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3 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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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一鵬厲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少年陰惻惻一笑,說道:「這女子就是我跟師傅說起的方少璧,我因聽師傅突然南來,所以就交她寄放在長江水寨裡,那天我見了師傅,稟明此事,再問長江水寨的江里白龍孫超遠要人時,他卻說人已被『七妙神君』劫走了。」

  金一鵬哼了一聲,面如凝霜,說道:「這個我已經知道了,」那少年朝辛捷凜然一視。辛捷末動聲色,但己暗暗調運真氣,他忖道:「想這個少年就是他們口中的天魔金欹了,卻想不到他竟是毒君金一鵬的弟子,看來今日說不得要有一番惡鬥了。」

  那少年果然就是近日江湖中聞而色變的天魔金欹,他冷冷又道:「我一聽是七妙神君動的手,就趕緊回來稟明師傅,再又出去找人,那知我走到街上,卻看到這賤人坐在山梅珠寶號裡。」

  辛捷暗暗叫苦,望了方少璧一眼,見她正垂著頭,滿臉俱是驚愕之色,暗道:「我叫你守在房裡不要出來,你又跑出來做什麼。」

  毒君金一鵬目光一凜,望著辛捷道:「梅山民是你的什麼人?他現在在哪裡?」

  辛捷未答話,在考慮著該怎樣應付這當前的局面,他知道此刻面對著的都是武林中的絕頂高手,而且金一鵬以毒聞名,只要稍一不慎,便是身中巨毒,連救都不會有人來救。

  金梅齡眼波一轉,輕輕踢辛捷,說道:「你倒是快說呀!」

  此刻船身波動很大,像是船已駛到江心,辛捷暗算:「這天魔金欹比他師傅還毒,生怕我逃走,竟將船駛到江心來了。」

  須知即便武功再高,在一無憑藉之下,也絕難飛度這數十丈江面。

  這與他自江裡白龍神船中救走方少璧,情況大是不同,一來那時船距江岸沒有如此遠,二來那時身側沒有高手環伺,他可從從容容地飛身而渡。

  但是辛捷生性獨特,雖然事已至此,但卻絲毫也不慌亂,他年輕那麼小的時候,面對著「天廢」、「天殘」兩個魔頭,尚且不懼,何況這十年來,他更學得一身驚人的藝業呢。

  他微微一笑,心裡也有了打算,心想:「無論結果如何,好歹我也要先將金梅齡的來歷,抖露出來,讓你們也不得安穩。」

  金一鵬見他此刻仍在微笑,而且依舊滿滿灑灑,一點兒也不露慌張之色,心中不禁也暗讚他的勇氣。

  辛捷環目四顧,朗聲說道:「老丈問起梅山民,難道老丈與那梅山民有什麼過節不成。」

  那天魔金欹卻怒喝道:「你管得著嗎?」

  辛捷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就是老丈不說,在下也略知一二。」

  金一鵬面色一變,望了側立在旁的金梅齡一眼,辛捷更是得意,說道:「諸位先莫動手,待小生說個故事與諸位聽聽。」

  於是他指手畫腳,將「候二」說給他聽的故事,又說了出來。

  說了一半,那天魔金欹一聲怒喝,飛掠過來,駢指如劍,右手疾點他喉下「鎖喉穴」,左掌橫切,帶起一陣勁風,直取小腹。

  這一招兩式,出手如電,勁力內蘊,無一不是煞手,果真不同凡響。

  辛捷哈哈一笑,身形滴溜溜一轉,堪堪避開,卻並不還手,仍然滔滔地說著。

  天魔金欹又是一聲怒喝,揚掌三式,「勾魂索命」,「鬼筆點睛」,「遊魂四飄」,漫天掌影,籠罩在辛捷四側。

