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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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凡上人卻喜道:「原來你們是要比鬥的,那敢情好,快快打給我老人家看。」

  金魯厄大喜道:「那麼咱們請老前輩指正——」心中卻道:「這樣一來,這老鬼是不好意思動手的了,只要我勝了這一仗就是大功告成。」

  當下大聲又向群豪挑戰一遍,赤陽道長竟然不敢應戰。

  那武林之秀卻陷入深思中,低頭不語。

  辛捷眼中顯出凜然之色,他正要動步,吳凌風悄悄問道:「捷弟,你要上去?」

  辛捷毅然點了點頭,吳凌風低聲道:「捷弟,還是讓我試試——」

  平凡上人的密音又傳入辛捷耳中:「小娃兒你自信打得贏?那蠻夷武功強得很呢。」

  辛捷低聲道:「晚輩自忖不是對手——」

  平凡上人怒道:「你再說一遍——」

  辛捷道:「晚輩自感恐非對手。」

  平凡上人問道:「我老兒是否曾教過你武藝?」

  辛捷道:「前輩成全之恩晚輩永不敢忘。」

  平凡上人道:「這就是了,你算得我老人家的半個徒兒,你想想平凡上人的徒兒能不如人家麼?」

  辛捷瞪然不知如何回答。

  平凡上人忽然想起自己來此的原意,神秘地笑道:「娃兒,我看你真氣直透神庭,功力似乎比在小戢島時大有進展,你用全力打我一拳,試試你到底有多少斤兩?記住,要用上全力——」

  辛捷不知他是何意,只知道他真要試試自己是否敵得過金魯厄,當下力貫單掌,盡力打出——

  碰地一聲,平凡上人雙肩竟是一搖,險些立足不住,他不竟大喜道:「成了!成了!」

  辛捷以為他是說自己能和金魯厄一抗,不禁大奇。

  而更奇的則是旁觀的群豪了,他們聽不見平凡上人的傳音入密,只見辛捷時驚時怔,又打了平凡上人一掌,真是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

  那渾蠻子加大爾不耐已極,問道:「希里沙,加巴羅也胡亞?」他的意思是:「師弟,這老鬼在幹什麼啊?」

  平凡上人似乎懂得他的話,聞言大怒道:「絲巴井呼,格里摩河而星基。」

  他說的竟也是蠻人的語言,金魯厄不由大急,因為平凡上人是說:「你敢罵我老人家,我要教訓你。」

  金魯厄忙用漢語道:「老前輩歇怒,家師曾一再叮囑他不可開罪中原前輩高人,他是渾人,前輩不要計較。」

  他言下之意不過是提醒平凡上人乃是前輩高人,那就不能以大壓小。

  平凡上人道:「他欺我中原沒有人懂得梵語,啊,你的意思是說我以大壓小,好,好,你方才不是在挑戰麼?我馬上要我徒兒應戰。」

  說著對辛捷招招手道:「娃兒,來,我教你一手。」

  辛捷不禁大喜,走上前去,平凡上人又用傳音之法將自己新創的一記絕招教給辛捷。

  辛捷聽得心跳卜卜,因為這招真是妙絕人寰,而且與那原有十招密切配合,威力更是倍增。那知教了一半,平凡上人忽道:「有人在偷聽呢,我老人家索性告訴他,看他又怎能耐何你?」

