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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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霉樓後面的古井裡冒出了絕世好酒的消息,風一樣颳遍全城,無數人湧向倒霉樓。太守也來了,一看一嚐,沒錯,絕世仙釀,當即命名為「仙人釀」。仙人釀就此轟傳八方,越傳越遠,也越傳越神,當然,想喝的人也越來越多。

  至此,奸商的奸計大功告成。

  方輕舟目睹了仙人釀成名的全過程,對吳不賒佩服得五體投地:「原來妖怪也可以這麼奸的。」

  吳不賒並沒有讓方信不停地往井裡灌酒,而是限量,每天只灌五十斤。五斤裝的小罈子,剛好十壇。仙人釀的酒,每天還只出十壇,這下酒鬼們打破頭了。吳不賒有辦法,要買酒的,頭天先來登記,第二天出酒後,頭天登記了名字的都來竟買,價高者得。

  第一天竟賣,竟者如雲,十罈酒,最後以一千五百兩銀子賣出,方輕舟望著那一堆銀子,全身發抖。時價,一兩銀子合銅錢一貫,一貫合一千文,一般所謂的好酒,一斤也就是十文錢的樣子,也就是說,一兩銀子可以買到一百斤酒,而且是好酒。而吳不賒裝神弄鬼鼓搗出的仙人釀呢?五十斤酒一千五百兩銀子,合三十兩銀子一斤酒,兩者相差多少倍?方輕舟也是生意老手了,算了一個晚上,愣是沒算清楚。

  便是吳不賒自己,也沒想到會賣到如此高價,「嘿嘿」笑著感嘆:「果然賣什麼都不如賣神仙啊!」

  當然,不可能每次都能賣這麼高的價,但吳不賒給方輕舟規定,最低每壇仙人釀不能低於五十兩銀子,咱披的就是仙人皮,賣的就是仙人價,要的就是仙人跳,愛買不買。

  如果那一天真的沒人買呢?好說,吳不賒讓方輕舟在方家建了一個公開的酒坊,名為醉仙坊,賣不掉的仙人釀就送去釀仙坊做酒娘,釀的酒就可以低價賣了。取名仙人醉,其實就是吳不賒最初以醉草釀出的那種斤米四斤的酒,什麼藉仙人釀做酒娘,也就是騙鬼吧。仙人醉也是好酒啊,再借了仙人釀的名,雖然價格也不便宜,一斤要五十文,是普通的所謂好酒的五倍,但相對於仙人釀的天價,那還是便宜多了,賣得那叫一個火。

  每天要往井裡灌五十斤酒,方家自然酒香撲鼻,時間長了惹人疑,但建了這個公開的酒坊後,便酒香衝天也沒人懷疑了。這是吳不賒在方家建酒坊的主要目的,但一段時間經營下來,仙人醉的利潤並不比仙人釀低,量大啊!

  倒霉樓也改成了醉仙樓,人家酒樓都出仙酒了,還倒什麼霉?喝不起酒的那才叫倒霉呢,一時間顧客如雲,連連擴張。

  仙人釀,仙人醉,再加上酒樓的生意,一個月下來,刨去各種費用還有送禮的花銷——送禮是大頭,地湧仙酒,一本萬利,眼紅的太多,禮送不到,經營不下去的——純利仍有兩萬多兩銀子。方輕舟下巴砸穿樓板,便是吳不賒聽到這個數字也著實發了半天呆,想起可憐的平安老店,一年的純利也不過幾百兩銀子。一年啊,抵不上醉仙樓一天。

  醉仙樓由方輕舟負責,醉仙坊由方信負責,吳不賒要做的,除了採醉草做酒藥,就是收銀子,日子過得那叫一個逍遙,雙餘山也不去了,管它三妖怎麼死,做妖王又哪及得上做富翁呢?