  辛捷腳踩迷蹤,身形亂轉,一面躲,嘴裡仍不閒著,還是在講。

  金梅齡眼含痛淚,凝神在聽,那方少璧驟見辛捷如此身手,不知是驚是喜,眼睛瞬也不瞬地隨著他的身形打轉。

  金一鵬的神色更是難看已極,卻仍端坐並未出手,突地喝道:「欹兒住手,讓他說下去。」

  辛捷暗暗稱奇:「怎地這金一鵬卻讓自己說下去?」

  那天魔金欹聞聲而止,氣憤地站到旁邊,辛捷更是老實不客氣,坐到椅上將這故事源源本本地講完,望著金梅齡:「你說這故事好聽不好聽?」

  金一鵬面上忽陰忽晴,突地說道:「我也講個故事給你聽。」

  辛捷更是奇怪:「這毒君不但毒,而且『怪』得可以,怎地卻要講起故事來,莫非他這故事裡,又有什麼文章嗎?」

  他心中思索,嘴中卻道:「小生洗耳恭聽,老丈請說吧!」

  金一鵬神色甚異,說道:「很久很久以前,河北有個非常快樂的少女……」

  方才聽到這裡,辛捷心中就是一動,暗忖道:「他所說的也在河北,也是個快樂的人,卻是個少女,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於是他凝神聽那金一鵬講道:「那少女非但豔不可方物,而且父母俱在,家道小康,對她又是俱極愛護,你說這樣的少女快樂不快樂。」

  辛捷茫然點了點頭。

  金一鵬又道:「那知她所住的地方,有個有財有勢的年青人,又自命為古之孟嘗,結交了不少雞鳴狗盜之徒,整日張牙舞爪,不可一世,那少女的父親是個小商人,終日為著些許蠅頭之利而忙碌,有一天那個有財有勢的年青人,派了個人去他店中買東西,那少女的父親為了賺錢,大約是將價錢抬高了些,這本是人之常情,罪總不致死吧?」

  他眼中帶著一種逼人的光芒,望著辛捷,辛捷又茫然點了點頭。

  金一鵬冷笑一聲,說道:「那知是那個年輕人,自命俠義,硬說她的父親是奸商,又說自古以來,貪官奸商,為惡最烈,不問青紅皂白,派了幾個人到那店中,打得落花流水,她的父親連傷、帶急、帶氣、竟然一命嗚呼了。」

  「這事在那年輕人來說,自說是一樁義舉,過了不久,就忘懷了,那少女一家,卻因此而跌入災難,父親一死,母親跟著也死了,只剩下那少女孤苦伶仃一人,想報仇,卻怎敵得過那有錢有勢的人呢?」

  金一鵬冷笑一聲,接著又道:「但是那少女心中怨毒已深,勢欲復仇而甘心,托了媒人,去跟那年青人說親,那年青人居然就答應了,那少女名雖是嫁給他,但卻恨不得食他之肉,寢他之皮。」

  說到這裡,辛捷己隱隱約約揣測到了幾分,他眼色飄向金梅齡,見她雙眼紅腫,淚珠一串串落了下來。

  金一鵬用手撫著她的手,又說道:「但是那青年不但有錢有勢,還有一身武功,那少女時時伺機而動,總沒有機會,她一個弱不禁風的少女,要暗算一個武功深湛的人談何容易,有時她等他睡熟了,想刺死他,那知只要她一動,那年青人便自驚覺,何況她根本一絲力氣都沒有,兩隻纖纖玉手,想繡花還可以,想拿著刀殺人,卻根本辦不到。」

  「她想下毒,又沒有一個親近的人為他買毒藥,何況即使下手了,也難免不被那年青人發覺,這樣過了幾年,她竟替她的仇人生了個女兒,心中的愁、恨、悲,真是別人想都不敢想的。

  金一鵬娓娓道來,金梅齡已是哭得如帶雨梨花,就連方少璧聽了,也忍不住滑然淚下。

  「後來,那年青人遊興大發,居然跑出去遊山玩水去了,那少女心中仇恨末消,悲怨無法自道,跑到廟裡去自悲身世,那知卻被一個人聽了。這個人自幼也是被世上一般欺世盜名之徒所害,長成後學了一身絕技,就專和世間的那些小人作對,無意聽了這少女的身世,生氣得很,就自告奮勇地出來,為這少女復仇,你能說這是錯嗎?」金一鵬冷然問道。

  辛捷一愕,此刻他已知道這事的究竟,但是這事情是非曲直,又有誰能下一公論呢?