  金魯厄果然面紅耳赤,原來他正是用上乘內功摒除雜念,想收聽平凡人人的話,卻被平凡上人一語指破。

  接著平凡上人就當面大聲將那半招傳給辛捷,其他每人雖都聽得一清二楚,卻是一絲不懂,辛捷卻是喜上眉梢,字字牢記心田。

  教招既畢,平凡上人道:「娃兒,好好打一架啊。」

  那金魯厄雖覺平凡上人武功深不可測,但他就不信自己會打不過辛捷,是以大刺刺地道:「咱們比兵刃還是拳腳?」

  辛捷卻是偏激性子的人,他見金魯厄的狂態,索性不理他,抖手拔出長劍,呼地當胸就刺——

  金魯厄不料中原也有這等不知禮數的人,不禁勃然大怒,呼地一聲,從腰上褪下一根軟索。

  眾人見辛捷上去接戰,不由議論紛紛,不知是誰傳出此人就是新近大敗勾漏一怪的「梅香神劍」辛捷時,更是全場哄然了。

  赤陽道長等人先未看見辛捷,這時卻是面色大變,又怕辛捷得勝,又希望辛捷得勝——他們也知道辛捷化裝七妙神君的一段事。

  金魯危那根長索烏亮亮地,不知是什麼質料製成,竟是能柔能剛,厲害之極。

  辛捷一上手就是大衍十式的絕招「月雲潭影」,只見萬點銀光襲向金魯厄周身要穴——

  金魯厄一抖之間長鞭變成一根長棍,一橫之間連打辛捷腕上三穴,他內外兼修,比起加大爾來更是厲害得多,長索頂端竟發出嗚嗚異響——

  辛捷大吃一驚,心道:「我自小城島奇遇之後,功力大增,劍尖己能隨意發出劍氣,但要想如他這般用一根軟索發出劍氣,卻是萬萬不能!」

  心中一凜,連忙收招換式,那金魯厄何等狡詰,長索倒捲,乘虛而入——

  高手過招,一絲分心散意也能影響勝負,辛捷一著失機,立刻陷入苦戰中。金魯厄招式之奇,確是世上無雙,只見他那長索時鞭時棍,時劍時槍,忽硬忽軟,忽剛忽柔,更兼他內力深厚之極,索頭不時發出嗚嗚怪響;辛捷完全處於被動!

  吳凌風對這捷弟愛護備至,這時見他陷於危境,不禁雙拳緊捏,冷汗直冒。

  全場眾豪也都緊張無比,因為這是關係武林興亡的最後一戰!

  金魯厄怪招百出,更兼功力深厚,辛捷若不是近來功力激增,只怕早已敗落!

  在這等完全下風的形勢之下,辛捷硬硬到拆十五招,第十五招才過,平凡上人忽然叫道:「這蠻子到底不成材,剛才若是改變鞭法,早就勝了!」

  眾人都大吃一驚,怎麼這老兒又幫起蠻子來啦?內中有幾個自作聰明的竊竊私語道:「必是方才辛大俠打了這老兒一掌,這老兒就幫那蠻子,希望蠻子得勝。」

  只有辛捷本人一間此語,宛如當頭棒喝,心道:「平凡上人明說指點這金魯厄,其實是指醒我不可墨守成規,早應改變戰術,囑,對了,我今日怎地如此拘泥墨守?」

  念頭一閃,他手上已是變招,只見他長劍從左而右,劍尖顫抖,絲絲劍氣連綿不絕,正是大衍十式中的絕妙守式「月異星邪」,辛捷待劍尖劃到半途時,突然手腕一翻,劍氣鬥盛,磁的一聲長劍偏刺而出,已變成了「虯枝劍式」的「乍驚梅面」——

  這一招正是辛捷受了平凡上人提醒後,將大衍十式和虯枝劍式融合使用的絕著,威力果然倍增,金魯厄咦了一聲,連退兩步,鞭端連發三招,才把辛捷的反攻之勢化掉!

  然而這一來,辛捷總算脫出危境,他也倒退一步,猛吸一口真氣——

  金魯厄一掄長索,直點辛捷門面,辛捷上身向左一晃,身體卻往右閃了開去,呼的一聲,金魯厄的長索就落了空——

  「無為廳」中爆出震天價的喝彩,辛捷這招著實是妙得很,正是「暗香掠影」輕功絕技中的式子——

  然而,金魯厄卻乘著落空的勢子,身子往前一衝,手中卻猛然發勁,「劈拍」一聲,長索被抖將回來,筆直地往後打出,卻是一絲不差地襲向辛捷的咽喉要穴——

  這一招怪妙兼具,乃是金魯厄得意之作,暗道:「這小子就算躲礙開,也必狼狽不堪了!」

  敢情此刻他對辛捷已不敢過分輕視。

  那長索端頂發出嗚嗚怪響,疾如閃電地點向辛捷,那知長索收到盡頭,劈拍一聲,仍是落了空!

  所有的人都沒有看見辛捷是怎樣閃躲過去的,只覺眼花綴亂,辛捷己換了位置——

  連平凡上人都不禁驚咦一聲,他見辛捷方才閃躲的步法像是小戢島主慧大師的得意絕學「詰摩神步」——他並不知辛捷已得慧大師的青睞,學得了這一套絕學。

  辛捷好不容易等到這樣的機會,他腕上奮力一震,劍氣聲陡然蓋過長索所發嗚嗚之聲,一招「冷梅拂面」已自使出——

  普通二流以上的高手過招就很少有「招式用老」的毛病出了,因為「招式用老」之後的結果,即使不敗也狼狽不堪,高手過招,六分發四分收,終不令招式用老,金魯厄是因對自己這一招太過有信心,以致著了辛捷的道兒!

