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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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椎穴為人身十大要穴之一,吳不賒要穴被擊,氣血立時僵滯,「撲通」一聲跌在地上,心中叫糟:「這下虧老本了,早知如此,還不如之前放風虎拼一下。」

  以他現在的功力,哪怕沒有天地之風,以攝風術,風虎至少也可以支撐一刻鐘以上,但他打鬥經驗不足,老是擔心一擊不中,若一塵子或硬拼或用游鬥之術,拖到他氣竭,那就輸定了。他卻沒想過,若風虎實在無功,也可以在力竭之前開溜啊!經驗,總是在沉重的教訓中慢慢積累的。

  吳不賒正在悔恨,卻又一喜,原來他體內的陰陽二氣,乃是順逆雙行的,木精這一下,制住了順行的氣,但逆行的氣不受阻礙,照舊直衝過來,順背而下,忽地一下便衝開了穴道,僵滯的身體立時又能動了。

  吳不賒方要跳起來,腦中一轉,卻又改了主意,就那麼仰躺著不動,嘴裡還半死不活地「啊呀」著,那情形,就是被制住了穴道動彈不得然後還摔了個半死的樣子。姦啊!

  一塵子自然不可能有半分懷疑,收了木精,緩步過來,嘿嘿一笑:「小子,你師父到底是誰?」

  一塵子心中始終有幾分忌憚,雖然吳不賒的功夫古里古怪,和追風門功夫似像非像的,他還是要問清楚。追風門一代只傳一個弟子,這個規矩誰都知道,若吳不賒真是飄風子的弟子,殺了追風門這一代惟一的傳人,這個仇就結大了。若非不得已,一塵子不願和這樣一個強敵結下死仇。

  吳不賒能猜到一塵子心中的想法,不過他這會兒心中另有打算,並不想藉師父的名頭來保命,口中「啊呀」一聲,哼哼唧唧道:「我師父…我師父…是——」說到這裡,忽地腳一蹬眼一翻,竟然昏死過去了。

  他當然是裝的,裝死嘛,他太拿手了,小時候老爹拿棒子親手培訓出來的,技藝爐火純青,開宗立派的人物。一塵子果然就上了當,以為木精那一下打重了,伸手就來搭吳不賒脈搏。

  吳不賒裝死是翻白眼而不是閉眼,一塵子的動作他看得一清二楚,眼見一塵子手到,他手腕一翻,反手扣住了一塵子的脈門,另一手急戳,重重戳在了一塵子的胸口。吳不賒本來想戳的是膻中穴,不過他所有功夫都是自學的,認穴不準,他也知道自己的毛病,戳一下是不保險的,於是連戳十七八下,邊戳心裡還暗暗發狠:「我戳,我戳,我戳,總有一下中的,還不信就戳不中你。」

  膻中穴牽連心肺,乃是人身十大穴中排名前幾位的重穴,一塵子的功力雖然強過吳不賒,但脈門被扣,氣血無法運轉,護體玄功失去作用,被吳不賒全力在膻中穴上戳這麼十七八下,一塵子哪裡受得住,一口血狂噴出來,一頭栽倒,竟嚥了氣。倒霉啊,他好歹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卻莫名其妙死在了吳不賒手裡。

  吳不賒方才裝死,他以奸商之心,渡妖道之腹,以為一塵子也是裝死,於是冷笑。一塵子倒地時,腦袋在地上碰了一下,他還嫌不過癮,一掌跟過去,重重一掌打在一塵子的後腦勺上。因為一塵子功力比他高,他怕一掌不管用,又打了兩掌。可憐,一塵子死後還扮了一回豬頭。

  其實吳不賒並沒想到要打死一塵子,這會兒看看不對了,一探鼻息,沒氣了。他也無所謂,死就死了吧。吳不賒的身子也有些發軟,呆了一會兒,暗叫:「好險,若不是師父英名保佑,那木精一鑿子鑿上來,這會兒死的可就是我了。」