  為免萬一有高手看到自己頭頂的妖氣生疑,牽連方輕舟敗了生意,吳不賒輕易不與方輕舟、方信見面,他在城東另買了大宅子。酒藥一次就做一大批,送酒藥收銀子都是下人的事,吳不賒自己只是每天去醉仙樓喝酒,彼此間的關係,就是店東與食客,再無人懷疑。這樣就算判妖司找上吳不賒,也牽扯不到方輕舟。

  已是初夏的時節了,天氣漸漸熱起來,服侍的俏婢換了薄羅衫子,俯身幫吳不賒系衣帶的時候,領口處可以看到一抹酥白,吳不賒順手捏了一下,小小的蓓蕾如春花般柔嫩,俏婢的小臉剎那紅如晨霞。

  「妖精既已修得人身,為什麼和人生下的後代,一定會是紅髮碧眼還帶一條尾巴呢?」吳不賒腦中突然就想到了這個問題,「我血中融合有木長生和黑七的內丹精血,那我的後代會怎麼樣?」

  不過這些疑問也就是腦中閃了一下,隨即吳不賒就扔到了一邊,帶了下人,施施然往醉仙樓而來,剛到門口,只覺眼角紅影一閃。那身影有些熟,吳不賒扭頭看去,嘴巴霍地就張大了。

  面前來了一隊騎兵,都是女子,最前面一騎,上身穿著紅色武士裝,外披白綢披風,竟然是林微雨!落後林微雨一個馬頭的,則是林微雨的貼身婢女侍劍。

  沒想到會突然之間在這裡碰到林微雨,吳不賒一時有些發蒙,林微雨也同時看到了他,卻是喜叫出聲:「吳將軍!」

  「難道她不在意我是妖精,還是……」吳不賒不清楚林微雨心中對他的看法,但林微雨臉上的神色他卻是看清楚了,有驚訝,有驚喜,但沒有疑懼,更沒有厭惡。

  「林小姐啊,幸會幸會。」吳不賒也裝出一臉的意外驚喜,抱拳打招呼,眼睛卻緊盯著林微雨的眼睛。乍然相遇的第一眼,林微雨可能沒反應過來,所以眼中淨是驚喜,但反應過來後,想到他是妖精了,該就會有疑懼之色,也就逃不過吳不賒的眼光。

  但吳不賒並沒有在林微雨眼中看到這樣的神色,這時林微雨已經翻身下馬,走過來施了一禮,看他的眼神裡,滿是喜色:「上次吳將軍不告而別,我擔心了好久,沒想到在這裡又遇到吳將軍了,真是幸會。」

  「莫非我的魚目混珠之策起作用了?她根本搞不清哪個是真的妖精?但應該不至於啊,難道那個鄧易通後來沒再去找過她?」吳不賒腦中電轉,嘴上便試探著道:「上次那耗子精作怪,我追到這裡,被它逃掉了,我怕它禍害其他人,所以守在這裡,也沒叫人向小姐招呼一聲,實在抱歉。」

  「原來如此。」林微雨恍然,「吳將軍仁義之心,讓人佩服。」

  「她真的相信了,看來她是真的搞不清我的身份,鄧易通估計也沒再去找過她。」吳不賒腦中這麼一轉,這些日子漸漸冷下去的心剎那間又熱了起來,道:「林小姐怎麼來了這裡?」

  他這一問,林微雨神色黯淡了下去,道:「上次給吳將軍燒了糧草,於承無奈退兵,但他心中不甘,這幾個月來積蓄糧草,又有入侵的打算。以我扶風郡一郡之力,實在是無法抵擋,所以我提前入京,想面叩大王,調派援兵……」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話沒說清楚。她要入京見風餘王求兵,來雙餘城做什麼?從扶風郡進京,不需要經過雙餘城,但吳不賒是成了精的人物,只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小姐是想買幾壇仙人釀送禮是吧?」

  風餘國的情形吳不賒多少知道一點,和後涼國差不多,國主昏庸,奸臣當道,林微雨雖是為國守邊,請調援兵更是為了國家,但如果是空手進京,別說請來援兵,只怕連風餘王的面都見不到。要見風餘王,先要買通朝中權姦,權奸在風餘王面前說了好話,林微雨才有面見風餘王的可能。

  林微雨也不否認,輕嘆了口氣,道:「這醉仙樓的仙人釀聽說乃是地下自湧的仙酒,千金難求,也不知能不能買到。」

  「這個不成問題,包在我身上。」吳不賒拍著胸脯擔保。

  所謂每天十壇的仙人釀,從來也沒在醉仙樓停留超過一天的時間,一般是出井就買走了,吳不賒雖然大包大攬,而且這鬼本就是他搗出來的,要酒也現成,但這日的酒早已買走,吳不賒也不敢馬上就要方輕舟變十罈酒出來,只好定下了次日的酒。

