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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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見吳不賒如此神通,虎大嘴和狼狽夫妻無不驚駭欲絕。狼狽夫妻動彈不得,虎大嘴卻是翻身撲倒,不住叩頭:「大王神通蓋世,小的拜服,拜服。」

  「你是服了?」吳不賒收了法身。

  「服了,服了。」虎大嘴再叩頭,五體投地,「心服口服。」

  吳不賒斜瞟了一眼狼狽夫妻,夫妻倆驚駭的表情盡收眼底,他卻裝作不知,道:「服了就好,只要老實聽話,本大王自然不會虧待你。那狼狽夫妻是不服的,便賞了你吧,挖心掏肺燉肝炒腰子,隨你怎麼吃,本大王只要他們的舌頭。」說到這裡,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聽說狼舌是天下第一美味,本大王還真沒吃過呢!」

  這話嚇人,可憐狼狽夫妻,差一點魂不附體。不等虎大嘴應聲,狼狽夫妻狼哭狽嚎:「大王饒命,大王饒命,我等真心拜服,真心拜服。」

  「哦?」吳不賒冷眼斜瞥著他們,「你們兩個也服了?」

  「服了,服了。」狽有計連聲叫道,「大王神通廣大,我夫妻兩人真心拜服,情願追隨大王鞍前馬後,為奴為婢。」

  「既如此,便饒你二人性命也罷。」吳不賒也藉驢下坡,卻又轉念,「虎狼之妖,性多凶殘,順風還好,萬一哪天我翻了船,這些傢伙未必不會落井下石,得有個手尾。」

  吳不賒思量著,便從追風囊裡掏一個玉瓶子出來,瓶子裡是追風子留下的藥丸,他也不識得是什麼藥。但體內有了木精內丹後,吳不賒於天下草木之性無一不熟,鼻子一聞,便知是一種洩熱類藥物,無大用,但用來嚇嚇這三個妖精不成問題。他倒出三丸藥,道:「既是真心拜服,便服了這藥。此藥有好處也有害處,若老實聽話,一年後,每人再賞一丸。如此服得三丸後,可增十年功力,便是此藥的好處。」

  虎大嘴大喜:「多謝大王,多謝大王。」狼嫵媚也跟著道謝,狽有計的眼珠子卻是轉了兩轉,道:「不知此藥的害處又是什麼?」

  吳不賒正要他問,嘿嘿一笑道:「說來此藥也沒什麼害處。服下後,不過拉拉肚子而已,但若敢造反,一年後得不到藥,便又會拉肚子,一拉不停,直到把五臟六腑六盡數拉出來,把身子拉成一個空殼。所以此藥有個名字,叫洩空丸。」

  吳不賒這個奸商,擅長的就是坑蒙拐騙,這會兒小試身手,直驚得三妖面如土色,一連聲叫:「絕不敢反,絕不敢反。」

  吳不賒解了狼狽夫妻身上的禁制,三妖服了藥丸,再次拜倒:「小的們參見大王。」三妖身後,虎排隊,狼成行,跟隨三妖禮拜。

  吳不賒高坐山石之上,縱聲長笑,心中轉念:「我真的成了妖了?」

  不過吳不賒心理承受力強,最初的衝擊已經過了,這會兒便也不做小女兒態,妖便妖吧,好歹也是妖王不是?他手一擺,道:「且起來,你等既奉我王,便要有個規矩。虎大嘴,本王任命你為威風將軍;狼嫵媚,本王任命你為威武將軍。你兩個各率虎狼,輪班巡山。」

  「遵令。」虎大嘴、狼嫵媚抱拳應命。

  他二人得了將軍之職,狽有計眼珠子亂轉,一臉渴盼,吳不賒道:「狽有計,你名叫有計,便做個軍師好了。這一帶妖情你熟,便隨在本大王身邊,籌謀策劃。」狽有計大喜領命。

  虎大嘴粗魯,雖然修得人身,日常住的仍是個山洞子。狼嫵媚雖是母狼,倒愛風騷,在山中有一座宅子,本是一個高官的山間別院,後因戰火,高官死了,山裡沒人來,便被狼狽夫妻占了,當下貢獻出來做吳不賒的王府。

