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情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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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吉閉上了嘴,心裡又開始刺痛。

  沒有人天生願意做那種事,可是每個人都要生活,都要吃飯。

  她是他母親和哥哥心目中的唯一的希望,她要讓他們有肉吃。

  她不能讓他們失望。

  她的放蕩和下賤,豈非也正因為她心裡有說不出的苦痛,所以在拚命折磨自己,作踐自己?可是現在她卻已決定不去了,因為她不願再讓他看不起她。

  阿吉若是還有淚,現在很可能已流了下來,但他只不過是個浪子。浪子無情,也無淚。

  所以他一定要走,一定要離開這裡,就算爬,也得爬出。

  因為他已知道她對他的感情,他既不能接受,也不願傷她的心。

  這家人不但給了他生存的機會,也給了他從來末有的溫暖和親情,他絕不能再讓他們傷心。

  娃娃看著他,彷彿已看透了他的心:「你是不是又想走了?」

  阿吉沒有回答,卻揮著手站起來,用盡全身力氣站起來,大步走出去。

  娃娃並沒有阻攔他,她知道這個人身子雖不是鐵打的,卻有股鋼鐵般的意志和決心。

  她連站都沒有站起來,可是眼睛裡已有淚光。

  阿吉也沒有回頭。他的體力絕對無法支持他走遠,他的傷口又開始發痛。但是他不能不走,就算一走出去就倒在陰溝裡,像條死老鼠般爛死,他也不在乎。

  想不到他還沒有走出門,老婆婆就已提著菜籃回來,慈祥的眠睛裡帶著三分責備,道:「你不該起來的,我特地去替你買了點肉燉湯,吃得好才有力氣,快回去躺在床上等著吃。」

  阿吉閉上了眼。

  浪子真的無情,真的無淚?

  他忽又用盡全身力氣,從老婆婆身旁衝出了門。有生事既無法解釋,又何必解釋?

  竹葉青道:「我找遍了城裡可能容他們藏身的地方,都沒有找到。」

  大老闆目光閃動,道:「所以你就從最不可能的地方去找。」

  竹葉青目中露出尊敬佩服之色,道;「我能想得到的,當然早已在大老闆計算之中。」

  大老闆道:「你在那裡找到了他們?」

  竹葉青道;「我派去望風的兩個人中,有一個叫大牛,雖然很機靈,膽子卻很小,而且是個很顧家的男人,賺的錢一大半都要拿回家的!」

  大老闆道:「所以你就想,阿吉很可能就用這一點要脅大牛,要他把苗子兄妹藏到他家裡去!」

  竹葉青道:「我只想到像那麼樣兩個大活人,總不會平生一下子失蹤!」

  大老闆微笑,道:「這一手阿吉的確做得很聰明,只可惜他想不到我這裡還有一個此他更聰明的人!」

  竹葉青態度更恭謹,垂首道:「那也只不過因為我從來不敢忘記大老闆平日的教訓!」

  大老闆笑得更愉快,道:「現在我們只要先從金蘭花嘴裡問出他的來歷,再用苗子兄妹作釣魚的餌,還怕他不乖乖把脖子伸進來!」

  竹葉青道:「我只怕金蘭花不肯說實話。」

  大老闆道;「她是不是個婊子?」

  老茁子又在笑:「誰打傷了我?誰敢打我?」

  阿吉道:「我知道你不肯告訴我,難道你一定要我自己去問!」

  老苗子的笑容僵硬,板著臉道:「就算我是被人打傷的,也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你去問。」