  林微雨雖然心急,也沒辦法,只得在雙餘城住一晚,自然都是吳不賒做東。到了晚間,林微雨回房休息,吳不賒化身為貓,溜到林微雨房外,一時卻不敢現身。雖然在與林微雨的交談中,試探出他當日的魚目混珠之計確實起了作用,林微雨沒對他疑心,但如果他化貓出現,林微雨會不會起疑呢,他有點兒拿不定主意。但也是巧,侍劍突然開窗,一眼就看到了吳不賒,立時就喜叫出聲:「小黑?小姐,小黑在這裡呢!我說這個壞傢伙是跟吳將軍跑了,你還不信。」

  她話中的意思,小黑是跟吳不賒來的,吳不賒離開小黑也離開了。她們既然不疑心吳不賒,自然也沒疑心小黑。

  吳不賒狂喜,「喵」地叫了一聲,縱身上窗。林微雨剛洗了澡,也是一臉驚喜地從內間跑出來,叫道:「在哪裡?啊,真的是小黑!你這個壞傢伙,還敢來,我才不要你了呢!」話是這麼說,卻一伸手就把吳不賒抱在懷裡。

  重入美人香懷,吳不賒深深地吸了口氣,熟悉的體香讓他沉醉,而在林微雨的雙乳間連拱帶摸,熟悉的感覺更讓他熱血沸騰。

  他狂佔便宜,林微雨卻還以為他是跟她親熱,親呢地戳他的頭:「壞傢伙,居然跟別人走,我才不要你呢!」

  嬉戲一會兒,林微雨抱著吳不賒坐在窗前,默默出神,心事重重的樣子。吳不賒知道她在為什麼擔心,但這會兒化身為貓,可不能勸,只是在林微雨手上舔了兩下,「喵喵」叫了兩聲。林微雨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輕撫著他的頭:「小黑,你也知道我的難處嗎?是啊,於承蠢蠢欲動,這次進京,卻不知能不能求得援兵,我真的很為難啊!小黑,你說這次進京,大王會給我派援兵嗎?」

  吳不賒當然不能開口,但他信心十足的叫聲,林微雨卻聽了出來,咯咯一笑:「你是說會派兵是吧?呵呵,謝謝你了小黑,但願能借你吉言。」

  「那你再說說,吳將軍這次會不會跟我去扶風城呢?」她的手纖柔細長,在吳不賒身上輕輕撫摸著,舒服至極,吳不賒「喵喵」兩聲,意思是:「會,會。」但太過舒服,聲音很有點慵懶的味道。

  林微雨自然聽不出來,笑了兩聲,卻又輕嘆一聲:「我知道,吳將軍之所以留在雙餘城,一是為了捉拿耗子精,另外也是對我有了成見,那天那個耗子精說吳將軍是黑貓成精,我看吳將軍的眼光帶有疑心,就傷了他的心。吳將軍為了扶風城出生入死,燒了於承糧草更是立下不世之功,我卻毫無理由地懷疑他,換了我,我也傷心啊!」

  原來她心裡是這麼想,吳不賒還真不知道了,心中暗樂,「喵喵」兩聲。

  林微雨不知道他叫什麼,自個兒嘆了口氣:「小黑啊,你不知道,爹爹過世後的這幾年,我真的好難,扶風郡十幾萬百姓,全壓在我身上,弟弟又還小,從來也沒人給我幫把手,好多時候,我真的覺得喘不過氣來。」

  吳不賒抬頭看著她的臉,他還是頭一次聽她吐露心聲。她是尖下巴,從吳不賒的角度看過去,那一點下巴越發顯得尖細,纖嫩。但就是這個纖弱的女孩子,她的肩頭卻壓著十幾萬百姓和守邊的重任,吳不賒突然又記起那夜突襲於承大營時,戰陣中林微雨的笑容,刀光劍影中她的笑容那麼燦爛。那是因為她另類嗎?還是因為肩頭的責任爆發出的勇氣,讓她的笑迎風綻放?

