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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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光微微閃爍,辛捷移動身軀,到一個突出岩百的後面潛著,心潮起伏不定,腦海中萬念齊集。

  海天雙煞來得近了,焦化、焦勞兩兄弟似乎也走得十分地疲乏,辛捷幾乎可以聞見那沉重的呼吸聲。

  驀然,辛捷心念一動,飛快的拔開那玉瓶,單手提著向外撒去,碧玉斷腸液隨著他手臂轉動,也整整齊齊的撒在洞前布下一個半圓。

  斷腸毒液碧綠的水汁在天空中劃過,輕落沙土上,仍然發出一點淡淡的綠光,在黑夜中,並不怎樣顯明。

  辛捷毫不停滯,抬手拾起兩塊拳大的石子,在一塊上面撒下一些毒液,準備下一步的工作。

  天殘,天廢兩兄弟作夢也想不到這等荒偏的地方,正有一個生死對頭虎視眈眈的望著他們,只可惜他功力未復,否則早已跳身出來拼命了。兩人仍是一路筆直走來,到是洞中的辛捷緊張的出了一身冷汗呢。

  更近了,醜惡可厭的面孔在黑暗中更是森森可怖,辛捷默默呼道:「望父母在天保佑,讓孩兒保得一個時辰,困住這兩個畜生。」

  海風頻頻吹著,海天雙煞來得更近了——

  辛捷不敢用手觸及那已帶有毒液的石子,用鞋尖找一塊沒有沾有毒汁的地方向上一挑,右手觀得清切,另一塊石子破空發出。

  辛捷雖然功力未復,但暗器手法準頭仍在,只聞「嗒」的一聲清響,那帶有斷腸毒液的百子被後發的石子準確的擊上,剛剛要往下墜的驅勢被一擊之下,再往前平平放出二三丈遠,落在地上。

  辛捷噓了一口氣,閃身在石壁之後。

  辛捷是何等手法,那石子一分不差的澆在早先所佈的一個圈子毒線的後面五寸左右。

  海天雙煞如此功力,哪會不聞那石兒墜地之聲,他倆可是跑了大半生的江湖,哪會不知這乃是江湖上所謂「投石問路」的方式?兩人一驚,齊忖道:

  「難道如此窮荒極僻的海島上仍有武林人士?」

  他倆雖是吃驚,但兩人平日縱橫江湖,性格強悍,哪裡把這什麼「投石問路」放在心上,天殘焦化身體一掠,已到洞口閃眼一瞥,並不見人影。

  辛捷貼牆而立,眼睛瞪得大大的,暗中向那海天雙煞打量。

  焦化一瞥不見人影,不由一怔,俯身一瞧,只見半丈以前一顆石子赫然在目,顯然是剛才來人用來問路的。

  焦勞等著不耐,也掠過來觀看,辛捷身子靠在石壁上,這份緊張可得夠瞧的。

  海天雙煞目不轉睛的注視洞口,也不時掃石子一眼,辛捷急忖道:

  「千萬不要讓兩個老魔頭看出破綻才好……」

  也許是由於心理作用的原故,這時刻裡,他倍覺那石子,那毒液發出一種刺目的綠光,海天雙煞此等經驗,沒有不發現的理由,但定下心來看時,那不過僅是一絲淡的綠影,以辛捷此等眼力,也僅隱隱辨出。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辛捷知道這個防線若是被敵人看出,只不過一跨出之間,越過毒圈和石子,便能安然無悉,不由心中愈急,只見焦化沉吟一會,蹲下身子,伸手去拾那帶毒的石子。

  辛捷一身智計,這石子是有意發出,落點在那毒線後五六寸,若是有人想拾檢,非得踏在毒線上不可,否則便夠不上地位,海天雙煞不能例外,焦化伸手試試地位,便知須要上前,於是微微移動身子……

  昔年黃豐九豪橫行神州,屠毒大江南北,江湖上白道人士不只一次要圍剿為首的兩個魔星「海天雙煞」,由此也鍛鍊成「海天雙煞」的防人之心。平日路過,就是草木一動,飛鳥一鳴,也要追究其理,尤其是耳目失聰的天廢焦勞更是特別心細,也就是因此,他倆不知闖過多少險關,逃過多少生命之險。