  那宅子便在山後,一個院子,院牆多坍塌,正房廂房加起來,約有十來間房子,倒也雕樑畫棟的,能想及當年的精美。不過這會兒大抵都破敗了,只餘幾個蛛網,隨風招搖。

  宅院裡竟還有幾個奴僕,是狼狽夫妻擄得的行旅,沒吃掉,留在宅中任日常灑掃烹飪之職。這倒讓吳不賒喜出望外:「原來妖怪也知道享受啊,這可太好了。」

  進宅後,狽有計命奴僕置辦了酒席上來,無非是野雞野兔竹筍蘑菇,味道竟還不錯。還有酒,像是山間野果釀的,淡了點兒,還行,都是那幾個奴僕的手藝。吳不賒與三妖推杯換盞,醉眼朦朧間,倒有點人妖不分了。

  席間吳不賒大致問了下情況,原來這山名雙餘山,還在風餘國境內,但離著扶風城已有二三百里了。雙餘山是大婁山的支脈,大婁山綿延數千里,橫跨十數個國家,山中精魅妖魔極多。此處山高林密,妖魔兇殘詭詐,因此圍著大婁山的判妖司雖幾近百數,卻並無一個判官敢進山擒妖,無非是有那膽大的妖魔出山鬧事,才出手擒拿,不過一般的妖魔也輕易不敢出山就是了。

  三妖雖不敢出山深入人境,但在山邊上偶爾劫回路,弄個把人吃吃還是敢的,不過今天碰了巧,虎大嘴和狼狽夫妻撞在了一起,便鬧了這麼一出。

  這一席酒直吃到半夜,三妖和吳不賒全都醉了。一起醉過一場,三妖看吳不賒更是不同,真正把他當成自己人了——不,應該是自己妖,看他的眼光都有兩分不同。第二日又是喝酒作樂,三妖打發虎狼外出獵食,每日換著花樣備辦山珍討好吳不賒,吳不賒這妖王的日子,過得倒也逍遙。

  這夜吳不賒又喝醉了,睡到半夜,只覺口渴,爬起來灌了半壺冷茶,卻沒了睡意。月光正好,天地一片瑩白,吳不賒看了一會兒,想:「林微雨這會兒該是睡了。」

  想像著林微雨美人春睡的樣子,天熱,薄被斜搭在腰上,露出春蔥般的兩隻手臂和白白的大腿,那是何等讓人神魂激盪的美景。如果這會兒還是在扶風城裡,吳不賒一定毫不猶豫地跳起來,化身為貓,溜到林微雨房裡去欣賞一下美人的睡姿,再悄悄舔一舔她光滑的大腿……

  唉,以後都不會有這樣的好事了,林微雨必會相信鄧易通的話,懷疑他是貓精。況且,隨著他的離去,小黑也失了蹤,林微雨更會懷疑小黑就是他,對貓有了提防,肯定以後都不會再抱貓了,更不要說讓貓看她淋浴還在她裸體上亂舔。

  「該死的判妖司。」吳不賒罵了一句,又嘆了口氣,自己身上竟然有了妖氣,有什麼辦法呢?真要怪,只能怪該死的黑七。

  屋外忽然也傳來一聲長嘆,隨聽到話聲:「爹,娘,孩兒不孝,屈身事妖,有辱方家門風,但孩兒真的是不甘心啊!不論萬難,孩兒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想辦法洗雪冤屈……」

  「哦?這裡還有個可憐人嗎?」吳不賒好奇心起,閃身而出,只見院角一個男子跪在地上,正舉頭望月。這男子二十多歲年紀,中等身材,單單瘦瘦,好像是僕役中的一個。

  這男子又輕嘆一聲,站了起來,一轉頭,忽然看到吳不賒,剎那間面色如土,「撲通」跪倒:「大王,小人不知大王在此,衝撞大王,萬死。」

  吳不賒知道,在這人眼裡,自己是貨真價實的妖怪,而且是妖王。他也懶得解釋,哼了一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小人方……方輕舟。」