  「不知為什麼,我今天見了吳將軍,心中突然就鬆了口氣,好像有了依靠的樣子。」林微雨抱著吳不賒,尖尖的下巴抵著他的腦袋,幽幽地道,「小黑,你說,吳將軍這一次還會幫我嗎?」

  「會,一定會!」吳不賒血氣上湧,差一點就口吐人言,還好,話到嘴邊,總算是變成了貓語。

  第二天拿到酒後,林微雨一行即刻起程,吳不賒為了消除林微雨的疑心,連夜用木頭做了一隻貓,臨見林微雨時用醒木令點醒。那木貓點醒後,外形與吳不賒所化的黑貓一模一樣,但叫聲還是略有差異,其實不細聽也聽不出來。吳不賒為防萬一,只叫木貓遠遠地露了一面。侍劍叫了兩聲,叫不過來,她的臉色便有些不好看,但顯然不是動了疑心,而是吃吳不賒的醋。吳不賒在,小黑都不跟她親熱,小丫頭不開心。

  當著吳不賒的面,林微雨卻不會去理一隻貓,只是掃了一眼,與吳不賒話別。她心中欠疚,一直沒提請吳不賒再去扶風城幫忙的話,但吳不賒聽她昨夜吐露心聲,已知她心意,面上也裝作不知,只祝她馬到成功,順順利利請到援兵。

  隨後分手,林微雨一行打馬進京。吳不賒轉過街角,立即收了醒木令加諸於木貓身上的靈力,自己化身為貓,疾追林微雨的馬隊,林微雨眼角瞟到一隻貓的身影,扭頭看清確是吳不賒化成的大黑貓在追趕,頓時大喜:「是小黑,小黑追上來了。」

  吳不賒發力一躍,躍上馬背。林微雨一把抱住,大是親熱,侍劍卻「哼」了一聲:「這個壞傢伙,忘恩負義。」

  「什麼呀。」林微雨笑著嗔她,「你和一貓生什麼氣啊?而且人家小黑不是追上來了嗎?可見還是跟我親啊,是不是小黑?」吳不賒當然要說是:「喵。」

  林微雨樂得抱緊了他,隨著馬的起伏,跳動的雙乳不住地砸在吳不賒的背上頭上,這樣的按摩,世上有幾人亨受過呢?吳不賒連骨頭都酥了,做貓的日子啊:「喵喵喵,妙妙妙。」

  風餘國不過是個中等偏上的國家,但從雙餘城到京師風餘城,也有兩百多里,林微雨心中著急,打馬急馳,傍黑時分便趕到了風餘城,連夜便帶了仙人釀上下活動,以求援兵。

  林家在京中有座宅子,林微雨出門打點,吳不賒當然不會跟去,老老實實呆在宅中。任何一個國家,京師的高手都是最多的,吳不賒可不想惹麻煩上身,雖然他不怕。他發現,融合了木長生和黑七內丹後的功力,自己強悍得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再加上玄木心法的千變萬化和靈貓的敏銳靈變,他實在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感覺,何況還有追風門的攝風術。他先前不知道,那次攝風讓酒香飄滿全城才發現,他竟然可以連續幾個時辰運功攝風,雖然攝的只是微風,但連續支撐幾個時辰,事先他卻絕對沒想到,後來試了下風虎,若藉天地之風,風大的時候,凝成的風虎隱隱帶出雷音,竟是有點兒風雷箭的影子了,讓他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不過讓他沮喪的是,腹中丹氣雖足,卻始終不現成嬰之象,元嬰不成,便難登天道,也證明他的功力遠不到大成之境。

  林微雨上下活動,十壇仙人釀送得乾乾淨淨,卻還是沒能見到風餘王,只等來了宮裡的幾聲嘉獎,再無下文。林微雨欲哭無淚,知道再呆下去毫無意義,當日即飛馬趕回扶風城。

  在吳不賒想來,林微雨會再一次繞路,先到雙餘城打個轉,邀請他一起去扶風城,但出乎意料,林微雨竟是直奔扶風城。

  這夜打尖,侍劍道:「小姐,要不我去一趟雙餘城,請一下吳將軍。」

  吳不賒蹲在林微雨的膝頭,微微轉頭,卻見林微雨望著窗外,那是雙餘城的方向。客棧到雙餘城,不過四五十里,林微雨若有心,幾十里路,不過耽誤個多時辰。林微雨輕嘆一聲,搖了搖頭:「算了,吳將軍上次已經幫了大忙,這一次就不要再麻煩他了。」

