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狂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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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高氣爽,風輕雲淡。

  殺人的日子,天氣總是那麼的好。

  廣闊的戰場上,一邊是人類大軍,旌旗招展,刀槍如林,近三十萬大軍布成一個個方陣,盾兵、槍兵、刀兵、弓箭兵,彼此搭配,繁密有序。人類無窮的智慧,首先就用於屠殺,尤其是兵種齊全的大軍,幾乎就是人類從古到今所有智慧的縮影。

  另一邊是獸兵,沒有旗子,也不見什麼刀槍,更別說那種繁複的搭配,但有妖獸率領的獸兵卻不缺紀律。一隊隊獸兵同樣是整齊地排列著,橫成行,縱成列。中軍是獅、虎、象,兩邊是十萬狼兵、五萬豬兵,狼兵和豬兵都是蹲著的,獅、虎也一樣,唯有象兵站著,如山而立。獸兵不像人類士兵那樣組成大的方陣,而是一到兩千兵組成一隊,由一到兩頭妖獸率領,無數的隊列排成大的陣列。論陣法的精密,指揮的靈活,遠不能與人類軍隊相比,但獸兵能做到這個樣子,能基本上有個秩序,已是非常得了不起了。這要歸功於狽有計,他在這兩年統一的訓練中,從於承軍降將中學到了統兵之法,雖不像人類一樣五人一伍、二伍一什這麼複雜,至少也弄了個百獸一隊,十隊千獸一營,十營萬獸一軍,以百夫長、千夫長、萬夫長統之,再統歸於各妖怪將軍,雖簡陋,卻也有了個基本的指揮序列。正因為如此,牛八角才敢和人類軍隊征戰,若是一群散獸,牛八角無論如何不會來做這個副帥。

  人類軍隊展現出文明,獸兵展現出野蠻,瀰漫在戰場上空的,是殺氣。

  獸兵中軍築有一個土台,吳不賒和牛八角站在台上,豬黑子諸妖分列台下。幾個妖怪早就忍不住了,不停地扭脖子看台上,只恨不得馬上就衝出去。但吳不賒頒有嚴令,牛八角不下令,諸妖就不敢動。而牛八角叉開雙腳站在台上,卻是一動不動,站得比那些大象還穩,兩隻牛眼,死死盯著人類軍陣。

  單個比,人不如獸,無論力量、速度、爪牙的鋒利,甚至是對痛苦的忍受力,猴子進化成的人都遠不如獸。

  但偏偏是人類統治著這個世界,似乎不可思議,卻是事實。

  輕視人類,輕率冒進,只是找死。豬黑子、虎大嘴等想不到這一點兒,想到了也不會信,但牛八角深深知道這中間的差距,當以文明為刀時,人類的鋒銳絕非獸類的利爪可以抵擋。而指揮面前這支人類軍隊的,是趙國的名將管季。如果把以文明武裝的人類軍隊比作一把刀,管季就是那隻握刀的手,堅強而有力。

  「咚、咚、咚……」

  趙軍陣中戰鼓擂響,一個萬人方陣緩緩出列。眾妖踴躍,齊看向牛八角,牛八角扔下一面令旗:「豬將軍,你率五千豬兵出戰,沖垮他們就是,不許深入敵陣。」

  豬黑子大喜:「得令!」抓了令旗喜滋滋地去了,隨即豬嚎聲起,五千豬兵出列。

  五千豬兵均衡地排成五列,每列相隔十步。豬黑子化成大公豬,其形如象,長嚎一聲,當先衝出。背後五千豬兵嗷嗷嚎叫,隻隻目露凶光,獠牙前突,凶悍不下虎狼,狂野之勢,猶在虎狼之上。

  趙軍萬人方陣在距獸兵千步外便已立定布陣,眼見五千豬兵狂衝而來,前陣立見慌亂,將佐竭力約束才勉強穩住陣腳,前列長槍手將槍放平,刀盾手立於後,最後面是弓箭手。趙軍雖然精銳,卻從未與獸兵打過仗,軍法雖嚴,卻壓不住心底的恐慌,遠在三百步開外,便慌慌張張放起箭來,豬毛都沒挨到一根。將佐心中也慌,有用無用,只叫放箭。

  豬兵突進極快,數息之間,便衝到百步之內。趙軍箭如雨下,但豬兵皮粗肉厚,箭射上去,有如搔癢,只有那特別倒霉的,被射中鼻孔、眼睛才起點兒作用,卻更激發出野豬的野性,嚎叫聲越發淒厲兇悍,突擊也更快更猛。

