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茅舍避追兵 夜半紅燭 樵戶擒刺客 寒宵祭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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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蘭芝雖年輕稚氣未脫,但機智異常,她見張明熹等人,神態舉止,決不像普通農人,尤見房壁中設有暗室,及堂屋壁上懸掛著的柴刀,染有鮮血,早已使她驚疑不止!是以,她入房後倒在床上,只是思潮起伏,疑惑重重,根本就無法入睡。直至醜時將盡,她才漸覺睡意沉沉,正在秀目輕垂,將眠之際!驀見緊靠床裡牆壁下,現出一線微微燈光。易蘭芝陡的一驚,睡意全消,一挺嬌軀,躍落床下,再伏身往床底一鑽,見牆下有一條長約寸許的裂縫,火光就是由這縫中射出。她秀目緊貼裂縫望去,不禁驚駭得秀面變色,原來自己安歇的房下,是一個地穴,穴大縱橫若三丈,巨燭高燒,四壁光整,像是經人工整掘。穴中上方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俊秀少年,易蘭芝凝神望去,那少年正是下午帶自己等藏身壁洞的牧童姚宗鴻,他左邊站著的是老農張明熹,右邊垂手肅立著身材瘦高的方九田。洞左三根黃登登的銅柱上,用鐵鏈鎖綁著兩個大漢,年紀都在四十開外,除留一條短褲之外,全身剝得精光,面如土色,俯首垂目。地洞中間,一張長若八尺的石案,案上仰臥著一具無頭屍體,全身赤裸,晚間同桌吃飯的那面目清瘦的高大漢子秦聰,右手拿著一柄八寸尖刀,面露兇殘,正在為那案上赤裸屍體,開膛破腹!然後用冷水沖洗去屍體及石案上湧流鮮血,再將屍體切成數十小塊,又將劈落地下的人頭丟在一起,命侍立在他身後的三個青年漢子,取來石灰藥料,灑在人肉之上,以防腐爛!接著有一個青年漢子,從石洞右角處取來一只木箱,將人肉及人頭置於箱中,上蓋油紙,合好箱蓋,將麻繩一綑好,由兩個漢子抬至一邊。隨著秦聰走近銅柱上拴著的二人之中的一個,猙獰一笑,將那人綁在身上的鐵鏈解去,挾至少年牧童姚宗鴻的跟前跪下。姚宗鴻冷滑一笑,右手微微一揮,秦聰舉手一刀,已將那漢子的頭顱,砍落地下,鮮血直濺,接著走近兩個年青漢子,將無頭屍體,抬上右案。秦聰右手緊握尖刀,跟著走近石案,又為這屍體切屍割體,慘不忍睹!易蘭芝看到這裡,已是芳心,砰砰連連打了幾個冷顫,忙爬出床底,奔至藍劍虹房中,將藍小俠、張嘯天二人推醒,並將所見情形,附耳輕告藍劍虹,劍虹聽得心頭一怔,隨拉著黑湖山怪鑽入床下,向縫中凝神望去,所見情形果於蘭芝所說。藍劍虹只是劍眉深鎖,張嘯天卻咬牙切齒,臉上變色,好像立刻就要發作。他這神態,已然為藍劍虹察覺,忙左手按住嘯天右肩低聲道:「看這農家幾人的長像氣派,不像是剪路強盜,再瞧那待斃的大漢,也不像商旅凡夫,莫非他們是江湖幫派,結有恩怨,現在抓到仇家,在這地穴中行刑,他們人多勢眾,且個個舉止非凡,想必全都身懷絕技,為了避免麻煩,我們還是不要多事,即刻離此就是。」語畢,也不待嘯天回答,轉身從床下爬出。張嘯天雖心有不甘,但劍虹所說的話,又不敢不聽,隨著和易蘭芝二人也爬了出來,黑暗中各人摸到自己的行囊寶劍,悄悄的走出房門。在堂屋中摸了一陣,才摸到大門,但大門已被一塊千斤巨石頂住。張嘯天自恃力大,雙手按在石上,用盡平生之力,推了幾推,無奈巨石過重,未能移動分毫,嘯天心中正在暗暗叫苦!忽然火光一亮,藍劍虹等三人,同時一驚,轉身看時,只見張明熹手捧燭台,卓立廳中,面上現出微微笑意!……張嘯天哪裡能忍,一按背後牛角弓身機紐,牛角巨弓變成一根丈餘鋼鞭,抖的筆直,一招「猛龍搶珠」向張明熹兜頭掃去。藍劍虹見事弄糟,叫聲:「不好……」好字餘音未落,張明熹人已不見,陡聞大門處,一聲呵呵大笑,藍劍虹等回身一望,見張明熹已立門側,左手端著燭台,燭芯火舌依然熊熊,右手則頂著巨石,用力一推!但見千斤巨石往門側一滾,張明熹打開大門,笑道:「諸位要走,請便吧!」張明熹閃身避鞭,一隻手移石,只驚得藍劍虹、易蘭芝、張嘯天三人瞪目咋舌!此時見人家開了門要自己走,自是不好再說什麼?一低頭三人魚貫出了大門。三個人一出大門,話也不敢多講,同時一緊腳力,向官道疾奔而去。一口氣奔了若廿里路程,天已發白,張嘯天見離匪窩已有廿里遠近,心中正自一寬,突然身後響起一陣馬蹄疾馳之聲。尚未等藍劍虹等來得及回頭看奔來者是何路人物?突覺眼前黑影直晃,一連五匹快馬,從劍虹身邊掠過,搶在前面,攔住去路。晨光熹微中,藍劍虹俊目凝神一望,來者正是方九田、秦聰,帶著三名青年漢子。