叫荊軻驚魂不定,一顆心怦怦亂跳,心想:剛才自己離那異獸不過咫尺距離,死亡其實不過瞬間啊!

    猶如經歷生死一瞬間,好不容易靜下心後,荊軻腦中忽憶起了這麼一種說法——一隻老虎如果只是會吼叫,而不會傷人,那麼它最好別輕易開口吼叫,遇到敵人時,也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因為至少它的外貌還是隻老虎。一隻沉穩的老虎,就足以讓人震懾。一隻真正會傷人的老虎,更不需要開口吼叫,也不必急著先發制人,即使它的外貌根本不像隻老虎。它只需保留實力,等著「將它視為獵物」的獵物主動攻擊它,就能輕易將獵物捉到手。

    那兩個大漢就如一隻只懂得發出吼叫的老虎。而那異獸就好比一隻真正有殺傷力的老虎。

    荊軻以為,那異獸對於兩個大漢的攻擊,其實早已有所警覺。那聞風不動的身形,竟有幾分像蓋聶與自己比武時的架勢。對了!那道急撲大漢的電光正像是蓋聶銳利的目光!想到這裡,荊軻心念忽而一動,魯勾踐在劍譜上的一句註釋在腦中跳了出來:「內實精神,外示安儀。見之似好婦,奪之似懼虎。」

    荊軻渾身一凜,似有所悟,那一大段文字飛速流過心頭:「夫劍道者,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道有門戶,亦有陰陽。開門閉戶,陰衰陽興。凡手戰之道,內實精神,外示安儀。見之似好婦,奪之似懼虎。布形候氣,與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騰兔,追形逐影,光若彷佛,呼吸往來,不及法禁,縱橫逆順,直復不聞……」

    荊軻頭腦便如有一道電光閃過,心道:「是了!‘見之似好婦’,即對敵時看上去像是一個安靜溫柔至極的女子,其實以靜制動,敵人每一個微小舉動都在你的控制之下。那麼攻擊時……」方才那沉靜不動的異獸雖引起了荊軻的好奇,但因他懂得莫要輕舉妄動,才避免了致命的危險。

    那迅疾的攻勢真是不可抵擋的!

    正是因為自己的不動,才叫真正的殺傷力的老虎也望而卻步!

    荊軻頓時豁然開朗,心懷大暢:「哈哈,‘奪之似懼虎’‘奪之似懼虎’!」其實他靈台澄明,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句子便如火花般在思緒中奔騰起來:「道衝,而用之或不盈。淵兮,死萬物之宗……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玄牝之門,是偎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載營魄抱一,能無離呼?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真可謂一通百通,荊軻開心得手舞足蹈,放聲大笑,笑聲在山谷間迴盪不息。

    笑音未落,荊軻已從巨岩上一躍而下,操起青銅劍隨興而舞。一時間,以前學過的劍法招式統統湧入腦海,迴旋、碰撞、碎裂、融合,再從劍底一一流出,化成了十八招曠古未有的劍法。

    突然間,荊軻飛身而起,一躍至三丈開外,手中青銅劍直指蒼穹。人在半空,荊軻身形閃轉騰挪,忽而劍光點點,極盡變化;忽而雙手持劍,閃電劈下。「轟隆」一聲巨響,一塊半人高的頑石中分而裂,碎石滿地。

    待收劍落地,看著滿地的碎石,荊軻倏地仰天長嘯,一吐胸中的鬱氣。嘯聲在空曠的山間迴盪,激起他滿腹的躊躇。

    荊軻長吁一口氣,長劍斜指天空,傲然道:「名可名,非常名。此劍法便稱‘驚天十八劍’!」

    彈指間,春去秋來。

    秦國,咸陽宮。

    「師兄,麗姬過得還好,你呢?」形單影隻,麗姬佇立窗邊,月色如水,映照出她姣好的面容,她柳眉微蹙,彷彿心中有著訴不盡的憂傷:「師兄,為了我們的孩子,我已委身於咱們的仇人,你能體諒我嗎?」

