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9 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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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捷心想還未到破臉之時,裝作大驚道:「原來是翁兄,小弟踏寒夜遊,翁兄倒令我吃了一驚——」翁正氣在心中,臉上可不能表現出來,便道:「小弟發現一個舊時仇人,是以追來,辛兄若是無事,恕小弟失陪——」話音方落,已動身。

  辛捷見他當面撒謊,倒也罷了,可是翁正卻並不往亂石堆中走去,卻向那一望無際的崖道上直奔而去。

  辛捷大惑不解,又不好動步,眼見他越跑越遠,不消片刻,便消失在黑暗中,心中一動,急忙循路而去,奔得一盞茶時刻,已可瞥見道左一株樹上似有一點白影,看來好像正是翁正的衣色。

  辛捷不敢怠慢,猛力一奔,走到近處,定目一看,卻是一襲衣衫披掛在搓枝上,遠看很像一個人隱伏在樹上,辛捷心知中了翁正的「金蟬脫殼」妙計,大感慚愧,忙往回程裡猛追。

  按下這邊辛捷猛追不表,且說那金氏昆仲金元伯,金元仲二人當日別過辛捷,便趕到湖南來,他們聽說鵬兒被困,心中那焦急就夠受的,真可謂「足步不停」,足足趕了一天多時間,才進入省境。

  金氏昆仲一踏大湖南,便直奔神霆塔,卻見那塔兒四周都站滿人,細心一看,卻是丐幫南分舵的幫主。

  原來丐幫分為二舵,一在北,一在南,北幫也就是總幫所在,內幫卻在湘粵一帶,這南郭聽見總幫主竟然被捕,那能不急,幫主陸勇竟在一個時辰間調動全體人眾,把一個神霆塔圍得水洩不通。

  但是神建塔一共高一十三層,崆峒派在每一層都設關卡,而在塔底的小林子中。也埋伏不少高手,陸勇功夫雖然不錯,但是對方強人太多,只好僵持一旁。

  這樣耗了一天一夜,陸勇不再猶疑,準備單刀赴會,正在這時候,金氏昆仲趕到,三個人一會和,那還管他什麼明關暗卡,奮力向上猛攻,卻約束幫眾不要亂打亂攻,只靜靜的守在下面便是。

  金氏昆仲奇功過人,一夜之中連過六關,而且下手毫不留情,六關敵人,全部都打得非死即傷。

  到了第七層塔上,卻遇到守關的人乃是崆峒三絕劍所布的「三才劍陣」,力戰之下,大約苦鬥了一個時辰,三絕劍才不敵退後,而金氏弟兄和陸勇,卻也是真氣不濟。

  於是三人在塔上靜息,而對方也不敢冒然動手,一耗之下,又去了大半天。

  金氏昆仲心知敵人一關強似一關,自己要強闖上去,是不可能,但天生的強性和陸勇不顧死的性格,三人仍然捨命上闖。

  敵人果然是不出所料,越來越強,鎮守第九層塔的是四個人,金氏昆仲血戰之下,連斃四人,而陸勇遭到致命的打擊,只能退在一邊了。

  金元伯,金元仲好不悲傷,還抱著一線希望,俯身抱起陸勇,正準備繼續往上闖,驀地裡禍起蕭牆,上面有人用暗器打了下來,金元仲一手抱著陸勇,一手去撥打暗器,但終不料敵人的暗器中還加有飛煌鏢這類可以回飛的暗器,金元仲閃躲不及,眼看那鏢兒便要釘人背心上。

  陸勇驀地裡大吼一聲,用盡平生之力,掙脫金元仲的懷抱,跳在金元仲的背上。

  說時遲,那時快,「嚇」的一響,那鏢兒釘立陸勇背中,陸勇狂呼一聲,登時氣絕,但總算救了金元仲一命。

  金氏兄弟何等性情,悲極卻不滿淚,金元仲朗聲道:「陸老弟,這筆仇我金元仲必在一刻之內報卻!」

  話聲斬鐵斷釘,二人大踏步走上樓梯。

  金元仲大聲喝道:「這支飛煌鏢兒是那個不要臉的?」

  那塔上卻只站有二人,金元仲識其一,卻是名震東南一帶的「神鏢斷魂」吳銘。

  金元仲話己出口,那二人都不覺一怔,那另外一個人斥道:「"什麼東西,嘿,看我一掌」

  呼地一掌劈來。

  金元仲心中隱痛陸勇之死,全部怒氣發洩出來,見對方來勢洶洶,「嘿」然一抓,也是全力硬撞過去。

  要知金氏昆仲行道江湖,從來不用兵刃,僅憑一雙手爪,施用「陰風黑沙掌」和敵人硬拼,但見金元仲單抓一翻一叩,「啪」的一震,已把那傢伙的右臂活活打斷。

  金元仲心中怒氣澎湃,抓住那人一揮,力道好大,但見那人像一支箭般被摔到塔邊,登是腦殼破裂,血肉橫飛。金元仲一照面便擊斃對方,冷然一哼道:「吳銘,這鏢兒可是你威震東南的東西?」

  但覺他語氣正義凜然,威風凜凜,吳銘見他打死同伴的威力,不由心怯,但聞他口氣輕狂,怒火上升,有道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大叱道:「金老二,是又怎樣——」

  金元仲正要他這句話,不待他說完,已是冷笑道:「是的話,便要你命。」

  「命」字才一出口,二掌一合再吐,竟是微帶風雷之聲。

  吳銘不敢大意,一掌豎立,一掌橫劈。

  那知金元仲左肩一聳,不閃不躲,竟似要硬受一掌。

  吳銘心知不妙,大吃一驚,收掌已自不及,只覺「拍」地一掌,結結實實打在對方肩上,而金元仲的一抓也抓進了吳銘的天靈!金元仲形近拼命,拼著自己受創,也把敵人斃下,他受的一掌卻也不輕,但覺左肩劇痛,肩腫骨硬生生被打碎。

  金元仲晃了一晃,終於站定,狂笑道:「陸老弟,你看看吧,這個傢伙也只比你多活了不到一刻時分啦——哈——」

  金老大知道弟弟的性格,並不出言,等到他狂笑變哭的時候,才沉聲道:「老二,還吃得住嗎?」

  金元仲微微點頭,金元伯冷笑道:「硬闖!」

  二人身子一晃,又直向上衝。

  金氏兄弟如此硬闖,不到半刻。便到塔頂,從階上往上看,己可見到鎮守最上面的一個人,果然是一手抓住一個昏迷的孩兒——那正是被閉住穴道的丐幫幫主鵬兒。

  第十三層乃是神霆之頂,「砰」的一聲,金老大一腳踹開樓門,向裡面黑沉沉樓梯望了一眼,一碰金老二,雙雙躍身而進——

  兩人尚未落地,忽然一聲暴吼從左方響起:「滾下去!」接著一股狂風如驚濤裂岸般衝擊過來——

  金老大真氣鬥貫下盤,施出「千斤錘」的功夫,將身軀穩穩定住,單掌看都不看一記「倒打金鐘」倒摔過去。

  那知來人動也不動,金老大倒反被拖出兩步!