  本來,有人投石問路雖不是什麼平常的事,也用不著如此緊張,但兩人生性猜疑,不肯輕易放過。

  一分一分,焦化的手接近那石子,他自然的再移動一下,正好移動在那條毒線上面。

  洞中的辛捷,緊緊的咬著自己下唇,心情緊張之極。

  驀然,焦勞突地伸手一抓,看模樣是要抓回那已中計的焦化——

  辛捷大吃一驚,以為他已窺破鬼計,急得一身冷汗有若泉湧,伸手上下一陣亂摸,驀然觸及那本金一鵬一生心血的毒經,心念一動,不管三七二十一,摸出來一下擲將出去。

  本來,焦勞伸手欲抓焦化,只不過想叫他不要太忙,打算先也採用「投石問路」的方式,反問洞中有否人跡。他想叫兄長把那石子拾起打入洞中,去探虛實,但辛捷叫作「作賊心虛」,誤解他的意思,慌忙擲出一本毒經,也許果真是辛九鵬夫婦在天之靈保佑,辛捷這一著可真碰上了。

  辛捷的本意原是想要用毒經來誘惑雙煞,急動奪書之念,而中毒受傷,這本是很渺茫的事,但他可不知到黃豐九豪之首「海天雙煞」一生引力量遺憾的乃是不能有一身毒術,是以他們往往動手殺人非得真槍真刀不可,不能像毒君金一鵬一樣殺人不見血。

  他們大半生的時間在江湖上混,極想尋找一部毒經,但卻始終不能如願,如今他們假如看見辛捷擲出的這本毒經,真不知要如何歡天喜地了。

  「拍」的一聲清響,毒經落注地上,在寂靜的夜裡,這一聲響聲,傳出老遠去。

  天殘焦化機警的往後一退,打量落出來的是什麼東西,他一隻即將沾上毒液的腳,卻也因此退回——

  洞中仍是靜寂寂的,可是,卻有一本書飛了出來。

  「海天雙煞」到底是夠機警的,兩人一左一右斜斜穿開,以防洞口有什麼暗器之類發出。

  焦化冷然哼了一聲,用比鬼哭還難聽的聲音叫道:「洞中是哪位朋友?是『合字』上的朋友,有種獻出來露了面,就憑咱們兄弟難道還不夠資格接待麼?」

  他果然是道地綠林人物,出口便是江湖切口,洞中辛捷並不理會,卻暗悔自己心急,假如一計不成,又賠上這部毒經,可算是「偷雞不著蝕把米了」。

  「不見棺材不流淚,朋友,咱們闖了?」

  他口頭如此說,腦子可不作如此想,打一個手勢給焦勞,叫他暗暗跑到洞口去察看。

  焦勞和焦化心意早通,一聲不響,掠到洞前,驀然,他瞥那本落在地上的書的桑皮紙面上,端端正正的刻劃著兩個了——

  「毒經」。

  這兩個字乃是焦化焦勞兄弟幾十年來夢寐以求的,竟然在這荒僻的海馬上發現,他不由一陣狂喜,掠了過去,打一個手勢給焦化,伸手便拾。

  焦勞五官不全,性情冷漠而異於常人,雖然機智過人,但是卻是神經恍忽,一旦有急大事件發生,總是不能控制自己,他這時刻裡早就忘了提防,伸手拾起。

  焦化到底不同,高聲叫道:「不忙——」

  但他忘記弟弟乃是耳聾之人,一頓足,身體有如一支箭掠到弟弟焦勞身邊,看見那毒經端端就在眼前,心神一陣狂喜,顧不得再阻撓胞弟,但他卻顧慮較多,一面去拾毒經,一面還劈空打出一掌,向洞中虛虛遙擊,以防有什麼毒汁。可笑他倆一時聰明,到頭來仍是不能把握自己,而中了辛捷的毒計——

  「拍」,四隻腳一齊端立在毒液所佈的圈圈上面。碧玉斷腸之毒天下無雙,毒性之烈,使得兩人腳上的鞋立刻破爛而沾到腳上,海天雙煞陡然醒悟,他們已知中了對方的毒,由於不麻不癢的感覺,知道這毒性非淺,他們連檢驗毒傷的功夫都沒有,立刻盤膝動用內功,那本夢寐以求的「毒經」,只差兩寸便落入手中,仍然靜靜的落在地上,海風吹拂過,翻開封面又落下,發出「律律」的輕聲。

  黑暗裡,洞中辛捷瞪著眼直到雙煞中毒而倒,才放心的吁了一口氣,安然一笑,盤在地上也開始用內家功夫去治療那仍然沒有痊癒的傷勢——

  洞外洞內盤坐著三人,都是舉世高手,而且,他們之間又有著不共戴天的血仇,這樣的巧事,難道是老天有意安排好了的嗎?