  金一鵬淒然一聲長笑,說道:「那知道命不由人。那女子含羞忍辱,還是報不了仇,半路上又殺出一個『七妙神君』來,不分青紅皂白,也不問個清楚,就將這事弄得亂七八糟,那插手打抱不平的人,那時自問不是梅山民的對手,就帶著那少女和她的女兒走了。」

  金梅齡哭聲更是悲切,辛捷心中也不禁黯然,忖道:「唉!她身世之慘,更是不可思議,她的『仇人』竟是她的父親,但她的父親,真是她的『仇人』嗎?若她的父親不是他的『仇人』,那這仗義援助她母親的『毒君』金一鵬,又怎能說是她的『仇人』呢?」

  天魔金欹卻仍然全無表情,說道:「師傅,和這種人囉嗦什麼?」

  金一鵬瞪了他一眼,說道:「誰知走到路上,那少女竟拋下她親生的女兒,投河自盡了。」

  辛捷聽了,更是覺得對這位「毒君」有些歉意,他本以為這「毒君」的毒,和那「淫婦」的淫,都是萬惡不赦的,那知道這「毒君」並不毒,那「淫婦」更是不淫,而且還死得這麼悽慘。

  金一鵬博然笑道:「從此,那伸手管閒事的人,就帶著那幼女遠走天涯,他知道芸芸眾生,又有幾個人不是在罵他的,但是他雖然手段毒辣,卻自問沒有做過虧心之事,問心無愧了。」

  說完,他臉上又換成肅殺之氣,瞪著辛捷說道:「不管你是梅山民的什麼人,你可以回去告訴他這件事的始末,哈哈,我一想到他聽了這件事真相之後的難受,我就快樂了。」

  他笑聲越來越厲害,突然雙手一抓、一撕,將身上穿的紅袍又撕成碎片,雙腳一頓,電也似的竄到門外,只聽得砰然一聲水響,便沒了聲息。

  他這舉動快如閃電,辛捷直驚得站了起來,不知出了何事。面上始終沒有表情的金欹,嘆道:「師傅的病,怎地越來越厲害了。」雙眉也緊緊皺到一處。

  辛捷奇怪:「怎地這身懷絕技的人,又有什麼病?」他頓然想起黃鶴樓下的他的狂態,突然悟道:「難道他屢受刺激,竟然病了?」

  金梅齡哭聲未住,往事新愁,使得這少女淚珠更簌簌而落,艙中眾人精神受了這些激盪,居然在這片刻間都靜了下來。

  但是這沉靜,卻令人更覺得有一種難言的窒息,癡立著的方少璧,思潮紊亂,也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

  辛捷走上兩步,輕輕撫著她的秀髮,一時也找不出適當的話來說,方少璧只覺撫在她頭上的手,是那麼多情而溫柔,止住了哭,抬頭望著他,兩人都覺得溫馨無比,竟忘了此時身在何地。

  金梅齡見了,眼中又現幽怨之色,低低又抽泣了起來。天魔金欹妒火中燒,驀地一聲大喝:「都是你。」劈面一掌,向辛捷打去。

  辛捷一驚,本能地一錯步,金欹側身欺上,右手橫打,左掌斜削,右足一踢,正是「毒君」「陰掌七十二式」裡的煞手「立地勾魄」。

  他非但招式狠辣,掌力更是陰毒,只要沾上一點,便中巨毒,辛捷只覺他掌風之中,竟有些熱力,心頭一凜,一招「凌寒初放」,身向左轉,右手橫切他的左掌,堪堪想避過他的右肘和左腿。

  這一招守中帶攻,而且含勁未放,果然不同凡響,金欹嗯了一聲,雙掌一錯,施展開「陰掌七十二式」,掌掌拍至辛捷致命之處。

  辛捷初遇強敵,打點起精神應付著,這小小一間船艙,怎禁得起這兩人的劇鬥,頓時桌翻椅倒,價值不菲的翠玉器具,碎得一地都是。

  金梅齡見了兩人捨生忘死的鬥著,幽幽忖道:「這兩人這樣的打法,還不是為了一個女子,只有我孤苦伶仃,又有誰來疼我?」

  方少璧嚇得躲在艙角,睜大了眼睛,恨不得辛捷一掌就將金欹劈死。她武功太弱,根本無法看清這兩個絕頂高手的招式。

  兩人瞬即拆了五、七十招,七妙神君輕功獨步海內,但在這小小一間船艙之中,辛捷卻無從發揮真威力,而且他初度出手,便碰著了這樣強敵,打了許久,心中不禁暗暗著急起來。

  他心中著急,卻不知天魔金欹不僅比他更著急,而且還大為奇怪,他受「毒君金一鵬」多年蕉陶,不說暗器與兵刃之毒,就拿這套掌法,已不知有多少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師,喪在他的掌下。

