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斗轉星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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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西嶽府門前,自有人進去通報,西門紫煙囑咐只報知她小姑便是。怕吳不賒誤會,她悄聲對吳不賒道:「這件事,我上次求的是小姑,姑父全然不知根底,現在最好也是先找小姑,讓她先跟姑父說,以免姑父生氣。」「一切但憑西門小姐安排。」吳不賒其實根本沒往這方面想,他被西嶽府宏大的氣勢、威嚴的護衛震懾住了。他一面竭力收斂靈力,期盼頂上妖光能矮上三分,一面縮頭縮腦,豎耳凝眼,觀察著四下的動靜,體驗著西嶽府的威風。興奮、羨慕、感慨、畏懼諸般情緒並存,吳不賒哪裡還有心思去揣摸西門紫煙話中的小小心思。

  從小門進去,西門紫煙安排人帶吳不賒去休息,道:「吳兄,你安心靜待。我先去找小姑,把事情說了,再請小姑去跟姑父說。姑父知情後,到時自會見你。」

  進了西岳府,自然是西門紫煙怎麼安排,吳不賒便怎麼做。他點頭答應著,便隨下人去住處休息。西門紫煙自入內宅去了。雖說是西嶽府,這情形,和在西門家差不多,服侍的丫環婢僕也不過是平常之人,並非吳不賒想象中的神將引路、仙娥奉茶。不過他還是心中惴惴,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到房中,丫環奉上了茶水點心,服侍停當,便退了出去。丫環出去之後,吳不賒始才鬆了一口氣,東看看,西看看,想:「我竟然住進了西岳府,嘿嘿,祖宗,這緣分大了。」

  心中雖然興奮,卻是不敢亂闖,門都不敢出,更不敢放出靈力探視,只在窗口看看。伸頭縮腦間,忽聽得一聲輕叫,卻是個女聲,吳不賒心下一凝:「這是什麼?」聲音來得遠,約摸在二三十丈開外,高牆攔著,看不過去,吳不賒也不敢出窗,但應該就是在隔壁院子。

  又有個男聲:「好人,求你了,來吧。」

  先前那女聲道:「要死了,大白天的。啊呀……死人,晚間好不好?」「都憋了小半個月了,哪裡還能憋到晚間,到晚間我就死了。寶貝兒,求你了,我快著些好不好,沒人知道的。」

  「你哪一次不快?人都說你是快槍張三了,哼!」這會兒的話裡卻是有些嬌嗔了。

  「難道這西嶽府裡竟有人大白天偷情?」雖然隔著座院子,但吳不賒功力高深,別說二三十丈,便是百丈外,這樣的話聲也瞞不過他。豎耳聽得真切,大是駭異,但聽到快槍張三這話,他忍不住「撲哧」一笑。

  那面的男聲也「嘿嘿」笑:「這一次一定讓我的好翠兒滿意,我的心肝肝,啊,可舒服死我了。」

  隨著那女子一聲輕叫,隨後便是斷雲零雨之聲。吳不賒尖耳聽著,又是驚訝,又是興奮,心下揣測:「真是偷情,這可是西嶽府啊,這膽兒肥的。」又猜想兩人身份,可能是丫頭、僕役之類。大戶之內男女婢僕日久生情,偷嘴打野食,也是常有的事,可西嶽府竟也會這樣,可真就出乎吳不賒意料了。

  沒多會兒,那面一聲叫,喘氣如牛。然後便是女人的埋怨聲:「你個死人,每次都這樣,把人吊在半天你就完事了。」然後是男子「嘿嘿」的賠笑聲,不久兩人離開,重歸於寂靜。

  吳不賒在這面聽了一場戲,笑得一回,進府時那種緊張興奮的情緒突然就不見了。西嶽府,原來也就是這樣啊!