  兄弟倆一驚轉身,和來人朝了相,只見那人勾鼻裂嘴,目光閃爍,兄弟兩人都識得,來人竟是勾漏山的魔頭——「青眼紅魔」霍如飛!

  原來勾漏山上隱居著兩個蓋世魔頭,一個喚著勾漏一怪翁正,另一個就是「青眼紅魔」,兩人乃是師兄弟,也不知出自何門,但一身功夫卻精絕無比,三十年前曾雙雙出現武林,在北固山頭一夜連挫河洛十二位高手,因而師兄弟名噪一時,但不知為了什麼事,突然雙雙隱居,那「青眼紅魔頭」不時出現江湖,「勾漏一怪」則卅年來未出深山半步,但在武林老一輩的心中,仍然有著不可一世的威名。

  金老大一見原來竟是這個魔頭,心中已知憑自己一人之力,必非其敵手,但不知這傢伙怎麼竟會在這兒出現!

  驀然一個念頭閃過心頭:「分明是崆峒派和咱們的樑子,怎麼這廝卻來守第十三關?那厲鶚卻不露面?而且方才那些龜兒子大部份都不似崆峒弟子呢?」

  青眼紅魔霍如飛陰惻惻地道:「兩個鬼子齊上!否則你不是對手!」

  金老大一扯兄弟衣衫,更不打話,雙雙施出平生絕學「陰風黑沙掌」,狠毒的招式盡量往霍如飛身上招呼過去。

  霍如飛冷哼一聲,雙拳一立,鼓勁而上——

  霎時拳腳來往,呼呼風生,三個一流好手竟自戰成平手。

  這三個身法何等快捷,一晃就是數十招過去,金老二只覺肩上傷勢愈來愈痛,簡直有點支持不住的樣子,但是他生來倔強的脾氣,怒吼一聲,竟然一躍而起,單掌排出全身功力一把抓下,身上要穴完全暴露,毫不理會——

  霍如飛被這等捨命打法驚得一愕,金氏兄弟心意早通,呼的一聲金老大已一招襲人,長臂一伸,冒險直取霍如飛胸前華蓋——

  霍如飛一見大驚,金老大竟是捨命而攻,自己雖然能任意擊中其中一人,但自己卻也非被點中不可,急切間只好一腳踢出——

  「砰」的一聲,金老大被踢起飛出,著著實實撞在牆壁上,但霍如飛胸前華蓋被制,軟綿綿倒在地上。

  金老二一見哥哥吃了虧,怒吼一聲揚掌對準霍如飛腦門拍下——

  就在此時,忽然一個陰森森的口音從窗外傳入:「給我住手!」一條人影刷地飛入,金氏兄弟看得真切,只見他虯髯飄飄,身態異人,不禁齊口大呼:「勾滑一怪!」

  勾漏一怪翁正功力遠在其師弟霍如飛之上,金氏兄弟自知絕望,就算兩人不傷一齊上,也未必是人家對手,何況這時兩人都負了傷!

  如果辛捷在場,他一定會更驚,因為勾漏一怪竟是和他一路同行而又以金蟬脫殼耍弄他的虯髯漢子翁正!

  翁正伸手解了霍如飛穴道,對他道:「你到下面去照顧一下!」

  霍如飛應了一聲而去,翁正臉色一沉,對金氏兄弟罵道:「不知厲害的蠢東西!」俯身將地上的鵬兒扶起。

  金氏兄弟怒極,但卻不敢妄動,翁正故意大聲調侃道:「你們聽著,我數五下,若是沒有人攔我,我可就要走了——好,我現就開始數——

  金老大受傷甚重,金老二也感肩上傷愈來愈重,被勾漏一怪翁正一逼,怒吼一聲,暈倒地上——

  且說辛挺被虯髯漢用金蟬殼耍了一招,心頭大急,急忙轉身疾奔,希望能阻止那兒髯漢上塔,只要他一上塔,丐幫無一會是對手!

  才奔出叢林,遠遠瞧見一人飛縱入塔頂,看來正是那虯髯漢子——

  他心中一急,腳下更加緊,卻聽見塔頂傳出一聲驚呼:「勾滑一怪!」他聽得出正是金氏兄弟的聲音,心中鬥然一動,暗道:「怪道這虯髯漢子恁厲害,原來竟是『勾滑一怪』」。

  敢情他也曾聽梅叔叔提及此人!

  接著勾漏一怪的狂言一句句都傳入他耳中,他抬頭一望,身距塔邊尚有十丈之遙,而勾滑一怪翁正已開始一字一字的數著——

  但辛捷生來偏激的性子,有的地方近乎強悍,他決定了一樁事,就是捨了命也要辦到,這時他暗恨自已經驗不夠,才被勾漏一怪巧施金蟬脫殼擺脫,那「神霆」塔頂第十三層中勾漏一怪的話全迎風聽入了耳——

  這時翁正洪亮的聲音:「一——二——」傳了過來,而辛捷施出「暗香浮影」的輕功絕技捨命地躍起,從十丈外竟自一飄而至,但是正因為離得太遠,他到達塔邊時高度已不夠,辛捷猛吸一口真氣,雙腳一盪,奇絕天下的詰摩步法已然施出——

  只見他身體鬥然又伸數尺,他急忙中仰首一望,自己頭頂僅及塔的第十二層,距十三層頂尚差七八尺之遙,而他上升之勢已竭,一口真氣已逼得不能再久,而頭上翁正的聲音:

  「——三——四——」己自傳出。

  他暗道:「難道真要功虧一簣?」

  黑暗中,他暗一咬牙,真力貫注右臂,猛然前伸,「篤」的一聲,竟將那柄帶來的長劍齊柄插入印火磚的塔壁中——

  他手上一借刀,身體有如一雙燕子一般翩翩翻飛而上——

  「五!」

  翁正「五」字才出口,忽然一聲驚天動地般的吼聲震動了每一個人的心弦:「你給我站住!」

  隨著喝聲,一條人影扶著雷霆萬鈞之勢從窗外飛將進來,對著勾漏一怪翁正呼呼一連劈出三掌!