  豬黑子數息突到陣前,口中尺餘長的獠牙一擺,將面前的數根長槍撩開,直撞進去,轟的一聲,趙軍陣列被他撞得狠狠地凹了進去。隨後豬兵的整體突進徹底撞塌了趙軍槍陣。也有豬兵被長槍刺穿,從嘴巴眼睛裡戳進去,眼見是不活了,但瀕死的野豬狂嚎亂叫,亂突亂衝,周邊的趙軍都被撞倒,後面的豬兵又已突了進來,東倒西歪的趙軍不及整陣,霎時便被徹底衝亂。

  這應該是人類軍隊與獸兵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戰爭,人類軍隊數量上占優勢,但勇氣上卻處於絕對的劣勢,弓箭無用,槍陣無用,嚴厲軍法下鼓起的絲絲勇氣立刻冰消雪化,眼中所見,是凶光畢露的豬眼,是有若刀槍的獠牙,是比惡鬼殘嚎更恐怖的嚎叫,又有誰還鼓得起勇氣。五千豬兵入陣一衝,一萬趙軍徹底崩潰,扔了刀槍,丟了弓箭,轉身便跑,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如果像野豬那樣有四條腿,那就最好。

  當然也不是沒有勇士,不就是一隻豬嗎?老子不但見過豬跑,也吃過豬肉,殺豬時還幫著捉過豬腿呢,會怕你個豬?刀砍槍刺,豬血飛濺。可惜啊,這樣的勇士只佔極少數,而就個體的力量來說,人還真不如豬,勇士的下場往往便是肉醬。

  趙軍一觸即潰。其實真正被撞死的人並不多,咬死的更少,甚至可以說一個也沒有。說到咬,那是虎狼的專業,豬嘴雖大,專業不對口,真想咬死個人,難。趙軍留下一地死傷,有近千人,傷者多而死者少,死者一半是被撞死的,一半是被踩死的。

  豬黑子志得意滿,看著管季大軍,一聲長嚎,化出人身,卻又「哈哈」一陣狂笑。他有信心,就率著這五千豬兵衝過去,必能將管季三十萬大軍衝得七零八落。不過後陣鑼響,他不敢違令,只得率軍回陣,一路豬嚎不絕,豬尾招搖,得意洋洋。

  「我沒說錯吧,人類軍隊,根本不堪一擊,我十五萬大軍只要一個衝鋒,這仗就贏了。」虎大嘴在陣後暴跳。牛八角全不理他,只是緊盯著對面的趙軍。

  趙軍潰兵回去,大陣中奔出一隊甲兵。喝叱打罵中,潰兵重新列陣,幾名將佐被押出來,便在陣前斬首。軍中戰鼓復又響起,又一個萬人方陣開了出來。

  「還敢來?」虎大嘴又驚又喜,大嘴咧開足有尺許寬,「這次輪到我了!大王,副帥,這次我率一千孩兒們上,不,五百就夠了,要不兩百也行,必讓趙軍抱頭鼠竄,比剛才跑得還快。」

  牛八角忽地一聲暴喝:「胡亂喧嘩,亂我軍心者,斬!」

  虎大嘴既驚且怒,瞟一眼冷著臉的吳不賒,終是不敢還嘴,縮了縮脖子,嘟嘟囔囔退後兩步。不想牛八角又是一聲暴喝:「虎大嘴!」

  「啊!」虎大嘴猝然一驚,莫名其妙看著牛八角,「我在這裡,做什麼?」

  牛八角根本不看他,厲聲道:「我給你五千豬兵、兩百虎兵,先以豬兵衝陣,敵軍亂後,再以虎兵潰陣,多咬死幾個,以落敵軍之膽。」

  虎大嘴本來已經灰心了,不想喜從天降,狂喜抱拳:「遵命!副帥你就瞧好吧。」

  豬黑子那五千豬兵休息,虎大嘴另調五千豬兵、兩百虎兵出陣。與豬嚎不同,這次卻是虎吼先行,群虎齊吼,風雲激盪。

  牛八角偷眼瞟一下邊上的吳不賒,道:「大王請看,管季大軍陣列森嚴,主陣之前,均列有車陣,其勢如牆。若全軍突擊,萬一趙軍不亂,依車陣拼死阻擊,他們有陣列有秩序,我軍卻東零西散,給管季抓到機會於薄弱處突擊,勝敗可就難說了,所以我不能贊同虎將軍說的全軍突擊的舉動。」