  「方輕舟。」吳不賒念叼了一聲,「名字不錯啊!我剛才聽你說有什麼冤屈,你倒說說看,是怎麼回事?」

  「打擾大王安睡,小人罪該萬死。」方輕舟又叩了個頭,偷偷看了一眼吳不賒,戰戰兢兢地把遭遇的事說了出來。

  雙餘山北面,有一座城池,名為雙餘城,是風餘國有數的大城之一。方輕舟的家便住在雙餘城中,薄有資產,也算得小富之家。方輕舟讀書不成,便學人做生意,經常在外奔波,有一次到國都風餘城進貨,碰到個賣玉器的,出售一尊玉羅漢,說是祖傳寶物,只是手頭急用,所以低價出售。方輕舟看那玉羅漢確是真品,銷價又便宜,便買了下來,回來後就供在了自己家裡。他卻沒想到,那玉羅漢其實是賊贓,更沒想到的是,因為他經常在外面跑,他妻子閨中寂寞,竟與他表弟勾搭成奸。

  玉羅漢失竊的事傳出來後,他表弟為了長久霸佔他的妻子,竟向官府舉報,說方輕舟名為做生意,其實是個江洋大盜,玉羅漢便是賊贓。當時方輕舟在外面做生意,家中一個忠僕悄悄趕來報信,他才知道家中出了這麼大的變故,頓時又驚又怒,卻是無從辯白。玉羅漢確是賊贓,誰叫他貪便宜呢?有家歸不得,方輕舟只得改名換姓四處流浪,不想卻又落在了狼狽夫妻手中。這夜他睡不著,心中悲苦,在這兒向天哭訴,卻叫吳不賒聽見了。

  聽了緣由,吳不賒也怒了起來,他也是生意人,也做過行商,在外奔波,最擔心的就是家裡有什麼變故,何況是這種勾搭成奸汙陷主家的。吳不賒怒道:「那奸夫淫婦活該千刀萬剮。」

  他口裡嘣出這麼一句話,到讓方輕舟驚奇不已。在方輕舟看來,他是妖怪啊!妖王啊!妖怪難道還講道義?莫非妖怪做了妖王,便就不同了?方輕舟心中驚異,只是偷偷看一眼吳不賒,卻不敢應聲。

  他心中的想法,吳不賒並不知道,倒是吳不賒自己有了想法,原來他做了幾日妖王,雖然每日飲酒做樂,但放眼所見,無非虎狼,他到底是人啊,有些煩了,想去人世間走一走。於是吳不賒道:「那奸夫淫婦現在怎麼樣了?還在雙餘城嗎?」

  「小人不知道。」方輕舟搖頭,「想來該在。」

  「在就好。」吳不賒擺手道,「這事本大王替你做主了,你且去睡,養足了精神,明日隨本大王下山。」

  方輕舟傻了,妖怪竟然要替他做主?這是天公開眼,還是該天打雷劈啊?他不弄不清楚,眼淚也被風吹了去,硬擠都擠不出來。

  第二天一早,吳不賒召集三妖,說自己要下山一趟,令三妖輪班看山,不許爭鬥,三妖諾諾連聲,狽有計更奉上大包金銀。

  虎狼不識金銀,但成了精,便也知道金銀的作用,所以吃了行旅後,若有金銀,也順手帶回窩中。不過三妖不敢下山,有金銀也沒處花用,狼狽夫妻成精十餘年,著實積了不少財貨。狽有計獻上來,吳不賒也不客氣,一包收了,挑了幾樣珠寶和十幾張金葉子放在追風囊裡,與方輕舟扮成主僕,便往雙餘城裡來。

  雙餘城不愧是風餘國有數的大城之一,城池雄偉,人煙繁茂。當然,人多,玄術異人也多,不說判妖司,便是那些佛道高人也討厭得緊,神、仙、人,三界雖也矛盾重重,利益衝突不斷,甚至彼此內部也有爭鬥不休,但對於妖魔,卻是一致對外。三妖不敢下山,也實在是敵視的眼睛太多,不過吳不賒藝高人膽大,並不在乎,大搖大擺入城,倒也沒什麼麻煩。