  一直遠遠站在窗口的娃娃道:「因為他怕你也去挨揍。」

  阿吉道:「我……」

  娃娃打斷了他的話,冷笑道:「其實他恨本用不著顧慮這一點,就算他是為你挨的揍,你也絕不會去替他出氣的。」

  她冷冷的接著道:「因為這位沒有用的阿吉,從來不喜歡打架。」

  阿吉的心沈下,頭也垂下。

  現在他當然已明白他朋友是為了什麼挨揍的,他並沒有忘記那雙兇惡的三角眼。

  他也並不是不知道,娃娃說的話雖然尖銳如針,話中卻有淚。可是他不能為他的朋友出氣,不能去打架,他也不敢。

  他恨自己,恨得要命。

  就在這時侯,他聽見了一個人冷冷道:「他不是不喜歡打架,他是怕挨揍。」

  這是三角眼的聲音。

  來的還不止他一個人,兩個腰裡帶著刀的年輕小伙子陪著他,一個臉很長,腿也很長的人,手叉著腰,站在他們後面,穿著身發亮的緞子衣服。

  三角眼伸起一根大拇指,指了指後面的這個人,道:「這位就是我們的老大『車夫』,這兩個字就算拿到當舖裡去當,也可以當個幾百兩銀子。」

  老苗子臉上的肌肉在抽搐,道;「你們到這裡來幹什麼?」

  三角眼陰森森的笑,道:「你放心,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這次我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

  他走過來拍了拍阿吉的頭,道:「這個小子是個雜種,大爺們也犯不上來找他。」

  老苗子道:「你們來找誰?」

  三角眼道:「找你的親妹子。」

  他忽然轉身,盯著娃娃,三角眼裡閃著兇光;「小妹子,咱們走吧。」

  娃娃的臉色已變了;「你……你們要我到那裡去?」

  三角眼冷笑道:「該到那裡去,就得到那裡去,你少他媽的跟老子們裝蒜。」娃娃身子在往後縮,道:「難道我連一天都不能休息。」

  三角眼道:「你是韓大奶奶跟前的大紅人,少做一天生意,就得少多少兩銀子?沒有銀子嫌,咱們兄弟吃什麼?」

  娃娃道:「可是韓大奶奶答應過我的,她……」

  三角眼道:「她答應過的話,只能算放了個屁,若不是咱們兄弟,她到今天也只不過還是個婊子,老婊子。做一天姨子,就得賣一天……」

  娃娃不讓他最後一個字說出來,大聲道:「我求求你們,這兩天你們能不能放過我,他們都受了傷,傷得都不輕。」

  三角眼道;「他們?他們是誰?就算有一個是你的老哥,還有一個是什麼東西?」

  兩個帶刀的小夥子立刻搶著道:「我們認得這小子,他在韓大奶奶那裡當做龜公,一定跟這小姨子有點關係。」

  三角眼道:「好,好極了。」

  他忽然轉身,反手一巴掌摑在阿吉臉上。

  「想不到你這姨子還有這小子,你再不乖乖的跟著咱們走就先閹了他。」

  他又抬起腳,一腳從阿吉雙腿間埸了過去。

  可是娃娃已撲過來,撲倒在阿吉身上,嘶聲道;「我死也不會跟你們走的,你們先殺了我巴。」

  三角眼厲聲道;「臭姨子,你真的想死?」

  一這一次他還沒有抬起腳,老苗子已拉住他肩膀,道;「你說她是什麼?」

  三角眼道:「是個婊子,臭婊子。」

  老苗子什麼話都不再說,就提起碗大的拳頭,一拳打了過去。

  三角眼挨了他一拳,可是他自己也被旁邊的人踢了兩腳,疼得滿頭冷汗,滿地打渡。

  老婆婆從廚房裡衝出來,手裡拿著把菜刀,嘶聲道;「你們這些強盜,我老太婆踉你們拚了。」

  這一刀是往三角眼脖子後面砍過去的。

  她當然沒砍中。

  她的刀已經被三角眼一把奪過來,她的人也被三角眼甩在地上。

  娃娃撲過去抱住她,立刻失聲痛哭。一個嚐盡了辛酸窮苦,本就已風燭殘年的老人,怎麼禁得起這一甩。

  三角眼冷冷道:「這是她自己找死……」

  「死」說出口,老苗子已狂吼著,踉蹌撲上來。他已遍體鱗傷,連站都已站不穩,但是他還可以拚命!