  翁正雙足釘立,下盤穩然不動,上身左晃右擺,一連閃開三招,但凌厲的掌風己令他農袂飄舞!

  那人卻突然後退一步,沉聲道:「快將肩上鵬兒放下,否則你不是我對手!」

  當然,這人正是辛捷!

  翁正倒還真識得厲害,將肩上點了穴道的鵬兒放在左角,向辛捷冷然一笑,凝目以待——

  辛捷知道這勾漏一怪功力卓絕,自己對他實在沒有把握取勝,但是今日之勢,除了一戰別無第二條途徑,他深吸了一口氣,暗自激勵著自己:「辛捷啊,儘管勾漏一怪功力勝過你,你今日之勢是許勝不許敗!」

  他待那口真氣運行了一周,忽地開聲吐氣,身子宛如一陣旋風一般曲身而進,雙掌卻似刀似剪地切向翁正兩脈——

  翁正早就發覺辛捷功力深厚,而且年紀輕輕就身負一身絕學,但最令他擔心的卻是辛捷似乎有一種內蘊的潛力,而且這潛力深不可測,奇的是辛捷本人也好像並不清楚自己具有這種潛力,當然,他是絲毫不敢大意——

  辛捷雙掌切下,真可說疾比奔雷,翁正心中一凜,一記「雙掌翻天」奮力使出,待雙方即將相碰之際,斗然一收真力,雙掌上翻之式己換成穿襲之式,直取辛捷肩窩琵琶骨——

  辛捷雙掌落空,而翁正的攻勢已到,當下微哼一聲,真力下貫馬步,一仰上身變為「盤弓射鵰」,硬封而出。

  「拍」的一聲,四隻手掌碰在一起,雙方都覺手心一熱,各自退後一步。

  辛捷暗思:「這真是出師以來所遇的第一個真正勁敵,今日莫要折了師門威風——」

  他心中牽掛,手上自然一滯,翁正何等經驗老到,雙掌齊飛,封住辛捷退路,左腳起處直踢辛捷下盤——

  辛捷心中一驚,正待招變,敵人招式已遞足,急切中只得倒踩七星步,雙掌齊揮,硬從危勢中打出七拳——

  辛捷的意思是要引翁正硬拼,那知翁正狡猾老到,身一屈,竟從辛捷脅下穿過,左掌引處,又是辛捷腦後死穴——

  辛捷一著錯遲,著著受制,一連十餘招都在危險中堪堪躲過,翁正見自己穩占上風,不禁暗喜,長嘯一聲,平生得意絕學「開山神掌」突然施出。

  辛捷被逼得心頭火起,乘敵一記「玄鳥劃沙」招式才盡之時,長嘯一聲,奮力攻出一招——

  霎是滿天掌影,掌風烏烏發響,似乎無所不及,正是世外三仙之首平凡大師的絕世劍法「大衍十式」中的「方生不息」,只不過辛捷此時以掌代劍而已。

  本來以掌為劍威力必然大減,但辛捷在大衍十式中以這招「方生不息」最有心得,這時融會貫通之下,竟然也自威風凜凜——

  翁正忽然見敵人這招奧妙無比,似乎其中變化還不止此,而且掌式奇勁,力道逼人,當下精神一凜,也自大喝一聲,一招「風捲雲散」緩緩拍出——

  勾漏一怪的「開山掌法」本就以力為主,以巧為輔,這「風捲雲散」更是橫打硬碰的招式,敢情翁正見辛捷匆促發招,力蘊必不能用足,竟想以硬碰硬地速戰速決。

  那知辛捷這招「方生不息」看來似乎匆匆發招,實則真力內蘊,周身密佈,辛捷又是含憤而發,不躲不閃地硬遞出去——

  轟地一聲巨響,兩股強極的力道盪在一處,蕩起圈圈氣流,有如驟起大風一般,周圍窗欄一陣亂搖——

  辛捷和翁正都是雙肩一幌,翁正大喝一聲道:「你再接我一掌試試看!」

  雙掌一領,又是一股狂風掃了過來——

  辛捷更不答話,雙膝微彎,口中低嘿一聲,全身功力貫注雙掌,同樣是不閃不避地緩緩推出——

  轟然又是一聲巨響,辛捷翁正又是各自一晃,竟是依然不分勝負——

  翁正心頭火起,不顧一切呼呼連劈四掌——

  辛捷沉哼一聲,橫豎連揮,也硬接四招,絲掌不用巧勁。一連六下硬碰硬,兩人卻始終釘立原地,雙腳分毫未移,辛捷藉著一輪硬仗,反將下風之勢變為平持之局!

  這幾招真力大費,但辛捷動卻絲毫不感疲累,相反的卻覺胸中血流暢順,舒暢無比。

  原來辛捷自經平凡大師不藉以「提糊灌頂」的功夫硬將自身功力打入辛捷穴道中後,此時他的功力已在一甲子左右,只是他自己都不知自己會有這樣大的潛力,這一陣激戰,真是辛捷平生最費力的一場拼鬥,卻把他的內在潛力給引了出來,是以幾招過後,他不但不累,反覺精神十足。

  辛捷想是打發了興,更不打話,兩掌再度主動劈出,翁正一怒之下,決不退讓,鼓動足真力,一迎而上——

  辛捷內在的潛力被這一陣硬拼硬打激發無遺,平凡上人以本身功力輸入辛捷體內,直到現在才算是真正全部和辛捷的全身血脈相融而發揮出最大威力,辛捷只覺雙掌運勁之際,腹內一股熱流陡然從丹田處湧了上來,肺腑之間真有說不出的受用,而他那猛揮出的一掌,威力也竟大得出奇。

  勾漏一怪翁正數十年前就威震武林,聲名之盛並不在關中九豪,河洛一劍及南北二君等人之下,三十年來,這是頭一次公然重現武林,本待仗自己多年苦修的幾樣絕技再振聲威,那知竟碰上這樣一個青年高手,不但拳法精奇,功力竟也能和自己平分秋色,這時的一掌推出也是施足了十成功力,打算將對方一掌擊斃只聽得轟然一聲暴響,兩股內家真力相撞激出的旋風竟發出鳴鳴怪響,神霆塔頂平日久無人打掃,這時地上的灰塵更是漫天飛揚——