  吳不賒把一塵子的屍體翻過來,往他懷裡一搜,搜出個袋子,大小和追風囊差不多,打開後,一眼便看到裝木精的葫蘆,另外還有幾個玉瓶子,也不知裝的什麼。袋子裡還有幾粒珍珠,一把金葉子,奸商見錢眼開,順手數了一下,共二十張,一張差不多有十兩的樣子,也就是二百兩金子。時下的價格,金銀之比是一比十,該合得兩千兩銀子。

  「這妖道可比師父富裕多了,估計是週有財請他來殺我的價錢,這倒是送錢上門了。」吳不賒樂得上嘴皮抽下嘴皮,毫不客氣地收了。

  再來看裝木精的葫蘆,吳不賒倒猶豫了一下,他聽過各種各樣關於法寶的傳聞,有的說收放法寶要念咒,有的說要捏訣,有的又說什麼都不要,法寶認主,自動出去自動回來,沒個統一的說法,而在《追風經》上,說到追風門的練器之術,收放都有口訣。那這木精的收放到底要不要口訣呢?其實吳不賒之前想制住一塵子,就是想逼問收放木精的口訣,緊張之下手一重,一塵子死了,這口訣也沒法問了。

  這木精是個好寶貝,可若是收不得,那就不敢放,無良商家搞噱頭,經常有什麼吐血價跳樓價賣老婆價,吳不賒這會兒卻真是後悔得想吐血:怎麼就把一塵子打死了呢,這下怎麼辦?

  吳不賒翻來覆去拿著葫蘆看,忽然看到葫蘆底部畫著一道符,心中一動,細細回想之前一塵子放木精時的情景,好像既沒見嘴皮子動,也沒見捏什麼手勢。難道收放木精不要法訣?當然,也有可能一塵子是在心裡念,但也許根本就不需要,放木精只要撥塞子,而木精之所以自動回來,是因為葫蘆底部這道符的克制。

  吳不賒感應片刻,發覺這道符確實有一定的靈力,他一咬牙,暗道:「拼一把,真要跑了就算了,若還敢對付老子,老子就砸了葫蘆,再放風虎和他鬥一鬥,倒看看哪個狠。」

  木精功力雖強,玄功雖妙,但一塵子已死,吳不賒再把風虎攝來,兩下合力,足可與木精一斗。雖然攝風虎耗力,但撐個盞茶時分還是不成問題。

  他微一凝神,撥開了塞子,青光射出。但奇怪的是,之前一塵子放時,那光芒有兩三丈高下,這一次卻矮得多,最多丈餘,光柱也略小了些,看來是有些不對。吳不賒心裡緊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光柱,只見一個小人飄出,見風而長。木精現出身來,抱拳躬身,卻突地一驚,「咦」的叫了一聲,看看吳不賒,再看看地下一塵子的屍體,一臉不可思議。顯然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明明他一鑿柄制住了吳不賒,怎麼吳不賒好好的,一塵子反而一動不動呢?

  吳不賒自然明白他心中的想法,卻不吱聲,只暗暗凝神,提防木精異動。但那木精一驚之後,並沒有撲上來,反而拜倒於地,高聲道:「木長生叩見新主人,主人但有所命,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這情形意外,吳不賒又驚又喜,面上卻不動聲se,拿腔做勢地點點頭:「很好,今兒先見個面,讓你認認人。木長生是吧?名字還行,好了,你回葫蘆吧!」

  他提著心呢,萬一這木精說一套做一套,不回葫蘆怎麼辦?但木長生卻毫不猶豫地應了一聲,起身還恭恭敬敬地做了個揖,躍回青光中。青光回收,吳不賒忙塞住塞子,一躍起來:「喲呵!」

  木精如此聽話,收放如此順利,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能得到這樣一個寶貝,他實在是樂瘋了。不過他心中始終有幾分疑惑:「這木精如此聽話,難道真是受制於這個葫蘆?葫蘆在誰的手裡,誰就是他的主人,可以隨意支使他?」但他又想,「這老木頭怪有沒有騙我呢?讓我不提防他,再冷不丁給我一下?」