藍劍虹見他們來勢洶洶,正要開口說話,秦聰卻蒼著一張面,怒目圓瞪,搶先說道:「快跟我們回去……」張嘯天未等他話說完,冷冷一笑,截住道:「你們這班武林敗類,化裝農人,偽稱良善,暗地裡卻做著盜匪勾當,私設刑場,動用解屍割體的慘刑,依俺老張的脾氣,定要將你們個個誅絕,為地方除害,無奈咱們藍相公身纏要務,不願伸手管這件事,咱們既然走了,這是你們的造化,想不到你們竟又追了上來,這正合了俺老張的心意!……」說話中已取下揹上背著的牛角巨弓,抖成長鞭,「烏龍出海」橫掃上盤。秦聰坐在馬上,一伏身長鞭掠頂掃過,他順勢一拔背上單刀,正要出手還擊。驀聞方九田一聲斷喝道:「五弟,休得無禮!」秦聰聞喝,果然招發一半收了回來。方九田坐在馬上,雙手抱拳,向張嘯天一拱,笑道:「張壯士,請暫息怒,聽小弟向藍相公說幾句話,壯士自會明白。」話到這兒突頓,轉身向藍劍虹又是拱手一揖,笑道:「藍公子別師行道,為時雖然不久,但俠名已譽滿江湖,如雷貫耳,尤其令尊師悟玄道長,望重武林,方某等雖不才,但對你藍公子師兄妹尚不敢動一毛一發,不過,為了昨夜之事,務請各位重返茅舍一趟,如果兄弟們有為難公子地方,方某當以性命擔保。」藍劍虹聽完方九田這席話,心頭一怔,暗想,他們怎麼會知道我是峨嵋弟子,看張明熹避招身法和移石功力,自是江湖中成名人物。他自那夜用師門絕學劈靈掌,擊傷九陰毒爪卓天龍之後,就不願再樹強仇,何況方九田所說的話中,並無惡意,回茅舍一趟,想必也不會有什麼意外事情,若真要為難自己,雖不敢說能勝過他們,但脫身總不至遭遇困難……。想至此,忙也雙手抱拳,向方九田一拱,笑道:「蒙方老前輩誇獎,實不敢當,既然如此,晚輩等隨前輩回去就是。」張嘯天、易蘭芝雖然聽的心裡暗吃一驚,但藍劍虹的話,又不敢回抗,只好默然無語,跟在劍虹身後,一行八人走了兩頓飯的工夫,已回到茅舍。一進門,只見堂屋中並排擺著兩張八仙桌,姚宗鴻居中而坐,張明熹坐在他左旁,二人面容肅穆,一語不發。藍劍虹邁前兩步,躬身一揖,道:「藍劍虹遵諭轉來,但不知二位有何見教?」姚宗鴻沒有說話,只向張明熹瞟了一眼。張明熹微一欠身,向劍虹說道:「昨夜所見,諸位能否代收秘密?」藍劍虹笑道:「昨夜之事,並非有意窺探,各位既解救過我們危難,此事自當守口如瓶,決不洩漏半字!」姚宗鴻、張明熹一聽藍小俠的話,二人面上肅穆之色頓時消去,現出笑容。片刻張明熹又道:「藍公子師兄妹,老朽自是直信不疑,不過,這位張壯士……」話未說完,張嘯天已濃眉緊鎖,暴目圓瞪,接道:「別瞧不起俺老張、藍公子既然答應了你們,俺自然無話可說,將來若把昨夜之事說給人聽,天誅地滅……。」張明熹正色道:「好,我們信得過你,你們去吧!」張嘯天首先一拱手,轉身就走。驀聞秦聰厲聲喝道:「姓張的,你就這麼走嗎?」張嘯天聞喝一怔,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回身慘然一笑,道:「請借刀一用!」秦聰翻手拔出背上背著的單刀,橫擲過去,張嘯天揚手一抄,接住單刀,邁前兩步,抬起自己左臂,右手握刀,用刀尖在自己臂膀上一劃,頓時劃條五寸長的血口,鮮血如注!張嘯天目注自己傷口,縱聲一笑,笑聲中將單刀擲還秦聰。眾人見他氣慨非凡,敬佩之心也油然而生,張明熹豎起大拇指,說聲:「好!昨晚之事就此了結!」方九田見黑湖山怪左臂鮮血流個不停,轉身入內,拿出一包刀傷藥和白布,替嘯天止血縛臂。張嘯天不願在此再事停留,等方九田為他縛好傷口,轉身道:「藍公子,咱們走吧!」藍劍虹見他面色蒼白,想是流血過多,傷口痛極,想要他多休息一會,但轉念一想,留此無益,只好淒然的一點頭,轉身就要離去。還未拔步,忽聽身後一個清朗的喝聲,急道:「藍兄請緩一步!」藍劍虹一聽這聲音,知是姚宗鴻所發,忙一轉身,見宗鴻正望著自己微微淺笑。笑過,繼道:「先父與令尊師悟玄道長,過去曾為知友,今日弟得遇藍兄,更是緣份,功以張壯士臂受刀傷,行路不便,此去五台山,路途搖遠,是以,小弟欲贈快馬三匹,以資各位代步。」話至此略頓,俊面上又蕩起淺淺微笑,一雙俏目有如兩道冷電,向易蘭芝一掃,又道:「現今武林中殺機隱伏,晉東道上更是盜匪層出不窮,小弟送你這個東西,路上如遇危難,可將這東西拿出來,自可逢凶化吉,平安無事!……」說著話,從衣袋裡掏出一塊白晃晃的東西,雙手交給藍劍虹。劍虹雙手接過一看,是塊銅錢大小的銀牌,正面環刻著五條小龍,反而刻著「雲龍山」三字。藍劍虹注視銀牌一陣,看不出有什麼奇特地方,想是吉祥之物,隨口稱謝一句,將銀牌交與易蘭之。藍小俠因想急於趕去五台山,也不願多說什麼,隨告辭出了大門。早有兩個年青漢子牽過三匹駿馬,交與劍虹、蘭芝、嘯天三人。這時,姚宗鴻、張明熹、方九田、秦聰四人已並立門外,拱手相送。藍劍虹盛情難卻,只好接過馬匹,回身拱手道謝,騰身上馬,帶著易蘭芝、張嘯天揚鞭而去!