  到這裡,筆者似乎應該補述一筆「海天雙煞」為何會到這窮荒極僻的地域來的原因——

  當年,關東九豪第一次解散之日,雙煞心灰意懶的來到這個島上,把這個島做為老家,不斷的精研武學。

  他們雖然屢遭挫折,但在這島上生活久了,雄心又發,終於出島再整旗鼓。

  然而,這一次更是有如曇花一現,在攔阻辛捷一戰中,九豪幾乎全軍覆沒!雖然,他們把辛捷毀了(他們以為如此),但也沒法在江湖上立足。

  等到辛捷在奎山無為廳上聲威大振,他們獲知花了如此代價辛捷卻並沒有死去,而且聽傳說,辛捷的功夫更是增加。

  這個消息給雙煞帶來更大的打擊,他們是絕望了,他們想到假如辛捷這次再來報仇,他們可不是對手了。

  求生的欲望,使他倆立刻解散關中九豪,在百無去處之下,他們決意到這荒島老家上來,卻是冤家路窄,他們千方百計躲避的辛捷,也正在這裡!

  三更時分,天色仍然是那麼黑,布滿了星斗。

  一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辛捷胸中了然,內傷完全痊癒,他微微提一口氣,在體內完成最後一次圓滿的運行,躊躇滿志的走出山洞,斜眼睇那海天雙煞,仍然盤膝而坐,辛捷知道,他們的功力,僅能把毒性逼住,而不能自療,雖然,斷腸毒性已是大變而弱。

  辛捷緩緩坡到雙煞前面,拾起那本致雙煞於絕地的毒經,心中忖道:

  「毒經,又是毒經,救了我一命。」

  辛捷把毒經收入懷中,雙手揚起,在雙煞頂心疑了疑,一掌便自拍下。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心頭,他忖道:「這樣子,我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打死這兩頭畜生,但這並非正大光明的手段,我辛捷怎能採用,嘿,這斷腸毒性大變,只消用海螺肉便能解得,我何不把他們的毒性解去,再用真功夫去拼命,反正我的功夫足以勝得兩人。」

  心念既定,收回拍下的手,幾個起落,掠到海邊,捕捉十多個海螺,耐耐煩煩地把肉拖出,拿去放在雙煞面前叫道:「喂,吃了這個便能解毒。」

  雙煞雖然中毒,神智仍清,他們想不到洞中竟是他們到處躲避的辛捷,自份必死,但見辛捷想下手又不下手,倒以為辛捷有意要凌辱自己,他們平日凌辱人,到頭來要道人凌辱,心中怒極,見辛捷忽又拖出螺肉給自己吃,真不能斷定辛捷是什麼意思。

  辛捷見他們遲遲不肯吃下,冷冷道:「辛捷是何等人物,豈能拿毒食相害,這玩意可以解毒哩——」說著把肉遞著,站在一旁。

  雙煞見他說得真切,一齊吃下海螺肉。

  辛捷冷然道:「我就在這兒等你傷好了以後來個算總帳——」

  雙煞心知今日不能苟免,不如拼拼可能尚有一線生機,不再答腔,一同用功。

  海螺肉果能解毒,不到半個時辰,焦化已是毒素盡去,看看辛捷,坐在自己身前約莫兩丈地地方監視著自己,雖是盤膝用功,但一雙神目不時閃來閃去,注視雙煞,像是貓兒守候老鼠一樣。