    那一夜,與此刻的情景是如此相像;那一夜,同樣有著如同今夜的美好月光……

    麗姬沐香出浴,倚窗獨立。月影婆娑,柔柔籠罩著她的身影。絹絹白紗中,隱約可見她身體玲瓏的曲線。

    麗姬望著空中的圓月,心中隱隱牽動對荊軻的一縷情思。「明月啊,明月,你將清輝遍灑人間,可知師兄此時身在何方?請你為我帶去對愛人的思念吧!」想到此,麗姬輕輕嘆了口氣。

    秦王步入寢宮,眼前出現的便是這樣一幕。他的心不禁如春風拂波般動盪不安起來,不僅是為麗姬薄紗之中那撩人的胴體,更是為了那一聲嘆息。

    秦王無聲無息地來到麗姬身後,伸手略一施力讓麗姬轉過身來面對自己。他清晰地感覺到手下麗姬的身體猛地顫抖,她的美目此刻驚恐地望著他。秦王胸中升起不可壓抑的憤怒,那憤怒來自於麗姬對他的恐懼。他恨這種感覺。

    秦王一手緊扣住麗姬的下頷,不准她別過臉去,然後將自己的唇緊緊地壓在麗姬的唇上,她的唇竟然冰冷如霜。「啪」的一聲,秦王的臉上,被麗姬狠狠摑了一掌。麗姬真不敢相信自己竟會出手打秦王,她眼中的恐懼更深了。

    而秦王的眼中,漸漸燃起憤怒的火焰,彷彿足以將世界毀滅。秦王步步進逼,麗姬步步後退,身後已是窗戶,無路可退。秦王巨大的身形,令麗姬壓抑得無法呼吸。

    「啊!」一聲驚呼,麗姬身上的紗衣已被秦王一把撕裂。純白的薄紗緩緩飄落在光潔的地面上。麗姬雙臂緊摟香肩,護住胸口,身體不住地瑟瑟發抖。那寒意,究竟來自窗外的月光,還是來自秦王那在自己全身細細流連的目光?

    麗姬的瑟縮反而讓秦王對她更為渴望。秦王不顧她的掙扎,將她抱到巨大的床榻之上,然後徐徐除去自己的衣物,欺身上前。不料麗姬形同瘋狂,在他的身下拼命掙扎,麗姬手到之處,在秦王頸上胸前落下無數深紅的抓痕。

    秦王想要征服她的欲望被激起。他用一隻大掌牢牢握住麗姬的雙手,將她緊緊壓在身下。他是如此地用力,彷彿要將麗姬融入自己的身體。麗姬悲呼:「不,你不可以!」

    秦王知道,曾有一個男人,擁有他眼前的這個身體,甚至,擁有他無法觸摸的心。他低吼:「別忘了你與寡人交換的條件!」他的動作更為洶湧。

    麗姬倒吸了一口冷氣,安靜下來。秦王感覺到麗姬的變化,她眼中的光彩熄滅了,他從中看出深深的絕望。彷彿剎那間,她丟失了靈魂,不動,亦不痛。

    秦王暗自後悔,自己並非只想征服她的人,更想征服她的心。只是這女子有這種魔力,令秦王不再是那個冷靜自負的王,在她的面前,秦王亂了陣腳。但此時,他已無法停止。

    他貪戀著麗姬的身體。於是放任自己深深地沉溺,沉溺在這濃濃的欲望裡……

    秦王終於將自己的慍怒與慾望盡情地釋放。他驚覺面前那雙純淨的眼睛,裡面毫無仇恨,毫無怨尤,卻彷彿有一種驚異,被傷害後的驚異。秦王頓時清醒,不忍再看。

    自己此時的心竟是如此柔軟,秦王感到從未有過的無可奈何。他輕輕嘆了口氣,將麗姬溫柔地擁入懷中。

    麗姬感覺到秦王輕柔的呵護與寬厚的胸膛,她在這男子的懷抱中竟然感到安全,這剛剛給予她傷痛的男子!麗姬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積蓄的淚水在此時方才滑落,浸濕了秦王的胸口,也流進了秦王的心底。