  重入雙餘城,方輕舟激動無比,引吳不賒到自家門前,不敢進去,只遠遠在街角看著,卻忽地神情一變,吳不賒眼尖,道:「怎麼了,有什麼不對?」

  方輕舟略一猶豫,道:「剛才進去那兩人,一個便是我表弟,也就是那奸夫;另一個是給我報信的方成。方成說他偷跑出來了,怎麼這會兒做管家打扮,而且他和那奸夫……」

  「這裡面肯定有鬼。」沒等他說完,吳不賒便明白了,摸塊碎銀出來,道,「你去那邊店裡坐坐,我去你家裡打探一下,自然明白。」

  方輕舟沒想到吳不賒竟這麼熱心,接了銀子,感激不盡,突然眼前一花,吳不賒不見了,變成一隻大黑貓。方輕舟一時可驚得張口結舌:「這妖精,還真是神通廣大呢!」

  吳不賒化成大黑貓,一路小跑,翻牆進了方家。方輕舟家的家底還不錯,三進的宅子,吳不賒一路進去,直入內宅。

  方輕舟和吳不賒說過,忠僕叫方成,他表弟叫曹三省,妻子吳氏,和吳不賒同姓。曹三省二十多歲年紀,比方輕舟略高,長相也強於方輕舟,吳不賒進來時,曹三省到內宅打了一個轉又出來了,隨即帶著方成和兩個男僕出了門。一個女子叫了兩聲,追到二進門口,沒再追出來,罵了句什麼,轉身進去了。

  這女子二十來歲年紀,一張瓜子臉,皮膚細白,微有幾粒麻子,也有兩分姿色,應該便是方輕舟的妻子吳氏。

  吳氏進了內宅,卻在室中跪了下來,原來內室中設了一個佛龕,供著一尊玉羅漢。吳氏雙手合什,不知在祈禱些什麼。看到玉羅漢,吳不賒心中一動:「不是說玉羅漢是賊贓嗎?曹三省既然舉報,賊贓為什麼還在方家?莫非不是同一尊羅漢?」

  吳不賒心中起疑,身化樹根,沿牆鑽上去,到佛龕中伸出手來,拿起玉羅漢看了看,入手便知不是凡品。他疑念越重,見吳氏閉目合什,一臉誠心的樣子,心中一動,生出個詭計,將手縮回牆中,只以一個指頭抵在玉羅漢背後,張嘴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吳氏正閉目祈禱,突聞佛音,吃了一驚,急忙睜眼看,卻四下無人。她以為自己聽錯了,閉目再又念佛,吳不賒卻又宣了聲佛號。這一次吳氏聽得清楚,而且辨明了方向,佛音就來自頭頂佛龕!她「啊」地一聲驚叫,身子往後一倒,反手撐地,盯著玉羅漢,一臉驚慌。

  莫怪她驚慌,就一面牆,一個佛龕,除此什麼也沒有,突然間卻發出了佛音,實在也過於怪異。她又怎能知道,吳不賒竟然身化樹根,鑽在牆壁裡?

  「是……是佛祖顯靈嗎?」吳氏緊緊地盯著玉羅漢,眼中七分驚,也有三分喜。那玉羅漢突地咧嘴笑了一下,隨即還伸了個懶腰,叫道:「好睡啊好睡!」

  這自然是吳不賒弄鬼,卻是黑七的邪術之一,一個惑人耳目的小幻術。這樣的小幻術,碰上玄功高手或者定力深厚之人,便沒有什麼用處,但用來哄吳氏卻剛剛好。吳氏果然驚喜交集,伏身拜倒:「真的佛祖顯靈了,信婦吳氏,給佛祖叩頭。」

  吳不賒「嗯」了一聲:「意不誠,叩破三千蒲團無一用;心有鬼,念盡十萬彌陀枉勞神。」吳氏一驚,更是叩頭不迭:「信婦誠心禮佛,佛祖明察啊!」

  「你心中有鬼,誠從何來?」

  「啊!」吳氏一聲低呼,身子顫抖,做聲不得。

  「我且問你,你與那曹三省是如何勾搭成奸,你丈夫方輕舟又是如何一年不敢歸家?答得實誠,或可免你罪孽,若一字不實,佛爺我抬腳便走,報應自到。」隨著吳不賒話聲,那玉羅漢從佛龕裡飄了出來,浮在空中。

  「佛祖別走,千萬別走。」見玉羅漢飄起來,吳氏心驚肉跳,連連叩頭,叩一下還看一下玉羅漢,生怕玉羅漢飄走了,「信婦老實交代,絕不敢有一字欺瞞佛祖。」

  「你說吧,本佛爺聽著。」玉羅漢又回到了佛龕中。

  見玉羅漢歸位,吳氏鬆了口氣,再叩一個頭:「謝佛祖。」略略一停,顫聲道,「信婦確是不守婦道,與曹三省勾搭成奸,但那是曹三省趁我丈夫不在家,起心誘姦了信婦。信婦一個婦道人家,實有難言的苦衷,萬望佛祖明察。」