  焦化不由怒極而叫道:「姓辛的,要戰便戰——」

  辛捷冷冷接口道:「吵什麼,你的小畜生弟弟還沒有好呢?」

  焦化愈怒,長聲道:「好!好——」

  他一時怒聲口結,只「好!好!」接不下去。

  辛捷不去理他,驀然立起抽出長劍道:「千里迢迢,姓焦的你們趕來送死,今日之事,我辛某並沒有乘人之危,你們死也應無憾——」

  他口口聲聲說雙煞必死,倒激起雙煞的兇性,焦化冷笑一聲,對焦勞望一眼道:「鹿死誰手,只怕未知!」

  辛捷點點頭,不再發言。

  又過頓飯時分,焦勞也己康復,兩兄弟並立一起,半丈開外,辛捷抱劍而立,周圍的氣氛充滿著緊張。

  天色黑暗,星光點點,夜色蒼茫——

  辛捷抱劍默禱:「爸、媽,孩兒今日誓志復仇——」

  禱畢長劍一揮,「嗡」的一聲,沉聲道:「送命來吧——」

  海天雙煞並不怪辛捷如此狂傲,他們自知今夜之戰凶多吉少,但也只得硬著頭皮一戰。

  辛捷長劍有如戟立,腳步一展,清嘯一聲,當先發動功勢。

  當年,在龜山頂峰,辛捷曾被雙煞聯手之下,打下山谷,在荒山丘上,被九豪圍攻,也曾重傷垂死,這一次見面之下,不再客氣,出手之式,盡是狠毒招式,非取雙煞性命而後心甘。

  海天雙煞不等辛捷長劍攻近,四掌齊齊翻飛,各自動用內家真力,帶起了狂嘯風聲,排空迎擊而出。

  辛捷冷哼一聲,長劍一指,下沉兩寸,一式「盤山下水」,「呼」的一聲,一股內家劍風自劍尖發出,直撞海天雙煞。

  同時間裡,左手劈出一掌,也自取向雙煞下盤。

  辛捷內力造詣突飛猛進,一拼之下,雙煞頓覺對方力道奇突,不由齊齊退後,而辛捷卻僅身子一晃。

  辛捷不屑一哼,長劍再舉,一式「乍驚梅面」,平削而出。

  海天雙煞之首天殘焦化猛然一曲身形,左右手齊揚,雙臂一合,所擊部位乃是辛捷腿上「關元穴道。」

  同時天廢焦勞也自出招,一擊之下,打向辛捷左肩。

  辛捷招式落空,不再用老,倒退一步,長劍往回一撤,一式「龍角立戰」,反擊焦化。

  三人一招一式,不到盞茶時分,便拆了將近百招。

  辛捷越戰越勇,長劍愈揮愈快,但見一團光影圍著四處閃動,海天雙煞漸漸已被逼在劍圈中。

  黑暗中,一道光華有如龍飛風舞,看模樣,海天雙煞已然完全吃虧了,辛捷劍式不停,海天雙煞越戰越驚,完成處在下風之式。

  驀然,焦化大喝一聲,一拳激揚而出。

  這一拳焦化乃是想扭轉局勢,用出了一十二成真力,力道之強,竟微微帶有風雷之聲。

  天廢焦勞心意已和焦化相通,焦化長拳才出,焦勞雙掌已是一式「雙飛掌」,斜飛而出,取向辛挺雙脅。

  辛捷長劍如虹,一吞一吐,劍式微收,焦化鐵拳打出,觀得清切,閃出劍圈,長笑道:「怎麼樣?」

  辛捷冷喘道:「再試試看——」

  長劍斜斜一劃,驀然變招式,一式「冷梅拂面」斜斜削出,辛捷乃是抱著取敵人性命而後甘心,這一招內力貫注,削出之後,劍氣有如驚濤拍擊,威勢駭人。

  辛捷一生性情怪異而倔強,假若人有仇於他,他必以十分報復,何況海天雙煞乃殺父母之仇人,他恨之入骨,看著兩兄弟一副不堪入目的醜相,越是刀火鷹胸,恨不得把對方兩人碎屍萬段。