  此番他見辛捷只是個年青書生,而且名不見輕傳,在武林中連個「萬兒」都沒有,但自己卻僅僅勉強打個平手,豈非異事。

  是以他心神急躁,掌招更見狠辣。

  須知辛捷武功雖己盡得梅山民的真傳,但除了功力尚差之外,最主要的還是臨敵經歷太少,往往有許多稍縱即逝的制敵機先的機會,他卻未能把握住,是以僅能和金欹戰個平手。

  但雖是如此,他這身武功,不但普通武林中人見了定會目瞪口呆,就連金梅齡見了也是稱奇不已,她也沒有想到這一個看似文弱、最多內功稍有火候的少年書生,竟有如此功力。

  掌風激勁,砰地將窗戶也震開了,金梅齡側身窗外,暗暗吸了口涼氣,原來船順激流,已不知放到什麼所在了。

  忽地,她感覺到兩岸的地平線逐漸上升,再一發現,竟是船身逐漸下降,慢慢向水裡沉下。

  再一探身外望,水面竟已到了船舷,而且操船的船夫,也不見一個了。

  她顧不得艙中兩人的拼鬥,縱身掠出窗外,只見船上倒著幾具死屍,連忙縱身過去,竟是操船的船夫,無聲無息地被人全刺死了。

  試想船放中流,船中的人俱是絕頂高手,縱然是各人都有心事,但被人在艙外將船夫全部製死,豈非不可思議之事。

  金梅齡驚疑萬狀,俯下身去,只見每個船夫頸上都橫貫了一枝小箭,被箭射中的肌肉四周,泛出烏黑之色,而且還有黑色濃汁流出。

  她隨著「毒君」多年,天下各毒,再也沒有毒過「毒君」的,她一看便知道這些船夫全是中絕毒暗器!伸手人懷,取出一隻鹿皮手套,戴在手上,拔出那個箭一看,臉上不禁倏然色變。

  那個箭之上,刻著一個篆書「唐」字。

  金梅齡一聲低喚,忖道:「四川的唐家怎地會到此地,在船上做了手腳,卻又不見人影呢?」

  她一抬頭,見那船首的橫木上,迎風飄舞著一張字條,她身如飛燕,將那字條拿到手上。

  此刻天已微微見白,她藉著些許晨曦一看,只見那字條上端端正正寫著:

  「冤魄索命,廿年不散,今日一船,送君人江,見了閻王,休怨老唐。」

  她再側目一望,船越沉越深,眼看就要完全入水了,四顧江面,煙波浩瀚,正是江心之處。

  她驚懼交集,身形如飛,掠迸艙內,只見艙內掌風已息,天魔金欹正站在那兒冷笑。

  再一看,辛捷臉色蒼白,右手捧著左手,背牆而立,方少璧焦急地擋在辛捷身前,兩隻眼睛狠狠地盯著天魔金欹。

  她一看辛捷的面色,便知辛捷已中了巨毒,無藥可解,除金一鵬本身之外,誰也沒有解藥,就算親如他自己的弟子金欹和金梅齡,他也只傳毒方,不傳解方,這自是金一鵬生性奇特之處,他自從知道梅山民找到解藥,救了「侯二」的性命之後,詐也不知道他將解藥放在那裡,此刻辛捷中的毒雖還不太多,但也僅僅只能活個三兩天而已。

  她對辛捷芳心已暗暗心許,見了他身受巨毒,自是大駭,但隨即想到自己身在江心沉船之上,又何嘗能保得了性命。

  她一念至此,反覺坦然,朝天魔金欹笑道:「師哥,你看看窗外。」

  原來辛捷與金欹拆了百餘招後,已漸漸悟出了制敵的道理,搶手數掌,將金欹逼在下風。

  金欹心裡又慌又急,突然看到窗根上擺著七隻花瓶,已震在地上,只有一隻,還斜在角落裡。

  他心中一動,知道這七隻花瓶都附有奇毒,是毒君金一鵬平口練掌所用,金欹自己也在這七隻瓶上,下過不少功夫,但若非先服下解藥,體膚一沾此瓶,便中巨毒,天魔金欹久練毒掌,自是不怕,若辛捷的手掌沾了此瓶一點,卻是大禍。