  吳不賒明白他說這番話的意思,道:「我相信你,說了由你指揮,你就放膽去做,勝了是你的功勞,敗了本王與你共同承擔。」

  牛八角雖然以軍法喝住虎大嘴,心中卻還是有些忐忑,聽了吳不賒的話,放下心來,心中感激,他卻是個不善言詞的,只是抱拳躬身:「多謝大王!」

  其實牛八角心中也不是沒有過衝動,趙軍雖比獸兵多出差不多一倍,但人天性畏獸,十五萬獸兵一衝,真有可能一下沖垮趙軍。不過牛八角不敢冒險,或許在虎大嘴等人想來,就算沖不垮又如何,最多咱們退回來就是,人類步兵難道還追得上虎狼嗎?可牛八角不這麼想,十五萬獸兵,全靠一百多妖獸和幾個妖怪約束,如果全體突擊,趙軍死守,再以精銳弓弩手或玄功高手射殺妖獸和幾個妖怪呢?沒有妖獸、妖怪指揮的獸兵將會比人類軍隊更亂,想退回來重組隊列,絕無可能,這場仗就敗了,牛八角敗不起,也絕不敢冒這樣的險。

  吳不賒沒有牛八角想得這麼多。人啊,不能懶,一懶腦子就不轉。如果不放權,自己指揮,吳不賒想得會多些,一放權,他想的東西就少多了,扛著個腦袋,卻不太想事,很有點只等結果的味道。當然,即便懶了點,比虎大嘴幾個還是要想得多些。在他想來,穩一點沒有錯,多打幾場仗有什麼關係啊,何必要一下就把趙軍沖垮呢。

  虎大嘴率獸兵衝出,對面一萬趙軍已列好陣勢。初看和先前的陣列差不多,反正虎大嘴沒看出名堂來,照牛八角軍令,將豬兵與虎兵分為兩部,囑咐率隊的妖獸聽他吼聲為號,自率豬兵,一聲怒吼,猛撲出去。身後五千豬兵如五千支利箭,跟在他身後激射,兩百虎兵列陣觀戰。

  虎大嘴一動,趙軍也動了,陣列後面突地衝出一隊強弩手,列在陣前。牛八角遠遠看見,暗叫不好。虎大嘴卻不以為意,先前的弓箭他可看見了,直射的穿透力,弩比弓強,那又怎麼樣,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反而狂吼一聲:「衝啊!撕碎他們。」

  這次的趙軍沒有慌亂放箭,弩陣前小校一直死死盯著虎大嘴。約摸三百步遠,小校手中刀往下一劈,「嗡」的一聲,如黃蜂炸窩,萬千黑點迎著豬兵急射,其中至少有三十支以上的弩箭射的是虎大嘴。

  虎大嘴帶的是豬兵,雖作虎吼,卻未化虎,眼見箭來,疾如電密如雨,他雖狂傲,也自驚心,手中鋼叉急舞,水潑不進,箭雖多,盡給擋開,倒沒有一箭射到他身上。但背後的豬兵就不行了,霎時間慘嚎聲起。弩不像箭,穿透力極強,豬兵一旦中箭,立時就透體而入,肩背之處還好,射在眼睛鼻子嘴巴處,竟是直入腦中。前列的豬兵,一場箭雨倒下數十,受傷的更多。不過野豬兇悍,直接透腦而入的,死了就死了,沒死的卻更加凶悍,跟在虎大嘴身後,狂嚎著往上衝。但衝得越近,弩的穿透力越強,兩百步時,又是一陣箭雨,這一次至少倒下了近兩百豬兵。一百五十步時,又是一撥;一百步時,最後一撥兒。前後四撥兒箭雨,射死了將近一千豬兵。

  虎大嘴眼見屬下死傷慘重,激怒若狂,縱聲狂嘯,猛地加速,但趙軍陣前的弩手卻轉身撤進了陣中。

  弩的力道比弓箭要強得多,但上弩費事也費力,從三百步處開始發弩,哪怕是人類步兵衝鋒,也最多發一弩,何況是快得多的獸兵,絕沒有發第二弩的機會。三百步到一百步,趙軍射出了四撥兒箭雨,是把兩千弩手分成了四列,而不是上了四次弩,三百步內若能上四次弩,弩兵就天下無敵了。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