  勾漏一怪發出一聲悶哼,馬步浮動,哄的一聲倒退半步,胸頭竟感一陣血氣翻騰——

  辛捷也覺一股極強的力道從自己揮出的勁風中滲透進來,他雙肩一搖一晃,終於努力將那力道化去,雙足仍然牢釘地面——

  辛捷雖覺敵人功力極高,但這時胸中真力溢漫,豪氣上衝,長嘯一聲,左掌一圈,右掌呼地一聲又自劈出。

  翁正心中感到一種無地自容的難過,幾十年來奮力創出來的萬兒眼看即將毀於一旦。這時見辛捷舉掌又是一記劈下,不禁鬚髮俱張,雙目暴睜,猛然開聲吐氣,雙掌當胸平平推出——

  辛捷是不會了解他的心情的,他怎會想到這一掌對於這怪僻的老人是何等的重要?他只知自己每一掌施出威力出乎意料地大增,心神俱快——

  轟的又一聲,辛捷晃了晃,踏進一步,力貫單臂,又是一掌拍出。

  翁正力貫雙腿,拼著沒有退後,奮力又是一掌封上,只覺辛捷掌上力道一掌強似一掌,這一掌真有開山裂百之威,幾十年的經驗告訴他,這一掌如果接實了,自己內腑全有震傷的可能,於是他在雙掌尚未碰上的一剎那間,疾如閃電地後退一步。但是砰的一聲,他還是被震退一步。

  辛捷只覺自己胸中力道已到了頂峰,他快然長嘯一聲,手起掌落——

  突然,他的手懸在半空中,他看到了一張從未見過的臉孔——翁正臉上的肌肉抽搐成一種古怪的神色,又像是冷漠,又像是絕望……

  辛挺雖不能完會了解這表情所包含的情緒,但是直覺告訴他,那決不是怕死,也許某種因素對於他比死更可怕多倍。

  辛捷的手掌緩緩垂了下來,翁正的臉色也恢復了正常,現在他腦海充滿著的只有一個「怒」字。他冷然一哼,努力調勻了呼吸,雙眼充滿著殺機,狠狠地盯著辛捷,使辛捷感到一陣心寒而將目光避了開去。

  「擦」的一聲,翁正抽出了長劍。

  辛捷像是沒有聽見,他正在想:「為什麼勾漏一怪要如此狠狠盯著我?哼,你盯著我我就怕了你嗎?」他不服氣地抬頭反瞪過去——

  其實他是有些心寒的,只是他天生偏激的性格令他如此。

  這一抬頭,他瞧見了翁正手中的長劍。

  他下意識地伸手拔劍,但是拔了一個空,他忽然想起「梅香劍」仍插在塔外壁上。

  「接著!」金老二揮動著未傷的手臂在地上拾起一柄長劍擲了過來。

  辛捷一把接過,腕上用勁一震,劍尖發出嗡的一聲。

  翁正劍身平擊,唰的一招向辛捷左肩點到,劍勢如虹,勁風撲面,到了肩前忽地嗡的一聲,劍尖竟化做一片光點分點辛捷腹上三穴——

  辛捷見他功力深厚,劍招又詭奇無比,心中不禁一凜,腳下稍退半步,左手劍訣一引,右手長劍一圈而出,正是「虯枝劍法」中的「梅吐奇香——」

  辛捷長劍遞出,劍尖嘶嘶發響,顯然他腕上真力叫足,縷縷劍氣直透劍尖。翁正凝目注視辛捷劍式,臉帶詫異之色。

  「梅吐奇香」迅速無比,更兼辛捷發式輕靈,居然後發而先至,翁正劍尖離辛捷腹上「井市穴」尚有三寸,辛捷長劍已剛剛遞至翁正腕上「曲池」不及一寸——

  那知就在此時,突然翁正的劍尖問前暴伸,身體卻往後猛退,呼的一聲辛捷的長劍走了空,而翁正的劍尖己到了辛捷腹上辛捷不料他招式詭奇如斯,急切中腳下倒踩迷蹤步,在千鈞一髮中倉促退後。

  辛捷低哼一聲,劍光一揚,再度猱身而上,刷刷刷三劍從三個不同方位刺出,最後劍尖卻集中在翁正「氣海」要穴上,全是「虯枝劍式」中的妙著。

  那知翁正也是劍子連揮,招式全走偏鋒,一連幾個怪招將辛捷攻勢消於無形。

  勾漏一怪劍光連閃,主動而上,辛捷只覺他的劍法詭奇無比,令人一眼看上去就生一種「旁門左道」的感覺,但偏偏詭奇之中暗藏殺著,令人防不勝防。這正是勾漏一怪的平生絕學「令夷劍法」。

  七妙神君的虹枝劍式雖然精妙遠勝,但詭奇卻似猶不及令夷劍法,而虯枝劍法的特點原也在「詭奇」兩字,這時既然在這方面不及對方,威力也自大減,辛捷只覺好些妙招發揮不出威力。