  當他拼力定住身軀之時,辛捷的劍子己疾刺而至,他不禁開聲吐氣,長索掄得筆直,如流星般直點辛捷腕脈,以攻為守。

  辛捷豈能放過此等大好良機,手腕一圈,一面躲過了金魯厄的一點,同時一股柔勁緩緩透出,脆硬的長劍竟隨勢一彎,尋即叮然彈出,劍尖所指,正是金魯厄肋骨下的「章門穴」!

  這一下連辛捷自己都感震驚,這股柔勁用得妙出意表,心想自己功力近來真是大進,不禁信心陡增,長嘯一聲!

  金魯厄見辛捷這一圈圈得極妙,竟然不顧辛捷的長劍,手上勁道一改,原來掄得筆直的長索竟然呼地捲上辛捷手腕——辛捷作夢也料不到金魯厄會有這一手,他只好再度施出詰摩步法,身形如一縷青煙般後退兩步。

  「拍」的一聲,長索頂端倒捲回來,僥是辛捷退得快,腕上衣袖竟被捲裂一大塊。

  辛捷不禁暗中發怒,怒火代替了畏懼,他身子一晃,屈身直進,劍光點點,全是進手招式。

  金魯厄怒吼一聲,長索招式又變,這次竟比前兩次還要古怪,鞭聲索影之中隱隱透出一絲邪氣。

  然而辛捷此時卻是凜然不懼,他手上「大衍十式」和「虯枝劍式」互易而施,腳下配合著「潔摩神步」,這三件海內外奇人的得意絕學配合一齊施出,竟令金魯厄空具較深的功力而無法搶得上風!

  先前五十招內,辛捷猶覺有些地方不甚順手,五十招後,漸漸地愈來愈覺得心應手,流利無比,兩種劍招一分一閤之間,威力絕倫,辛捷愈打愈放,舉手投足之間,莫不中肯異常。

  金魯厄愈打愈驚,一咬牙,將長索上灌注十成功力,打算以硬取勝!

  廳中群豪不知辛捷已漸入佳境,只覺金魯厄索上嘯聲愈來愈響,暗中替辛捷擔心不已。

  赤陽道長,苦庵大師相對駭然,不料月餘不見,辛捷功力竟增進如此,希望他得勝,又不敢想他得勝以後的後果,心中頓時矛盾起來。

  匆匆百招己過,辛技仗著劍法神妙,硬抵住金告厄洶湧的內勁,他自覺越打越稱手,雖然要想取勝並不是簡單之事,不過他此時根本不曾想到這些,他只暗暗喜道:「若不是這場惡鬥,我那能這麼快就融會貫通起來?」

  儘管金魯厄聲熱洶洶,但匆匆又是百招,辛捷依然沒有敗落,廳中群豪這才看出一些端倪——

  漸漸辛捷發現金魯厄手上攻勢雖然猛極,但是下盤卻似極少作用,想到這裡,心念一動:

  「對了,這金魯厄全身功夫之中,下盤乃是他較弱一環,而我的『詰摩步法』神妙無比,正應以己之強對彼之弱——」

  這時他手上是一招「方生不息」,乃是大衍十式中最具威力的一式,但是辛捷足下一滑,躬身而施,直取金魯厄下盤,這一招變形而使,威力大減,然而所攻之處乃是金魯厄下盤,竟將他逼得倒退三步。

  辛捷手上的「方生不息」正要換式,忽然想到平凡上人方才臨敵所授的一招,當下心頭大喜,暗道:

  「妙啊,原來平凡上人第一眼就看出了金魯厄的弱點,才傳我這一招,這一下可要你難逃一劍——」

  心中大喜,手頭因分心略為一慢,唰的一聲,衣袖被長索卷去尺許一大幅,他連忙施出詰摩神步倒退數尺——

  眾人見辛捷吃了虧,臉上反倒顯出喜容,怪哉!只有平凡上人笑嘻嘻地背著雙手,暗暗稱讚辛捷孺子可教。

  辛捷左手劍訣一揚,右手長劍平挽劍花,嘶的一聲直取金魯厄的「期門穴」——

  一連三招,辛捷全是「大衍十式」的招數,金魯厄見他突然從偏奇之式變為嚴正之態,不曲得一怔。

  辛捷一連十招全是大衍十式的招式,他將被關中九轟圍攻後悟出的心法滲入使用,果然威力大增,金齒厄急道:「他這套劍法雖然高明,本來我盡攔得住,怎麼一下子又多出許多變化來?」

  刷刷一連三招,辛捷全向他下盤攻去。金魯厄道:「完了,又給這廝看出我的弱點了——」連忙倒退兩步。

  辛捷長劍一橫,突然化做一片光幕罩向金魯厄的下盤,正是平凡上人方才所授的一招!