  他心念一轉,腳步向花瓶所在之地移去,極快地伸手取得這瓶子,右掌盡力一劈,身形後縱。

  辛捷微一側身,避過此掌,身形前撲,一招「梅占春先」,正要向金欹拍去,卻見一隻花瓶,迎面打來,他想也不想,一掌向那藥瓶拍去。

  但是他手掌一沾那瓶子,就覺得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猛然想起「侯二」的話,在這一剎那裡,「死」的感覺像幽靈之翼,悄然向他襲來,他腳跟猛旋,將向前縱的力量頓住,縱身退到壁前。

  金欹陰惻惻的笑著,說道:「姓辛的,明年今天,就是閣下的忌辰。」

  方少璧聞言大驚,奔到辛捷跟前,金欹也不阻攔,只是陰陰的笑著。他除去強仇,又除去情敵,心中自是得意已極。

  此刻突然發現自窗外縱身而人的金梅齡,面帶異色,又叫他看看窗外,他一掠而至窗外,得意之情,立刻走得乾乾淨淨。

  原來水勢上湧,竟己快到窗子了。

  辛捷也自發現,但他身受奇毒,自知已無活命,反而泰然,一把摟過方少璧,哈哈笑道:「我死也和心愛的人死在一塊,總比你強得多,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明年今日,也是閣下的忌辰呢?」

  方少望被他摟在懷裡,心裡覺得甜甜地,生死也看得淡了,閉上眼睛,享受著這片刻溫馨。

  金梅齡心中一酸,掉過頭去,不再看他們兩人親熱的樣子。

  天魔金欹見了,嫉妒的火焰,使得他也忘了生死,縱身撲去。

  嘩地一聲,窗子裡已湧進水來,晃眼便淹沒足踝。

  辛捷但覺全身已有些發軟,勉強拆了一掌,但懷中的方少璧已被金欹搶去,摟在懷裡,格格怪笑道:「她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辛捷雙掌併出,全力擊向金欹,但他身受天下之巨毒,功力已大大打了個折扣,金欹右掌一揮,又將他逼了回去。

  辛捷蓄勢正想再撲,那知方少璧一口咬在金歌的右臂上,金歌痛極,一鬆手,方少璧又撲進辛捷的懷裡。

  此時水勢已快浸到腰部了。

  但金欹仍不死心,又撲了上去,辛捷先發制人,一掌拍向他的左肩,那知他不避不閃,硬生生接了辛捷一掌,雙手抓著方少璧,又將她搶在懷裡,水勢洶湧,已漫過腰部了。

  金梅齡眼含痛淚,人在臨死之際,最需要情的安慰,但是她至死都是伶仃一人,身側的兩人,為著另一個女人,爭得瀕死還要爭,她心中既落寞,又難受,一種空虛而寂寞的感覺,甚至比死還強烈,緊緊迫向她這個少女,她嬌啼一聲,再也顧不得羞恥,縱身撲向辛捷,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情」之一字,力量就是這麼偉大,古往今來,唯一能使人含笑死去的,也只有「情」之一字而已。轟珍寶,幾個船夫的死屍,和困死後艙的四個少女,以及前艙的兩對為「情」顛倒,身懷絕技的男女,齊都沉入水中了。

  江面上起了一個漩渦,但旋即回復平靜。

  江水東流,這隻船的沉沒與否,絲毫不能影響到它。

  金梅齡雙手緊緊摟著辛捷,辛捷心中不知是驚疑?是溫馨?還是迷惘?