  他心中一時驚疑難定,看了看地上一塵子的屍體,想:「先料理了這傢伙,回頭再問清楚。」他提著一塵子的腰帶,御風而起。好在一塵子瘦,一百斤不到,吳不賒勉強能帶著他飛起來,只是飛不高,十來丈的樣子,但他也不必飛太遠,到了城外往河中一丟了事。回到住處,他又掏出葫蘆,再把木長生放出來。

  木長生出來,立刻又跪伏在地。他之前見一塵子可是站著的,吳不賒暗察木長生的表情,心下暗暗盤算:「這麼恭敬,是新換了主人不熟還是想裝作畏服讓我生出輕慢之心再算計我?如果是真怕,這葫蘆該是個關健。」

  不過吳不賒當然不會直問出來,抬抬手,道:「起來說話,我這人最好打交道了,你以後也不必跪著。」

  木長生應了一聲站起來,瞟了吳不賒一眼,又垂下眼,一臉恭敬地站著。吳不賒從他的表情上看不出半點破綻,道:「把你的來歷說說吧。」

  「是。」木長生抱拳應了一聲,「小老兒本是個木匠,木長生是我本名。小老兒五十歲時收了個徒弟,也姓木,叫木靈兒,心靈手巧,小老兒非常喜歡,卻全沒想到木靈兒根本不是人,竟是山中一株老樹成精。一年中秋醉酒,木靈兒突發狂性,竟然要吸小老兒的血。小老兒本不是他對手,但小老兒當年學藝,從師父處學了一個心法,專剋木魅的。因為木匠這個行當專門和各種木料打交道,而有些古樹年久成精,木匠中也有修道之人,創下這個心法。小老兒危機之際,運起這個心法,反而克住了木靈兒靈竅,但就在這個時候,一塵妖道突然現身,竟然把小老兒和木靈兒同時打死。木靈兒內丹已然成形,只是靈智被小老兒所克,一塵妖道借我一點魂魄出竅之機,以妖術將我的魂魄與木靈兒的內丹融為一體,於是小老兒就成了這個樣子,我的靈智,木靈兒的精元,人不人,妖不妖。」

  「原來現在的你,是你和木靈兒兩下搭伴的結果?」吳不賒又驚又喜,他一直有個疑惑,木長生功力不在一塵子之下,一塵子到底是怎麼收服的?木長生這麼一說就明白了,原來功力高的木靈兒反而先著了木長生的道,一塵子只是撿了個死魚。而木長生對一塵子顯然也心懷憤怒,這更是個好消息。

  「是。」木長生點頭,臉上憤怒,羞愧,悲涼,無奈,表情複雜。也可以理解,他本是人,一塵子不但害死了他,而且還利用他的魂魄來控制木靈兒的內丹,收在這個葫蘆中供他役使,人成了妖,而且永世不得脫身,怎能不感到悲傷憤怒。

  吳不賒這會兒倒扮起了好人:「一塵子妖道確實太過份了,真是該死。」

  他這一說,木長生「撲通」跪倒,連叩三個頭:「主人殺了一塵子,替小老兒報了仇,小老兒這裡叩謝了。」

  「不必,不必。」吳不賒一臉奸笑,心下轉著念頭,道,「你現在還有辦法和木靈兒的內丹分開嗎?」

  「沒有辦法。」木長生一臉無奈地搖頭,「小老兒的肉身早死了,只是一點魂魄藏在木靈兒的內丹中,而木靈兒的內丹也是靠小老兒的魂魄才有生氣。這就好比一間屋子,小老兒要藉木靈兒這屋子才能遮風躲雨,而木靈兒這屋子也要借了小老兒這客人才有人氣,若分開,這兩個都是死物。」

  他說不能分,吳不賒鬆了一口氣,面上卻一臉惋惜地道:「那就沒辦法了,否則我倒想放你的魂魄出來,早些轉世投胎。」

  「多謝主人。」木長生深深一揖。

  吳不賒突地想到一事:「這青光是怎麼回事,之前光好像強一些啊?」

  「小老兒是木靈兒的內丹和小老兒魂魄的合體,這青光便是木靈兒的丹光,小老兒必須藉這丹光才能進出的,要藉丹光進出,便要耗費丹力。尤其像之前與主人的那種打鬥,極為費力,消耗了丹力精元,所以這會兒這光就弱得多了。」