  「不守婦道還有理了。」吳不賒心中暗哼,嘴上卻要給吳氏一點甜頭,道,「嗯,你的苦處,本佛爺自也知道,往下說,你們是如何設計,讓你丈夫不敢歸家的?」

  「多謝佛爺體諒。」聽吳不賒口氣鬆動,吳氏大喜叩頭,道,「這一切都是曹三省的詭計,當時我丈夫在外面請了玉佛回來,曹三省認出乃是賊贓,便設下計謀,收買下人方成,讓方成去給我丈夫報信,說曹三省舉報他是江洋大盜,賊贓玉羅漢便是證據。我丈夫膽小,方成又是家生子下人,根本沒想到方成會被曹三省收買,聽了這個消息,果然就嚇得不敢回家。這一年也不知流落何方,有命無命……」說到這裡,吳氏哭了起來,也有幾分慚愧之色,想來她雖不守婦道,但害了自己丈夫,心中終究也是有幾分不安吧。

  「果然如此。」吳不賒暗暗點頭,先前方輕舟一說情形不對,他就隱約猜到,曹三省十九並沒有真向官府舉報,只是虛言嚇唬方輕舟,以達到嚇走方輕舟,鳩佔鵲巢的目的。此時得知真相,果真如此。吳不賒心中感嘆:「那曹三省雖然無行,倒還算個聰明人,隨便動動嘴巴,別人的老婆家產就盡歸他所有了。」

  明瞭真相,吳不賒也懶得和這婦人糾纏,當即便出了方宅,來尋方輕舟。一見面,他把從吳氏口中套來的話說了,方輕舟驚怒交集:「姦夫淫婦,設下的好計!那方成,他爹就是我家老僕人,我待他也不薄,竟與他們合謀來騙我,我絕不輕饒。」

  吳不賒看他激動得全身顫抖,彷彿立馬就要衝進家去找曹三省等人算賬似的,道:「你要怎麼對付他們,是直接衝回家去呢還是報官?玉羅漢是賊贓肯定是沒錯的,你要就這麼衝出去,只怕要吃苦頭。」

  方輕舟一聽,便如兜頭澆了盆冷水,一時面色慘白,猛地跪在吳不賒面前:「請大王援手,替小人報仇,小人結草銜環,世世為奴,以報大王。」

  吳不賒微微一笑:「要收拾這麼幾隻小麻雀,那太容易了,你附耳過來。」當下教了方輕舟一條計策。

  方家世居雙餘城,在城裡自然有親朋故舊,吳不賒教給方輕舟的計策,便是叫他偷偷去聚攏親朋,以為人證。吳不賒則在方家門前守著,待曹三省、方成回來,吳不賒再入方家,拿了姦夫淫婦,連方成在內,把三個人都剝光了,齊扔到吳氏床上,又藏了玉羅漢,再出來會合方輕舟。

  計謀已定,兩人分頭行事。方輕舟請齊了親朋故舊回來,遠遠看到吳不賒,吳不賒不想露面,做個手勢,方輕舟明白了,一馬當先,衝回家去。

  家中下人見久不歸家的主人突地歸來,有的驚,有的喜,也來不及通報,方輕舟帶人直衝進內宅,此時吳氏三人已被吳不賒制住了,光溜溜地躺在床上。眾親朋平日也聽到點風聲,這時親眼所見,更是憤慨,一片聲喊打,棍棒齊下,剎那間送了三人性命。因有親朋作證,官府也不來問。

  方輕舟隨即將下人盡數趕走,倒是有個叫方信的老僕人,因為方輕舟久不歸家,曹三省又和吳氏勾勾搭搭不乾不淨,憤而指責,被吳氏趕了出去,一家老小便在後街租房而住,給人打短工為生。方輕舟知道了,便把方信一家人招了回來,好歹有了打理家務的人手。