  弩兵退入陣中,後列搶出無數盾兵,一人多高的鐵盾往地上重重一頓,盾牌下面的尖頭插入土中。盾手左手挽盾,肩膀死死靠著盾牌,一盾一盾擠緊,霎時列成一道盾牆。後面槍兵成列,丈八長槍架在盾上,鋒利的槍尖直指向前,槍手之後,立一刀手,盾、槍、刀,形成一道死亡之牆。但這樣的死亡之牆並不止一道,十步之後,又有一列死亡之牆,再後面還有一道。

  一萬趙軍,共分為兩千弩兵,兩千盾兵,三千槍兵,三千刀兵,最前面一列是盾兵,最後面一列是刀兵。敵軍若衝破盾、槍組合,刀兵上前近戰,但刀兵的另一個作用是,監督前面的槍、盾兵,無論任何情況下,不得軍令,槍盾兵不能後退,否則,刀兵徑斬之。若前列刀、槍、盾皆退,後列徑斬之,所以最後一列是刀兵。槍盾組合,是步兵對付騎兵的最強防守陣列,趙軍在與獸人騎兵的長年戰爭中,摸索出了豐富的經驗,這時用來對付獸兵,管不管用,沒有任何人心中有底。這邊的牛八角、吳不賒,那邊的管季,都死死盯著戰場。

  虎大嘴終於衝到陣前,一聲怒吼,鋼叉一掄,將伸到前面的兩把長槍擊飛,肩膀往前一靠,狠狠地撞在盾牌上。他是何等力氣,那盾兵如何擋得住,頓時連人帶盾被撞得倒飛出去,同時帶翻了身後的槍兵和側後刀兵。

  虎大嘴一步跨進陣中,左一叉,叉住槍兵的腦袋,他那叉子大,力道又猛,可憐那槍兵被他一叉,竟把整個腦袋叉了下來。虎大嘴叉子下壓,左手一個盾兵身子藏在盾後,虎大嘴這一叉,正叉著他的背,便如叉一條泥鰍,透背而入,手一抖,那兵直飛出十餘丈開外,半空中長聲慘叫,狠狠砸在第三列槍盾牆中,砸翻了一名槍兵。

  虎大嘴長叉抖空,反手回掃,右手邊刀、槍、盾三名趙軍都驚呆了,眼看著鋼叉掃過來,既不會格擋也不知道閃避。他這一叉,先掃中最後面的刀兵,帶著刀兵掃中槍兵,最後壓在盾兵上面。三兵一盾,同時往前轟然栽倒,刀槍兩兵眼見是不活了,那盾兵好像沒什麼事,不過一時也掙不起來。

  虎大嘴掃開一個缺口,看前面還有一排盾牆,大怒,一步跨上,故技重施,鋼叉一掃,掃開長槍,一腳踹出,連盾帶人一齊踹飛。他仍不甘休,又是兩腳,盾都是緊密挨著的,被他接連幾腳,踹翻一片。失了盾牌的保護,背後的槍兵、刀兵踉踉蹌蹌,被他鋼叉掄圓了一掃,刀槍亂飛,鮮血亂濺。虎大嘴大笑,卻見前面又是一道盾牆。

  「大爺我一道道掃過去,你便有一千道盾牆,今天也攔不住你家虎大爺。」虎大嘴豪氣勃發,鋼叉下壓,盾尖插入地中,下沿還是有空隙,虎大嘴便是看到了這一道空隙,鋼叉插入,一挑,鐵盾挑飛。趙軍鐵盾質量極佳,這種重盾,外包鑄鐵內鑲硬木,整體重達七十斤以上,被虎大嘴一挑,飛出去數十丈,再重重砸下來,把後面的趙軍砸翻好幾個。

  虎大嘴手中叉不停,霎時間連挑十餘叉,挑飛了十多塊盾牌。盾牌後的槍手、刀手醒過神來,數槍攢刺,幾名刀手更是吃了豹子膽,竟然搶近身來,掄刀就砍。可虎大嘴是虎啊,吃了豹子膽也對付不了虎,虎大嘴鋼叉一掄,將面前刀槍盡數盪開,再「嗖嗖」數叉,搶到面前的幾名刀兵立時了賬。有一個趙兵倒霉,被虎大嘴鋼叉一叉,身子往後倒,後面一名槍兵剛好一槍往前刺,得,前面鋼叉透背而出,後面長槍穿胸而人,到了閻王殿,這賬只怕都不好算。

  忽地一槍刺來,迅疾如電。虎大嘴鋼叉一格,槍頭倏忽不見,一晃,卻又到了他喉前,斗大的槍花帶著風聲,撲面而來。虎大嘴吃了一驚,叉把上挑,「錚」的一聲,正撞在槍頸處,那槍一盪,劃過圓,竟又到了虎大嘴胸前。