  吳不賒吃了一驚:「打鬥這麼消耗丹力啊,那以後你是不是功力大減?」

  「那倒不是。」木長生搖頭,「消耗的丹力是可以復原的,哪怕丹力消耗貽盡,只要休息十二個時辰便可完全復原,當然,如果打鬥中小老兒受了傷又另說。」

  「這樣啊!」吳不賒懸著的心放了下來,開玩笑,好不容易得個寶貝,若打一架就去了一半的功力,那就虧大了,能復原就好。他又想到個問題:「那你在精力充足的時候,像之前那種打鬥,可支撐多久?」

  「如果像之前主人那種只遊鬥不拆招鬥力的打法,可以支撐半個時辰左右,若主人放手搶攻,硬開硬架,則最多一刻鐘左右。」

  「那如果什麼也不做,放你到外面,你能一直不回去嗎?」

  「那不行。」木長生斷然搖頭,「天地陰陽,人身二氣,內丹魂魄都是一樣,子不過午,若在陰陽二氣輪轉之時小老兒不回去,小老兒魂魄立散,內丹沒了生氣,也會成為死丹,所以就算不與人動手,小老兒在外面也最多能呆六個時辰。」

  「那如果砸了葫蘆毀了內丹呢?」吳不賒突然冒出一句。

  「主人饒命!」木長生撲通跪倒,一臉驚恐。

  吳不賒一直盯著他眼睛,看了他神情,不似做偽,暗暗點頭:「這葫蘆果然是個關健,很好,好極了。」他心下輕鬆,哈哈一笑道:「起來吧,不要驚慌,我開個玩笑。」

  木長生戰戰兢兢爬起來,瞟一眼吳不賒,眼中尤有懼意。吳不賒暗笑,道:「對了,你那三頭六臂是怎麼回事?手臂又突然可以伸長,那又是什麼功夫?」

  「這不是什麼功夫,是本能。」木長生懼意未消,一臉恭敬地回答,「小老兒不是稟報過主人嗎?木靈兒是山中古樹成精,而樹和人不同,是可以有很多枝幹的,甚至主幹都可以中途開杈,變成兩個頭三個頭,所以——」

  「原來是這樣啊!」他沒說完,吳不賒已經明白了,三頭六臂,原來是從樹木的本能化出來的,手臂伸長也是一樣道理,樹木的枝和根不是可以伸出老長嗎?只是木長生的手臂是突然伸長,但原理是一樣的。

  「那你還有什麼本事?」吳不賒上下掃視木長生,三頭六臂問出來了,吳不賒倒想把木長生的老底徹底打探清楚,以後用起來也方便啊。

  「小老兒本是個木匠,做得一手木匠活。」

  「我不需要你幫我做木活。」他沒說完就被吳不賒打斷了,這樣的寶貝當木匠使喚,有這麼敗家的嗎?

  「不是簡單的木活。」木長生看他一眼,搖頭道,「小老兒能做木活,木靈兒有醒木令,小老兒的木活被醒木令一點,那就有了靈氣,可以給主人使喚,不過靈氣只能維持一個時辰。」

  「還有這樣的本事?」吳不賒又驚又喜,「你做個我看看。」

  「遵令。」木長生一抱拳,看院角有一根木料,快步過去,像背上發癢一樣,身子搖了兩搖,身上一下子長出好幾隻手來,一隻手拿起那木料,眾手齊動,有的量有的鋸有的劈有的刨。吳不賒只看到無數隻手在動,卻是眼花繚亂,什麼也看不清楚。幾乎是一晃眼,木長生就拼裝出了一個木人,和他差不多高矮,四肢頭臉眼耳俱全。木長生收了手,張嘴哈氣,嘴中吐出一個小小的令牌,約一指長,二指寬,se為淡青,靈光隱現。木長生拿了令牌去那木人眉間一點,那木人倏地變成一個年輕後生,向木長生抱拳:「主人。」