  就在這難以解釋的情感中,他也伸手環抱著金梅齡的腰。

  水勢淹過兩人的頭頂,金梅齡卻覺得她一生之中,再也沒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時候了。

  一個浪頭打過來,一塊甚為厚重的木板,碰到她身上,但在水裡,她並不覺得沉重。

  求生的本能,使得她勻出一隻手來,抓住那木板,她內力頗深,再加上是在這種生死之間的關頭,五指竟都深深嵌入木裡。

  水波翻轉,浪花如雪,初生旭日,將長江流水,映影成一條金黃的帶子。

  金梅齡一隻手緊緊摟著辛捷,一隻手緊緊抓著木板,漸漸,她神智已失,偶然沒有了知覺。

  無情最是長江水,但這浪花卻是有情,竟將這兩個緊緊摟抱著的人兒,送到了岸上。

  旭日東昇,陽光逐漸強烈。

  金梅齡睜開眼睛時,強烈的陽光正照在她眼前,但是這感覺對她來說,是多麼欣然和狂喜呀。

  她想伸手揉一揉眼睛,來證實自己的感覺,哪知一塊長而大的木板卻附在她手上。

  望著那木板,她感謝地笑了,若不是這塊木板,她只怕永遠也見不到陽光了。

  她將手指拔了出來,春蔥般的手指,已變得有些紅腫了,她撫摸著那塊木板,發覺竟是毒君金一鵬所睡的木板,她想起自己屢次勸「爹爹」不要睡在這硬梆梆的木板上,「爹爹」總是不聽,想不到今天卻靠這塊木板逃得性命。

  她右臂麻木得很,原來辛捷正枕在她的手臂上,仍然昏迷著,她笑了,那麼幸福地笑了。

  從死之中逃了出來的人,身側又有自己所鍾情的人兒陪著,世上其他任何一件事,都不足為慮了。

  她伸出左手撫摸著辛捷的臉,那知觸手卻像火一樣的燙,她要地想起辛捷身上的毒,不禁又黯然了。

  金梅齡躺在地上,忽愁忽喜,柔腸百轉,不知怎生是好。

  她漸覺手臂上的辛捷在微微轉動著身軀,她知道他也正在甦醒著。

  陽光初露,照在他的臉上,金梅齡只覺得他那麼蒼白,那麼文弱,若不是方才看到他那一番捨生忘死的狠鬥,真以為他是個文弱的書生。

  她微嘆了口氣,纖纖玉指順著他微聳的顴骨滑了下去,停留在他的下顎上。

  「若然他剛才的那一番捨生忘死的拼鬥,有一分是為了我,我死也甘心。」她幽怨地想著,隨又展顏一笑,「我想到死幹什麼,現在我們不是好好地活在一起嗎?長江的巨浪,也沒有能夠分開我們,拆散我們,其他的我更不怕了。」

  想著,想著,她臉上露出春花般的笑容,望著辛捷,蜜意柔情,難描難述,恨不得天地長久,永遠這樣廝守才對心意:「天長地久……」她幸福地呻吟著,微一側身,讓四肢更舒服地臥在地上。

  辛捷眼簾一抬,又合了下去。

  她的手,在他的下顎上轉動著,她本是個玲持的少女,可是剛從死亡的邊緣回到人世,這對患難中相依的人兒,不免有了澎湃的情意,何況此刻四野無人,晨風輕送,天地中彷彿只剩下他們兩人了。

  「都濕透了。」她悄聲埋怨著,整理著零亂的衣襟,眼光動處,驀地一聲驚喚,指尖也立時冰涼了起來。

  原來辛捷的右手,此刻已經腫得海碗般粗細,而且掌指之間,也泛著一種暗黑之色,她突然記起辛捷所中之毒,「那是無藥可救的毒呀!除了爹爹的解藥之外,還有什麼東西治好他呢!」

  她無言地悲哀了。

  辛捷側了一下,微弱地睜開眼來,這由混沌回復到清明的一剎那間,他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是他第二次有這種感覺了,在五華山的梅谷裡,他曾經有過這種喜悅而迷惘的感覺。

  漸漸地,他動盪的神經平靜了,他開始憶起每一件事,回憶,永遠是奇怪的,有時人們在十年中,所能回憶的僅是一件事,而另外的一些時候,卻會在一剎那間回憶起一生的遭遇。

  他仰視著蒼穹白雲,思潮如湧。

  突然,他聽到身側有啜泣之聲,一轉臉,眼前的赫然竟是一張美麗而悲怨的面孔,明媚雙眸中,正在流著淚珠。

  「金梅齡!」他輕輕地低呼了一聲,瞬即了解了一切,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對這美麗而又多情的女子,他也有一種難言的情感,但是,他所不能了解的是:「為什麼她哭了起來,難道她以為我死了嗎?」