  「不知西嶽帝君生什麼樣?傳聞五嶽帝君代天帝牧守下界,明察秋毫,但凡一言一行,均在五嶽帝君掌握之中,哪怕暗室虧心,也瞞不過帝君神眼。不過傳言只怕就是傳言吧。」

  吳不賒心下暗想,「真若什麼都知道,下人偷情,他卻是知也不知?」近午時,丫環送了酒菜來,頗為豐盛,雖只是一個人,也擺了一桌子菜。估計西門紫煙打了招呼,和在西門家一樣,又把他做貴客招待了。吳不賒嚐了幾樣,味道其實還不如西門家的水準。

  在他心中,西嶽府神秘崇高的面紗一時又去了一層。吳不賒暗道:「還以為神仙吃的都是仙釀呢,看來還不如人界富貴之家。」能在五岳府之一的西嶽府吃飯,對吳不賒來說,本應是一種做夢也想不到的奇緣,是祖宗十八代的福蔭,還想什麼口味。可偷聽了一場偷情戲,他的心境突然就有些變了。其實他不知道,他心境的變化,不是在知道西岳府中也有人大白天公然偷情才開始的,太子趙炎那一棒,已經讓他有了隱約的清醒——帝王神仙,並不乾淨——只是這種心境的變化比較隱蔽,他還沒有很清醒地意識到。上午西嶽帝君沒召見吳不賒,下午也沒有,眼見著天黑下去,丫環又送了晚餐來,卻比午餐還要精緻三分。

  若說午餐吳不賒還有心品味對比,晚餐卻是味如嚼蠟了。他心中忐忑難安:「這情形怎麼和在西門家一樣?西嶽帝君會不會和那鳥太子一樣?應該不會吧?做為五嶽帝君之一的西嶽帝君,可是天帝派在人界的五牧之一,一定是公正無比的,怎麼會和趙炎一樣!」

  安慰著自己,卻總忍不住要去猜疑。天越黑下去,心中的陰影也越大,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突然冒了出來:「西門紫煙該會和西嶽帝君還有她小姑一起吃晚餐,或許會說起這件事,要是能偷聽到他們說什麼,總比悶在鼓裡強。」

  這個念頭一起,再難抑制,看看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而且沒有月光,利於行動。吳不賒一咬牙,化身為貓,從後窗躍出。出了院子,吳不賒卻有些發蒙,到哪裡去找西門紫煙呢?西嶽府較之西門家好像還要大上幾分,這麼大一座宅子,要找一個人,談何容易。「西門紫煙先要找她小姑,內宅靠後,去後宅一定錯不了。」

  吳不賒看了看方向,往後走,貓步輕展,落地無聲,兩耳尖尖豎起,留神聽著周遭動靜。開玩笑,這可是在五岳府之一的西嶽府中,高手豈能不多,守衛豈能不嚴,他雖然麻起了膽子摸出來,卻是不敢有半點兒孟浪。出乎吳不賒意料,一路上居然沒有碰到什麼高手,也沒見到什麼護衛,堂堂西嶽府,防衛竟是鬆懈得很。吳不賒一時有些愕然,穿過幾個院子,反是疑神疑鬼地停了下來。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停了一會兒,他還是決定往裡摸。其實是吳不賒想差了,作為五嶽府之一,西嶽府的護衛是相當得嚴密,但首先是對外。

  如果吳不賒想從外面摸進西嶽府,那難度就大了。但吳不賒已然被西門紫煙帶進府中,西嶽府內部的防衛自然要鬆懈得多。

  當然,也不是進了府就可以亂闖,在一些重要地段,例如西嶽帝君放置機密公文的書房,守衛就異常嚴密。別說吳不賒化成一隻貓,就算變成一隻蒼蠅,只要帶有靈力,也很難飛進去。另外一個地方就是寶庫,西嶽帝君藏寶的地方,守衛也極嚴。至於其他院子,防衛就很散漫了,大部分地方根本就沒有人巡查,也沒有吳不賒想象中的明崗暗哨。西嶽府實在太大,吳不賒摸了小半個時辰,發現自己還在層層疊疊的院落之中,也不知到了哪裡,更沒有發現西門紫煙的影子。他又不敢像在西門家一樣,抓個下人來問,西嶽府的下人,即便和西門家的下人一樣,就是些普通人,他也不敢動手。所謂打狗也看主人面,西嶽帝君的下人,他敢鬍來,事後被發覺了,西嶽帝君的雷霆之怒,不是他承受得起的。