  這一式遞出焦化大吃一驚,慌忙後撤,長劍一收再刺,用的乃是大衍十式中的「峰迴路轉」。這一式變化之多,令人咋舌。

  海天雙煞教領過大衍十式的威力,焦化身不停,再向後退。

  辛捷長劍一領,這一式變得好快,直刺彎為橫削,焦化不防,立刻便要受傷,焦勞大大吃驚,叫足真力,一掌打出,拳風激盪,空氣發出鳴鳴之聲,好不驚人。

  辛捷陡然覺得劍上好像被千斤錘打得偏一偏,準頭失去,心中也暗驚那焦勞掌力之重。

  焦化之危既解,雙掌「雙龍出海」,並擊而出,辛捷驀然身體一仰,雙足連抬,踢向焦化下盤,焦勞配合哥哥攻勢,雙拳再擊,辛捷身子不穩,不能硬接,後退收招。

  一連兩次,攻勢盡被那五官不全的廢人破壞,不由大怒,一劍斜斜飛起,打向焦化心口。

  焦勞兩次得逞,鐵拳再揚,猛烈一擊。

  辛捷冷冷一哼,左手一揮一式「空空拳招」中的「萬泉飛空」把焦勞萬斤力卸到一邊,焦勞身軀不穩,衝前數步。

  辛捷恨透這傢伙,長劍一轉,一式「倒引陰陽」,反手削出。

  焦勞重心一失,腳跟不穩,敵劍已然攻近,立刻就得喪命。

  三丈以外焦化援求不及,只得空自著急。

  焦勞生性騾悍,見自己性命難保,不由生出同歸於盡的想法,說時遲,那時快,天廢焦勞右手猛然一引,護住頂門,左手不顧敵劍,一拳對辛捷長劍上打出。

  辛捷劍刺如風,但聞「察」的一聲,天廢焦勞有口難言,那發不出聲的啞巴腔子硬生生由於劇痛的原故,「啞」的淒淒一吼,一條左臂已然被辛捷斬斷。

  緊接著,「托」的一響,辛捷在百忙中避去焦勞拼命的一拳,那一拳中心而人,「託」的打在辛捷長劍劍鄂上。

  辛捷但覺對方力道好大,手心一熱,長劍幾乎脫手而飛,鐵腕一挫,力持長劍,但聞「托」的一聲,精鋼製的劍鄂,齊柄而折,可知這一拳好不驚人!

  辛捷劍式不停,反手一撩,焦勞提覺左臉一涼,一支僅有的左耳被削去。辛捷咬牙切齒道:

  「你也有今天——」

  劍子一抖,分心而刺。

  這一切一切都在極短的一瞬間完成,天殘焦化身體才到,辛捷一劍已然分心直入,在天廢焦勞的身體上留了一個透明窟窿。

  可憐焦勞一生作惡,到頭來仍在仇人劍下伏誅!

  焦勞好不強悍,臨死猶惡,右掌臨空盲目一擊,只擊在地上,石屑漫天紛飛,煙霧迷漫。

  天殘焦化不去救援,眼見胞弟伏誅,自忖難與匹敵,乘著辛捷被漫天石沙迷濛之際,反身逃走。

  辛捷何等功力,耳聞八方,已知焦化要逃,足尖點地,騰空掠出那漫天灰沙,瞥目之下,見那天殘焦化已逃在五丈以外。

  所謂天道不爽,無巧不巧,焦化一時心急忘記剛才中毒的情形,竟不提防地上的斷腸毒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天殘一腳正好踏在毒液上,身子一陣搖擺不定,毒性已然內侵。辛捷仰天淒呼道:

  「爸、媽,看——」

  說著長劍脫手而飛,把再度中毒的焦化貫心頂在地上。關中九豪之首——「海天雙煞」終於在這窮荒極僻的海島上了結他們罪惡的一生!

  驀然,一陣海風吹來,把辛捷的淒呼聲音傳至遙遠的天邊,月兒,星星,清風,它們似乎也在為孤子泣血錐心的淒呼而流淚——

  良久,辛捷緩步上前,擦的一聲拔出了屍體上的長劍。

  他對地上的兩具屍體瞧都不瞧,卻仰首望著黑沉的天際,夜風中,微微星光下,他白析的臉孔更加白了。

  起初,他腦中亂極,像是萬頭千緒,卻又似一片空白。漸漸的,那些零亂的影子都成了完整的形像,一一從他腦海中飄過——

  那是多麼的深刻,多麼的清新,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雲南,昆明,滇池,辛家村……

  母親赤裸地在寒風中受著慘絕人性的侮辱,那眼中所流露的絕望和羞怒……父親緊咬著牙,顫抖的手撫在他的頭上,牙根鮮血從牙縫中絲絲滲出……然後,死在仇人掌下……

  這一幕一幕,有條不紊地閃過辛捷的心,辛捷心中有如怒濤洶湧般起伏不停,但他的臉上卻漠然得有如一張白紙。

  他臉上兩行清淚緩緩地流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胸前,襟上頓時溼了一片。

  他像一尊石像一般,保持這樣的姿勢至少半個時辰之久——

  然而他的心中,這刻兒已足足過了二十年!

  辛挺平日除了在吳凌風面前,總是陰沉而內向,感情深藏,這此日子來他似乎對父母的大仇已是忘懷,直到這時,他手刃了海天雙煞,那隱藏在心深處的感情一併爆發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喉嚨中發出低沉的聲音:「爸、媽,孩兒替你們報仇了——」

  那眼淚如泉水般湧出,滔滔不絕。

  忽然,他低聲唱了起來:

  「南島烈烈,飄風發發,民莫不殺,我獨不害!