  吳不賒化身為貓,在一邊看著方輕舟率領親朋打死了吳氏三人,知道再無變故,便懶得再看。從方宅出來,他在街頭逛了一圈,看到一家酒樓,順腳拐了進去,叫了兩個小菜一壺酒,慢慢地喝著。無意中吳不賒發現那店東愁眉苦臉的,一則實在無聊,二則管了方輕舟這碼事,他好像還來了癮,當下便請店東過來,一問,原來這酒樓經營不善,顧客稀少,不但不賺錢,亂七八糟的負擔稅費下來,還要虧本。店東想要把酒樓賣了,卻又無人問津,所以發愁。

  吳不賒聽了心中一動,四下看了看,這酒樓離方輕舟家有兩條街,離正街雖然還有點兒遠,但位置其實還不錯,只要經營得當,大有希望賺錢。吳不賒心中盤算:「真個在山上當妖怪也沒什麼味道,如果在這雙餘城裡開家酒樓,讓方輕舟做掌櫃,出頭露面的事,盡量讓他去做,我只在背後指點,應當不會引起判妖司的注意。」

  吳不賒再一問價格,便宜啊,前面一間酒樓,後面一個兩進的院子,統共只要一千五百兩銀子。便是在東鎮,這樣的酒樓少於兩千兩銀子也是絕買不下來的,何況是在雙餘城裡。看來這店東還真是急於脫手了。

  吳不賒又到後院看了一下,兩進的院子,正房廂房加起來有十一二間,院子也相當寬敞。吳不賒越看越滿意,心下嘀咕:「這樣的便宜不佔,我可真是大傻瓜了。」

  但他面上卻還裝出猶豫之色,奸商嘛,骨頭裡榨出油來,那才叫奸商,東指一個缺點,西挑一個毛病,弄得那店東心火上升兩眼通紅差點兒直接去跳井,最後才以一千二百八十兩銀子的價格成交。

  寫了文書,那店東請了鄉鄰里正做見證,交割了屋契,便匆匆搬走了,更不肯多看吳不賒一眼。

  吳不賒到了方家,方輕舟請他上座,自己在下面跪倒,口稱主人,願永世為奴。吳不賒哈哈一笑,扶他起來,道:「什麼為奴為僕的就不必了,你說你做過生意,這樣好了,我剛買了間酒樓,你來酒樓給我做個掌櫃吧!」

  吳不賒這妖王竟然在城裡買了酒樓?方輕舟又驚又喜,當即應命,吳不賒帶他到了酒樓,方輕舟一看,卻變了臉色,吳不賒看他神色不對,一問,可就傻了眼。

  原來這酒樓生意不好,乃是有原因的。最初的主人是個外地人,受本地人欺負,折了本錢,不得不低價賣了酒樓走人,走時卻咬破指頭,把血塗在酒樓門柱上,發下惡誓:所有來這酒樓喝酒的客人,都要倒霉三年。

  這樣的牙疼咒,本來無非是出口氣,沒什麼效驗的,但這世上的人哪有個個順的?總有那倒霉的,偏偏就在酒樓裡喝了酒,偏偏又倒了霉,沒地方出氣,便全怪在這酒樓的惡誓上。於是一傳十十傳百,得,這酒樓成了倒霉樓了。只要知道的,誰還來啊?就算不是真的相信,也沒必要硬來觸這霉頭啊!雙餘城裡的酒樓多了,去哪裡喝酒不是喝,偏要來這裡?萬一真的應咒倒霉呢?

  有了倒霉樓的名聲,接手這酒樓的,來一個虧一個。當然接手的都是不明真相的外地人,包括賣酒樓給吳不賒的那店東,現在輪到吳不賒了。

  「我說那店東怎麼跑得那麼快,什麼都不要,包袱一捲就走人,原來是怕我聽到風聲反悔啊?」吳不賒明白了,卻是做聲不得,心下暗自嘀咕,「從千里送遺孤開始,我算計來算計去,最終把自己算計成了妖怪。現在妖怪想買家酒樓做個良善活兒,還買了個倒霉樓,我是不是真有點兒走背時運啊?」