  金魯厄長索下掃,真力灌注,忽聽辛捷大喝一聲:「著!」劍光才收,他肩頭已中了一劍——

  眾人只見劍光連閃,身形亂晃,然後聽見辛捷舌綻春雷地一聲:「著!」。接著人影陡分,辛捷單劍橫胸,金魯厄肩上衣衫破碎,鮮血長流。

  過了半晌,廳中暴出震天雷鳴,眾人歡呼之聲響徹雲霄!

  金魯厄臉色鐵青,一把抓住加大爾的手臂,頭也不回地去了,「無為廳」中又爆出轟天彩聲!

  辛捷打敗了金魯厄,反而心中一陣迷糊,他下意識地插上長劍,茫茫看著狂歡的眾人……

  平凡上人笑瞇瞇地道:「娃兒,這下可真揚名立萬啦——啊,險些把正事忘啦,快走——」

  也不待辛捷同意,扯住辛捷手臂,如一隻大鳥般從眾人頭上飛過,穿出大廳——吳凌風急叫道:「捷弟——老前輩請等一下——」

  急忙跑出廳門,平凡上人和辛捷只剩下一個極小的背影了。

  吳凌風對捷弟愛若同胞,雖知那老者多半就是對辛捷極有青睬的平凡上人,但仍是十分焦急地施展輕功追了上去——

  他沒想到自己的輕功怎能和平凡上人相比,也忘了廳中的殺父仇人——苦庵及赤陽,心中此時只有一個意念,就是追上他的捷弟,至於追上之後是為了什麼,他也拿不定主意——

  凌風見那老僧拖著辛捷,身形微微數縱,便在幾十丈外,他竭力趕了幾步,自知趕不上,心下正自無奈,忽聞背後風聲呼呼,一條人影和他擦身而過,身形疾如流星,正是剛才在大廳上硬接那番邦漢子一掌的少年——武林之秀,凌風內心暗驚:「我吃了血果,輕身功夫才突飛猛進,我知道除了捷弟外,很難再有人能與我並駕齊驅,想不到這少年,年齡也不過大我幾歲,不但內功深湛,輕功竟也如此了得。」

  他內心不服,當時也提氣飛奔,追了一會,只見那少年頹然而回。

  那少年見了凌風突然又追來,他沒追上平凡上人,正生一肚子悶氣,沉臉喝道:「你跑來幹麼?」

  凌風見他長得嫩皮細肉,甚是滑稽可親,拉麵皺眉,但臉上仍然笑意,毫無威嚴,不由對他頗有好感。

  凌風是少年心性,他對那少年雖有結納之心,但口頭上卻毫不示弱,當下輕鬆道:「我原以為你追上了那老和尚和我捷弟哩!」

  那少年聽他出言譏諷,怒道:「怎樣,你想怎樣?」

  凌風惱他出言無狀,故作悠閒道:「也沒怎樣。」

  那少年大怒道:「好狂的小子,在下倒要領教。」

  凌風笑道:「領教!」

  那少年雙手一握拳,從胸前平推出來,凌風識得這是少林絕手百步神拳,當時不敢怠慢,施展開山三式中「六丁開山」一式迎擊上去,二人原本無意傷害對方,所以均未施出全力,拳掌相碰,各掃退後兩步。

  凌風讚道:「好功夫。」

  那少年心裡也自暗佩凌風功力深厚,他見凌風讚他,敵意不由大減,當下便道:「在下身有急事,無暇逗留,他日有緣,再領教閣下高招。」

  他說完話,也不等凌風回答,逕向原路疾奔而去。

  凌風對他原無惡意,當下也不攔阻,忽然想到殺父仇人還在廳上,立刻飛奔而回。

  他竄進大廳,只見空空的只有幾個無名之輩,原來他剛才這一逗留,中原諸好漢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掃了兩眼,不見仇人蹤跡,心想:「我的仇人都是赫赫有名之輩,他日我登門問罪,他們必然不致躲匿,還怕找不著嗎?」轉念又想道:「剛才那老僧武功深不可測,與捷弟又似相識,只怕多半是捷弟常講的海外三仙之一平凡上人,看他對捷弟甚是欣賞,這一去不知又要傳授捷弟多少絕學哩!」