  「什麼叫麻煩他?」侍劍不以為然,「他是扶風郡游擊將軍,徵召他理所當然。」林微雨卻仍是搖搖頭,不再做聲。

  吳不賒有些迷惑,上次林微雨吐露心聲,對他好像很有幾分依賴啊,怎麼突然之間又改變心意了呢?女人心,海底針,吳不賒這個奸商雖然洞徹人心,但對女人卻好像還是不太了解。

  「小黑,你還是去找吳將軍吧!」林微雨突然把他抱上窗台,摸著他的頭,「如果你聽得懂我的話,就替我給吳將軍帶個好,這次的酒,謝謝他了。」

  吳不賒不理解林微雨為什麼不請他去扶風城幫忙,但即便林微雨不叫他,他也要去,「喵」地叫了一聲,躍下窗台,飛身出了客棧。他先趕回雙餘城,做了一批酒藥交給方信,隨後便趕往扶風城。

  還在中途,吳不賒便聽到風聲,於承再起五萬大軍,跨過風水河,已經開始攻打小風城了。吳不賒急忙趕到扶風城,小兵通報進去,林微雨竟是飛步出迎,眼中盡是驚喜之色:「吳將軍,你……你來了。」

  與她眼光一對,吳不賒便明白,林微雨心裡其實一直在盼著他來,不去請他,或許是不好意思,或許是不肯拖累他,總之沒有不想見他的意思。他急忙一抱拳,朗聲道:「吳不賒願與扶風城共存亡。」

  「多謝吳將軍。」林微雨越顯激動,進府後當即商討軍情。

  情形和上次幾乎一模一樣,於承還是五萬大軍,糧草大營仍是放在大風城裡,以一路兵馬攔截扶風城的援兵,一路兵馬猛攻小風城。

  「我去於承軍中看看。」吳不賒想了想,道,「看有沒有機會再燒了於承的糧草大營。」和上次一樣,在沒有援兵的情況下,惟一的機會,只有燒了於承的糧草。

  吳不賒出城到於承軍前一看,情形和上次果然一模一樣,兩道大營阻路,那面連環猛攻。他化成枯木渡過風水河,進入大風城,只見城中糧草堆積如山,守衛較之上次嚴了數倍不止,不但守衛的士兵增加了將近一倍,更有玄功高手輪班巡邏。吳不賒只在糧倉周圍轉了不到一圈,便兩次感受到靈力的掃射,他只好盡力縮攏身子,意凝丹田,不使靈力有半點兒洩露,才沒有引起懷疑。

  人手之外,滅火的器具也準備得更加齊全,糧倉周圍,除了水和沙土等必備的滅火器材,還有無數的竹掃帚和木鍬木板,這明顯就是用來打老鼠的。

  「別說鼠嬌嬌已被判妖司拿了去,就算有鼠嬌嬌幫手,這火也放不起來。」吳不賒暗暗搖頭。

  在大風城裡轉了幾圈,他找不到半點空檔,只好回來。和林微雨一說,林微雨秀眉輕鎖:「上次給燒了糧草,於承功敗垂成,這次防備更加嚴密是肯定的。」

  這條路走不通,林微雨道:「我知道於承必不肯甘休,所以這幾個月我又練了三千新兵,我可用這三千新兵守城,引三千老軍攻擊於承大營,同時我已飛馬稟報大王,只要我們的攻擊能牽制於承一部分力量,讓他不能全力攻打小風城,大王援兵一來,就能把他打退。」

  她所說的了無新意,惟一多出來的,或許就是那三千新兵,至於風餘王的援兵,上次沒有,這次憑什麼會有?不過這話吳不賒不能說,抱拳道:「我是游擊將軍,牽制於承大軍,由我來領兵好了。」