這一番是舊路再經,各人的心中,都有說不出的滋味!尤其藍劍虹,苦思良久,也想不出姚宗鴻等是哪路人物,不過他已看出,姚宗鴻在他們幾人之中,地位身分似要比他們高。而姚宗鴻自稱他死去的父親,是恩師摯友,這又使他搜盡拈腸,也想不出恩師的朋友們中,究竟有無一位姓姚!……。這段時間,易蘭芝將那塊小銀牌,放在手中不停的把玩了一陣,見銀牌上尚有一小孔,孔中穿拴著一根極細的紅色絲線。她童心未脫,忙拔出寶劍,將銀牌拴在劍柄上,寶劍還鞘,銀牌裹在黃絲劍穗中,震動起來,銀牌輕擊劍柄,發出釘鐺響聲!藍劍虹、易蘭芝、張嘯天三人,縱馬搖鞭,兼程趕路,走了二天。由於天氣連日放晴,地下積雪已被太陽曬得漸漸溶化,官道上一片泥濘,不要說人難行走,就是馬兒走的時間長了,也會通體是汗。藍劍虹天性善良,見三匹馬兒全都跑得呼呼喘氣,汗水長流,這天未到黃昏,即在溫城找家最大的客棧住下了。一宿無話,第二天吃過早飯,算清店銀,上馬趕路,行至中午,在一個小鎮上,打好尖,已行了二三千里路程。忽見官道上一騎快馬,迎面奔來,疾若快箭,掠過三人身邊,馬上人藉探身剎那向易蘭芝盯了一眼,快馬四蹄,濺泥而去。藍劍虹以為是過路旅客,未加注意,驀聞易蘭芝一聲驚叫道:「唉呀!我的寶劍呢?」這叫聲驚愕了行在她前面的藍小俠和黑湖山怪二人,忙勒韁繩,一緩馬腳,落在易蘭芝身後,注神一看,果見她背上背著的只有一個空鞘,青鋼寶劍,已不翼而飛……。三人正在驚疑,忽聞身後蹄聲雜沓,回頭一望,只見泥漿飛揚處,三匹駿馬,並排飛馳而來。藍劍虹、易蘭芝、張嘯天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三匹快馬眨眼之間,已掠過他們身邊,勒轉馬頭,攔住去路,馬上三個青衣大漢,忽的滾鞍下馬,當先一個年若四十的漢子,抱拳一揖,單足跪地,說道:「弟子手下,有眼無珠,冒犯三位,罪該萬死,望祈恕罪!」這當兒他身後的兩個年紀較輕的漢子,也已同時並跪地下。且說那自稱弟子的人,說完話,雙手捧著易蘭芝的寶劍,立起身子,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交還易蘭芝……。易蘭芝一時倒真還不敢伸手去接,秀目向藍劍虹一瞟,劍虹點點頭,易姑娘這才接過寶劍,納入劍鞘,向大漢微微點頭一笑,道:「多謝壯士!」那人聽蘭芝稱他壯士,似受寵若驚,忙躬身向劍虹等一揖,道:「弟子叫金鏢黃正,蒙少幫主恩典,派在總堂下吃飯,負責雲龍山下兩百里路內的買賣。」話至此突住,回身指著一直跪在他身後的兩個年青漢子,又道:「這兩個全是幫中弟子,一名趙德華,一個叫錢義,適才冒犯姑娘的就是錢義,等回到總堂弟子定將情形稟明三爺嚴加懲處,不過諸位要是早將銀牌出示,那就好了,所幸弟子及時趕來,致未鑄成大錯,現下時已不早,弟子等這裡就伺候三位,上雲龍山去吧!」由於藍劍虹等,不明他們內情,是以,金鏢黃正的這席話,聽得劍虹、蘭芝、嘯天三人,全都呆目結舌,不知該怎麼答覆人家?好在藍小俠奇稟天賦,聰智絕倫,當下揚劍眉微微一笑道:「藍某等尚有要事纏身,不克即時隨諸位入山拜祖,事完之後,定當於期趕到就是。」金鏢黃正哪敢說什麼,只是垂手肅立,連連應是!藍劍虹見他謙應唯唯,知道這塊銀牌的效力奇大,說不定是他們幫中頗有身分地位的人所持之物,果真如此自不能露出馬腳。忙又微微一笑道:「諸位,兩天後咱們雲龍山再見吧!」說語中,雙手一拱,金鏢黃正忙一閃身讓至官道右側,單足跪地,那一直跪在地下沒敢立起的趙德華和錢義二人,也一躍身,從地下爬起,奔至黃正身後,重新並肩跪下,恭送藍劍虹等。藍劍虹故意裝出氣派非凡的樣子,手起一鞭,擊在馬股上,駿馬仰天一聲長嘶,揚四蹄,濺起如雨泥漿。藍小俠端坐馬上,頭都沒有回一下,帶領著易蘭芝、張嘯天疾馳而去。三匹快馬,有如風馳電掣,眨眼間已奔出百丈開外,易蘭芝回頭一望,見金鏢黃正、趙德華、錢義三人,仍跪伏地下,禁不住「噗嗤」一笑!她這噗嗤笑聲,也引起了藍小俠和黑湖山怪的呵呵大笑!一陣笑過,藍劍虹說道:「若不是這塊銀牌,事情恐不會這麼容易,芝妹,這塊銀牌,你要好好的收著……。一語甫畢,遙望官道前面,又有一匹快馬馳來,藍劍虹向易蘭芝一使眼色,姑娘已然會意,忙將拴在劍柄上的銀牌取下,握在左手。快馬縱蹄如風,眨眼工夫,已近劍虹等跟前,相距不過三四丈遠近。易蘭芝右手握住韁繩,左手將銀牌向那人照了一照。只見那人頓時一愕,一勒韁繩,滾鞍下馬,閃至右旁,雙手抱拳,單足跪地,直至藍劍虹等的身影去遠,他才站起身子,上馬趕路。易蘭芝回頭一望,已不見了那人,又是『噗』的一笑!一聲笑過,驀的一個意念,閃至她的腦海,不由得將左手握著的銀牌,凝神細察一陣,接著陡的一聲驚叫,道:『師哥,這是五龍幫的銀牌令!』