  「我答應過蘇姑娘要去看她,倒也不能失信於她。」

  他盤算已定,便啟程赴約。

  當他走到山東境內,只見沿路都是扶老攜幼,背負重物的人,一臉疲乏神色,像是逃難避兵的模樣,內心很奇怪,心想當今天下清平,怎會有兵燹之災,終究找到一個長者詢間原因。

  那老者聽凌風也是本地口聲,知他才從他鄉返鄉,嘆息道:「月前幾場急雨,黃河水量大是增漲,終在方家村衝破河堤,淹沒了全村,俺家鄉離方家村不過百十里,這才帶著家小……」

  凌風不待他說完,焦急問道:「老伯,那林村怎樣了?」

  老者道:「客官是問高家村西五十里的林村麼?如今只怕已是汪洋一片了。」

  凌風向老者道了謝,足不稍停向東趕去。

  他想到大娘母女的嬌弱,遇到這兇猛天災,只怕凶多吉少,內心有如火焚,也顧不得白日之下引人注目,施展輕功,發足飛奔。

  他從早跑到傍晚,中午也不及吃飯,只見路上難民愈來愈多,心內愈覺懊熱,待他趕到距林村僅有百餘里,一問難民,才知林村周圍十里於昨夜淹沒。

  凌風一聽,有如焦雷轟頂,他呆呆的什麼也不能想,他強制自己的傷痛,想著援救阿蘭母女的法子。

  他尋思道:「那個茅房本是依著山坡連築的,地勢甚是高亢,如果爬在屋頂上,大半日之間,水怕也淹不到。林村既已淹水,陸路是走不通了,不如就在此雇船。」

  他出高價雇了一個梢公,劃了一隻小船,溯水而上。

  此時水勢甚是湍急,那梢公費盡力氣劃去,船行仍然甚慢,凌風內心大急,當時向梢公討了一隻槳,運起內力,划了起來,那小船吃他這隻槳不停地撥水,果然前進神速。

  行了三個時辰,已是午夜時分,那梢公精疲力竭,再也支持不住,堅持靠岸休息,凌風也不理會他,一個人操槳催舟續進。

  又行了一會,水面突然大寬,原來水道也分不出來,只是茫茫的一片汪洋,凌風心知到了洪水為患的區域,距離林村已是不遠,奮起神力,運槳如飛。

  他見沿途村落,都已淹沒,很多村民都爬到樹梢或屋頂上,手中點著火把。眾人見凌風小船經過,紛紛搖動火把,嘶聲求救。

  凌風想到阿蘭母女身處危境,當時硬起心腸,只作沒有聽見。

  愈來愈近林村了,他心中也越來越是緊張,手心上出了一陣冷汗,他想:「只要……只要爬上屋頂,那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小船駛進林村了!

  凌風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口腔,他舉目四望,那是一片無際的水面,整個林村的建築物,都被淹在水下,只有小溪旁幾株梧桐樹,還在水面露出了樹尖。

  他內心深處感到冰涼,他狂奔操舟一日一夜,內力消耗已盡,此時支持他身體的「希望」,又告幻滅,只覺全身軟弱,再也提不動大木槳,「砰!」的一聲,木槳落到木板上,人也委頓倒地。

  凌風自幼失怙,一直視大娘如慈母。那阿蘭,更是他心目中最完整,最美麗的女孩,他們倆,雖然並沒有說過一句愛慕對方的話,可是,彼此間親切的體貼,深情的微笑,那不勝過千盟萬誓嗎?

  他天性甚是淡泊,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手刃父仇,尋求血果,使阿蘭重見光明,然後……然後帶著阿蘭母女,住在一個風景如畫的地方……可是,如今呢?一生的美夢,算是完全破裂粉碎了……

  凌風只覺胸中一陣火熱,接著一陣冰涼,他彷彿聽到了流血聲,那是心房在流血吧,他彷彿聽到了破裂聲,那是心房在碎裂吧!

  他深深吸了口氣,反復吟道:「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是的,在這個世上真是苦多樂少,除了生離、死別、絕望、痛苦,哪還有什麼?

  他只覺得在這一瞬間,世上一切都與他不再有關聯了,他的思想進到另外一個世界……

  「那兒沒有愁苦,沒有離別,只有歡樂——永恆的歡樂,遍地都是鮮花。那白欄杆上靠著一個美麗的姑娘,她托著頭,正在想念我,相思的眼淚,一顆顆像珍珠,滴在鮮豔的花朵上,那花開得更嬌艷了。」

  凌風口中喃喃道:「阿蘭,阿蘭,你別哭,大哥就來陪你啦!」

  他正在如痴如醉,突然,背後有人推他一把,才驚破他的幻境,回頭一看,正是那梢公。

  原來適才他木槳落地,梢公已被驚醒,點了一個火把,爬倒甲板上,只見凌風神色大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痴痴呆呆地坐在船頭,正想上前招呼,忽又見他臉露慘笑,神色怪異之極,口中又是自言自語,再也按納不住,是以推了凌風一把。