  又走了幾個院子,還是老樣子,吳不賒正自有些喪氣,忽聽得一個女聲傳來:「怎麼可以這樣?」

  聲音有些遠,至少在百丈開外,但吳不賒還是聽清了,是西門紫煙的聲音。吳不賒精神一振,循聲摸去,過了兩個院子,遠遠看到一個園子,門口有黑衣衛,內中有高手。

  「莫非西嶽帝君也在這裡面,這些高手是西嶽帝君的親衛?」吳不賒心下微凝,不敢直闖過去,順著牆根往側邊溜,溜到側後,凝神靜聽,周遭無人,他悄無聲息地躍上牆頭。裡面一個園子,有數百畝大小,遍種奇花異草,假山點綴其間。中間一座水榭,亭中坐著幾個人,一個是西門紫煙,陪在她邊上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美婦,穿一襲淡黃裙衫,豐韻端莊。還有兩個男子,一個四十來歲,醬紫臉,臥蠶眉,身材高大,不怒自威,不過有些發胖了,肚子尤其大,如果他是女子,看上去至少有八個月身孕。另一個男子則非常年輕,最多二十四五的樣子,瘦高個兒,白慘慘一張臉,沒有半絲血色,臉型倒還不錯,一個典型的小白臉,比吳不賒長得俊。

  這四個人,除了西門紫煙,吳不賒一個都不認識。他心下猜度:「那黃衫女子韻緻非凡,應該就是西門紫煙的小姑。女子不見外人,那中年男子可能就是西嶽帝君,果是威嚴。但那年輕人是哪個,難道是西嶽帝君的兒子,西門紫煙的表哥?」西門紫煙的臉正對著這面牆頭,一臉憤怒委屈的樣子。黃衫女子拉著她手,似乎在安慰她,不過聲音太小了,吳不賒又離得比較遠,聽不清楚。西門紫煙卻叫了起來:「那也不必殺了吳不賒啊。」

  「要殺我。」吳不賒嚇得一縮頭,一時間又驚又怒,「又要殺我?為什麼?誰要殺我,西嶽帝君嗎?憑什麼啊?」

  先前情不自禁地縮頭,隨後心底狂怒湧出,差點兒跳起來。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個中年男子必是西嶽帝君,死便死,但他要當面問問,為什麼要他死,他到底做錯了什麼?不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就被壓住了,西門紫煙的叫聲又傳了過來:「趙炎,你走,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以後也絕不會幫你做任何事。」

  「趙炎?趙國太子。」吳不賒心中一凝,如果說先前的狂怒如一盆火,趙炎這兩個字卻就像一盆水,當頭澆水,火滅煙消,倒是好奇心狂躥起來。西門紫煙這話是看著那青年男子說的,難道他就是趙國太子趙炎?他怎麼突然來了西岳?來做什麼?一個個念頭在吳不賒心中閃過,盯著趙炎細看幾眼,想:「這麼一個小白臉,竟然就是趙國的太子.不出意外,便是未來的趙王,地數千里,掌雄兵百萬,也不出奇嘛。」

  趙炎的小白臉上,這會兒卻是一臉淒苦:「紫煙,我知道你怪我,可我真的是沒有一點兒辦法。盯著這個位子的,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只要有一丁點兒消息洩露出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抓住了吳不賒,我就完全陷於被動之中。不出兵,大義有虧;出兵,無論成敗,我這個位子都絕對保不住——敗,天下滔滔,自不用說;成,大軍在外,都城空虛,他們有無數機會發動政變。」

  「你不用說,我不想聽。」西門紫煙打斷他。這些話西門紫煙先前和吳不賒說過,吳不賒自然一聽就明白。他在心底暗罵:「我是一只棋子,雲州遺族也是一只棋子,想用就用,想扔就扔。我操你祖宗十八代王妃!」「紫煙,聽姑父一句。」見趙炎尷尬,中年男子開口,果然就是西嶽帝君,「這件事牽扯實在太大,小炎也是沒有辦法。我看就算了,你也不用生他的氣了。」