    秦王不禁更緊地永駐麗姬,想要以此停止她斷續的啜泣。不多時,麗姬便已悄無聲息,秦王低頭憐愛地凝望,她以在自己的懷抱裡沉沉睡去……

    「愛姬,在想些什麼?」秦王沉著的聲音,冷不防闖入了麗姬紊亂的思緒中。麗姬依舊無語。思緒越發紊亂。

    面對秦王,麗姬依舊不苟言笑。但她的一顆心已漸漸平靜下來。

    偶爾,她會思念爺爺,思念荊軻,卻已不再輕易流淚。

    她知道,爺爺不喜歡看自己流淚的樣子。她是公孫的後人。

    公孫的後人?麗姬越發沉默了。麗姬的心愈安靜,她就愈清楚地聽見自己心中掙扎的聲音:爺爺希望自己能夠平靜地度過一生,不要被國仇家恨所累,莫要為復仇而活。

    她的沉默秦王都看在眼裡,甚至連她沉默的原因也看得一清二楚。

    出人意料,秦王並沒有因此給她太多的壓力,似乎也很習慣和她這樣安靜地相處。

    秦王知道,她已逐漸征服了這個安靜的女子。這是一個王給自己的考驗。

    「哇……哇……」床上的嬰兒從熟睡中醒來,大哭不已。麗姬正欲上前,秦王卻已搶先一步,抱起嬰兒。嬰兒在他寬厚的懷中愈顯嬌嫩可愛,如同清晨帶露的花苞。他彷彿對秦王的臉產生了好奇,止住了哭泣,黑亮的眼睛瞪得滾圓,盯住秦王,然後張開僅長了幾顆的乳牙的小嘴,無聲地笑了。

    秦王輕撫著嬰兒粉白的小臉,也不自覺地微笑起來。也許只有面對不懂得揣測人心的天真嬰孩,秦王方可將真感情坦露無虞。麗姬不禁為之動容,這個男子的心究竟是冷酷的,還是溫情的?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而這對他來講,又豈非太不公平?

    秦王將懷中嬰孩交到麗姬手上,動作輕柔,小心翼翼。麗姬心中一動:此種情景,正如一對平凡夫妻的日常生活,在旁人看來,又該是多麼溫馨的一幕!

    「就算是為了孩子也好,試著讓自己多些笑容!」秦王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試著讓自己多些笑容?這算是一個王給她的命令還是一個男人對她的心疼?

    望著秦王黯然離去的背影,麗姬真的迷惑了。

    也許秦王與自己是一樣的——都是那樣的孤獨,那樣的害怕孤獨……

    不過,秦王的孤獨是不能輕易流露出來的。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孤獨的。就這點而言,麗姬知道,除了理所當然的恨之外,秦王確實也有讓她心疼的理由……

    隱隱地,韓申還能感到背上那道結了痂的傷口針扎似的刺痛。那痛楚,是如此細膩而深刻。他看不見那道傷痕,試著伸手輕輕地觸摸,他要藉著這樣具體的觸摸提醒自己,莫要忘了自己存在的事實。