  凌風-驚之下,思潮頓去,回到現實,他苦思今後的行止,但是心痛如絞,再也想不出什麼。

  天色日明,他吩咐梢公順水劃回。

  這順水行舟,確實快捷無比,不消兩個時辰,便到達岸邊。凌風茫然下了船,在人民群中,看過每張面孔,也不見大娘母女,當時更肯定他們已遭大水沖走。

  他萬念俱灰,不願混在亂糟糟的難民中,他只想一個人清靜、孤獨的回憶。咀嚼昔日每一個小動作、每一句話。

  凌風避開大道,專揀荒涼的山路,翻山越嶺漫無目地的走著,餓了便採幾根野菜充飢,渴了就捧一棒泉水解渴。那山路連延不絕,似乎沒有一個盡頭,凌風心想:「讓這山路的盡頭也就作我生命的盡頭吧!」

  他自暴自棄,行了幾日,形容是大枯槁,這天翻過山頭,只見前面就是一條官道,通到濟寧,心中一驚道:「蘇姑娘就住在濟甯,我去看她一趟,再去找那幾個老賊報仇,然後……」他自己也不知道今後的歸依。

  凌風進了城。

  他走過兩條街,見到一家黑漆鑲金的大門,門口站在兩個兵丁,知是知府公館。趨前問道:「這可是知府公館麼?在下吳凌風請問蘇惠芷姑娘可在?」

  那兵丁見他形容雖是憔悴,衣著甚是襤褸,但挺鼻俊目,仍是一表人才,又聽他問知府義女,知是大有來歷之人,當下不敢怠慢,跑進去通報了。

  過了半晌,出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向凌風恭恭敬敬一揖道:

  「吳公子請迸,小姐在廳上相待。」

  凌風還了一揖,跟著那管家,走了進去,只見那知府府甚是氣派,一條大路直通客廳,兩旁植滿了牡丹,紅花綠葉,開得非常嬌艷。

  他才走了一半,蘇惠芷已推開門迎了上來,凌風見她笑靨如花,神色高興已極,數月不見,雖然略見清瘦,但臉上稚氣大消,出落得更為明麗。

  凌風一揖道:「蘇姑娘近來可好?我那捷弟本和我一起來看你,但在路上被一位老前輩叫去,他叫我代向你致意。

  蘇惠芷忙一襝衽,柔聲道:「吳公子快請進屋,那日一別,我時心牽掛,日日盼您早來看我……」她說到這兒發覺語病,臉一紅,住口不說了。

  凌風瞧著她那雙清澈如水的大眼,不甘又想起阿蘭,心中嘆道:「唉!多麼像啊!可是一個這麼幸運,另一個卻是那麼悲慘,老天!老天!你太不公平了。」

  蕙芷見他忽然呆痴,覺得很奇怪,又見他臉色憔悴,不覺又愛又伶。

  她柔聲道:「吳相公,您是從淹水地方來的嗎?」

  凌風點點頭。蕙芷接著道:「那黃河確是年年氾濫,治河的官兒,平日只知搜括民脂民膏,一旦大水臨頭,跑得比誰都快。這次大水,如果事先防範周詳,總不至於如此。我義父為此事大為震怒,已上省城去請示了。

  凌風心念一動,正欲開口相間,但蘇惠芷卻是歡愉已極,口中不斷地說別後之事。

  原來那天蘇惠芷投奔她父親舊部永濟知府,那知府姓金,原是蘇惠芷父親一手提拔,見了蘇姑娘,自是愛護尊敬,他知蘇侍郎一生正直,赤膽忠心為國事憂,竟然命喪賊子之手,不禁喟然。

  這金知府,雖已年過五旬,膝下仍是虛虛,蘇惠芷見她待自己親切慈祥,又聽他時時嘆息自己命中無子,便拜他為義父,金知府只樂得如得瑰寶。

  凌風原意逗留一刻,便要告辭,但見蘇惠芷情意殷殷,竟不忍開口。

  蘇惠花說了一陣,看到凌風聽得很專心,心中暗喜。她忽察覺道:「吳相公,你瞧我高興得糊塗啦!您一路上趕來,定是疲倦了,我還嘮嘮叨叨的囉嗦。您先換換衣,休息一會吧!」

  她立刻吩咐婢子備水,凌風只得依她。

  凌風沐浴一番,換了一身衣襟,覺得身心輕快多了,但那只是轉瞬間的輕鬆,在他心靈的深處,負擔是多麼沉重啊!