藍劍虹、張嘯天聽她的話,同時一呆,半晌藍劍虹方長長的噓了口氣,道:『原來如此!……』話未說完略頓,隨著一揚劍眉,俊目中射出兩道神光,又道:」五龍幫在江湖中雖然是個非法組織,但他們所作所為,全是上順天理,下乎人情,堪稱江湖道上難得的義俠。「他們殺貪官誅汙吏,燒土豪除劣紳,以及江湖中下五門的淫賊大盜!」「幫中弟子雖多,但有嚴峻的幫規約束,不但對人謙遜有禮,對事恩怨分明,但決不許辜殺好人,如若有違,當即受到幫規嚴歷的制裁。」「這件事情,在師門時,恩師並時常提及,何以會在芝妹你未一語提醒我之前,想不起來呢?」藍劍虹的一席話,只聽得易蘭芝、張嘯天二人對五龍幫,肅然起敬!過了片刻,易蘭芝一舞秀目,道:「我也是常聽恩師提到五龍幫,才突然想起,師哥,那小茅屋中的幾人,想必是他們幫中的分堂或隱下的暗樁,看那牧童打扮的挑宗鴻,地位身分在那茅屋中,還頗不低呢!……」藍劍虹俊面一蕩神秘微笑,道:「以他給我銀牌令的效用看來,不但在那小茅屋中的地位不低,就在五龍幫的身分恐也不卑,芝妹,姚宗鴻長的很俊,是嗎?……」這最後的一句話,易蘭芝聽來,有如巨雷擊頂,只見她粉面頓紅,秀目蘊淚,恨恨的說聲:「師哥,你把我當作什麼?」話未說完,左手一場,將五龍幫中的銀牌令,對準藍劍虹胸前擲去。藍劍虹左手一抄,將銀牌令抓在手中,看時,只見易蘭芝已縱馬揮鞭,離自己與嘯天二人,已有十丈間。藍小俠那句話,原本是存心報復她平時的心眼小,醋勁大,沒想到竟激怒了她,心中立時覺到一陣愧疚,雙腿緊馬腹,追了上去。黑湖山怪張嘯天,年已四十,對他們這兒女私情,自是不好參與其間,只好輕放馬韁,跟在藍易二人身後,緩緩前行。藍劍虹追上易姑娘,雙駒並行,在馬上微一欠身,道:「愚兄出言不謹,激怒師妹,祈芝妹念在恩師面上,賜予原諒!」易蘭芝怒容未消,淚如雨滴,一轉頭憤然說道:「我不要和你說話!」就在這時,官道左邊的樹林中,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音。藍劍虹、易蘭芝和跟隨在他們身後的張嘯天,不約而同的往林中一望。只見兩匹快馬,上面坐著兩個勁裝漢子,疾若電奔,穿林而過,越過藍劍虹等若半里路,又奔上了官道,急馳而去!藍劍虹雖然覺得這兩人乘馬繞道越過自己,有些怪異,但人已去遠,也就沒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再看師妹面上,仍是罩著一層寒霜,氣未消去,更不好再開口,向她說些什麼,只好一低頭,搖鞭縱馬,往前急馳……。馬快如飛隼出塵,奔至夕陽慘淡,暮靄蒼茫的時候,已到溫城。溫城是遼縣轄內的一個最大市鎮,加以位處官道,故熱鬧非常。由於街上行人如織,故藍劍虹、易蘭芝、張嘯天一到鎮口,就下馬步行,張嘯天接過劍虹、蘭芝二人的馬韁,牽著三匹健馬,走在最後。一對秀麗絕倫的少年男女,身後跟隨著一個長得面貌醜惡,身高丈二的巨人,這就不得不引起許多行人注意,趑趄不前,向三人投以奇怪眼光。易蘭芝見這情形,已羞得滿面盪霞,張嘯天卻望著眾人,張著一張血盤似的大嘴呵呵笑個不住。驀然兩個黑衣年青漢子,從人群鑽來,攔在面前,雙雙躬身一揖道:「爺,是住店嗎?」藍劍虹看二人穿著,知是客棧裡的店夥計,隨點點頭,道:「要三間潔淨房間,馬匹牽去餵飽,銀子明早一起算清。」店夥計又是長揖到地,連連稱是!隨一人接過張嘯天手中牽著的三匹健馬,一個領著劍虹等往客棧中走去。一到客棧門前,藍小俠俊目流波,向客棧略一打量,只見客棧是剛建不久的二層大樓,大門門緣上橫掛著一塊黑地金字大招牌,上面寫著:「迎賓館」落款處有「祖貽題」三個灑金小字。藍劍虹暗裡鎖了一下劍眉,暗道:祖貽二字,似在什麼地方聽說過,但一時想不起來。想著,已跟小二進了客棧,掌櫃及另一些夥計,見了藍劍虹等,全都立起身來躬身長揖。藍小俠以為這是做生意人對顧客們的一種謙遜禮節,也就沒有放在心上。這時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店裡及街上燃起一片燈光,照得內外通明,如同白晝。藍劍虹等正要跟隨店夥計進入客棧後進,小俠一眼瞥見客棧大門外,三盞紅紗菊形巨燈下,站著三個勁裝漢子,在和迎賓館的一個伙計指手劃腳,好像是他們要來住店,被小二拒絕。最後,店小二附耳向其中的一個說了幾句話,那人似吃了一驚,一揮手,三人立即消失在街上人潮中……。藍劍虹看的心頭一怔,但又不好說些什麼?只好跟著小二,來到後進。這客棧後進,是一個紅磚圍牆,滿種花草的獨院,惜季在嚴冬,所有花草均為風雪所毀,葉落枝枯,形同朽木,無一絲生氣。院中西首,有一座人造假山,假山左側是一排橫建的三間瓦屋,粉牆朱柱,精緻雅澤。店夥計將劍虹等三人,個別安置好,逕自退出。不久,又來兩個夥計,一人捧水,一人端茶分別送自各人房中。緊接著來的美酒佳餚,在張嘯天住的房中,擺上一桌豐盛的酒席,四五個店夥計,有如水中游魚,不停地穿梭伺候……。藍劍虹對剛才那三個似要住店又忽離去的大漢,本已犯疑,此時見迎賓館對他們如此殷勤招待,更是疑慮叢生……。