  「高手!」虎大嘴心中念頭一閃,卻是大喜,斜跨一步,鋼叉反把一掃,看敵手時,乃是一名軍官,三十來歲年紀,單瘦高挑,腰細肩寬,雙手極長,有如猿臂。那軍官一步閃過虎大嘴鋼叉,長槍一抖,「嗖、嗖、嗖」連刺數槍。

  「好!」虎大嘴叫一聲好,挺叉相迎,槍叉相交,「錚錚」數聲。那軍官力氣明顯不如虎大嘴,但槍法精妙,一時間竟鬥了個旗鼓相當。邊上又有槍兵盾兵圍上來,虎大嘴狂呼酣鬥,看上去神勇無比,卻被圍得死死的,再不能如先前般一路破牆。

  這時豬兵也早已撞了上來,盾牌雖是鐵鑄,盾兵卻撐不住野豬的大力猛撞,第一排盾牆如薄紙般被撞開。

  若論衝力,野豬的沖力其實還及不上騎兵的衝力,馬本身比豬要重,跑起來也要快得多,連人帶馬全力一撞,其力幾近萬鈞,可豬兵破開盾牆,似乎比騎兵還要容易,這是為什麼呢?原因就在於豬兵體形要矮得多,盾牆的威力,一半要借助於盾上的長槍,騎兵衝過來,若馬上騎兵不能劈開長槍,馬就可能被槍刺中。馬是一種非常敏感而膽小的動物,明晃晃的長槍會讓它們不由自主地閃避退讓,這一害怕,衝力自然就小多了,弄不好,一些馬甚至會在槍尖前來一個急停,馬停住了,倒霉的騎手可就騰雲駕霧了。豬卻不同,豬身形比馬要矮得多,盾上的槍想要刺到它們比較難;其次豬膽子大,尤其是發狂的野豬,所以對付騎兵威力極大的盾牆在豬兵面前竟是不堪一擊。

  不過在破開第一排盾牆後,最前面的一列豬兵衝勢已衰,而擠在一起的豬和人又阻擋了後面豬兵的通道,後面的豬兵能把失了盾牌保護的人撞飛,卻也就只能撞飛人而已,到第二列盾牆前,已是沒了衝力。野豬力極大,盾牌插地肩膀頂著還有後面槍兵刀兵推著,人的力也不弱,不能借勢飛撞的野豬再想撞開盾牆可就難了,當然也有極少數撞開了第二列盾牆,但也只能停留於第三列盾牆之前。

  這時的情勢,虎大嘴在第三列盾牆與第四列盾牆之間惡鬥,少量豬兵停留於第二列與第三列盾牆之間,其餘豬兵全在第二列盾牆外亂竄。組成第一列盾牆的趙軍士兵被發狂的豬兵連咬帶撞,很快便死傷殆盡。但豬兵的力量也到此而止,撞不開第二列盾牆,反被盾牆後的槍手扎得一頭血。趙軍撤到後陣的弩兵也重新上了弦,便有軍官調了弩兵來,在盾牆後狂射,這下豬兵死傷慘重,慘嚎聲不絕。

  虎大嘴這會兒已占到上風,正自鬥得興起,忽聞得長嚎聲不絕,回頭一看,驚怒交集,一聲怒吼。

  背後兩百虎兵早就躍躍欲試,只是不得軍令,不敢妄動,聽得這一聲吼,兩百虎兵昂頭齊吼,齊撲過來。

  豬個頭矮,腿短,衝撞有力,但跳不高,趙軍的盾牆對付豬兵,正是剋星。但虎不同,虎善撲善躍,一躍之力,高丈餘,遠可及數丈,盾牆不過齊人肩高,如何攔得住,兩百虎兵到盾牆前一躍便過。槍兵中也有機靈的,挺槍對空便紮,但這樣的人不多,又沒有經驗,也紮穿了幾頭虎兵的肚子,總體效果不大,大多數槍兵乾脆就那麼傻站著,眼睜睜看著兩百虎兵翻盾而入。