  木長生向吳不賒一指:「這位才是你我的主人。」

  那木人轉身向吳不賒抱拳行禮:「主人。」

  吳不賒見這木人頭臉四肢,惟妙惟肖,只臉上神情略有些木訥,但若不明真相,從這一點絕看不出這是個木人。世上二傻子多了,比木人更木的也一抓一大把。一時間他驚喜交集,見木長生手中的小小令牌,道:「這就是醒木令?」

  「是。」木長生點頭,看著吳不賒的眼神裡,很有點膽戰心驚。

  吳不賒明白他的心理,道:「果然神妙,你且小心收好。」

  木長生就怕吳不賒起貪心要了去,聞言狂喜:「多謝主人。」

  「你自己都是我葫蘆裡的寶貝,還怕醒木令跑了。」吳不賒暗笑,道:「這木人能做什麼?」

  「一般壯年漢子能做的事,它都能做,且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力氣也更大。」木長生說著對那木人道,「給主人倒茶。」

  「遵令。」那木人嗡聲答應,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奉給吳不賒,「主人請喝茶。」手腳靈便,神態恭敬,若不明就裡,還真以為是家中的一個傭人。

  吳不賒接了茶,木人垂手侍立一邊。吳不賒越看越滿意,心中算盤珠

  子亂撥,問道:「你說他這個樣子最多只能維持一個時辰是吧?」

  「是。」木長生點頭。

  「那一個時辰後再用醒木令點醒他呢?」

  「當然可以。」木長生明白了吳不賒在想什麼,道,「不過醒木令靈力有限,十二個時辰之內,最多可以用六次。」

  吳不賒心中算盤珠子掉了一地:「就是說他一天之內,最多能活六個時辰?」

  「是。」

  「那如果是六個木人呢?」

  「如果同時點六個木人,則都只能維持一個時辰。」

  「這樣啊。」吳不賒心中大是失望,他之前在想,有了這醒木令,一傢伙點醒千兒八百個木人,不要錢的超級人工啊,幹什麼不行,立馬發天財了,卻原來天上並不能掉餡餅。

  「如果過了一個時辰,不再用醒木令點醒,那這木人怎麼辦?」吳不賒向木人一指。

  「如果不點醒他,一個時辰後,他就是個木偶,和那些廟裡的木雕沒什麼區別。如果主人想要提前收功,那也是可以的。」木長生看著吳不賒眼睛,見他微微點頭,轉臉對木人叱道:「回去吧。」

  「是。」木人抱拳應令,雙手抱著自己腦袋,一擰,竟生生把自己的腦袋擰了下來,頭一離體,靈氣消失,剎那又回復成木偶的樣子,卻失去了重心,「撲通」一聲栽倒,再也不能動。

  「不錯。」吳不賒點點頭,「好了,你也回葫蘆裡吧,有用得著你處,自會叫你。」

  「是。」木長生抱拳一禮,躍回青光中,青光回收,鑽進了葫蘆裡。吳不賒先不動聲se,塞上塞子,立馬狂跳起來:「發財了。」

  第二天一早,高秋遠親自出馬,到周府拿人。周有財也是狂妄,雖然知道高秋遠在查他,竟然不跑,吳不賒帶人衝進去時,周有財反而在一大幫家丁打手的簇擁下迎了出來。他五十來歲年紀,中等身材,一身肥肉,臉上的肉同樣的厚,板著臉,下巴斜抬,望著高秋遠和吳不賒的眼光中充滿了兇橫、傲慢。

  「你就是周有財?」高秋遠的臉同樣板著,周有財眼裡的兇光撞在他臉上,就像撞在鐵板上。

  周有財哼了一聲,並不回答。見他如此驕橫,高秋遠越發憤怒,厲叱道:「拿了。」

  「不怕死的就上來。」周有財邊上一個年輕人跳了出來,手持一把長劍。這年輕人二十多歲年紀,眉眼間與週有財有幾分神似,臉上的驕橫更是一模一樣。這人在陽城無人不識,乃是週有財的獨生子,有名的花花太歲周小山。