  易蘭芝原本就機智過人,見客棧異於尋常的對顧客招待,心中早已覺得有異,但由於在路上,藍小俠一句話說錯,激怒了這位性情高傲的師妹,她一直繃著粉麵,嘟起朱唇,沒有說一句話,現在她雖然情知有異,但仍是傲然不語。藍小俠對她,自是無可奈何!吃過晚飯,店小二撤去殘席,送上香茗,藍劍虹總想找機會和蘭芝說話。無奈易蘭芝這小妮子,心中另懷鬼胎,就是一個不理……。藍劍虹徒嘆奈何?只好叮囑張嘯天幾句,要他格外小心的話,逕自回房入睡。躺在床上,想起師妹易蘭芝這種稚氣未脫的個性,和迎賓館令人犯疑的地方,輾轉難眠,直到三更過夜,尚未睡覺。驀的覺到獨院中有異,他驟的一挺身,躍下床來,順手在枕頭下拔出長劍,竄至窗前,用舌尖舐破窗紙,向外一望。只見獨院中,分三處立著三個持刀大漢,有時候緩步踱遊,像是在巡查守夜。藍劍虹心中頓悟,一定是五龍幫派來護衛自己一行人的弟子,這才放心入睡。果然一宿平靜無事,第二天天剛破曉,劍虹即起身梳洗完畢,從窗紙小洞向獨院中看去,昨晚守夜護街的三個青衣漢子,已不見蹤影。這當兒易蘭芝、張嘯天也已起身,易蘭芝睡了一夜,昨天的事,似已完全忘記,一見藍劍虹,先笑著叫聲:「師哥!」藍劍虹見蘭芝,已不在生他的氣,心裡一樂,也就甜蜜蜜地說聲:「芝妹妹你早!」近賓館又派來了三個夥計,來伺候早餐,餐後藍劍虹等背上行囊寶劍,離了獨院,來到客棧前進帳房結算店銀。哪知劍虹尚未走到櫃房門口,掌櫃的已從房中搶步迎了出來,躬身一揖,道:「小店招待不周,望祈恕罪,至於住店銀子,哪還需藍相公您自己付,少幫主已經傳諭下來,凡敝幫境內的客棧,都不得收你藍相公的歇喝銀子……」藍劍虹聞言一怔,但隨即又滿面堆著笑容,道:「那怎麼可以呢?」語畢,伸手入懷,要取銀子。掌櫃陡的一愕,接著單足向地下一跪,雙手抱拳,道:「敝幫幫規一向森嚴,少幫主既然有命,弟子決不敢接受公子的銀子這點務祈明察!」藍劍虹這才暗裡哦了一聲!心想,原來這客棧,就是他們五龍幫經營的,難怪門外招牌上寫著迎賓館三字,招牌落款「祖貽」,想必就是五龍幫幫主了,昨夜那招待殷勤之謎,此時也已全然明白。藍劍虹想至此,忙雙手扶起掌櫃,笑道:「既然這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藍某等這裡先謝謝了!」說完話,微一拱手,張嘯天、易蘭芝也隨著劍虹,向掌櫃的行了一禮,走出客棧。三匹健馬,已由三個夥計牽著在門外伺候,劍虹等接過馬韁,登鞍上馬,回身又向送至門外的掌櫃拱手道謝一番,然後揚鞭而去。三人曉行夜宿,又行了三天到了和順縣,三天中沿途的打尖住宿,正如迎賓館掌櫃所說,所有酒樓客棧,不但不收分文,而且招待殷勤,如敬上賓。這天劍虹等趕到和順縣,已是夜幕四合的時候,匆忙中在城西街找到一家叫「遠來」的客棧住下,店夥計招待得雖然也夠殷勤,但不如前的親切,藍劍虹心中正在犯疑……。忽然從客棧門外,匆匆的走進來一個青衣大漢,目光如電向幾個店夥計一掃,然後向藍劍虹躬身一禮,道:「三爺已在迎賓館候駕,請藍公子,易姑娘和張壯士,隨小的去迎賓館安歇,明日清早就得上山。」藍劍虹既在恩師口中知道了五龍幫的底,當然就無所畏懼,加以,身處五龍幫勢力範圍之內,不去又怎能行?何況幾天來已經察出,人家對自己並無惡意……。想到此處,忙也拱手一禮,笑道:「既然如此,就請閣下帶路吧!」走了幾條大小街道,已來到和順縣的熱鬧中心,藍劍虹舉目一望,見前面十字街口左邊拐角處,聳立著一幢三層樓的紅磚房子,門前掛著一塊黑漆招牌,上面寫著:「迎賓館」三個斗大金字,招牌落款處,又是祖貽題三個小金字!……。藍劍虹心想晉西道上所有縣城大鎮,可能都設有「迎賓館」,五龍幫在中原武林道上的聲勢,可真不小……。想著,已到了迎賓館門前,忽聽有人高聲喊道:「藍相公駕到!」引言一出,客棧中六個青衣壯漢,簇擁著一個年若五十四五歲,鬚髮花白,左額上長著一個茶杯大小的肉瘤的俗裝老人,從客棧中迎了出來。相距劍虹五步左右,雙手抱拳一揖,笑道:「老朽王亭壽,人稱獨角龍,粗名丑號,祈勿見笑!」說完話,一使眼色,兩名弟子跑過去接過三匹駿馬。藍劍虹也趕忙躬身一揖,還禮笑道:「老前輩英名,晚輩久仰了。」語畢,將易蘭芝、張嘯天向王亭壽一一介紹。獨角龍王亭壽呵呵一笑,道:「藍相色神俊人間,易姑娘姿容絕世,張壯士勇猛無比,咱們幫主仰慕已極,特命老朽來此迎駕。」藍劍虹笑道;「承蒙誇獎,實不敢當,晚輩與師妹,全是初歷江湖,毫無經驗,今後尚祈貴幫主及老前輩多多指教!」