  人對豬不是太畏懼,到底見得多了,別說吃過,有人甚至還殺過,不就一條豬嗎,不怕,所以就算豬兵衝到面前,不少人也敢挺刀挺槍狂砍猛刺。可虎不像豬,那真是要吃人的,趙兵先就嚇破了膽,虎入盾牆,不說撲咬,只一聲吼,刀兵、槍兵大抵腳軟,扔了刀槍,抱頭就跑。那還是膽大的,膽小的乾脆就是傻了,就那麼直挺挺站著,等著猛虎下口。說起來倒是盾兵便宜,本來就是半蹲著的,這會兒索性地下一矬,盾牌蓋頭,不怕豬踩,不怕虎咬,反是保得一命。只可惜一道盾牆,瞬間崩潰。

  虎大嘴大喜,身子一搖,將身化成一頭巨虎。那軍官久經疆場,死人堆裡殺出來的,倒不怕一頭虎,照舊挺槍就紮。虎大嘴張嘴對著槍頭便咬,他虎嘴鋼牙,這要咬中了,鐵槍也要咬碎。那軍官後把一旋,晃起斗大槍花,虎大嘴竟是咬不著,反扎向虎大嘴脖子。虎大嘴頭一偏,步一斜,縱身便掀。何謂掀?說白了就是拿身子往上靠,他這麼巨大一個身子,真要靠上了,那還不得骨折肉裂啊。

  眼見巨大的一個虎身靠上來,羶腥氣直衝鼻孔,槍又還空在虎脖處,那軍官不得不退,順著退步,後把一捋,抖一個槍花,便要一槍挑向虎大嘴肚子。就在這時,他忽聞一陣風聲,躲閃時,卻已經遲了,一股巨力打在腰上,將他打得直飛起來,重重地撞在後面盾牆上,竟是抱盾牆撞了個缺口。

  原來虎大嘴這一咬二掀三擺尾,乃是連起來的絕招:一咬不中,頭偏身往上靠;還靠不著,後面還有條尾巴,順著往上掃,借了勢,力足,更是快如閃電。而且虎尾先是偏著的,藏在後面,還非常隱秘,除非經常打虎的,一般人誰知道啊?這軍官沙場百戰,與人對陣的經驗十足,與虎對陣卻還真是平生頭一次,又怎麼會想到要提防後面的虎尾巴,便就中招,虎尾一掃,其勢如鞭,何況成了精,這一鞭力大啊,那軍官估計是活不成了。

  一鞭掃開那軍官,虎大嘴大聲狂吼,巨大的腦袋一晃,邊上還圍著的十幾個刀兵、槍兵魂飛魄散,轉身就跑。虎大嘴大笑,他化成人身笑起來也好,雖然粗野難聽些,還將就看得過去。這虎一笑,詭異啊,膽破數百,雞皮疙瘩更落了無數。

  所謂馬不知臉長,虎大嘴也不知自己笑起來有這麼大殺傷力,他一聲吼,凌空躍起,過了第四道盾牆。兩百虎兵和他一樣,見著盾牆就跳,連撲帶咬。盾牆一鬆,豬兵嚎叫著便是一頓亂拱,徹底拱爛。小半個時辰,一萬趙軍,十餘道盾牆被拱得稀爛。但這會兒趙軍大陣中卻擂起鼓來,又出來一個萬人大陣。

  吳不賒在後面看著,以為這一萬人是上來助陣的,不想這一萬人在距先前的盾陣五百步開外便停了下來,照舊列成槍、盾陣,陣前布下弩兵,不論是衝過去的虎兵、豬兵,還是趙軍潰兵,三百步外便是一通亂射,陣中更是戰鼓不絕。

  趙軍盾陣已經崩潰,但先前已殺將立威,立下軍法,這會兒又以一個萬人陣布在後面,進亦死,退亦死,趙軍無可奈何,只得與豬兵、虎兵死鬥。有的趙軍狂呼亂喊,有的卻是邊哭邊砍,各種情狀都有,勇氣也好,無奈也好,總之豬兵、虎兵傷亡直線上升。

  趙軍不能退,虎大嘴當然不會退,在數十萬人十餘萬獸的注視中,一萬人、數千獸浴血死鬥。獸的長嚎聲,人的慘叫聲,獸的怒吼聲,人的狂叫聲,混雜交集,不斷有獸倒下,不斷有人被撕裂,這是天地間最殘酷的鬥場,人血與獸血,染紅了大地。

  這一場血戰,持續了一個多時辰,人終究沒能鬥得過獸,一萬趙軍死傷殆盡,到最後,再沒一個人能站著;獸兵也死傷慘重,先前衝陣就被強弩射死了一千多頭,再一場血戰,五千豬兵回來的五百不到,虎兵傷亡的也不少,約有百數,便是虎大嘴身上也有幾處傷口。