  南山律律,飄風弗弗,民莫不殺,我獨不卒!」

  他反復地唱著,聲調愈來愈高,真如杜鵑泣血,巫峽猿啼。

  「拍!」一聲,驚破沉寂的夜,也驚醒了痴然的辛捷,他低頭一看,手中長劍已被他折為兩截,左手執著劍身,右手只剩了一個柄兒。

  他的雙臂緩緩了下來,砰的一聲,劍身和劍柄一齊在地上,他瞧都不瞧,轉身就走——

  不消兩三起落,他的影子已消失在重重的黑暗之中。

  島上,靜靜的躺著也曾橫行一世的「海天雙煞」,在這荒島上,只有海水,浪花和平沙陪著兩個罪惡的靈魂,如果還要說有,那便是曾致他們於死地的斷腸毒液——

  海岸上,辛捷高揚起帆,一舟輕輕滑出海岸,當天邊最後一顆星熄滅時,小舟只在模糊的地平線上現出一點影子。

  黎明了,天際現出一絲曙光——

  寧波,黎明——

  金黃色的朝陽,照在港彎中,微微的波濤掀起一個個金色的尖兒。

  晨風吹來一股鹹濕而略帶腥味的海的氣息,出港的船舶上梢公們吆喝之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自古就是東南沿海的大港,最近由於港口水淺及泉州的興起,已逐漸顯得不及以前繁榮了。

  當年意大利人馬可勃洛在元朝做官,回國後所撰的「東方見聞錄」中曾誇寧波日集雲帆千餘,為世界第一大湖,這話雖然有點過份,但寧波卻是當時水運的大站。

  正當大夥兒出港的時候,一隻落了帆的小船悄悄劃了進來,那小船好生古怪,靠了岸之後,一個青年儒生走了出來,船上就再沒有人了,空蕩泊在那兒,那青年儒生像是毫不理會那小船,獨個兒直走上岸。

  港彎後面就是山坡,那青年一襲布衫,連行李包都沒有一個,卻徑直往山坡上走去。

  翻過山坡,進得谷中,只見一片林木蔥鬱,與港口碼頭上那種熱鬧之景大不相同。

  那青年略微駐了駐腳,仰頭看了看天色,朝陽下照著他挺秀的身材宛如玉樹臨風,白晰的臉上微帶著一絲憂色。

  天上白雲變幻無際,他輕嘆了一聲,自語道:「辛捷啊,天地這麼大你到哪裡去尋菁兒呢?」

  但是立刻,他臉上變為堅毅之色,他暗道:「菁兒為了我可以三番四次地捨命相助,難道我辛捷這點事就畏難了麼?就是走遍三江四海我好歹也得尋著她。」

  他繼續前進,背脊挺得筆直地。

  沒有多久,他又駐足了,原來是遠處傳來一陣古怪的嘯聲,那嘯聲輕微得很,混在山風中簡直分辨它不出來,但它才發出,他就駐足傾聽了,這種功力和機警,當真說得上登峰造極的了。

  他微辨了辨發聲的方向,身子一轉,藉著這一扭之間,身子竟然騰空飛出三、四丈,姿勢美妙已極。

  不消幾個起落,他已接近了發聲之處,他猛然停住,那麼大的衝勁在他雙足曼妙地一盪之間全部消於無形,連地上塵土都不曾揚起。

  他猱身躍上一棵大樹,俯視下去——

  這一看,幾乎令他歡呼出聲——

  只見下面一個少年正在練習拳腳,那嘯聲竟是從他揮動雙拳之間研發出的,只見他上下飛舞,身子輕靈之中自令人有一種穩重的感覺,這時他轉過身來,顯出一張俊美絕倫的臉孔,正是吳凌風哩!