  於是他溫柔地說:「金姑娘,你別哭了,我們都好好的活著呢。」他想抬起手來替她拭去額上的淚珠,但是他覺得手臂竟全然失去知覺,像是已不屬於自己身體的一部份了。

  金梅齡抽噎著說:「你……你……」

  辛捷笑道:「我沒有怎樣,不是……」

  驀地,他也想起方才艙中那一番劇鬥,想起掌上所中的毒,掙扎著支起身子,朝自己右掌一看。

  他這一看,不禁身上冷汗涔涔而落,暗忖道:「我只手掌接觸了一下,卻已中毒如此之深,若然皮破血流,此刻那裡還有命在,這『毒君』之『毒』,真的是名不虛傳。」

  一驚之下,他再也顧不得身旁啜泣得越發厲害的金梅齡,試著一運氣,覺得真氣仍能運行,心中大喜,左掌支地,盤膝坐了起來,他想以自己本身的功力,將毒氣排出體外。

  金梅齡見他如此,心中更難受,她知道他這不過是多此一舉而已,莫說他中毒如此之久,中毒之後又曾跳動過,就是剛剛中毒之時就運氣行功,也無法將這天下的至毒排出體外。

  但是他不願破滅辛捷這最後的一線希望,她想:「反正你就要死了,讓你多高興一會吧,唉!你死了,我又……」她不敢再往下想,雖然她情願跟著辛捷一齊死掉,但在她心底深處卻似另有一種力量在阻止著她,她心中紊亂,連她自己也無法知道她此刻的情感,雖然,她深愛著辛捷,但她知道她的愛只是單方面的,因此,她似乎覺得為他而死,對自己是一種委屈。

  她望著正在運氣的辛捷雙眉正緊緊皺著,嘴唇閉成一條兩端下垂的弧線,臉上的表情痛苦得很,絕不是一個內家高手在運氣行功時所應有的表情,她知道毒已在他體內發散了。

  「最多再過六、七個時辰……」她喃喃低語著,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粒一粒地落在她本已溼透的衣裳上,眼看著自己所愛的人將要死去,這是一種多麼深切的痛苦呀,縱然這人不愛自己,但這只是更加深自己的痛苦而已。

  辛捷仰天一陣長嘆,放棄了這對自己的生命所作的最後的努力,望著對面的正在為自己的悲傷的人兒,他情感的複雜,更遠勝金梅齡多倍。

  此地距離江面不遠,長江流水嗚咽之聲,隱隱可聞,再加上金梅齡的啜泣之聲,辛捷心亂如麻。

  自責、自憐、自怨、自恨,這種種情感,在他心中交擊著,在他極小的時候,就遭受到那麼大的不幸,五華山梅谷裡的奇遇,使得他變成一個不平凡的人,他正要去做一些他久已期望著去做的事。

  但是,現在這一切都對他不再重要,他甚至忘記了方少璧,忘記了方少璧寂寞的情意,因為他自己非常清楚,他已活不久了。

  隨即,他拋開了腦海中一切紊亂的思潮。

  他昂首向天,清嘯了一聲,朗聲笑道:「自古英雄,難逃一死,辛捷呀!辛捷!你又何必太難受呢?」

  他舉起左手,指著驚愕而悲哀的金梅齡,笑道:「哈哈,你比我更癡,死,又有什麼可怕的,不過是一次較長的睡眠罷了!來,來,笑一笑,能得美人一笑,死復何憾?」

  辛捷的聲音,有一種令金梅齡戰慄的語調,她茫然止住了淚,望著她面前的人,這人撞開了她少女的心靡,然而,她對這人卻又了解得這麼少,直到現在,她才發現他有一種異於常人的性格。

  辛捷左掌朝上一按,身軀平平飛了起來,貼著地面,打了個轉,坐到金梅齡的身側,他雖然身受巨毒,但多年不斷的修為,使得他在施展這種上乘的輕功時,仍不覺困難。

  他忽又嘆了口氣,道:「你也知道我只有幾個時辰的活命,為什麼還不讓我高興高興。」

  金梅齡望著他,勉強將臉上的肌肉擠成一個笑的形狀,但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她怎麼笑得出來。