  翁正一招「厲瘴鋒湧」,長劍化成一片光幕,似虛似真,向辛捷當頭蓋下——

  辛捷不覺精神一凜,心道:「梅叔叔的『虯枝劍式』奇絕天下,難道要輸給這勾漏一怪?」當下一咬牙,側身欺進,長劍一揮,已自抖出一片劍幕,迎將上去——

  唰的一聲,翁正虛招全收,一劍從偏鋒疾如閃電的刺了進來。

  「嘶」聲鬥盛,辛捷劍光暴長,竟然也是疾走偏鋒而出,正是七妙神君心血所聚的「冷梅拂面」。

  這兩招都從偏鋒出手,招式竟然大同小異,但是七妙神君梅山民心血所聚的「冷梅拂面」畢竟勝了一著,辛捷的劍子後發而先至,劍尖的劍氣逼得翁正收招而退。

  辛捷一招扭轉局勢,豪氣上衝,揮劍而上。

  翁正冷哼一聲,緊接著第二個奇招「冷雲撼宵」又自施出。

  辛捷只覺他的劍招大異尋常,似乎帶著一種邪毒之氣,又似包含一種野蠻未開化的殘厲之氣,古怪已極。

  只聽得聽聲刺耳,劍尖暴伸,漫空都是辛捷的劍影,原來辛捷不由自主的施出了「大衍十式」的起手式「方生不息」。

  只見他劍光由左右往中一合,疾刺而出,似緩實疾,似虛實真,宛如日光普照,無所不及。

  平凡上人的「大衍十式」乃是從精奇神妙著手,使出之時自然有一種凜然正氣之感,翁正的奇招詭式一碰上立刻威勢全失,相反的辛捷劍招有如綿綿江水,滔滔不絕。

  匆匆數十招已過,只聽得「嗯折」一聲,兩人各自躍開,翁丘手中只剩了一隻劍柄,敢情他的長劍竟被辛捷以內力震斷。

  他的臉上一片死灰,眼眶中竟充滿著淚水,辛捷以奇異的眼光呆望著他,忘卻進攻。

  翁丘忽然一言不發轉身飛縱出塔。

  辛捷暗道:「就算打輸了也不用傷心到這個樣子啊!」

  他怎會料到他離了翁正一招比殺了翁正還令他難堪呢——

  三十年前勾漏一怪在黃山祝融峰頂和當時武林第一人七妙神君梅山民賭鬥,他那詭奇的「令夷劍法」也令梅山民的「虯枝劍法」感到棘手,但是梅山民究竟憑著功力深厚,在第三百招上震斷了他的手中劍,從此翁正一怒隱居邊疆,苦練絕技,把「令夷劍法」練得更加怪異難防,當年他是用這套劍法失手的,他準備用這套劍法找回場面來。

  梅山民被五大劍派圍攻的消息不知使他多麼失望,但近來梅山民重現武林的傳說終於使他離開勾漏山,重入中原。

  當辛捷一亮劍招時,他又驚又再的發覺辛捷是「虯枝劍式」的嫡傳人,他一心要用令夷劍法衍住辛挺,但是,結果竟和三十年前一樣,他被震斷了長劍,所不同的是三十年前是梅山民本人,而三十後卻是他的傳人。

  如果他知道辛挺所用以致勝的並非梅山民所授,乃是世外三仙之首平凡上人的「大衍劍式」,也許他會覺得好過一些。

  辛捷可不知道這些,他怔了一怔,轉身向被點了穴道的丐幫幼主鵬兒走去。

  鵬兒被點了軟麻穴,不能轉動,辛捷力透雙掌,在他脊背上一揉一拍,鵬兒緩緩甦醒。辛捷又轉身走向金氏兄弟,只見金老大已昏迷不醒,而金老二仍硬撐著扶持著他大哥。

  辛捷掏出刀創藥遞了過去,金老二默默的接過,他沒有說感激的話,但他的目光中所表示的比說一百句話還要清楚明白。

  辛捷注視他肩上的傷口,這時昏迷的金老大已緩緩醒轉過來,金老二又掏出兩粒黑色的藥丸塞入他口中。

  辛捷忽感背後一隻小手握住他的衣角,他回頭一看,只見鵬兒悄生生地站在身後,滿臉灰垢,一雙靈活的大眼睛溜溜地轉著,辛捷忽然發覺這些日子來,這孩子似乎長大了不少,上次相遇時的那一分稚氣已減退許多。

  鵬兒輕喚道:「辛——辛叔叔——」這孩子記憶力不壞,還記得辛捷的姓名。他望了望金老二停了下來。

  金老二點了點頭,似乎認為「辛叔叔」正應該如此稱謂。

  辛捷應道:「鵬兒,什麼事?你還是叫我辛哥哥吧。」

  鵬兒道:「你的本事真好,我雖然不能動,卻看見你把那壞蛋打跑了,那壞蛋真沒羞,打輸了就哭,這麼大了還哭——」說到這裡小臉上又透出一絲笑容。

  金老二默默從腰中掏出兩隻火箭,一隻紅的,一隻藍的,他挑了一隻藍的,走到窗口望天上放了上去,只見一縷藍光破空而去,到了頂點一爆而開,有如一朵盛開的藍色花兒。

  金老二轉身向辛捷解釋道:「咱們還有幾個兄弟埋伏在外面,若是放紅的火花就是咱們闖塔受阻,召他們來相助,若是放藍的,就是打救幫主完成,喚他們來料理善後。」

  其實金氏兄弟傷成這個樣子,卻始終不會放紅火箭,只因外面的幾個丐幫兄弟本事有限,若是連金氏兄弟都對付不了,喚他們來也是送死,是以金氏兄弟拼著重傷也不放箭求援,這也是金氏昆仲俠義之處。

  辛捷向塔外一望,忽見一條人影如飛而去,金老二道:「別管他,這人是勾漏一怪翁正之師弟青眼紅魔,敢情他在塔下發覺不對也跑了。」

  辛捷忽然想起:「丐幫乃是因一劍鞘才與崆峒交惡,怎麼盡是些什麼勾漏山的,卻不見厲鶚露面?」

  辛捷當下把這意思說了出來,金老二也拍腿道:「是呵,咱們也正在奇怪——」

  辛捷陡然記起自己梅香寶劍還插在塔外壁上,啊了一聲,轉身從窗口躍出。

  金老二忙伸頭出窗一看,只見辛捷全身扁平地貼在壁上,足尖緊抵住壁上磚縫,竟然如一隻大壁虎般貼在牆上,這等功夫比之一般所謂的「壁虎功」又不知高出多少,因為壁虎功只能在牆上緩緩游動,要這樣停住不動地貼在牆上卻是萬萬不能,辛捷這手功夫乃是以上乘輕功配合深厚內功才能辦得到。

  且說辛捷閉著一口氣貼在牆上,卻發現牆上的「梅香劍」已不翼而飛!

  辛捷心中一陣猛震,宛如從千丈懸崖掉人深淵,但他畢竟某賦異凡,一陣慌亂後鎮靜下來,他暗自盤算:什麼人能夠貼在這塔壁上從容拔劍?我這一劍可說插得相當深了,絕不可能是它自己掉落下去的——」

  事實上,當今武林中能有像辛捷這樣從容貼身光牆上的功力者實是寥寥可數,那麼在這寥寥可數的幾人中,究竟是誰盜去了寶劍?