  方輕舟見他不吱聲,知道他有些想不開,便來安慰他:「主人也不必為難,酒樓不好開,我們改成其它輔面好了,待小人另尋一樁生意,必定能紅紅火火開起來。」

  既是倒霉樓,做什麼生意還不是一樣,知道的都不會來買。吳不賒知道方輕舟是安慰自己,也不吱聲,裡裡外外轉了一圈兒,忽地道:「山裡喝的那果酒,是你釀的?」

  「是啊!」方輕舟不知他是什麼意思,點頭道,「小人家裡以前都是喝自釀的酒,打小看慣了,摸索著也能上手。狽軍師當時問誰會釀酒,我說我會,因此而留得性命。不過我手藝其實不到家,但我家老僕人方信手藝不錯,主人是想把酒樓改成酒坊嗎?」

  「你覺得怎麼樣?」

  「主意是不錯,不過,」方輕舟偷看著吳不賒的臉色,「不過雙餘城裡酒坊有好幾個,竟爭會比較激烈。」

  「哦。」吳不賒應了一聲,沒再往下說。方輕舟不知他心裡怎麼想的,也不敢再說,他雖然感激吳不賒,但無論如何,吳不賒是妖怪啊!妖怪是吃人的啊!他可不敢觸怒吳不賒。

  吳不賒確實是想釀酒賣,因為他在木長生的記憶裡,翻出來一個獨門秘方。

  釀酒,要有酒藥,米才能發酵,才能出酒。酒藥越好,米發酵得越徹底,釀出的酒才越好,越多,但一般的酒藥,藥力都不怎麼樣,蒸完酒後,會剩下大量的酒槽,就是藥力不夠米化不乾淨的緣故。

  木長生為古樹之精,熟知草木之性,他知道有一種草,藥力奇強,因為藥性特別烈,牛羊誤食後,會像人喝醉了酒一樣的發酒瘋,因此被稱做醉草。農家見了這種草,會順手撥出來扔到一邊,不讓它生長,以免牛羊誤食。農家只知道它的害處,卻惟有木長生才知道它的好處,用醉草做藥引釀酒,米幾乎可以化得乾乾淨淨,不會有什麼酒糟剩下。平時家飲的米酒,因為化不乾淨,出酒不多,一斤米出一斤酒已是好酒,但若用醉草釀酒,一斤米至少能出五斤酒,酒還要好得多。

  雙餘城這麼大一個城市,酒坊多是肯定的,若是一般的酒坊,竟爭肯定激烈,但以醉草釀酒,人家斤米斤酒,他斤米五斤酒,成本只有五分之一,打價格戰,誰爭得過?

  不過吳不賒暫時沒有說出來,奸商做生意的宗旨,任何一樁生意,都要榨取它最大的價值,雖然醉草釀酒,一斤可賣別人五斤的錢,可他還是覺得不夠,還想多榨點利潤出來。

  酒樓的外院有一口井,好像水量不大,井很深,大白天看下去也黑咕隆咚的。吳不賒無意中走到井邊看了一眼,眼睛突地一亮,拍手道:「有了。」

  方輕舟看著他,不知他想到了什麼主意,卻不敢問,吳不賒卻又皺起了眉頭,似乎又碰到了難題。這時一陣涼風刮過,吳不賒的眉頭忽地鬆開了:「借東風,哈,就是這樣。」轉頭看向方輕舟,「明天開張營業,你做掌櫃,沒生意不要緊,樣子做出來就行。」

  做樣子?妖怪做生意就是這麼做?方輕舟有些發暈,但不敢多說,應一聲:「是。」而吳不賒隨後的吩咐更讓他如墜雲中,吳不賒讓他找人在內院挖地道,一直挖到外院的井底下,再在井底放一口大水缸,堵住泉眼,然後填死地道,這件事要做得很秘密。方輕舟便把方信和方信的兩個兒子方大、方二叫了來,花了幾天時間才把這些弄好。無論是方輕舟還是方信父子,對吳不賒的要求都莫名其妙,吳不賒也不解釋,只要他們嚴守秘密。

  這邊忙,吳不賒自己也沒閒著,他到城外採了一批醉草,做成酒藥,就在方家釀酒。釀酒的同時,他又找了一家瓷器店,訂做了一批陶瓷管,管子粗如雞蛋,頭大尾小。訂的管子來了,井的改造也完工了,吳不賒化身樹根,把陶瓷小管在地底下一根套一根地接起來,從方輕舟家的內院一直接到酒樓後院的井底下。