  見周小山發橫,焦三孟四一時有些發怵,停步不前。吳不賒嘿嘿一笑,緩步走到周小山面前。他笑得瘮人,周小山心中發冷,「呀」的一聲叫,一劍朝吳不賒的胸口直刺過來。不料他眼前一花,突地沒了吳不賒的身影,耳中卻突然聽得「啪」的一聲,同時臉上一痛,腦中一黑,身子騰空飛起。卻是被吳不賒扇了個耳光,一耳光打飛了。

  這一耳光重,周小山飛出數丈遠,摔在地上昏頭昏腦,掙扎不起來。周有財又驚又怒,厲叫道:「我養著你們吃飯嗎?還不給我打!」

  眾打手這才醒過神來,哇哇叫著往上衝。吳不賒始終一臉笑容,身影連晃,追風步展開,左一穿右一插,也懶得動手,專門往對方腿上亂踹,但聞得滿場「喀嚓」聲響,然後是漫天的慘叫,卻是被吳不賒踹斷了無數條腿,只是一眨眼,滿院打手盡皆倒地,人人抱腿慘叫。

  周有財白臉發黑,狠狠盯著吳不賒:「吳不賒,你狠!」

  「知道老子狠,還不下跪。」吳不賒腳一抬,一腿砸在週有財肩上,周有財「撲通」一聲跪倒,這一跪頗重,他簡直雙膝欲斷,長聲慘叫。

  「拿了。」吳不賒一揮手,焦三搶步上前,鐵鏈一套,拖了就走。帶回衙門,高秋遠當即開審,周有財先還想嘴硬,高秋遠毫不客氣:「不用重刑,量你不招,先打四十大板。」

  四板下去,周有財已是鬼哭狼嚎:「我招了,我招了。」衙役望望高秋遠,意思是招了還打不打?高秋遠哼了一聲:「招了也打,四十大板一板都不能少。」

  他是恨極了周有財,眾衙役眼見縣令大人鐵青著臉,哪敢再猶豫,掄起板子下死力招呼,打得那叫一個爽啊,周有財的屁股都樂開了花,剩下半條命,老老實實招供。高秋遠下令將他打入死牢,七日後處斬,家產抄滅。

  抄家產可是個肥差,自然是吳不賒帶隊,一眾衙役如狼似虎,抄得周府雞飛狗跳。眾衙役自然順手發財,吳不賒雖然見錢眼開,但他想得更遠,他盼著以後高秋遠升了官,能給他個小官當當呢。真到當了官,撈錢不是一句話?所以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撈錢,是要給高秋遠留一個良好的印象。不過他為人活泛得很,自己不要,卻並不阻礙眾衙役發財,於是皆大歡快,眾衙役個個撈得滿臉油光,而高秋遠暗中聽了風聲,知道吳不賒潔身自好,更高看他一頭。

  第三天夜裡,有人來拜訪高秋遠,吳不賒就住在衙門裡,不過是住在右側的小院,與高秋遠隔著兩個院子。他能聽到聲音,但不知來的是什麼人,擔心來客對高秋遠不利,便在暗中盯著。

  來客做師爺打扮,四十來歲,自稱姓馬,帶了兩個隨從。吳不賒掃了一眼,三人都平常得很,沒什麼功夫,也就放心了,並不出面,只在一邊盯著。

  兩個隨從留在外面,馬師爺一個人進去,吳不賒耳朵尖,雖在一邊,但高秋遠與馬師爺的對話仍一字不漏地落在他耳中。高秋遠打了個招呼,問起來意,馬師爺道:「敝人奉侯爺之命,特來請高縣令高抬貴手。」

  「果然是來給周有財做說客的。」吳不賒暗暗點頭,卻聽高秋遠冷冷地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周有財已判斬刑,此事無情可講。」

  馬師爺呵呵一笑:「高縣令若能高抬貴手,我家侯爺自然會有個心意,敝人此次帶來純金一千兩,另外我家侯爺還會推舉高縣令為襄南郡郡相,只要周有財出獄,七天後調令就會來到陽城。」