  他本就已準備拚命。

  三角眼厲聲道:「你也想找死?」

  他手裡還拿著那把剛奪過來的菜刀,只要是刀,就能殺人。

  他不怕殺人,順手就是一刀,往老苗子胸膛上砍了過去。

  老茁子的眼睛已紅了,根本不想閃避,這一刀偏偏卻砍空了。

  刀鋒剛落下,老苗子已經被推開,被阿吉推開。

  阿吉自己也沒法子站得很穩,但是他居然站了出來,就站在三角眼面前,面對著三角眼的刀,道:「你……你們太欺負人了,太欺負人了……」

  他的聲音嘶啞,連話都已說不出。

  三角眼冷笑道:「你想怎麼樣?難道還想替他們報仇?」

  阿吉道:「我……我……」

  三角眼道:「只要你有膽子,就拿這把英刀殺了我吧。」

  他居然真的將菜刀遞了過去:「只要你有膽子殺人,我就服了你!算你有種。」

  阿吉沒有接過這把刀。

  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不停的抖。

  三角眼大笑,一把揪住娃娃的頭髮,厲聲道:「走!」

  娃娃沒有跟他走。他的手忽然被另一隻握住,一雙堅強有力的手,他只覺得自己幾乎被握碎。

  這隻手竟是阿吉的手。

  三角眼抬起眼,吃驚的看著他,道:「你……你敢動我?」

  阿吉道:「我不敢,我沒有種,我不敢殺人,也不想殺人。」

  他的手又慢慢鬆開。

  三角眼立刻狂吼,道:「那麼我就殺了你!」

  他順手又是一刀劈向阿吉的咽喉。

  阿吉連動都沒有動,更沒有閃避,只不過輕輕揮拳,一拳擊出。

  三角眼本來是先出手的,可是這一刀還沒有砍下去,阿吉的拳頭已打在他下巴上。

  他這個人忽然就飛了出去,「砰」的一聲,撞破了窗戶,遠遠的飛了出去,又「咚」的一聲,撞在矮牆上,才落下來。他整個人都已軟癱,就像是一灘泥!

  每個人都怔住,吃驚的看著阿吉。阿吉沒有看他們,一雙眼睛空空洞洞的,彷彿完全沒有表情,又彷彿充滿了痛苦。

  一直手叉著腰站在門口的車伕忽然跳起來,大喝道;「掛了他!」

  一這是句市井好漢們說的「唇典」,意思就是要人殺了他!

  帶刀的小夥子遲疑著,終於還是拔出了刀。這兩把刀曾經在阿吉身上刺了八刀,現在又同時往他脅下的要害刺過去。可是每一次都刺空了。

  兩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忽然倒了下去,也像是一灘泥般倒了下去。

  因為阿吉的隻手一切,就切在他們的咽喉上,他們倒下去時,連叫都叫不出來。

  車夫的臉色慘變,一步步向後退。

  阿吉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只淡淡的說了兩個字;「站住。」

  車伕居然很聽話,居然真的站住。

  阿吉道:「我本來不想殺人的,你們為什麼一定要逼我?」

  他垂著頭,看著自己的一雙手,眼睛裡充滿了悲傷和痛苦。因為這雙手上,現在又已染上了血腥。

  車伕忽然挺起胸,大聲道:「你就算殺了我,你自己也休想走得了!」

  阿吉道:「我絕不走。」

  他臉上的表情更痛苦,一字字接著道:「因為我已無路可走。」

  車伕看他垂下了頭,突然出手,一把飛刀直挪他的胸膛。

  可是這把刀忽然又飛了回去,打在他自己的右肩上,直釘入他的關節。

  他這隻手已再也不能殺人!

  阿吉道:「我不殺你,只因為我要讓你活著回去,告訴你的鐵頭大哥,告訴你們的大老闆,殺人的是我,他們若想報仇,就來找我,不要連累了無辜。」

  車夫滿頭冷汗如豆,咬緊了牙,道:「好小子,算你有種。」

  他轉身飛奔而出,忽然回頭;「你真的有種就把名字說出來。」

  阿吉道:「我叫阿吉,沒有用的阿吉。」

  暗夜,昏燈。

  淒淒慘慘的燈光,照著床上老婆婆的屍體,也照著娃娃和老苗子慘白的臉。

  這是他們的母親,為他們的成長辛勞了一生,他們報答她的是什麼?