  「姑父!」西門紫煙頓足,「那雲州遺族怎麼辦?就讓他們在離雁口自生自滅?」

  水榭中幾人都不吱聲,吳不賒心神也提了起來。西嶽帝君眉頭皺得像兩隻鬥紅了眼的公牛,狠狠地撞在一起,誰也沒有退後的意思。好一會兒,西嶽帝君才道:「你白天的想法,我想了一下。現在五大國不和,就算把這事稟報給天帝,請天帝下旨,另四國也未必會派兵和趙國組成聯軍去接雲州遺族。」

  「天帝下旨,他們敢不派兵?」西門紫煙眼中寒光一閃。吳不賒一眼瞟見,暗讚,「這丫頭心中還真有幾分殺氣。」西嶽帝君面帶猶豫,似乎有些話不方便說。黃衫女子插口道:「小炎也不是外人,紫煙啊,有些話你姑父不好說,其實你應該想得到。五大國彼此不和,五嶽府難道就一團和氣了?天庭難道就一團和氣了?五大國牽扯著五嶽府,五嶽府背後也各扯著一股勢力,利益糾結,你消我長,是容不得半點兒退讓的。

  是,接回雲州遺族是好事。可這件事是你姑父發起的,首功自然要落到你姑父頭上,其他四嶽帝君肯定不會高興,他們背後的勢力也肯定不樂意。即便有天帝下旨,明裡暗裡,他們也會使絆子,弄到最後,一件大好事,十有八九便會弄成一件大壞事。」

  她的聲音細細的,非常悅耳動聽,可落在吳不賒耳朵裡,卻如一片片的冰凌,將吳不賒整個人都凍住了。吳不賒先前就是這麼想的,跟西門紫煙來,把這件事稟報給西嶽帝君,西嶽帝君再稟報給天帝。天帝下旨,別說趙國必要出兵,甚至可以讓五大國組成百萬聯軍,合力殺入魔界,接回雲州遺族。合整個人族之力,共襄盛舉。聽了黃衫女子這番話,他終於明白了,利益之爭無所不在。趙國內部有爭鬥,五霸彼此之間有爭鬥,五嶽府也一樣。接回雲州遺族,對人界、天界整體來說是好事,但具體到功勞利益的分配,一方勢力的好事就成了另一方或者幾方勢力的壞事,別人一定會眼紅,一定會破壞。有個小故事,一隻小螃蟹被漁夫捉住了,它爬呀爬,爬出了漁簍,逃回了河中。過了沒幾天,它又被漁夫捉住了,它也不害怕,再爬出去就是。不過這天被漁夫捉住的,還有它的幾個兄弟,它大哥看見它往上爬,一下夾住它的腳,說:「讓我先上去。」

  二哥看見了,又一下夾住大哥的腳,說:「還是我先上去吧。」後面惱了三哥:「你們吵什麼吵?一邊去,我先!」

  夾住二哥的腳。就這樣,一個夾住一個的腳,螃蟹兄弟夾纏成一團,結果誰也沒出去,最終全都變成了漁夫桌上的美餐。人、神、仙三界,無論人口、文化、兵甲、經濟實力,亦或是玄功術法,都遠超魔界。如果三界合力,彼此齊心,掃平魔界,易如反掌。

  昔日九州一統,人族的足跡遍及四宇,妖魔精魅,無論有多深的邪功、多麼厲害的法寶,都只能躲在深山古澤中,惶惶不可終日,只要露頭,必死無疑。但就是因為利益的爭奪,三界彼此相爭。人皇想盡可能多地從天帝手中爭回權力,雖然也確實拿回了許多權力,除了供奉和判妖司,天界幾乎再不管人界的事。可人界自己卻分裂了,昔日的九州一統,變成了數百個小國爭戰不休。仙界為了抑制神界,拼命地幫助人界爭權,若無仙界相助,天帝未必會向人皇妥協。人界爭權成功,仙界也得了大好處,佛寺、道觀遍地開花,僧尼道侶到處遊蕩。結果不但佛、道之間起了爭執,內部也紛擾不休,佛有無數宗,道有無數派,誰也不服誰。