說話中,已進了迎賓館客棧正廳,廳中尚坐有十來名俗裝漢子,見劍虹等人進來,全部笑容滿面,站了起來,拱手相迎。王亭壽也沒將這些人向藍小俠引見,直將劍虹、蘭芝、嘯天領至客棧後廳。早有店夥計接過行囊包袱,送上香茗。王亭壽與劍虹閒聊了一陣,小俠只覺得這位獨角龍言談中,除了彬彬有禮之外,似乎還學識淵博,天文地理無一不精,但總不談他們幫中事。正在談興正濃之時,店夥計已在廳中擺上了酒席,美酒佳餚,豐盛精美。王亭壽謙禮請客入坐,舉杯敬酒,席間又談了許多文才武學的事情,藍劍虹無不對答如流,王亭壽自是暗暗敬佩不止。這頓酒飯直吃到二更過後,才盡歡而散,飯後又品了一陣香茗,才各自安歇。第二天東方剛顯出一絲魚肚白色,就全都起身梳洗,吃過早餐,離了迎賓館,出和順縣城西門,逕往雲龍山進發……。雲龍山在和順縣西,若大六十餘里地,山勢雄偉,連綿兩三百里,山中古木參天,奇峰林立,且有許多人跡罕至之地。獨角龍王亭壽和藍劍虹等一行廿餘人,到冬陽偏西的時候,已到了雲龍山腳。他們一出和順縣西門不遠,就只見沿途盡是勁裝結束的人,絡繹不絕,肥瘦高矮,老少男女,各種各樣的人都有,面目神色,舉止行動,顯得出都是武林中人物,王亭壽在五龍幫中的地位,可能不低,這些人一見到他,無不夾道垂手肅立,目迎目送,是以藍劍虹等到達雲龍山腳不久,他們也已到了。此時紅日雖然尚高,但由山腳到五龍幫中,尚有四十餘里路程,且山路夜行奇險,不便,所以這些人全在山腳民家借宿一宵,準備第二天一早上山。王亭壽、藍劍虹、易蘭芝、張嘯天四人正在一家劉姓樵戶家吃晚飯。忽然一個穿青色勁裝的年青漢子,匆匆跑出進來,雙膝跪倒地下,道:「稟三爺,弟子巡哨山腳,抓到一個奸細,聽命發落!」獨角龍麵色一沉,道:「明華,奸細在哪裡,押了上來,我要親自問話。」那叫明華的答應聲:「是!」拱手退出。不多時,明華果然重新進來,他的身後,跟著四個持刀人,挾押著一個女子。王亭壽、藍劍虹、易蘭芝、張嘯天,一見那女子同時大吃一驚,尤其是易蘭芝,幾乎嚇得叫了起來!原來那女子,雖然身材嬌小,但一張面孔,卻得血紅可怖,活以剛剝下麵皮,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樣子,分不出耳、目、口、鼻,自有兩個漆黑的眼球,在不停地向眾人滴溜溜的轉動。全身黑粗布棉衣褲,看穿著像是農家女兒,非武林人物。王亭壽雙眉微皺,望著這女子,沉思半晌方問道:「你是什麼人?受何人指使要你來探聽本幫動靜,快說出真情實話,否則打斷你的狗腿!」那女子一聲冷笑,道:「我若早知道你們幾位爺們在雲龍山腳安歇,我就不走這條路回家了!」話至此突頓,打鼻子裡「哼」了一聲!繼道:「一個無辜的農家女兒,被誣衊為奸細,就是被你們殺了,我死亦不會瞑目的,再說,什麼幫不幫,我根本就不懂……」這少女一開口說話,藍劍虹、易蘭芝、張嘯天三人就驚的瞪目結舌,易蘭芝幾次想截住她的話,要告訴獨角龍這女人是誰?卻每次都被藍劍虹用目光示意制止,易蘭芝無可如何只好俯首不再說話。且說那女人說完話後,雙目一閉,挺胸而立,似乎等候他們發落。王亭壽聽這醜女人所說的話,及看她這付長像衣著,確實不像是武林人物。

  五龍幫中幫規,最忌錯殺好人,是以,王亭壽怒目一瞪,向明華喝道:「你說她是奸細,有什麼證據,要知道咱們幫中決不陷害善良!」明華一聽王亭壽怒斥,早已嚇得雙腳發抖,吱晤答道:「弟子……看見她……她在這附近的一個樵戶屋外……行動鬼鬼祟祟……且攀上窗緣……窺探我們……的言行……所以……」藍劍虹沒等他的話說完,忙截住向獨角龍一笑,道:「王老前輩,以晚輩看來,也許是她看到雲龍山腳,突然來了這許多人,一時好奇心起,故而攀窗,想看個究竟,瞧她這樣子,也不像奸細!」王亭壽呵呵一笑,道:「對,藍相公說的道理很對!」說此突住,一轉面,對明華厲聲喝道:「還不快點將這姑娘放了,呆站在這裡做什麼!」明華哪敢說什麼,先向王亭壽躬身一揖,說聲:「是!」然後轉身,對那醜面女人道:「你去吧!」那女人只將一雙滴溜溜的眼球深深的盯了劍虹一眼,連話都沒說,轉身就走!女人走後,明華和四個持刀漢子,也隨著施禮退出劉家。忽然,屋外傳來一聲馬嘶之聲!藍劍虹聞聲一怔,忙向王亭壽一拱手,說道:「這驚鳴之馬,是晚輩的,也許它看到了什麼?晚輩出去看看隨即就來。」獨角龍人本老實不疑有他,急道:「藍相公,請!」藍劍虹驟的離坐,雙足微一點地,飄身落在堂屋門外,藉星星微光,俊目注神一望,只見五丈開外的一株老梅樹下,駿馬身旁,有一條人影一閃。他哪裡還敢怠慢,雙足點地,施展「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疾如掠波海燕,就那麼兩三個縱躍,人已近在那黑影,腳尚未著地,即喝道:「那馬是我的,休得動它!」