  辛捷在樹上強忍住歡呼,心中暗喜道:「大哥自服血果後,功力猛進,一月來不見,他功力有不少進益,這等絕世輕功除非是我,中原只怕還我不出第二個呢。」

  這時吳凌風手上招式愈練愈強,忽然一轉身呼地劈出一掌,激出漫天砂塵,他雙足一錯,一晃身又是一掌劈出,發出嗚嗚怪響,顯然力道比第一掌還要強,他掌勢未竟,身子一轉,又是一拳當胸推出,嗚嗚怪響越趨尖銳,拍的一聲,遠在丈外的一棵碗口松樹竟然應聲而折。

  他停下了手,偏頭想了想,悄聲道:「一月來,我這『開山三式』似乎進步不少,只是第二招『愚公移山』轉到『六丁開山』時似乎真力不如其他幾招那麼順和,大概是功力不濟的原故吧——嗯,我得好好練練,不然將來和捷弟一比,可差得遠了——」

  忽然樹上傳出笑聲,一個清亮的聲音:「囑,我也要多多練習,不然將來和大哥一比差得遠了——」

  凌風一聽,驚喜過望,大叫一聲:「捷弟!」

  聲猶末了,辛捷已如一片枯葉飄落在眼前。

  凌風見他口角帶笑,正待發話,辛捷忽然大喝一聲:「接招!」

  當胸一掌劈出,力道之強,令凌風衣袂飄髮。

  凌風大吃一驚,但本能令他微退半步,左掌一圈一抓,打算消去來勢。

  哪知一抓之下,抓了個空,辛捷右掌極其飄忽地抹至,五指分張處,正是自己當胸五穴。

  凌風不及細思,向左一側,右掌卻從面弧線攻出一式,時間空間都配合得美妙無比,正是「破玉拳」中的絕著——「石破天驚」。

  辛捷叫了聲:「施得好!」左手一翻,五指齊出,正是平凡大師新近傳授的「空空掌法」中的「萬泉飛空。」

  他這一式正逼得凌風施出「開山三式」中的第一式:「開山導流。」

  凌風叫道:「捷弟,你怎麼——」

  但手上卻不容他稍緩,他身子一轉,一記劈出,正是開山三式中的「開山導流」。

  當他勁力才發,他立刻想到:「對了,必是捷弟方才在樹上見我練拳,又聽我說話小性子發了,要找我爭個勝負,我本非他對手,何必和他爭鬥?讓他佔點上風便了。」

  電光火百間,他硬硬收回兩成力道。

  哪知辛捷一晃身繞到他背後,雙掌齊發,所取部位極是古怪,迫得凌風只好施出第二式「愚公移山」。

  辛捷陡施「詰摩步法」,一晃而退,單掌橫飛,正是「空空拳法」中的十一式「空實兩無」。

  辛捷所取所立的部位,正是「開山三式」最後一式「六丁開山」最有利的地位,凌風毫不思索地被引出第三式!

  「愚公移山」轉為「六丁開山」時,凌風胸前同樣覺得真力不暢,卻見辛捷並不硬接,只是閃身而進。

  正古怪間,辛捷又是「萬泉飛空」打來,逼得他再施第一式「開山導流。」

  凌風原本聰明絕頂,見辛捷不停引他施這三招,心中猜想捷弟如此必有深意,當下凝神貫注。

  果然辛捷又是同樣招式引他第二式「愚公移山」。

  接著,辛捷還是以「空實兩無」引他施出「六丁開山」,但這次辛捷身軀突然在空中一窒——

  本來他「六丁開山」是直胸而出,但這時他不得不猛然倒轉真氣,斜劈而出,那知砰的一聲,力道反而加強,丈外一棵大樹葉都不曾晃動一下就應聲而折!

  而且凌風突然發現原先施到這裡胸中那種不暢的現象已全然消失。

  他呆得一呆又從「愚公移山」換到「六丁開山」,依樣將真氣倒轉,斜劈而出,果然胸中暢然,而且力道猶大。

  他一喜大叫出聲,知道辛捷看出自己毛病,故意引自己逢敵改正,心中不禁大是感激,叫道:「啊,捷弟,真該謝你,怎麼看出這毛病來的?……」

  辛捷笑道:「我也是新近學了平凡上人一套『空空拳法』才悟出這道理來的,我瞧你『開山三式』威力量猛,但似乎運氣略有不對勁的地方,方才在樹上和空空拳法的拳理一對印,就知道啦。」

  凌風道:「捷弟你真好福氣,連得世外三仙的真傳,這一趟必然收穫極多吧——啊,我差點忘記告訴你,有一個姓張的小姑娘到處尋你,我告訴她你多半在大戢島,她就匆匆跑去了——」

  辛捷一聽躍起丈餘,大叫道:「大哥,快,快走——」

  說罷轉身就跑,凌風叫了一聲,也拼力追了上去。

  辛吳兩人飛奔而前,不消片刻又回到港邊。辛捷一看自己駕來的那小船仍泊在那裡,只是岸邊圍了許多人,似乎在看那奇怪的無主怪船。

  辛捷一挽凌風手,陡然躍起,嗖的一下越過眾人頭上,落在舟中,藉那衝力把小舟滑出數丈,兩槳一扳,已如箭一般出了港彎。

  空留岸上的眾人驚駭得口瞪目呆!