    他必須一直存在下去,不問任何理由,即使只能是安靜地在旁等待。

    他要自己知道,他一直都在。而他存在的意義呢?他的心沒有告訴自己。

    他答應過她,會將她安全送回家。

    咸陽宮,是她存在的地方,是他不變的守候方向。

    只差那麼一步了,韓申距離麗姬的身影越來越近了。

    不知費了多少時日與力氣,他終於確定了這偌大的皇宮裡,麗姬所在的地方。

    就在要踏進寢宮的前一刻,韓申的眼前忽然出現一個身影,在他之前一步踏進了寢宮。他,就是秦王嗎?韓申心想。

    靜靜地,他藏身在寢宮門外的角落,從黑夜守候到白晝。

    「誰!」剛起身準備梳洗的麗姬,聽到了門外的動靜,一轉身便見到門外喬裝成衛士的韓申。

    「來人……」麗姬不由得驚呼,韓申心中一急,連忙上前迅速捂住了她的嘴,低聲道:「是我,麗姬。別出聲!」

    麗姬覺得這聲音很熟悉,不禁抬頭仔細望瞭韓申一眼。「韓大哥!」她認出了韓申,隨即難掩驚訝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一直守在咸陽,不曾離開……」韓申無法直視麗姬的眼,於是將臉別開,臉上掠過一絲落寞的神情。

    「韓大哥……」麗姬似乎能察覺到他的異樣。

    韓申忍不住關切道:「麗姬,你過得好嗎?秦王都是如何待你的?」

    「我……很好,一切都好。」麗姬微微一笑,輕聲道。韓申隱隱察覺這笑容底下的眼神和從前略有不同,卻又說不出差別在什麼地方。當然,麗姬的笑容背後隱藏著什麼樣的情感,更是他無從了解。

    「秦宮守備森嚴,韓大哥為何冒險闖入宮中?」麗姬忽想起了韓申處境危險,忍不住擔憂道。

    韓申一轉頭,忽見床上熟睡的嬰孩,他心中一震,不禁質問道:「麗姬,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

    麗姬忽然面露難色,含糊地道:「韓大哥,他……他是天明,是我的孩子。」

    「孩子,哼!是秦王的孽種嗎?」韓申強抑著心痛的感覺,冷冷道。

    「我……韓大哥,你別問了。」麗姬臉色一沉。

    韓申一時激動難耐,使勁抓住麗姬的手腕,道:「為什麼不能問?告訴我,這是真的嗎?」

    「啊!」麗姬一聲驚呼。韓申才驚覺自己逾矩,連忙鬆開了手。

    「麗姬!難道你這麼快就變了心?」韓申無法想象事實的真相。

    「不,不是的,我是為了他,還有……孩子好,才這麼做的。請你相信我。」麗姬試著讓韓申明白實情。

    「為了他好?孩子?麗姬,你說明白一點!」韓申大感不解道。

    「韓大哥,麗姬求你別問了。這孩子應該屬於這裡,這對大家來說都好。」麗姬神色哀傷,萬分無奈道。

    韓申冷冷瞥了嬰孩一眼,道:「這孩子若真屬於這裡,就更不能留他活在世上!」說著,劍已出鞘。

    「韓大哥,你誤會了……」麗姬攔在韓申面前。

    「你若不說明白我是不會離開的!」韓申難忍激動道。

    「這孩子……是……是荊軻的……」麗姬坐到床邊,撫著孩子的頭低聲道。

    「啊……」韓申怔了一下,一時語塞。韓申看不見麗姬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神情,但他卻可以想象此刻自己臉上的表情,必是要有多震驚,就有多震驚。

    好半晌他才恢復冷靜,疑道:「此話當真?」

    「是,他確實是荊軻的孩子。」麗姬輕鎖眉頭痛聲道,無奈中卻有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韓申沉吟片刻道:「那你們母子二人快快隨我離開秦宮吧,有朝一日定會與荊軻見面的。」

    麗姬輕輕搖搖頭:「韓大哥,你還是自己走吧,我們出了宮又能到哪裡去?難道還要天明過那種顛沛流離、提心吊膽的生活嗎?天明只有留在宮裡,才會有安穩平靜的生活。韓大哥,我求你了。」

    韓申嘆了口氣,他知道,麗姬所要的那種生活,不僅是荊軻,也是自己所無法給予的。他向麗姬道:「好吧,我不逼你。你和孩子保重,我會再來看你的。」言罷,他一個縱身,從窗戶躍出,身影霎時消失在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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