  人界、仙界如此,神界也一樣。天庭上,無數股勢力糾結,而五嶽就是最明顯的例子。五嶽府明面上是天庭派在人界的,彼此乃是同僚,暗裡卻有若生死仇敵,敵對之勢,比人界的五霸有過之而無不及。人、神、仙三界,彼此互鬥,內部爭鬥,造成的後果就是,魔界年年入侵,步步進逼,但越是如此,三界卻爭鬥得越發厲害。

  這樣的情形,與漁簍裡的螃蟹是多麼相像啊。最終的結果,也只會像那些螃蟹一樣,全都成了妖魔腹中的美餐。

  「好了,有些話,不必說得太多。」明眼人不只是一個,西嶽帝君能代天帝在人界牧守一方,也不是個傻瓜。他當然也看得出這種內鬥的害處,可身在局中,又能有什麼辦法?情勢所迫,你便不相爭,也只有爭;你便不相鬥,也只有鬥。他嘆了口氣,對西門紫煙道:「雲州遺族這件事,大家都有難處,就這麼算了吧!也實在是沒有辦法。」

  有他這句話,雲州遺族等於徹底的被拋棄了。吳不賒身子猛然一震,腦中霎時一片空白。

  西門紫煙臉沉如水。趙炎偷瞟她一眼,道:「那吳不賒是紫煙請來的,我們有難處,那沒有辦法,但不能讓紫煙失信。這樣好了,吳不賒這趟魔界之行的功勞我給他記下,就封他為歸雲侯吧。他若願為官也容易,異日登位,一切都好說。他遠赴魔界,無非就是想要得一點兒好處,封了侯得了官,他必對你感恩戴德。不過在此之前,他絕不能現身。」

  「是啊紫煙。」西門紫煙的小姑接口,「沒辦法的事,別多想了,那個吳不賒,呵呵,這名字倒是有趣,你許他點好處就是了。你上次好像說,他之所以答應去魔界,是因為他頂有妖光又想娶那什麼扶風侯之女是嗎?讓你姑父寫道奏章,替他討個散仙的封號也就是了。若想封神,來你姑父手底下做事則更加容易,他封仙、封神還能娶得嬌妻,跑這一趟也該知足了。正如小炎說的,他只會對你感恩戴德,不會再怪你什麼。」

  西嶽帝君點了點頭:「要討個封號啊,很容易的事,封仙還是封神,他自己挑。這人能深入魔界還能說動雲州遺族闔族南歸,也算真有些本事,若願來我西嶽做事,我自不會薄待他。」

  這些話,像一隻隻大頭蒼蠅,在吳不賒耳邊「嗡嗡」掠過,他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聽見。他眼前閃過的,是無數的影像:——單薄的身影,削瘦的肩,孤零零地站在沙丘上,無明的眼,卻在遙望南方,空靈如初雪的眉宇間,滿溢著神聖,那是顏如雪,那是她在遙望故土。——蒼老的臉頰,雜鬚,白髮,卻有著火熱的眼眸,腰已不再挺直,前進的身軀,卻有如拉犁的老牛,盡著全部的力量,向前,向前。那是四大長老,把雲州遺族一個不少地帶回去,是他們的使命,是祖祖輩輩的重託。——沙塵迷住了眼睛,汗流浹背,大口地喘著氣,驕陽如火,吸進肺裡的空氣也好像裹著一團火,整個人彷彿都要烤乾了,似乎再也邁不動步子,又似乎下一步就會倒下,卻仍然在堅持著,步步向前,這是整個雲州遺族。迷濛的沙塵中,那一張張面孔,滿寫著的,都是兩個字:堅持。——就是那些倒下的人,眼睛哪怕已經不甘地閉上,倒下的方向,卻仍是故鄉。狐死首丘,身雖死,魂魄還要歸去。

  無數個身影,無數張臉,無數雙眼睛,在吳不賒眼前閃動,飛速地旋轉,整個天地好像都在轉動,眼前是無盡的黑暗。

  突然有一個聲音響起:「我們曾經被遺棄過!」是顏如雪,她的身影在一點微光中閃現出來,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終於站在了他面前,身子似乎更加單薄了,無明的雙眼卻大睜著。