  一千兩黃金,就是一萬兩銀子,這也罷了,最讓吳不賒心跳的,是後面那個好處。

  本朝官制,地方民政官系為牧、守、令。一州有州牧,總理一州民政;一州一般管五六個郡,每郡設一個太守,理一郡事務;大郡有十多個縣,小郡也有五六個縣,各縣再設縣令,縣與郡之間,好像只是一級,其實不是。

  本朝對州牧管得較嚴,一個州五六個郡,上百萬人口,若是權力太重,那幾乎就是個土皇帝。為免州牧權重難制,朝廷便加重了太守的權力,州牧對太守只有監察之責,並無任免之權,太守任免權直屬中央。太守權重,下面屬官就多,別駕、典尉、長吏、從事,數不勝數。那些管著十多個縣的大郡,又加設郡相,郡相分管幾個縣,等於就是一個副太守。太守是正四品的大官,郡相是從五品,而縣令不過正七品,可是連跳了好幾級。到了郡相,升太守就要容易多了,而到了太守,就擁有了任命縣一級官吏的職權。

  如果高秋遠真做了郡相,吳不賒再跟他混得兩三年,留個好印象,待他升了太守,甚至不用升太守,只要和太守關係好,就可以吳不賒到下面的縣裡面來當官,縣令不說,縣尉、縣丞之類,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吳不賒的心一時怦怦直跳。

  卻聽高秋遠斷然拒絕:「侯爺好意,敝人不敢領受,師爺請回。」

  馬師爺顯然愣了一下,好一會兒才道:「高縣令是不想升官發財,還是嫌侯爺給的價低了些?」

  吳不賒尖起耳朵,且聽高秋遠如何回答,卻聽得「砰」的一聲,窗子突然被推開了,高秋遠站在窗前,往城西一指:「馬師爺,你來看。」

  「什麼?」馬師爺過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一臉的莫名其妙。

  吳不賒也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這夜有星無月,遠遠的夜空中,掛著一天的星辰,神秘,悠遠,寂靜。

  「看星星嗎?星星有什麼看的?」吳不賒大是不解。

  「那邊是城西,星光下面,有五個萬人坑,去年餓死的數萬人,大都埋在那五個坑裡。那是數萬個冤魂,數萬雙眼睛!馬師爺,你看見了嗎?」

  他忽地轉過身,狠狠地盯著馬師爺,連問兩次:「你看見了嗎?你看見了嗎?」

  「什…什麼?」馬師爺被他的樣子嚇住了,情不自禁退了一步。

  「你沒看見嗎?可我看見了。」高秋遠雙手緊緊捏著,「我還知道他們也在看著我,也在看著你!升官發財!馬師爺,你敢對著這數萬雙眼睛,把這四個字再說一遍嗎?」

  他牙關死死咬著,單薄文弱的軀體,這會兒竟發出一種淩厲的氣勢。馬師爺不敢與他對視,又退了一步,看一眼外面黑黝黝的夜空,似乎真的看到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馬師爺猛地大叫一聲,轉身就跑,出院上馬,急叫道:「快走,快走,這人瘋了。」帶著兩個隨從狼狽而去。

  他竟然是被嚇跑了,吳不賒情不自禁想笑,卻又嘆了口氣,暗道:「高大人是真正的好官。唉,不過這世道,好官往往當不長啊。」

  吳不賒回房睡覺,又喝了點酒,迷迷糊糊睡著了。

  …大王有令,陽城令高秋遠為官清正,特旨升為太守,即日上任;因高秋遠,捕快都頭吳不賒接任陽城令。

  吳不賒喜出望外,有些傻了:「縣令?我怕乾不好啊!」

  高秋遠親熱地拉著他的手:「不要怕,你不是開過店嗎?商道官道,其實是相通的,你別想你是縣令,你就想你是陽城店的大掌櫃,你能把店開得紅火,自然也能讓陽城興旺起來。」

  這話有理啊!換個角度想,當縣令和當掌櫃,還真有相通的地方,而說到做生意,嘿嘿,吳不賒若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吳不賒馬上就有了信心,走馬上任,衙役站班,焦三、孟四左右叉手,齊喝「威武」有人告狀,肖禿子家的狗咬死了金跛子家的雞,金跛子一怒,又打死了肖禿子家的狗,肖禿子要金跛子賠狗,金跛子要肖禿子賠雞。這個容易,且聽吳老爺判來,肖禿子你回去剝了狗,金跛子你回去殺了雞,狗烹了雞炒了然後給老爺我提一瓶酒來,咱們三個打平伙,如何?老爺我判得公道不公道啊?眾人齊聲道:我呸——