  管子接好,酒也差不多了,便開始蒸酒,醉草的藥力果然強悍,以一斤米四斤酒的比例得到的酒,度數還是極高。方輕舟喝了一杯,連聲稱讚:「好酒,好酒,想不到東家還能釀出這樣的好酒,佩服。」

  東家的稱呼是吳不賒讓改的,方輕舟也覺得這樣的稱呼好,他也沒把吳不賒是妖怪的事告訴方信父子,方信父子便只是把吳不賒當成是幫助方輕舟的好心人,對他既尊敬又感激。

  「還不算好酒。」吳不賒卻不滿意,「再蒸一遍。」

  又蒸了一遍,釀的酒純度又高了一大截,香醇滿院。方輕舟只抿了一口,已是薰然欲醉,激動得滿臉通紅:「我走的地方不少,也喝過不少名酒,但與這酒一比,那些所謂的名酒只能說是水。東家,有這樣的酒,酒樓的生意一定會紅火起來。」

  「你是說就這麼把酒拿去酒樓裡賣?」

  「是啊!」方輕舟一臉興奮,「有這樣的酒做招牌,酒樓的生意一定會紅火的,我保證。」吳不賒微瞇著眼睛:「這酒你準備怎麼賣?什麼價?」

  「一般的酒,一斤也就是五六文的樣子,好酒也有賣得一壺十文的。這酒嘛,」方輕舟想了想,「先要靠它打招牌,一壺八文好了。」

  「一壺八文?」吳不賒哈哈大笑。

  「東家覺得價格太低了?」方輕舟的臉有些紅,「也是,這樣的好酒……不過酒樓的生意不太好,先要把招牌打響才行啊!」

  「是。」吳不賒點頭,「如果像你說的那樣,直接把酒拿去店裡賣,以酒樓現在的生意,一壺八文已經是高價了,但我另外有一種賣酒的方法。」

  「另外的方法?」方輕舟有些疑惑,吳不賒卻不再解釋,只是讓方信父子往陶瓷管裡灌酒,讓酒從方家的內院神不知鬼不覺地灌進酒樓後面的井裡,自己又做法攝風,把酒香颳遍全城。如此三天,雙餘城始終籠罩在淡淡的酒香中,把一干酒鬼引得垂涎欲滴,卻偏偏無人知道酒香的來歷。

  魚餌放得差不多了,吳不賒慢慢收線,攝風裹住酒香,只在倒霉樓周圍轉動。倒霉樓名不虛傳,開張數天沒一個顧客上門,但這麼酒香繚繞,卻引來一班酒鬼。酒鬼這種生物,和蒼蠅有得一比,蒼蠅可以聞到三里外的臭雞蛋氣味,那麼三里外有了好酒,酒鬼也一定聞得到。

  「在這裡,在這裡了。」一班酒鬼聳著鼻子,衝進倒霉樓,「店東,上酒,上好酒!」

  方輕舟被酒香燻了幾天,整個人都有些髮飄,不過還記得吳不賒的話,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只把一些平常的酒拿過去。酒鬼們不用喝,一聞就知道不對,拍桌子打凳子:「要好酒,拿好酒來!你以為爺們沒錢嗎?」

  銀子拍在桌上,「啪啪」做響。是的,便如再窮的賭鬼也一定湊得出賭資一樣,再窮的酒鬼也一定拿得出酒錢。

  方輕舟卻拿不出好酒,裝模做樣:「本店最好的酒都在這裡了,哪裡還有好酒?」這話可以哄人,但不能騙鬼,尤其是酒鬼,酒鬼們「嘿嘿」笑著,鼻子一聳,狗一樣循著氣味往內院爬。方輕舟急忙攔住:「做什麼啊?那是內院,沒酒。」

  「滾開。」酒鬼們把他掃到一邊,「別說沒喝醉不會發酒瘋啊,告訴你,喝醉了咱不發酒瘋,沒酒喝咱才真的發瘋。」

  眾酒鬼一路爬進去,到了井邊,也奇怪了:「難道酒在井裡?」古怪。眾人聞一聞,再聞一聞,沒錯啊!不管了,拿個吊桶放下去,打一桶上來,一喝,真的是酒,絕世好酒!

  方輕舟還裝傻:「井裡怎麼會打出酒來呢?天啊,我以後喝水可怎麼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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