  「將軍可領一千兵馬在前,我領兩千兵馬隨後接應。」林微雨雖是女孩子,對吳不賒也極為倚重,但並不盲目。她看得出來,吳不賒雖身具異能,領軍打仗卻是個生手,真要讓他這個游擊將軍名符其實,還要多打幾仗才行,只是不好掃了吳不賒的熱情,所以把兵馬一分為二。

  吳不賒領軍一千出城,天黑後衝擊於承大營。於承軍上次吃了虧,這次便只是死守大營,絕不出戰,吳不賒的軍隊一靠近,便是箭如雨下,根本衝不過去。

  連攻兩天,於承軍都不出戰,第三天,吳不賒再攻,剛衝到於承的軍營外,忽聽得一聲炮響,左右兩面各衝出一支兵馬,剎那把他夾在了中間。

  原來於承看破了吳不賒的牽制之意,料定他今夜還會來攻,竟預先在大營外面設下兩路伏兵。

  一聞砲響,吳不賒便知不對,引軍急往外衝,但於承兩路夾攻,足有五六千人,吳不賒一千人馬,哪裡衝得出去?還好林微雨接應的人馬到了,前後對攻,終於與吳不賒合兵一處,但他的一千人馬,卻已折了將近一半。

  兩軍合力,衝開了於承軍的伏兵,走不到十里,忽聞一聲炮響,左右各衝出一路人馬。兩路人馬,加起來足有一萬有餘。先前大營外的伏兵,竟還只是於承的一個誘餌,就是為了把林微雨這一路人馬誘出來。於承真正的殺招在這裡。

  眼見前有強敵,後有追兵,林微雨和吳不賒都是大驚失色,吳不賒尤其悔恨交加:「衝營之前,我就該摸一下左近有沒有伏兵,這下把林小姐也陷了進來,吳不賒,你該千刀萬剮啊!」想起林微雨見他來時那種欣喜的眼神,而他卻因大意害了林微雨,頓時心中有若刀絞。

  林微雨急叫道:「吳將軍,你帶大隊從左側殺出,回扶風城,我領五百人斷後。」

  「不,我來斷後!」吳不賒狂叫,林微雨還要爭,吳不賒忽地在她馬上猛抽一鞭,「快走。」回身狂呼,「今日死戰,不死不休!」

  「死戰!」他身後剩下的五六百人齊聲怒吼,跟著他衝向於承軍。

  雖只有五六百人,但絕死的鋒銳也讓敵勢一挫,竟是來不及合圍,被林微雨率大隊衝了出去,不過吳不賒這一小隊人馬卻深陷重圍之中,便如大海中的一葉孤舟,隨時會被怒濤吞沒。

  吳不賒運起厚皮功,如一頭厚皮的犀牛,在敵陣中左衝右突,身後數百騎緊緊跟隨著他,凝成一把尖刀,雖在萬軍之中,仍然展現出衝天的殺氣。但敵軍實在太多,殺穿一層又一層,吳不賒若只是一個人,他可以禦風而走,但身後隨他死戰的數百騎怎麼辦?惟有死戰。

  他雖有厚皮功,千年古樹皮,堅韌無比,但強弩重斧,如雨而至,力道受得實了,再厚的皮也會被砍開。吳不賒一路殺去,身上也不知挨了多少下重擊,至少有十多處皮開肉綻,血染戰袍,而身後的死士也已大半戰死,剩下不到兩百騎。

  突然一矛飛至,是投槍,勁風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久戰之下,吳不賒精力消耗過鉅,厚皮功的防禦力也越來越弱,這一矛竟然刺穿厚皮,深深地釘進吳不賒肩膀,透肩而過。

  「啊!」吳不賒長聲痛叫,滾下戰馬。

  「將軍!」兩邊親衛齊聲驚呼。

  「殺了他!」敵軍卻是歡喜狂呼,無數刀槍齊擁過來,數名親衛撲至,一名親衛擋在吳不賒身前,長刀連劈,格開數柄大刀,兩支長槍卻如毒蛇般突至,刺入他胸腹。

  「啊——」這名親衛嘶聲痛叫,左手抓住槍桿,右手刀一揚,把兩支槍桿一齊砍斷,驀地裡刀光一閃,一刀如電而至,把他的腦袋砍得直飛起來,同時又有一支流矢,正中他面門,把他飛起的腦袋射得向旁邊跌落,正砸在吳不賒身上。