  「我們又一次被遺棄了!」無盡的悲涼,如淵的絕望,一字字,一聲聲,如刀,如鑽,狠狠地扎進吳不賒心裡。

  「不!」他猛地狂叫起來。

  「是誰?」

  「有刺客!」吳不賒的叫聲驚動了四圍的護衛,刀劍聲四起,無數身影向這邊圍過來。

  水榭中的西門紫煙幾個也向這邊望過來。西門紫煙道:「是吳兄嗎?」

  「是我。」吳不賒現身出來,站在牆頭上,看著水榭中的幾個人,西門紫煙幾個也看著他。

  「你就是吳不賒?」趙炎的眼光閃了一下,陰鬱中有一抹狠辣,但消逝得非常快,這是一個善於隱忍的人,小白臉只是假象。以不是嫡長子的身份而坐穩趙國太子之位,這絕不是個只會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他能突然出現在西嶽府,能讓西嶽帝君夫婦親熱地叫他小炎,先前能完全不顧西門紫煙的反對下令截殺吳不賒,事不成又能立即翻臉討好西門紫煙和西嶽帝君。由這些便可知,此人心眼靈活,心狠手辣,善於隱忍,一擊必殺,這正是梟雄之性。任何被他蒼白臉蛋兒迷惑的人,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西嶽帝君看向吳不賒的雙眼中,卻是凌厲中帶著兩分欣賞,這是典型的上位者的眼光。又因為已經知道了他是吳不賒,也知道了他的事蹟,想要拉攏他,所以威壓中帶一點欣賞。如果吳不賒懂味,就該跪拜於這種威壓之下,感激於這種欣賞之中,就此死心賣命。西門紫煙小姑的眼光卻帶著三分好奇三分玩味,為一個女人而肯遠赴魔界,這樣的男子,引發了女人普遍都有的好奇心。西門紫煙的眼光最複雜,卻又最單純,羞愧無奈並存,還有點兒不敢見他的意思在內。

  「他就是吳不賒。」西門紫煙向趙炎一指,「吳兄,這位便是趙國太子,這位是我姑父西嶽帝君,這位是我小姑。」

  太子,西嶽帝君,這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吳不賒應該立即從圍牆上跳下來,恭恭敬敬地拜倒。如果沒有聽到先前的那番話,吳不賒也確會這樣做。他可不是什麼糞土王侯的狂生,相反,他是一個極度嚮往權勢的極俗的生意人,能給他好處,能提拔他往高處走,就值得他頂禮膜拜。但這會兒他卻是背手而立,冷眼斜視,一動不動。

  西門紫煙微有些尷尬:「剛才的話,吳兄都聽到了?」「是,我聽到了,歸雲侯,帶甲百萬的大趙國的侯爺,嘿嘿!封仙封神也隨我挑,神仙啊,天上的神仙,竟然可以隨我挑。」

  一種絕大的諷刺,從狂怒中湧出,吳不賒驀地裡仰天狂笑起來。「無禮!」

  吳不賒肯不顧凶險遠赴魔界,在趙炎眼中,這該是一個極度熱衷功名權勢的人,見了大趙太子,見了西嶽帝君,而且還有封侯封神封仙的許諾,這人理該感激涕零地叩拜才是。不想他不但不拜,反而如此放肆,這讓趙炎大為氣惱。他善於隱忍,卻不是心胸寬厚,反是那種心胸狹隘眥睚必報的人,尤其容不得地位不如他的人在他面前無禮。

  西嶽帝君面容也沉了下去,他對吳不賒有點兒欣賞不假,卻也容不得吳不賒在他面前放肆。倒是西門紫煙的小姑的眼光中帶了兩分笑意,很有趣地看著吳不賒。其實看第一眼的時候她對吳不賒已經有幾分失望了,吳不賒長得實在過於平凡,但吳不賒現在表現出的這種狂氣,卻讓她生出了幾分欣賞之意。