  小舟出了海,辛捷才把自己和菁兒的關係及華夷爭鬥,無恨生療毒等說了一遍,最後說到自己大仇已報,凌風不由喜向他恭賀。

  但是凌風立刻想到自己大仇未復,還有阿蘭也沒有尋著,心中一時憂悶起來,不由嘆了一聲。

  辛捷冰雪聰明,拔了兩槳,輕聲道:「大哥!」

  凌風應道:「嗯?」

  辛捷低聲道:「咱們再回中原第一件事就去尋赤陽、厲鶚、苦庵他們,了一了伯父和梅叔叔的大仇。」

  凌風知他安慰自己,心中正是彷徨無依的時候,聽到這話一時激動,一把抓住辛捷的肩膀,顫聲道:「捷弟,你真好——」

  辛捷感情更易衝動,他也握住凌風的手,堅決地道:「大哥,待咱們報了仇,那時,我們兄弟倆仗劍江湖,轟轟烈烈幹一番!」

  凌風聽他說得豪壯,心中愁悶大減,那曉得不知為什麼,突然阿蘭的面容又清晰地浮在他眼前,他心中猛然一震,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著他——

  辛捷猛一轉舵,大戢島已然在望!

  日當正中,光耀入目。

  大域島海岸已到,辛捷和吳凌風雙雙從小船上走了下來。

  忽然辛捷嘆了一聲,凌風抬頭一看,只見一個人從沙灘那面低著頭緩緩走來,仔細一看,低聲驚叫道:「孫倚重!」

  辛捷定眼一看,正是那武林之秀孫倚重。

  辛吳二人上前幾步,高聲叫道:「孫兄,別來無羔?」

  那孫倚重抬頭看他們,笑了笑,又低頭前行,那一笑似乎十分勉強。

  辛捷奇怪地對凌風望了一眼,再看那孫倚重雙眉微壁,沉著臉孔,似乎十分不高興的樣子。

  辛捷待走近問道:「孫兄,平凡上人在島上麼?」

  孫倚重點了點頭,忽然對二人苦笑一下,匆匆走到海邊,駕起一條小船,揚帆而去。

  走得幾丈,忽然一條人影一晃,輕飄飄地落在兩人面前,那份輕靈直令人有忘卻重量的感覺。

  兩人定眼一看,正是大戢島主平凡上人。

  辛捷連忙施禮道:「上人,晚輩來看你啦。」

  平凡上人呵呵大笑道:「娃兒別騙我老人家啊,我瞧你臉色不對,定是有事要找我,卻說什麼來看我——咦,這是誰啊?」

  他打量了凌風兩眼,裝著從來沒有見過的模樣道:「這是誰家的娃兒,長得好俊啊,嗯,我老人家年輕的時候恐怕沒有這樣俊哩。」

  凌風早從辛捷口中知道這位蓋世奇人的脾氣,連忙施禮道:「晚輩吳凌風,參見前輩。」

  平凡上人嘖嘖連讚凌風長得俊,然後才道:「娃兒來找我老人家準沒好事。什麼事啊?」

  辛捷道:「無極島主的女兒張菁,不知有沒有來過這兒?」

  平凡上人愕了愕道:「沒有啊——」

  辛捷心中頓然一緊,但他仍勉強裝著笑了笑道:「啊——啊——」

  底下的話卻再也說不出了。

  平凡上人道:「你可是替那無恨生尋他的女兒?」

  辛捷心中焦急不堪,根本不曾聽見他說什麼,只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平凡上人見狀忽然怒道:「可是那無恨生逼你尋她女兒?哼,別怕他,他若再逼你,我老人家可不依——」

  辛捷忙道:「不是,不是。」

  平凡上人笑道:「管他是不是,咱們光進屋去再說。」

  辛捷道:「菁兒既不曾來過,咱們就不打擾了——」

  平凡上人一瞪雙目道:「什麼?你們就要走?那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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