  蕙芷待他沐浴出來,引他到了臥室道:「您先睡一會休息休息,等吃晚飯,我再來喊您。」

  到了掌燈時分,凌風跟著婢女,穿過兩道,只見前面是一圓門,那婢女道:「這是我們小姐住的地方。」

  凌風走進圓門,陣陣清香撲鼻,原來遍地都是茉莉,假山後是噴水泉,月光照在水珠上,閃閃發光,景色甚是宜人。

  凌風見蕙芷坐在桌邊相侍,桌上放了幾樣菜看,急忙坐了下來。

  他歉然道:「讓你久等了。」

  蕙芷笑道:「吳相公,您禮節真重,來,咱們先喝酒。」他說到「咱們」不覺有些羞澀。

  凌風也沒有注意,舉起酒來,一飲而盡,那酒甚是清冽。蕙芷卻只略一沾唇。

  她殷殷相勸,凌風心內愁絮重重,正想借酒澆愁,一杯杯只管往下倒。

  她自己也喝下一杯,臉上微暈,燈光下,只見她雪白嫩得出水的雙頰,透出淺淺的紅色,直如奇花初放,晨露初凝。

  她突然道:「那日我見辛——辛相公喊您大哥,真是羨慕得很,我……我想,有一天我也能喊你大哥,那才好哩!」

  凌風見他喝了一些酒,神態大是活潑,實是嬌憨可愛,只恐拂她之意,便道:「我也很想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妹子。」

  蕙芷喜道:「大哥,真的麼?你也別再叫我蘇姑娘長,蘇姑娘短的了,我媽叫我小惠,你就這樣叫我吧!」

  她又接著說道:「大哥,你走了後,我真想念你,我天天算著日子,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看我的,今早兒,我聽喜鵲在枝上呱呱的叫,我便知大哥會來了。」

  凌風道:「小蕙妹子,我……我。」

  蕙芷接口道:「大哥你不用講,我知道你也在想念我。」

  「我義父,他見我整天不樂,以為我生病了,大哥,我心裡擔憂,飯也吃不下,大哥,你不再離開我吧!」

  「大哥,我知道你不願住在這兒,你要行俠江湖,難道我還會不願跟著你嗎?」

  凌風聽他說得一往情深,心中很是感動。那蕙芷坐得離他很近,只覺她吐氣如蘭,美秀絕倫。

  他本不善於喝酒,此時藉酒消愁,醉意已是甚深,他抬頭一見蕙芷正望著他,眼光中包含著千憐萬愛。

  凌風覺得那眼光非常熟悉,他酒醉之下,定力大為減低,凝目看了一陣,再也忍耐不住,伸手捉住惠止小手,顫聲道:「妹子,你真好看。」

  蕙芷掙了一下沒有掙脫,便任他握著,一股熱流從凌風手掌,傳到她全身,她心中甜蜜無比。

  她自幼喪母,父親對她雖然無微不至,可是近一年來,每當一個人,對著春花秋月時,在心靈深處,會感到莫名的空虛。此時,那空虛被充實了,世界突然變得美麗了,一切都是那麼可愛呀!

  凌風喃喃道:「妹子!」

  蕙芷柔聲道:「大哥,什麼事?」

  凌風斷斷續續說道:「我……我……想……親親你的眼睛……」

  蕙芷大為羞急,但她天性極是溫柔,眼見凌風滿面期待之色,她不忍拒絕,也不想拒絕。她閉上了眼,領受這初吻的滋味,在這一瞬間,她不再要世上任何東西——一切都像白雲那樣飄渺,那樣不重要了。

  她覺得凌風只是一次一次親她的眼睛,心中想道:「他確是至誠君子,但未免太古板了些。」

  她睜開了眼,只見凌風如醉如痴,心想:「大哥只怕樂昏了。」

  突然,窗外一聲淒涼的嘆息。

  凌風沉思在昔日的情景中,是以以他這麼高功力,竟會沒有聽見。蕙芷沉醉在溫薯中,只願宇宙永遠停留在此刻,世世不變,哪還會留意窗外的嘆息呢?