  「無禮?」吳不賒冷笑,「禮、義、廉、恥,無禮無所謂,我倒是想問問太子殿下,你知道恥字怎麼寫嗎?你知道什麼叫無恥嗎?為了你的太子之位,把一個在魔界苦撐千年的雲州遺族騙回來,卻又過橋抽板,把他們遺棄在魔界。你就算坐上了趙國的王位,你坐得安心嗎?」

  「你……你……放肆!」趙炎氣得全身發抖。所謂有恥無恥,他是不放在心上的,為了王位,他可以下地獄。他惱怒的是,吳不賒這個鄙夫也敢指責他,尤其是當著西嶽帝君的面。

  「吳兄!」看西嶽帝君面色越發陰沉,西門紫煙怕他發火,為難吳不賒,道,「封仙封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姑父也是看在你穿越魔界接回雲州遺族的大功上,這是對你的欣賞。」

  「謝謝了。」吳不賒一抱拳,忽地轉身,「你們往西看,那遙遠的天際下面,那個叫離雁口的地方,那裡有十二萬雲州遺族,十二萬雙眼睛,你們看到了嗎?」水榭中幾個人情不自禁地順著他手指往西天看去,無月,卻有星,星光閃爍,真好像無數雙眼睛。

  吳不賒似乎又回到了陽城,似乎又看到了高秋遠,那個同樣有著單薄身軀的熱血縣令。高秋遠的話,一字一字在他耳邊迴響:「你們沒看到嗎?可我看到了!十二萬雙眼睛,孤懸魔界,很快就會在魔族的圍攻下變成十二萬個冤魂。

  升官發財,封神封仙,面對著這十二萬雙眼睛,你們誰敢再說一遍?」「吳兄。」西門紫煙低叫。西門紫煙身軀顫抖,血氣翻騰。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吳不賒竟然能當著趙炎尤其是西嶽帝君的面說出這番話來。雖然她找了吳不賒去接雲州遺族,雖然也驚奇於吳不賒真的能把雲州遺族接回來,但在她的內心裡,她其實並沒有真正正眼看過吳不賒。

  首先吳不賒頂有妖光,其次吳不賒長得也實在過於普通,還是一個最低下的商人出身。這樣的人,對於她這樣的世家貴女來說,只是螻蟻一般的存在。她看不起吳不賒正常,看得起才是反常,但在這一刻,她眼裡的吳不賒突然就有了另外一種形象,所有外在的一切全都不存在了。

  她看到的,是山一般身影,聳立於天地之間。

  「雲州遺族是我帶回來的,就讓我成為那十二萬雙眼睛中的一雙,看著你們升官發財吧!」冷笑聲中,吳不賒拂袖而去,驀地裡縱聲狂嘯,山岳回聲,久久不絕。吳不賒胸中血氣激湧,一路急飛狂嘯,直飛了大半夜,到天明時分,腦子才慢慢清醒過來。

  「現在怎麼辦?」彷徨四顧,仰望蒼天,竟是看不到一條出路。趙國不能出兵,西嶽帝君不願上稟天帝,其他四霸、四岳就更不用說了。四霸中便是有願出兵的,先還要過趙國這一關。即便是雄霸西南的楚國願出兵,可離雁口還在西北。

  西南、西北,雖然都佔一個西字,其實隔得遠,趙國到離雁口都還有一萬多裡呢,何況是偏了方向的楚國,即便楚王是白痴也不會出兵。雲州遺族靠自己打回來?如果雲州遺族不是十二萬人而是一百二十萬人,精銳勇士不是三萬而是三十萬,那有可能,或者說,就是三萬精壯,沒有老幼的拖累,那也有可能,但拖著六七萬老幼則絕無可能。

  回頭?重新穿越魔鬼大沙漠,回雲州去?魔鬼大沙漠不是鄰居家的小院,想串門你就可以去串一下子的,說來就來說去就去,雲州遺族能走過來,是一種內心的狂熱在撐著,是死也要頭向故土的鄉情在牽引,這種精神的力量是巨大的。如果失去了這種精神動力,再被一種悲傷絕望的情緒籠罩,雲州遺族不可能再有穿越魔鬼大沙漠的能力,很多人會死在大沙漠裡。