  吳不賒一把接住,滿手的血,那怒睜的眼睛死不瞑目,此時又有兩個親衛倒下,夜色似乎也被染紅了,有一種詭異的血色。

  「啊——」吳不賒仰天狂叫,反手撥出肩頭的長矛。左手有矛,右手抓著親衛的腦袋,他兩手已是不空,身上卻突地長出七八隻手來,隨手撈起地下的刀、矛、斧、盾,車輪般狂舞。

  他突然現出如此法象,周圍的人,無論是敵軍還是身後殘存的士兵都嚇了一大跳,敵軍驚呼聲中轉身就跑,一時倒騰出一片空檔。

  「放箭,放箭!」也有見過世面的,並不怕他的法術,但軍勢既亂,一時穩不住陣腳。偏偏夜風又起,吳不賒狂喜,他這時靈力消耗得厲害,有天地之風可借,如何會放過。他立時抓一股風,施一個旋風法,同時運玄術心法,將那七八隻手化成樹根,在地下攪了沙土,再以旋風一吹,一時風沙狂舞,天地無光。本來就是夜晚,再這麼黃沙漫天,再無人能看清眼前三尺開外的人影。

  「跟著我,跟著我!殺出去,殺出去!」吳不賒抓住機會,一面攪沙舞風,一面狂衝,身後士兵緊跟著他,奮力一衝,終於衝出重圍,落荒而走。到辨明方向,回到扶風城,吳不賒帶出的千騎已僅餘百騎,且個個帶傷。

  林微雨聽到吳不賒回來,欣喜若狂。吳不賒俯身請罪:「卑職過於輕率了,害了兄弟們,請小姐治罪。」林微雨驚喜得聲音發顫:「你自己回來了就好,罪不在你。」吳不賒能看得出來,林微雨的喜悅出自真心,但回看看身後的殘兵,心中更覺愧疚。

  「商場如戰場,但戰場終究不是商場,商場折損的不過是金錢,戰場卻是刀刀見血,每一刀都是人命。」那個親衛的頭,吳不賒一直提在手裡,直到此刻,才默默為他合上眼眸。

  林微雨乃將門虎女,見慣了生離死別,一戰折損千餘人,雖也傷感,但最關心的卻還是生者,尤其是吳不賒。她親命醫官用心為吳不賒診治,直到確認他沒有生命危險,始才放心。

  吳不賒看上去一身血糊糊的,到處皮開肉綻,其實大多數傷都不重,無論重斧還是勁箭,在破開厚皮功後,也剩不下多少力量再深入他的身體了,惟有釘入他肩頭那一矛,透肩而過,算是重傷。

  俗話說:貓有九條命。貓當然不可能真有九條命,之所以這麼說,是說貓的生命力極強,尤其是受傷後的自我復原能力極強。吳不賒吸取了野貓精黑七的精血靈魄,自然也擁有了這種能力,傷勢復原極快,尤其是還借助了樹精木長生的能力。

  草木自療的本事,尤其是再生的能力,還遠在動物之上,基本上只要根在,就不會死。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只不過這種復原能力相對來說要緩慢一點。

  吳不賒融兩者之長,先借助古樹天賦的本能,將雙腳化成樹根,深入地底吸取養分,深深地吸,緩緩地呼,再以黑七的心法,把吸取的養分化入肌體,讓受傷的血肉快速復原,只是一個晚上,他身上的傷,除了長矛釘出的那個大洞,其它的差不多都復原了,只留下一道道的血痂。有些傷得輕的,甚至已能看見淡紅的新肉。

  林微雨並不知道吳不賒有如此神奇的自療能力,還擔著心,第二天親自熬了肉粥送過來。吳不賒要起來,林微雨忙上前一步按住他,道:「躺著別動,我……我叫人餵給你吃。」

  「要是你自己餵給我吃就太美了。」吳不賒心中轉著念頭,與林微雨目光一對,林微雨臉上微微一紅,吳不賒心中一跳:「她莫非有這個想法,只是害羞?」

  當然,這個念頭只能在心裡打轉,他可不敢問出來。侍劍拿了調羹,一口口地餵給吳不賒吃。說起軍情,林微雨秀眉又鎖到了一起,昨夜一戰,折損嚴重,林微雨再不敢輕易出城,一日三催,援兵卻杳無音信。眼見小風城搖搖欲墮,卻是半點兒辦法也沒有。