  吳不賒突然就醒了,原來是南柯一夢。他坐在床上發了半天呆,順著夢境又狠狠地意淫了一把,自鳴得意:「高縣令這話還真沒錯,當縣令和當掌櫃還真差不多,我要來當縣令,就把這陽城當作店子開,鐵定紅火。」

  眨眼到了第七天,擺下刑場,闔城百姓知道要斬周有財這黑心狼,傾城來看,個個叫好。午時三刻將到,忽地馬蹄聲驟響,幾匹鐵騎如飛而來,乃是幾個官差,還有馬師爺。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馬師爺飛身下馬,到高秋遠面前,「高縣令,刀下留人!」

  高秋遠冷眼看著他:「馬師爺,你還有什麼話說?」

  「太守朱大人有令,陽城令高秋遠就地免職,另有委任,陽城令由馬皮擔任。這是公文。」馬師爺從腰袋裡掏出一紙公文遞給高秋遠。

  高秋遠臉se一變,不接公文,冷眼看著馬師爺:「馬皮,就是你了?」

  「正是區區。」馬師爺一抱拳,迴身向刑場上的周有財瞟了一眼,喝道,「周有財一案,還有不少迷團,需押回重審。來呀,把周有財押回去。」他帶來的幾個隨從立時便要去給周有財鬆綁。

  吳不賒想不到馬師爺竟然還有這樣的本事,竟然讓太守下令免了高秋遠的職,一時又驚又怒,卻不知如何是好。

  「啪!」忽聽得一聲脆響,卻是高秋遠猛拍了一下驚堂木:「誰敢動?」

  幾個隨從一驚止步,馬師爺愕然回頭:「高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要清楚,現在你已經不是陽城令了,陽城令是我馬某人。」

  「對不起。」高秋遠掃他一眼,「我還沒交印,沒辦交接,所以現在我還是陽城令。」

  這話占理,馬師爺又氣又急,一張麻臉脹得通紅,點點頭:「很好,那你現在交印吧!」高秋遠到笑了:「馬大人遠來辛苦,又何必急在一時,高某還有樁陳案未清,待理清手尾,自然清清爽爽交給大人。」

  便在這時,鼓響三點,午時三刻到了,高秋遠臉se一變,兩眉齊豎,厲喝道:「午時三刻已到,斬!」丟一枝紅簽下去。

  「高秋遠,你——你——」到了這個地步,見高秋遠仍然堅持要斬周有財,馬師爺驚怒交集,卻又拿高秋遠無可奈何。眼見劊子手上台,馬師爺情急之下,竟是放起刁來,指著那劊子手道:「你敢動手?高秋遠馬上就不是縣令了,我才是縣令,你現在敢動手,轉眼我就叫你家破人亡。」

  劊子手姓屠,有名喚做屠一刀,五大三粗膀闊腰圓,在陽城已做了十多年的劊子手,往日上街,膽小的都要繞著他走,都說他身上有殺氣,但這會兒屠一刀卻是氣沮神消,遲遲不敢舉刀。馬師爺這話比他的刀鋒利,是啊,轉眼高秋遠就不是縣令了,馬師爺才是縣令,真要聽高秋遠的話動了刀,馬師爺接手,鐵定會拿他開刀。所謂滅門的縣令,馬師爺絕對能說到做到。

  馬師爺一到,周有財便知自己有救了,在刑台上高抬著頭,這時眼見屠一刀遲疑畏懼,忍不住得意心起,眼光亂掃,哈哈狂笑:「誰敢殺我?誰敢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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