  沙埋恨骨,甚至有可能整個雲州遺族都會在漫漫黃沙中消亡。就在離雁口堅持下去?把離雁口當成第二個雲州?可離雁口不是第二個雲州,沒有飛雲江,小小的離雁口古城更不能和飛雲關相比,而且大雁山也不是不可翻越,魔族甚至可以在翻越大雁山後從沙漠中殺出來。雲州遺族哪怕真有逆天之力,也絕對沒有辦法把離雁口變成第二個雲州。

  等著趙王死,趙炎成功登位,王位穩固了,接回雲州遺族,倒是增加趙國和趙炎聲望的一粒絕佳的棋子。趙炎一定願意再把這粒棄子撿回來,捧在手心,而在趙國能獨力接回雲州遺族的情況下,西嶽帝君也一定願意錦上添花,上稟天庭,把這件事弄得人、神、仙三界皆知。那時要接回雲州遺族絕不是件太難的事情。可天知道趙王什麼時候落氣?趙炎什麼時候登位?他登位後又什麼時候能清洗完畢,徹底坐穩他的王位?

  「老天爺,你真的瞎了眼嗎?雲州遺族真的就造了這麼大的孽,在魔界苦撐了千年不算,還一定要滅絕他們?」

  吳不賒仰天長嘯。天陰如晦,沒有半絲回音。天有路,天路卻不是什麼人都可以走。天帝有眼,但天帝的眼睛看不到下界那些苦難。那些信著他奉著他的子民,在他眼裡,只是卑微的螻蟻,不值得他關注。

  化身成貓,吳不賒往西北狂奔,想不到辦法,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哪怕雲州遺族被所有人遺棄了,至少還有他吳不賒陪著他們。來時興匆匆,歸去心傷悲,歸途雖遠,終有盡時。這日傍黑時分,遠遠地已望見了古烽火台,吳不賒心下突然怕了起來。他害怕見雲州遺族,害怕見顏如雪,見了他們,要怎麼說?在得知真相,知道他們再一次被遺棄了,整個雲州遺族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反應?吳不賒無法想象,也不敢去想。夜幕降臨,新月升起,無數的星星睜開了眼睛。這時候,顏如雪在做什麼呢?穿越魔鬼大沙漠的時候,吳不賒發現,顏如雪有個習慣,每天總是天不亮就起來了,一個人站在沙丘上,就著將曉的晨光,向南方遙望。而在這個夜晚呢?吳不賒相信她肯定不會早早睡下,也許,她就站在哪一個草丘上,遙望東南,盼望著吳不賒,盼望著接應的援兵。

  吳不賒情不自禁地往後縮了一下,似乎顏如雪那無明的雙眼穿破夜空,看到了他,而他身後什麼也沒有。吳不賒完全無法面對,當得知事實真相後的她的眼眸。

  斗轉星移,天漸漸地就亮了,焦慮迷惘中,吳不賒不知什麼時候竟然睡了過去。醒過來,一嘴的燎泡,喉嚨裡更像著了火。不遠處有條小溪,他捧兩捧水喝了,溪水中現出他的倒影,兩眼刺紅,蓬頭垢面,像個賭一夜又輸紅了眼的賭鬼。吳不賒苦笑一聲,在溪水邊坐下,遙望遠處高高的烽火台,嘴巴發苦,腦中更是一片空白。一片樹葉飄落,落在溪水裡。樹葉上有一隻小螞蟻。

  凌空飄落,螞蟻驚著了,想離開樹葉,探了一下,四面是水,這下更是嚇壞了,團團亂轉,卻是毫無辦法。溪水帶著落葉下行,不遠處有個回灣,回流帶住落葉,慢慢靠了岸。小螞蟻還在團團轉呢,猛然有了出路,喜滋滋地上了岸。吳不賒目睹了小螞蟻溪流歷險記的全過程。眼見小螞蟻上岸,他移開眼光,再看向烽火台,腦子裡突地掠過一道閃光,猛然間狂跳起來:「有了!」(小-說|書-屋:goo.gl/i0z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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