喝聲中,人已站穩,伸左手一把抓住那人的一雙柔軟如棉的手臂,右手在人家面上一抹,一張醜怪的人皮面具,宛如金蟬脫殼一般,揭了下來,星光下現出一張風華絕代的秀麗面孔,隨道:「果然是你……。」那人傲然兩聲冷笑,道:「想不到你藍相公,和五龍幫有了勾結!」藍劍虹溫和一笑,道:「我們只不過是事有巧合而已,怎麼能說是有了勾結呢?靜容,難道貴派與五龍幫有什麼過節麼?你化裝到此,真是來窺探他們動靜的麼?……」紫飛燕沈靜容,唇滑一絲冷笑,道:「這個說來話長,你明天到了雲龍絕頂,就會知道內中詳細情形的,妾不宜在此久留。……」話說到此處突然停住,臉上神情也隨之變得淒婉,兩雙清澈如水的大眼睛,滿含淚光,移近劍虹兩步,黯然一笑,幽幽繼道:「你不在屋中陪著你的師妹飲酒,追到這寒風襲人的山腳做什麼?是聽到你的馬叫麼?……」劍虹被問的一怔,答道:「靜容,你雖帶上了人皮面具,見不到你的真面目,可是你的聲音,怎能聽不出來,既知道是你,我又怎能不追出來見見你,問問過中詳情!」沈靜容聽的芳心一怔,兩道眼神中,驟的射出萬般柔情之光,嬌低問道:「你……你……真是追來……想見我的嘛……」藍劍虹又是一怔,這一怔,只怔的他瞪目呆立那裡,半天答不出話來……。沈靜容見他呆若木雞,淒苦一笑,低聲吟道:「情愛偏從恨裡生,

  愁淚輕拋寄楚云。

  如此風波如此險,

  一局殘棋怎樣終。」吟罷,一點足,捷若風飄,向東北奔去。藍劍虹緊追身後,急叫道:「容妹妹,請留步片刻!」也許是這聲靜容妹妹叫的太突然,太甜蜜,沈靜容芳心砰然一怔,腳也隨著緩了下來,回頭笑道:「虹哥,請記住小妹在米靈鎮所說的話,有一天你到青陽峰,小妹定設宴深閨……」話未說完,夜空中突傳來一聲:「師哥!」藍劍虹、沈靜容聞聲雙雙一愕!沈靜容一盪苦笑道:「多一份依戀,增萬千情愁,蘭芝妹妹天真嬌稚,應善珍視,你快進去吧!……」話到這兒,她竟是再難矜持,淚珠簌簌,順頰流下,回身一躍,人已到五六丈開外。藍劍虹正欲拔步追去,耳邊又響起了一聲:「師哥!」聲音淒厲,比以前更近。無論多聰明,理智再堅強的人,一旦墜身愛河情海,總免不了會變得有點糊塗,控制不了自己奔放的情感……。沈靜容吟詩示愛和臨去時所說的幾句話,那聲音,那嬌態……再加上夜空中傳來兩聲易蘭芝的淒厲喊叫……一時間把我們的美男子,只驚急得如小鹿撞胸厲箭透腹,僵直而立,一動不動!原來五龍幫中弟子明華,將丑面女郎押解來見獨角龍,請命發落時,她一說話,藍劍虹、踢蘭芝、張嘯天三人就聽出了她的聲音是崆峒門中弟子,紫飛燕沈靜容……。易蘭芝心直口快,稚氣未脫,加以在米靈鎮興隆客棧時,見紫飛燕連退強敵,替劍虹解了圍,臨去時又對劍虹狀至親熱,是以,她對沈靜容,早就懷恨在心,此時見她化裝醜面農女來窺探五龍幫中動靜被擄,正是報復的好機會,所以,沈靜容在說話時,易蘭芝幾次想開口告訴獨角龍,她就是崆峒赤靈老魔頭的愛徒,折穿她的假面具,但均遭藍劍虹念及靜容援救過自己以眼示意,嚴加阻止。果真易蘭芝將沈靜容的假面具摺穿,當時五龍幫投宿在雲龍山腳民家的門人弟子,總有兩三百人之多,其中不乏高人,沈靜容的武功再高,恐也要橫屍山腳,所以,藍劍虹在緊要關健,一句話救了沈靜容的一條命……。藍劍虹機智超人,駿馬一聲長嘶,他已然明白是沈靜容藉馬嘶為號要他出去,星光下,藍劍虹向老梅樹下奔去時,沈姑娘也夠聰明機智,他摸不清來人是不是劍虹,故急解拴在梅樹上的韁繩,如果來者不是劍虹,她會驟然騰身上馬,飄然逃去,好在劍虹高叫一聲:「那馬是我的,休得動它!」靜容聽來人果是藍劍虹,才打消逃意,故意一伸左臂,讓劍虹抓住!沈靜容吟詩示愛,藍劍虹如呆如癡,黑夜中兩個人耽擱了不少時間。一向多懷疑,善嫉妒的易蘭芝,見藍劍虹久去未返,早已如坐針氈,幾句話騙過獨角龍,奔出屋外,見老梅樹下有兩條人影,淒叫一聲師哥,狂奔過去,忽見人影疾動,她以為劍虹、靜容要躲避她,是以第二聲師哥!叫的更為淒厲!且說易蘭芝奔近劍虹身前,見他目光遲滯,呆立不語,知道他是見到了沈靜容,忽又聽到我叫他,使其左右為難,靜容是不願見我,乃立即離去,使他傷痛過度,而一腔怒火,又不便向我發洩,只是強自控制,致使真氣凝聚不散!若讓真氣悶結,時間過長,就要成為內傷,這是習練內功的人,最為忌諱的,何況藍劍虹內功正在精進之時,最易走火入魔,果真到這步,藍劍虹不死,也得重傷!這情形看在易蘭芝眼裡,心中陡的一陣難過,不由滿腔怒火全消,且起了無限憐愛!易蘭芝武功精博,忙抬纖手,在藍小俠的「當門」、「命脈」、「肺海」三穴處,各捏了一把。不到片刻工夫,忽聽藍劍虹淒長的吁了一口氣,星目微眨,身子連連幾晃。易蘭芝哪裡還顧得這多,雙手並出,一把扶住了劍虹雙臂,幽幽說道:「深夜奇寒,自己身體要緊,快進屋子裡去吧!」易蘭芝出語深情款款,藍劍虹愧歉交集,無話可答,只好長長的嘆口氣,低下頭去,隨姑娘走回屋中。