  辛捷的目光再次落在插劍的孔上,只見堅硬的磚石上一道整齊的口,直深人三尺之多,磚緣整齊光滑,沒有絲毫崩落的現象,就如切好的豆腐一般。

  突然,辛捷發現這劍口旁三尺處,竟也有一個同樣的口子,辛捷仔細一看,只見那口子恰如一柄劍身一般,顯然也是被劍子插入的痕跡。奇的是那劍口磚緣也是平整萬分,不見絲毫崩落。

  辛捷本是聰明絕頂的人,腦筋一轉,已猜到了幾分,他暗道:「對了,梅香劍被崆峒厲鶚老賊給偷去了,他必是仗著倚虹寶劍插入塔壁,自己借力停在壁上才盜了我的劍……難怪始終不見他露面——」

  他想到這裡,不禁又驚又怒,真力一懈,身體頓時下落,他待身子落到第十二層的屋槽時,才伸手在瓦揹一按,藉力騰身而起,翻身飄入塔頂,姿勢美妙已極。

  金老二喝了一聲采,對辛捷的功力真是佩服無比。

  金老大也漸漸能扶著站起身來,他見辛捷面色不對,遂開口道:「辛兄若是有什麼事用得著咱兄弟的,儘管吩咐下來就是。」

  辛捷茫然搖了搖頭,又強笑道:「沒有什麼,我有一柄普通長劍留在壁上,方才去看時卻不見了,想是跌了下去吧……」

  辛捷的個性高傲得很,若是朋友求助於他,他自是熱忱萬分,但若要他求人幫助,他卻是大大不願,是以他對失寶劍之事支吾了過去。

  金氏兄弟都是豪傑之士,雖知辛捷言不由衷,但也不再多問。

  辛捷抱拳對金氏昆仲道:「兄弟現在有一要事,必須立刻去辦,日後兩位若是有什麼事要找兄弟的,兄弟千里之外必然星夜趕到。」

  金氏兄弟見他臉色焦急,知他必有要事,只抱拳一禮道:「辛兄是咱們弟兄的大恩人,也是丐幫的大恩人,這個咱們終身不敢忘。」

  辛捷對鵬兒道:「鵬兒好生跟著金叔叔,好好練好功夫,將來丐幫全靠你重振聲威哩。」

  說罷一轉身飛出塔頂,幾個起落已在三十多丈之外,鵬兒追到窗口叫道:

  「辛叔叔什麼時候來看鵬兒啊?」

  聲音傳出,辛捷身影已消失在莽莽叢林中。

  辛捷滿心焦急地匆匆趕路,他心中暗想:「闖上崆峒後給他大鬧一場,那厲鶚總不能不露面了吧,哼,只要他一露面,我不但要討回寶劍,還要清一清咱們之間的舊帳。」

  所謂舊帳,自然是指厲鶚暗算梅山民的老案,此刻,辛捷根本不把「天下第一劍」的崆峒掌門放在眼內。

  這一段路甚是荒僻,辛捷可以毫無忌憚地施展輕功絕技奔馳,他只覺自與勾漏一怪一場激戰,自己功力似乎又增加了不少,這時他只是輕鬆地跑著,但速度卻極為驚人——

  忽然呼的一聲,一隻鴿子從低空驚過,辛捷眼尖,早瞥見那鴿子足上綁了一根紅帶子,顯然是送信的鴿子。那年頭用鴿子傳信也甚普通,辛捷並不以為意。

  迎面涼風吹來,帶來一絲濕味,辛捷暗道:「前面必有河水。」

  奔了不到半盞茶辰光,結果聽見浩浩蕩蕩的水聲,辛捷不禁微微一笑,心想自己在外面跑了這些日子,見識經驗著實也增長了不少。

  走得近來,果然見一條小河橫在前面,河面不寬,但水流卻十分湍急,只見河水浩盪,怒濤澎湃,俯視令人暈眩。

  卻也湊巧,正當辛捷走到河邊,上游沖下一隻船來,只見船中空空,除了一個梢公沒有一個客人,那梢公正用長篙反撐,減低船的速度,似乎打算停將下來。

  那船行甚速,似乎不可能立刻停住,但見那梢公不慌不忙從艙中取出一條大纜,頭上圈成一個圈套,只見他在頭上轉了兩圈,呼的一聲拋了過來,那圈兒恰巧套在岸邊一個大木樁上,辛捷不禁駐足叫了一聲好。

  那梢公雙足釘立船板上,雙手加勁一拉,船兒就緩緩靠岸。

  辛捷上前問道:「敢問大哥往崆峒山怎麼走?」

  那梢公道:「順這條水到了成家鎮再往西走。」

  辛捷道:「梢公你這船可是要到成家鎮?載我一趟怎樣?」

  那梢公人倒不錯,笑道:「俺這船正是到成家鎮的,客官要搭只管上來就是,咱們路上也好多一個聊天的夥伴。」

  辛捷謝了一聲,步上船頭,那梢公手上一抖,繩套呼的又飛回,那船立刻順流而下。

  船順水勢,甚是迅速,兩岸景物向後飛倒,更顯出船的輕快,梢公對辛捷道:

  「客官不是本地人罷?」

  辛捷應了一聲,反問道:「我看你也不是本地人吧?」

  梢公道:「俺原籍山東。」說到這裡嘆了一口氣。

  過了半晌他才繼續道:「俺家裡本是種田的,那賊廝鳥的縣太爺要討俺的妹子做小老婆,俺妹子不從,結果俺爺娘被捉進了衙門,恰巧河水氾濫,俺家裡田園被淹得一絲不剩,唉,俺就流落到異鄉來啦——」

  辛捷也不禁長嘆一聲,他見那梢公默坐艙頭,正在懷念北方的老家,心中不禁暗嘆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看來世上快活的人固然不少,但是絕大多數的人都是憂愁的……」

  辛捷想到自己的身世,無端端那些可愛的倩影又一一飄入腦海,一時好像天下不如意的事都浮現在眼前,他直想放聲大哭一場。

  忽然他想到那瘋瘋癲癲的毒君金一鵬,他想:「像他那樣長歌狂笑,想怎樣就怎樣,大概總沒有煩惱了吧。」

  他腦海中充滿著金一鵬癲狂的影子,耳朵中全是狂放的笑聲,不知過了多久,那笑聲忽然己變成了淒厲而陰森的冷笑,這是殺父母大仇「海天雙煞」的笑聲啊!