  世上的事,在某某中似早有安排,如果凌風剛才聽到嘆息,趕快出去,他這一生便完全改變了。

  假石山後,坐著一個纖弱的姑娘,在不停地抽泣著,無情的風吹過她掛著淚珠的臉,她不禁打了個寒戰——那是從心底透出的寒意。

  她抽泣了一陣,心中憤恨漸消,一種從未有的自卑感襲上了心頭。

  「人家是知府千金,我只是一個……一個瞎了眼的鄉村姑娘,怎能和人家比啊!」她心想:「大哥,我不恨你,我也不怪你了,我原是配不上你呀!大哥,你不要再記著我這個傻姑娘了,你和蘇姑娘好吧!」她是多麼纖弱呀!一生生長在誠樸的鄉下,從未受到欺騙險惡的滋味,此時陡然之間,發覺自己一心相愛,認為量完美的人,竟然騙了她,移情別戀,心下悲苦,真如毒蛇在一點點啃喫她的心房。

  愛情,終於戰勝了一切妒恨,她心想道:「我還是愛著大哥的,只要大哥好,我還要求什麼呢?大哥與那蘇姑娘,原是一對佳偶,我又何必參夾其中,使大哥為難呢?走吧!走吧!把這身子就葬送在那茫茫的世上算了吧!」

  她站起來,緩步走了,月光照著她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她雖看不見自己的影子,但她心想:「從今以後,我是一個孤獨的人了,影子,影子,只有你來陪我了。」

  她漸漸走遠了,一個高貴的靈魂,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中……

  次晨,吳凌風向蘇蕙芷告辭。

  蕙芷知他要去報父仇,也不敢攔阻,凌風正要動身,忽然心念一動,想道:「蘇姑娘乾爹是這魯西八縣知府,我何不託他打聽打聽阿蘭母女的下落?」

  當下,他向惠藍說了,惠藍聽他說到阿蘭,滿臉深情,愛憐,心中很不好受。

  她沉吟了一會,一個念頭閃過,她幾次想開口說,但是自私的心理,卻阻止了她。

  世界上只有嫉妒自私,才能使一個溫柔仁慈的姑娘,突然之間變作一個殘忍的女孩。

  蕙芷心內交戰,她到底出身名門,自幼受父親薰淘,正義感極強,她聰明絕頂,昨夜見凌風後來神色突變漠然,似有無限心事,心下已猜到一兩分,此刻聽他如此一說,更是恍然大悟,她明知這一說出,自己一生的幸福便溜走了,可是父親諄諄的教誨,又飛到耳邊,這一刻,使她真比十年還要難度,心中也不知轉了幾百次念頭。

  最後,她決定了,高貴的情操戰勝了。

  她顫聲問道:「那阿蘭姑娘,可是長得非常小巧標緻嗎?」

  凌風見她久久不言,似乎在沉思一難解的問題,此時突聽出語相問,只道她是問明阿蘭特徵,好替自己尋我,不由好生感激道:「小惠妹子,阿蘭正是像你講的那模樣,請你特別留心一點她雙目是瞎的。」

  蕙芷轉身對婢女道:「你去叫阿蘭姑娘來見吳相公吧?」

  她此言一出,大出凌風意料之外,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問道:「妹子,你……你說什麼?」

  那婢女似也不懂蕙芷的話,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蕙芷。

  蕙芷道:「我是叫你去把小蘭請來。」

  那婢女恍然大悟,啊了一聲,飛步趕出,凌風再也忍耐不住,跟了出去。

  蕙芷見凌風神色歡愉,關注之情溢於言表,心中覺得一陣絕望,掩臉奔回臥房。

  「她是……什麼……時候……時候走的?」

  小芙道:「昨天晚上。」

  凌風問道:「她為什麼突然要走?」

  小芙道:「我也不知道,她臨走時央我遞給吳相公一封信,那管家因她並非丫環使女,只是老大爺出巡時救回的孤女,所以也不能阻止,就讓她走了。」

  凌風急道:「你快把那封信拿來。」

  他得知阿蘭還在人間,心中驚喜欲狂,也不暇細想她為什麼要離開自己——他完全忘了昨日酒醉之事哩!他接過信,正想拆開來看,忽然背後一聲溫柔聲音道:「大哥,你可要好好保重。」

  凌風輕身一看,只見蕙芷淚痕滿面,不覺甚感歉意,但他急於追趕阿蘭,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法子安慰她。

  他道:「妹子,你待我好,我心裡知道,待我追到阿蘭,再來找你。」

  蘇蕙芷淒然點點頭。

  凌風向她一招手,頭也不回,逕自飛步離去。

  她站在門口,看見凌風的影子漸漸模糊了,內心一片空虛。「我已滿足了,那深情的一吻——雖然他心中在想另外一個人,可是,我卻完全滿足了。」

  「在日後悠長的日子裡,我也不再孤苦了,那真值得我回憶一生哩!我,我……要繼續活下去,生命的路途,原來就是這樣的啊!」

  兩行清淚,慢慢流到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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