  虎大嘴率殘兵回陣,雖還是咧著嘴笑,卻已不復先前的猖狂。豬黑子、象白牙幾妖臉上也多了兩分凝重。

  這一戰,獸兵雖勝,但趙軍不死不休的悍勇,卻也給了包括吳不賒在內的所有妖怪、獸兵一個深刻的印象,看似孱弱的人類,當他們激發出決死的勇氣時,也並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諸妖都有些沉默,唯有牛八角始終神情不變,靜靜地看著趙軍。趙軍中出來一隊士兵,收拾戰場,用大車將死亡的趙軍屍體裝了回去,未死的,也都抬了回去,陣中戰鼓又起,先前那個萬人隊緩緩上前,離著先前的戰場左移數百步,列下陣勢。

  「愈挫愈勇,管季不愧是沙場老將啊。」牛八角輕嘆一聲,手一揮,「獅偏將,你率五千豬兵、五千狼兵出戰,還是豬兵前衝,狼兵後撲。記住不要纏鬥,趕開弩兵,狼兵就越牆而進,破了盾牆,這一仗就勝了。」狼的跳躍能力不如虎,但要跳過盾牆還是很容易。而狼個體小,趙軍槍兵想要扎中它們,相對於虎,又還要難一些。

  「遵命!」金毛獅信心滿滿:「這一陣我必會勝得乾淨利落,趙軍不死心,我就要他們死盡死絕。」

  金毛獅點兵出陣,一聲吼,當先衝鋒,背後豬叫狼嚎,若論勇,獸兵來自先天野性中的悍勇,更強於人類。

  趙軍戰法與先前一樣,弩兵分四隊列於陣前,三百步左右第一隊開射,一隊射完,撤入陣,二隊復射,獸兵衝到五十步左右,四隊弩兵已盡數射完撤入陣中。趙軍隨即變陣,卻不像先前一樣列成方陣,這會兒卻是列成圓陣,百人一隊,列成小圓陣,三十盾兵於最外圍豎盾,後面三十槍兵三十刀兵,最內是十弩兵,弩兵一入陣,便加緊上弦。

  一百個小圓陣,合成一個大圓陣,每個小圓陣之間,相隔二十步左右。獸兵不受阻擋便衝進了大圓陣中間,但四望所見,是一個個鐵盾長槍的小陣,便如老虎咬烏龜,粗看逮住了,細看,不對啊,怎麼四面是殼,無處下口?

  吳不賒驚道:「管季變了陣勢,這百十個圓陣,是什麼名堂?」

  牛八角道:「這陣叫萬點梅花陣。」

  他一言提醒,吳不賒晃眼一看,點頭:「萬點梅花陣,還真是有點兒像呢。」

  牛八角眉頭雙皺:「這萬點梅花陣似弱實強,放手讓敵方入陣,實則是以陣勢將敵方隔開,然後各點梅花相互呼應,以堅硬的內殼,聚力殲敵。」

  吳不賒「啊呀」一聲叫:「這陣法原來如此陰險,看來這一戰不妙!」

  虎大嘴道:「我再率五百虎兵上去。」

  豬黑子、象白牙齊道:「我上!」

  牛八角搖頭:「不急。一萬對一萬,先前趙軍絕不上前助戰,我們若另派兵助陣,這氣勢就弱了。先前一戰,趙軍以慘烈之血,助長軍心,若我軍示弱,趙軍的氣勢上來,便再壓他們不住了。」

  「可是——」虎大嘴幾個有些不甘心,一時卻又找不到理由。牛八角道:「即便死盡死絕,氣勢不能輸,何況這一陣我們也未必會輸。」

  他語氣堅決,諸妖不再開口,吳不賒也不吱聲,看著鬥場。

  金毛獅衝在最前,手中刀舞如飛,瞄著他的箭雖多,卻是射不透他的刀圈,衝到陣前,趙軍卻已變陣。看著一個個鐵烏龜一樣的圓陣,金毛獅著實愣了一下。這隻老獅怪腦子不太靈光,一時有些發蒙,回頭往自家陣營裡看,鼓聲如雷,並無收兵的鑼聲,也沒有另外的指示。他腦子雖不太靈光,倒有一股王霸之氣,既然無退兵指令,那就繼續進攻,管它是盾牆還是烏龜牆,統統撕裂,長刀一揚:「小的們,狠狠地咬,狼翻豬突。」