  他游目四望,並無海天雙煞的影子,他知道是自己的幻覺所致,但是這麼一來,那些悽慘的往事一幕一幕地浮過眼前……

  這些日子來,他不想這些,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其實在他內心最深處哪一分鐘哪一秒鐘不在想著這些?只是一當他靜下來,他就胡思亂想一些其他的事物來沖淡這些愁思,現在,這些愁思如泉水一般湧湧而出——

  他想到母親在雙煞侮辱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情景,那一切一切他倆清清楚楚地記著,一絲一毫也沒有忘懷,他每覺得如果忘了一絲,他就是對不起父母……

  往事飛快地在他眼前移動,突然他想到在小戢島上豪放一歌的情景,他陡然驚醒,不禁渾身出了一陣冷汗,那豪放的歌詞他還記得:「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他不禁力貫雙足,從盤坐一躍而起,抬眼望時,江流洶湧,白浪滔滔,奔流遇到岸石阻路時,張牙漬沫地狂吼,前仆後繼地捲拍,他忘卻一切顧忌,振聲長嘯——

  噴亮的嘯聲震得山谷齊鳴,梢公的耳膜險些被震裂,好半無,以後還在嗡嗡作聲,他暗道:「這客官好大的嗓子。」

  兩岸從林中一陣亂動,群鳥被嘯聲驚起,齊飛而出,張翼達數尺的禿鷹數千隻同時而起,登時蔽遮滿空,壯觀至極。

  辛捷望著這巍然奇景,頓時寵辱皆忘,滿心充滿著快意,洋洋自得——

  忽然梢公叫道:「客官,成家鎮到了!」

  天方破曉,金雲甫現——

  辛捷已經離開了成家鎮,這一帶人煙稠密,辛捷只好緩緩以常人的步伐走著,儘管他的心中焦急萬分。

  就這樣緩緩地行著,成家鎮到集慶縣不過兩百里,辛捷都足足走了三日半才到。

  一進集慶縣城門,他就覺得情形有點異樣,這小縣鎮裡竟來來往往有許多江湖人物,等到他從正門大路一轉彎時,他就恍然大悟了。

  原來由正門大路一轉彎,第一個人眼的就是一塊丈長的直條招牌,金色的字有斗大:

  「呈祥鏢局」

  敢情那些江湖打扮的人全是跟這鏢局有關的。

  辛捷走到一家酒樓中,揀了一所較清靜的座位,準備客飯。忽然樓梯登登響處,上來四五個鏢師之類的大漢,正好坐在辛捷的對面,大聲吆喝地要了五斤老酒,十斤牛肉就開始高談闊論起來。

  左首那個大鬍子道:「這次咱們兄弟算是栽到家了,幸好咱們鏢頭有先見之明,不然暗鏢也給搜去的話,咱們哥兒們也不要混了。」

  右邊一個矮小的漢子咽了一口牛肉道:「誰叫咱們碰上山左雙豪呢?憑人家雙豪的名頭咱們大夥兒一齊上也不成啊,聽說他們最近加入了關中九豪呢!」

  辛捷一聽山左雙豪,立刻注意聽下去——

  左首旁邊的一個胖老道:「還說哩,咱們要是有『梅香神劍』辛捷的一半本事,可就不怕什麼山左雙豪啦。」

  辛捷一聽「梅香神劍辛捷」幾字不禁大驚,心想自己哪來什麼「梅香神劍」的外號?莫非另有一個也叫做辛捷?

  只聽那首先發話的鬍子漢哈哈笑道:「老李真沒羞,憑你這塊料再練一百年也及不上人家辛大俠一半哩,你想想勾漏一怪翁正是何等人物,在神霆塔頂和辛大俠賭鬥時,講明一場拳腳一場劍術,結果大名鼎鼎的勾漏一怪竟硬接不下辛大俠十拳——」

  鬍子漢說得繪聲繪形,口沫亂飛,彷彿他自己變成辛大俠一般。

  辛捷聽得大吃一驚,心道:「這可正是說我啊,怎麼我和勾漏一怪拼鬥的消息這麼快就傳開了,可笑這些人加油加醋地不知要把我說成什麼人物了。」

  只見那鬍子漢仍得意地繼續說:「嘿嘿,第二場翁正要比劍術,他那『令夷劍法』可真是武林一絕,結果,嘿嘿,辛大俠用那個……那個劍法三招就將他劍子挑飛,才揚長而去,這份功力才真算得上大俠名頭呢?」

  辛捷心中雖然暗罵這些人喧染得太不成話,但心深處仍免不了一陣竊喜。

  只聽那矮子又道:「錢大哥你說這位『梅香神劍』辛大俠強些還是『武林之秀』強些?」

  鬍子漢道:「你是說『武林之秀』孫倚重麼?」

  矮子點了點頭道:「不是他是誰。」

  鬍子漢道:「這兩位大俠都是一般年青,也都有一身了不起的功夫,據我看辛大俠雖然厲害,恐怕還是孫大俠強些兒。」

  那胖子老氣橫秋地道:「何以見得?」

  鬍子漢道:「我說一個人你就知道了,那此君金老爺子的高徒天魔金欹你們總曉得了吧,他那手功夫真是盡得此君之傳,可是半年前曾被孫倚重大俠一掌震退哩,你想想這份功夫怎麼樣?」

  矮子點了點頭道:「對也罷不對也罷,咱們還是喝酒的是。」

  幾個哈哈一笑,狼吞虎嚥地大吃起來。

  辛捷聽他們說什麼「武林之秀」孫倚重,心中一怔道:「怎麼出了這樣一個青年高手我都不知道?呵,對了,一定是我在小戢島的那一段時間他才揚起來的,嗯,能把金欹一掌震退,那功夫著實了得。」

  想到金欹,他立刻想到那張被毀容了的醜臉,抱著吳凌風大哥一起滾落懸崖,他不禁長嘆一聲,難道金欹也像他師父金一鵬一樣的發瘋了嗎?

  辛捷聽那幾個鎳局的漢子酒酣之餘,開始言不及義起來,他皺了皺眉頭,付帳出店。

  一走出酒店,他心中有一點慌亂的感覺,他定了定神暗道:「先找崆峒要回寶劍再說。」

  離開集慶城,已是黃昏的時候了。

  西天紅雲如火,霞光四射,辛捷在官道上緩緩行著,他心想:「與其晚上在客棧裡投宿,倒不如乘夜裡施展輕功趕一程。」

  忽然,他眼角瞥見一物,一隻鴿子從頭上飛過,他仔細一瞧,只見鴿腿上方又綁著一段紅帶兒,在夕陽下紅得異常奪目。

  辛捷心中不禁一動,難道仍是上次碰到的那隻鴿子?