  吳不賒也想不到什麼辦法,做生意算計人,他詭計百出,但在戰場上,面對絕對的實力,一切陰謀詭全都沒有用。但看林微雨焦急,他還是出言安慰:「我休息一天,明天再去於承營中看看,或許能想到點辦法。」

  林微雨急道:「你受了這麼重的傷,怎麼還能出去?絕對不行。」

  她斷然拒絕,吳不賒一時倒也不好解釋,反正到時自己溜出去了,林微雨也攔不住,只不過能不能找到辦法,他自己也很懷疑。

  忽然吳不賒感覺到靈力波動,似乎有玄功高手以靈覺掃進來,隨即便聽到院中女兵的叫聲:「你是什麼人?」吳不賒心中一凝:「難道是於承派玄功高手摸到扶風城裡來了?不對,晚上不來,大白天的來幹什麼?」

  侍劍這會兒已餵吳不賒吃完了粥,聞聲走到門口,忽地驚呼出聲:「你不是那個判妖司的……耗子精嗎?」

  吳不賒立即便明白來的是誰了,但聽了侍劍這話,他卻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來的是鄧易通,他自己說是扶風郡判妖司判官,吳不賒卻說他是耗子精,所以這會兒到侍劍口裡,就成了判妖司的耗子精。

  他能想像到鄧易通這會兒的臉色,因為鄧易通話聲中已帶了怒氣:「放肆。」

  林微雨也到了門口,鄧易通見了林微雨,抱拳道:「原來林小姐也在這裡。」

  林微雨卻毫不客氣:「你這妖孽,想趁吳將軍受傷來搗亂是不是?來人,給我拿了。」林微雨當然更信得過吳不賒的話,這一頂大帽子直接就扣上去了,吳不賒暗笑,卻也怕鄧易通發狂,急忙起身站到林微雨身後。

  鄧易通白臉氣成紅臉,伸手從腰裡掏出一塊玉牌,怒叫道:「哪個敢動?某乃西嶽府下轄扶風郡判妖司判官鄧易通,林微雨,你為妖孽所迷,不分青紅皂白,反說我是妖孽,簡直豈有此理。」

  他怒氣勃發,又亮出了玉牌,眾女兵一時都被鎮住了,望著林微雨。林微雨一時也有些迷惑:「你真是判妖司的判官?」看一眼吳不賒,與上次懷疑的眼光不同,這次流露的是詢問之色。

  她眼光的變化讓吳不賒欣喜,很顯然,吳不賒在她心中的份量又重了幾分,她不再相信吳不賒是妖孽的話,但鄧易通到底是怎麼回事,卻讓她迷惑。

  迷惑就好。吳不賒繼續攪渾水,嘿嘿一笑:「你這耗子精,竟然連判妖司的腰牌也敢偷,老實交代,你從哪裡偷來的?」

  這話絕,把個鄧易通氣得臉都綠了,狂吼一聲就要撲過來擒拿吳不賒。他氣急敗壞,林微雨卻越發信了吳不賒的話,厲叱一聲:「拿下。」

  眾女兵四面撲上,雖是女兵,卻都是和林微雨上過戰陣的,不出手則已,出手絕不客氣,亂刀齊下。鄧易通見不是路,急忙跳在空中,還想再吼兩嗓子,林微雨卻不給他這個機會,叫:「放箭。」

  鄧易通嚇了一大跳,刀槍還好,箭可有些要命,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扭頭便跑,遠遠地傳來他氣急敗壞的叫聲:「林微雨,你人妖不分,必定後悔。」

  吳不賒大笑,心中卻掠過一絲陰影:「林小姐對我確是有了極大的好感,但鄧易通死死纏著不放,這次雖然走了,卻不會放手。我騙得了一次兩次,騙不得三次四次,這卻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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