  聲未落,身已起,金毛獅一刀格開刺來的兩桿長槍,大喝一聲,一刀猛劈,正劈在一面盾牌上。這一刀猛惡,竟將那盾牌一劈兩半,盾後的盾兵一個腦袋去了半邊,兩隻眼珠往兩邊倒著,卻都是一樣的驚恐。金毛獅復一聲吼,獅威烈烈,大刀左右一掃,缺口處四五面盾牌盡被掃飛,進步狂劈,數刀之下,十餘名刀槍兵身首分離,餘者無不驚慄。這一個小圓陣,眼見是破了,忽聽得一聲怒吼:「妖孽休要發狂!」

  喝聲中,兩名趙軍軍官躍進小圓陣,一個使刀一個使槍,一左一右夾攻金毛獅。

  「來得好!」金毛獅夷然不懼,大刀一掄,硬開硬架,與兩將鬥在一起。那兩名軍官都是好手,使刀的軍官更身具玄功,拼了數招,竟凌空飛起,凌空一刀直劈下來。這一刀聲勢極烈,不過力道不如金毛獅,金毛獅橫刀一架,那軍官被巨力一衝,翻身便回,在空中打個旋子,復又一刀劈來。下面那使槍軍官趁勢夾擊,槍勢如蛇,金毛獅上格下擋,一時鬥了個旗鼓相當。

  金毛獅被兩名軍官擋住,後面的豬兵、狼兵還未衝上來,破開的小圓陣趁機調整,把屍體丟出去,剩下的趙軍又布成一個圓陣,比先前略小,卻更緊湊有力。

  這種小圓陣,最大的長處就在這裡,可隨時進行調整,哪怕少一半人,還是可以組成圓陣的,論小規模的防禦力,陣法中不說第一,也是名列前茅。

  這時豬兵也衝了上來,和先前一樣,損失了近一千頭豬,好在豬兵不把損失當一回事,得了金毛獅號令,分頭衝陣。

  小圓陣成孤線,不像方陣那般受力,豬兵衝撞的效果差強人意,最前面的圓陣受力最大,藉著奔跑之勢,有一些小圓陣被撞開了好幾個缺口。有幾個小圓陣甚至在反複的撞擊中徹底碎開,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小圓陣撐過了第一輪。一些圓陣被衝開,收縮陣形後,復又組成了小圓陣。第一輪的撞擊過去,無勢可藉,豬兵再要撞,力道就小了許多。盾兵拼死抵著,豬兵和盾兵,就這麼較上了勁兒,幾乎每個小圓陣前都是這樣子。

  這時狼兵也衝了上來,躍牆而入。但趙軍已有了準備,看見狼跳起來,長槍兵就是一頓亂刺,有刺中的,也有沒刺中的。刺中的翻身跌落,有些狼兵肚腹被長槍刺穿,就那麼穿在了槍上;沒被刺中的躍入陣中,陣中卻還有三十名刀兵在等著。

  狼與虎一樣,有尖牙利爪,但狼體形比虎要小,力氣也小得多,一個健壯的士兵持刀與狼相鬥,輸贏還真得兩說。但趙軍在這裡有一個優勢,陣小而兵多,小小的圓陣裡,幾十把刀擠著,狼的靈活性大大降低,一跳進去,四面八方數把刀齊砍下來,立馬成了一攤肉泥。尤其在第一輪砍殺後,人活狼死,趙軍信心暴漲,後面再進來的狼,基本上就是有死無生。

  狼兵先前悍勇,慢慢地死得多了,氣勢使弱了,不敢輕易再往陣裡跳,圍著圓陣轉圈子,等著豬兵把盾牌拱開。豬兵也不是不盡力,可要想拱開插入地底後面又有趙軍頂著的盾牌,難啊。而沒了狼的騷擾,趙軍小圓陣的弩兵來勁了,上了弦,在陣內往外射,這麼近,一射一個準,狼兵不往裡跳,想著沒事了,結果碰上這樣的大殺器,霎時間死傷慘重,周圍狼兵一空,豬兵緊跟著倒霉。

  「鳴金收兵!」牛八角一直緊盯著戰局,知道敗勢已成,他不需要像趙軍一樣,以慘烈的犧牲去激發軍心,既然敗了,那就盡量減少損失。

  「想不到趙軍的萬點梅花陣威力如此之大。」吳不賒感嘆,豬黑子幾個也是一臉沮喪。牛八角「嘿嘿」一笑:「無妨。陣是死的,人是活的,下一陣管季若仍用此陣迎戰,我為大王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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