眾人在雲龍山腳,星散民家,宿了一夜,第二天天剛破曉,即開始登山。走到紅日數丈,半山裡有人備好飯菜等候,眾人吃過早飯,略為休息,繼續行道。藍劍虹、易蘭芝、因昨夜之事,各人都懷著有不同的心情,是以,面上的顏色各異。藍劍虹不但思慕沈靜容,且對她來窺探五龍幫動靜,更大惑不解?易蘭芝昨夜雖未發脾氣,但她恨透了沈靜容,奪愛仇深,誓必報復!到晌午時候,已近雲龍山托日峰,峰腳又有人備設午餐,餐後未休息,隨即上峰。若走了兩個時辰,已至峰頂!藍劍虹見峰頂景物建築,並不奇偉,只是零片的古樹林中,疏疏落落的建築著幾十間瓦房,靠西首最大的一座,似是一所寺廟。屋宇建築普通,並無碉堡望樓等守禦設備,實在不像是幫派山寨,這倒出乎藍劍虹意料之外。他在未入山之前,見了這些人的勢派,心想山上必定是雄偉威武,神聖異常,哪知大謬不然,心中更覺犯疑,尤其萬里來山的幫中門人弟子,神情雖十分親密,但每個人的面上,都顯出十分悲戚憤慨之容!獨角龍王亭壽將藍劍虹、易蘭芝、張嘯天三人領著,直往那寺廟左邊的一幢瓦屋走去。幾人離瓦屋尚有百尺開外,忽見屋中湧出數十名青衣漢子,排隊屋外,躬身相迎,為首一個人年若六十,紫面銀鬚,目光如電。見藍劍虹等快近自己,忙邁上兩步,笑迎道:「老弟台、易姑娘、張壯士三位俠駕光臥荒峰,老朽未及遠迎,望祈恕罪!」藍劍虹見老者正是那茅屋中的老農張明熹,心裡雖是一驚,但表面上卻趕忙笑著還禮,道:「張老前輩這樣說來,豈不折煞晚輩等了,」說完,朗聲呵呵一笑。張明熹也是呵呵一笑,笑聲中,一把攜著藍劍虹的手,進入屋內。劍虹等被引進一間大房間坐下,三個青衣小童,送來洗臉水及香茗,各自退出。張明熹、王亭壽和劍虹等說了一些客套話,最後要他們暫時在此休息,也就退出。張、王二走後,劍虹、蘭芝、嘯天三人正在悄悄議論,不知五龍幫中人物,今天齊聚雲龍山有什麼事情?忽然門外又進來三個青衣童子,送進來一桌素菜,擺在房中桌上,請劍虹等進餐。三個小童退出後,張嘯天望著桌上的素菜驚道:「他媽的也許是死了祖宗,叫俺老張吃這些和尚尼姑們吃的素菜……」藍劍虹恐被五龍幫中弟子聽到,忙喝道:「嘯天,休得亂說話!」張嘯天長嘆一聲,和劍虹、蘭芝坐下草草吃了一些飯菜,忽聞暮色中傳起幾聲鐺鐺鐘聲響!藍劍虹正自一怔,一個勁裝漢子,走了進來,跪地稟道:「少幫主請三位到殿上觀禮。」藍小俠目光若電,向易蘭芝、張嘯天一掃,點點頭,然後扶起那漢子,笑道:「請兄台領路!」劍虹等隨著那人身後,繞過幾間瓦屋,來到那座寺廟跟前,藍劍虹抬頭一望,只見大門上橫掛著一塊黑漆巨匾,上面寫著「祖師堂」三個斗大金字,筆致英挺,有如鳳舞龍飛。藍劍虹心想,原來是祖堂!隨著領路漢子穿過前堂院子,走入大殿。只見大殿上坐滿了人,個個都是身經百戰,飽歷風霜的樣子,總有千數百之眾,藍劍虹看得暗暗心驚!抬頭一看,見殿中正壁上,掛著一幅丈許白綾繡像,是一個年若六十五六歲的裝俗背劍老人,臉容清瘦,三絡長鬚,狀貌慈和中透出一股威嚴,身子微側,目視前方,繡藝精巧,老人翩翩如生,若行於壁上。離老人頭頂若尺許,用青色絲線橫繡著:「五龍幫開山祖師姚祖貽神像」十二個大字。白綾繡像上方,快接近大殿天花板處,橫掛著一著紅漆臣匾,匾上寫著:「忠義堂」三個巨形金字。神像之下,橫擺著三張紅漆八仙方桌,桌上置滿了三牲供桌,巨燭高燒,香煙繚繞,顯出一派莊嚴肅穆氣氛,令人一望,敬畏之心油然而生!這時大殿上鴉雀無聲,人人面上顯露出息戚之色,忽然神像左旁,一個身材瘦長的人,身著青布長衫的人,站了起來,高聲讚道:「致祭!」眾人聞讚,全部面對神像跪下,藍劍虹、易蘭芝、張嘯天也只好跟著大家下跪。這時神像右邊,又一個身穿長衫的人,站起身子,手捧一張祭文,朗聲誦讀。張嘯天不懂祭文中文縐縐的說些什麼?藍劍虹與易蘭芝卻聽得心跳砰砰,全身盪著冷汗!原來那祭文不但寫得異常慷慨激昂,且悲傷萬分,把崆峒掌門赤靈道人賈雲亭,罵了個狗血淋頭,且隱隱寫出,紫飛燕沈靜容就是賈雲亭的親生女兒,五龍幫邦主姚祖貽五年前為了想制服賈雲亭,匡扶武林劫運,書約賈雲亭決鬥,經三天三夜惡戰,姚祖貽不幸被老魔頭用五步追魂掌擊斃,慘死黑海伏蛟島。祭文後段,大意是說五龍幫創業之不易,目前崆峒派勢及天下,若要復仇,也不能輕舉妄動,務要謹慎行事等等,文之最後幾句,是與祭各人剖心立誓,誓誅赤靈道人父女,以雪大仇深恨,而慰我幫主在天之靈。祭文讀畢,又聞讚道:「向祖師神像叩首!」眾人俯身叩頭。忽然一個跪在前列的全身素服的少年,從地上爬起,轉過身子伏拜地下,向眾人還禮。藍劍虹、易蘭芝、張嘯天一見這少年,不禁同時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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