  這時辛捷身後樹葉忽然一陣微響,辛捷身子有如一陣旋風般轉了過來,卻沒有看見什麼。

  但是辛捷從經驗中判斷那微響必是一個人所弄出的,辛捷裝著自言自語道:「我真是疑神疑鬼,樹葉動一下也大驚小怪。」

  裝著繼續趕路,他原以為那樹上有人的話,必會跟著他,那知他走了十餘丈遠突然一轉,背面仍是沒有人。

  辛捷一賭氣,展開輕身功夫,身軀有如脫弦之箭,霎時已去了數十丈。

  這下辛捷可發覺背後著實是有人跟蹤的了,而且那人輕功竟也十分了得,似乎若即若離地跟在辛捷後面。

  辛捷暗中冷笑,腳下漸漸加勁,速度也隨著增快,那知跑了數十丈,那人仍舊在相當距離外緊跟著。

  辛捷不禁有點不忿,猛提一口真氣,腳尖微點,身形飄落七八丈外,敢情他已施出了「暗香掠影」的絕頂輕功。

  「暗香掠影」乃是七妙神君的輕功絕技,辛捷此時何等功力,施將出來真稱得上疾如奔雷,當今武林人士能及得上的,簡直是寥寥無幾。

  哪裡知道當辛捷用足了十成腳程,人家還是沒有被拉下來。辛捷心中一動,突然足尖用力一蹬,身子已至七八丈以外,雙足剛一觸,立刻打了一個轉兒,反過身來。

  後面跟蹤的人不虞正在比賽腳程之際,辛捷還會反過身來,不由一愕,身軀卻一時煞不住,向前飄了一段才停下身來,呆在當地。

  辛捷見對方收不住勢,但一飄卻超過五丈,這等輕身工夫,實在不在自己之下,忽然心中一動,脫口而呼道:「閣下可是號稱『武林之秀』?」

  那來人年約二十七、八,眉清目秀,相貌甚是滑稽可親。見辛捷如此一問,吶吶道:「這不過只是江湖上抬舉在下所送的號頭,在下那裡敢當,在下姓孫,草字倚重。」

  辛捷微微點頭道:「孫大俠一路跟隨,可有什麼見教?」

  孫倚重呆了一呆,一時答不出活來,半晌才道:「若是小可眼光不差,閣下可是『梅香神劍』辛捷——」

  辛捷點首作答,孫倚重頓一頓才道:「小可跟隨尊駕,是想討教——」

  辛捷自失梅香劍以來,心情便不太愉快,而且加上一種好勝的心理,聽見孫倚重口氣好像有點不把自己放入眼內,心中微怒,冷然道:「原來尊駕步步緊迫乃為的是討教一二,這個在下倒也有此意——

  孫倚重不料二三句便說僵要動手,也不便再解釋,怔在旁,倒是辛捷最後一句話,暗示好像要和他爭勝,激發他的豪性,微微跨前一步,道:「辛兄即是如此,小弟獻醜了!」

  說著緩緩抽出背上長劍。

  辛捷冷然不語,見對方己抽出佩劍,不再怠慢,只見他右手一抬,虹光起處,長劍已跳入手中。單看他拔劍的動作,便有一派宗師之風!

  這柄劍乃是他梅香劍失落後隨手買的,這時長劍到手,豪氣益發,隨手一振——辛捷自出道以來,大小戰鬥已不下半百,尤其是最近一連數次都是和一些功夫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人拼鬥,對於拼鬥已有了相當的經驗。

  目前面對的乃是聲名鼎盛的「武林之秀」孫倚重,不敢絲毫大意,微微拈起長衫,以便打鬥對比較俐落一點!他抽劍,打整衫一氣呵成,再加上極自然的一振手中長劍,自然發出「嗡」的一聲,這一切對他已有了一種熟悉的感覺,他心中暗笑,下意識的還想用左手去彈動劍身,使劍身跳動成七朵梅花,當然,這個動作在不久以前——那時他還是七妙神君的身份出現時,是十分熟悉的。

  驀然,他忽然感到股劍風襲面,耳過聽到孫倚重的聲音道:「注意了!」辛捷腳步一滑,同時間長劍一揮。

  孫倚重一招走空,不等招用老,反手一削,又是一招二式攻了過來。辛捷被人家搶了先機,只好先行固守,然後待機而動,以便奪回主勢。

  孫倚重一連幾劍完全落空,不是被辛捷架回,便是避開。但見二支劍連連閃動,二個武林後起之秀互相拼鬥,一時不分上下,甚是激烈。

  辛捷凝神接了幾劍,卻始終找不著對方破綻,但卻發覺對方乃是正宗少林嫡傳的「達摩神劍」,心中微驚,守得更緊。

  也有好幾次,辛捷想用內力去硬封對方劍子,以爭回主動,這個念頭出於他以為他的內力修為必應較孫倚重為深,但他凝神注意那孫倚重每一劍劈出,則隱帶風雷之聲,這表示對方的內力造詣也已達上上之選了!

  辛捷猛然想起那失落的梅香劍,心中焦急,不願再耽擱下去,奮力削出一劍,但見劍影有如春蠶吐絲,撲湧而上,而且劍式中真力溢注,威力甚是強大。

  孫倚重一時封架不住,手上招式一緩,已經給予辛捷最佳良機辛捷打算速戰速決,不再拖滯,吼道:「且接我這招!」

  同時間手中長劍突然使出不久前在神霆塔頂挫敗勾漏一怪的「大衍神劍」來,當然,這一式是起手式:「方生不息」。

  孫倚重一驚,好不容易才封住,辛捷已是奇招迭出。

  「武林之秀」孫倚重猛然後退半步,避開辛捷的「大衍神劍」中的第四式:「物換星移」,高聲道:「且住!」

  辛捷一怔,用力收回再攻之勢,那孫倚重似乎想要說什麼話,卻遲遲不開口。

  辛捷正奇怪間,孫倚重忽道:「打擾!咱們後會有期!」

  孫倚重已騰空而起,不消片刻,便落在十數丈外。

  辛捷怔在一旁,他可真不明白孫倚重這是什麼意思,其實他哪裡知道孫倚重此行的使命是如何的重大,幾乎要影響整個武林的前途哩,這是後話不提。

  辛捷不解的搖了搖首,自語道:「管他的!還是趕路要緊!」

  心念一動,不再呆立,背上佩劍,飛也似的走去。

  平白又被耽擱了將近一個時辰,只好放腿猛趕,好在順路道兒筆直下去,便是崆峒山區。

  又是一隻綁著紅緞帶的鴿子飛了過去,辛捷再也忍不住,揚拳遙遙擊去,「噗」地將鴿子打了下來,他取下紅帶一看,只見上面繪著兩個骷骼,他不禁大吃一驚道:

  「海天雙煞!」

  敢情這正是海天雙煞的記號,他心道:「不知雙煞召集夥伴又要幹什麼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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