  阿吉遠遠的站在屋角的陰影裡,垂著頭,彷彿已不敢再面對他們。

  因為這老人本來不該死的,只要他有勇氣面對一切,她就絕不會死。

  老苗子忽然回頭看著他,道:「你走吧!」

  他的臉已因悲痛而扭曲:「你替我們的娘報了仇,我們本該感激你,可是……可是現在我們已沒法子再留你。」

  阿吉沒有動,沒有開口。他明白老苗子的意思,他要他走,只因為不願再連累他。

  可是他絕不走。

  老苗子忽然大吼,道:「就算我們對你有恩,你已報答過了,現在為什麼還不走?」

  阿吉道:「你真的要我走,只有一個法子。」

  老苗子道:「什麼法子?」

  阿吉道:「打死我,把我抬出去。」

  老苗子看著他,熱淚已忍不住奪眶而出,大聲道:「我知道你有功夫,就認為可以對付他們了,你知不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

  阿吉道;「不知道。」

  老苗子道:「他們又有錢,又有勢,他們的大老闆養著的打手,最少也有三五百個,其中最厲害的,一個叫鐵頭,一個叫鐵手,一個叫鐵虎,據說以前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盜,被官家搜索得太緊,才改名換姓,躲到這裡來。」

  他又在吼:「就算你功夫還不錯,遇見了這三個人,也只有死路一條。」

  阿吉道:「我本來已無路可走。」

  他垂著頭,他的臉在陰影中。老苗子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卻聽得出他的聲音裡的悲痛和決心。

  悲痛也是種力量,可以讓人做出很多平時不敢做的事。

  老苜子終於長長嘆息,道:「好,你既然要死,就踉我們死在一起也好。」

  只聽一個人在門外冷冷道:「好,好極了。」

  「砰」的一聲群,很厚的木柵門已被打穿了一個洞。

  一隻拳頭從外面伸了過來,又縮回去。

  接著又「轟」的一響,旁邊的磚牆也被打穿了一個洞。

  這人好硬的拳頭。

  阿吉慢慢的從陰影中走出來,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群人,身材最高大,衣著最華麗的一個正用左手捏著右拳,斜眼打量著阿吉,道:「你就是那個沒有用的阿吉?」

  阿吉道:「我就是。」

  一這人道:「我就叫鐵拳阿勇。」

  阿吉道:「隨便你叫什麼名字都一樣。」

  鐵拳阿勇冷冷道:「我的拳頭卻不一樣。」

  阿吉道;「哦。」

  鐵拳阿勇道:「聽說你很有種,你若敢挨我一拳,我就算你真的有種。」

  阿吉道:「請。」

  老苗子的臉色變了,娃娃用力握住他的手,兩個人的手都冰冷。

  他們都看得出阿吉已不想活了,否則怎會願意去挨這隻一下就能打穿磚牆的鐵拳。

  可是他們反正已只有死路一條,早死也是死,晚死也是死,死又算得了什麼?

  「去他娘的,死就死吧!」

  老苗子忽然衝出去,大吼道:「你有種就先打老子一拳。」

  鐵拳珂勇道:「也行。」

  他說打就打,一個直拳打出來,迎面痛擊老苗子的臉。

  每個人都聽見了骨頭的碎裂聲音,碎的卻不是老苗子的臉。碎的是鐵拳阿勇的拳頭。

  阿吉突然出手,一拳打在他的拳頭上,反手一拳,猛切他的小腹。

  鐵拳珂勇痛得整個人都像蝦米般縮成了一團,痛得滿地直猿。

  阿吉看著他後面的人——一群人都帶著刀,卻沒有一個敢動的。

  阿吉道;「去告訴你們的大老闆,想要我的命,就得找個好手來,像這樣的人還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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