  姻雖忍著淚珠,「無論如何,」她暗裡下了決心,「在這幾個時辰裡,我要盡我的所能,讓他快樂。」

  「然後呢……」她停頓了她的思想,溫柔地伸出手去,握著辛捷的手,將頭倚在他的肩上,輕輕地說:「隨便你怎麼說,我都聽你的。捷哥哥,我永遠……永遠是你的人。」

  辛捷幸福地笑了,這少女純真的情感,使他有更多的勇氣面對著死亡。

  同時,他也深深地為自己能佔據這少女的心而驕傲著,他甚至覺得自己的生命雖然短促,但卻是充實的。

  當他知道他生命的期限,幾乎己沒有任何希望來延長的時候,就決定要好好享受這幾個時辰,這就是他的性格,永遠不作無益的悲傷,永遠不作無法做到的事,這性格是與生俱來的。

  雖然,他對金梅齡並沒有深摯的情感,但是他卻希望她對自己有強烈的愛,那麼,在他死去的時候,他就不會感到寂寞了。

  他粗獷地將金梅齡摟在自己懷裡,喃喃地訴說著,溫柔的言語像甜蜜的月光,使金梅齡浸浴在快樂裡,她以為自己真的幸福了,因為至少,她已得到了一份她所冀求的愛。

  仍然是清晨,陽光從東方照過來並不強烈,辛捷感到貼在他懷裡的是一個火熱的胴體。

  他們的衣裳都極薄,濕透了,更是緊緊地貼在身上,第一次看到少女身體上的美妙的線條的辛捷,心房劇烈的跳動著,從肩頭望下去,她的胸膛是一個奇妙的高弧,然後收束,再擴散,再收束於兩條渾圓的腿,收束於那雙奇妙渾圓的腳踝。

  一切都是柔和的,但柔和中卻蘊含著一種令人心跳的狂熱,辛捷渴望著能接觸到這柔和的曲線。

  這渴望是那麼地強烈,於是他抽出摟著腰上的手,當他炙熱的手掌接到觸到她時,他們兩人的心跳都幾乎停止了。

  她閉著眼隨著他的撫摸,這感覺對她說來,也是奇異而陌生的,她聽到了他的呼吸愈來越粗重。

  終於,她發覺他更進了一步,雖然她沒有這種需要,但是她願意順從著他,願意做一切事。

  良久,四野又恢復了寧靜。

  烏雲掩來,竟浙瀝著飄起小雨來,她深深地依偎在他的胸膛裡,她已將自己的一切,完全交給他了。

  他們甚至連避雨的地方都沒有,但是他們也根本沒有避雨的念頭。

  時間一刻刻地溜走,辛捷感覺到他離死亡更近了,方才,他雖然忘記了右臂的麻木與痛苦,但是現在他又感覺到了,再加上那種滿足後的疲勞,他似乎已嗅到了「死」的氣息。

  望著倦伏在懷裡的人,他深深地歉疚著,他暗罵自己為什麼要在臨死時候、佔據一個少女的身心。

  然而,同時他卻又是驕傲、滿足和愉快的。

  這就是生命的矛盾,非但他無法解釋,又有誰能解釋呢?

  雨停了,他突然感覺異常的寒冷,他身上的顫抖,使得金梅齡也感覺到了,抬起頭來,問道:「你冷嗎?」聲音裡有更多的溫柔,辛捷點了點頭,於是她站了起來,說:「我替你生個火好辛捷漫然搖了搖頭,說:「不用了,反正我……」他不忍說完這句話,因為這對自己和她,都是太殘酷了,但是金梅齡當然能了解他話中的含意。悲哀,又深深地佔據了她的心。

  這美麗的少女悄然回過頭去,用手背拭去臉上的淚珠,她真恨不得放聲大哭,但是她強自止著自己,不願讓自己的哭聲更使臨死的辛捷難受,她耍他死在安祥快樂裡,因為他們兩人已浴為一體了。

  在這江岸邊幾乎沒有可以生火的東西,她記起她腰帶上繫著的小荷包裡有兩塊火石,那是為她「爹爹」抽菸袋時用的,她伸手一摸,居然還在,拿出來一看,雖然溼了卻還勉強可以用。

  但是柴呢?她目光搜索著,江岸邊都是泥沙和石塊。

  突然,她發現剛剛救過他們一次的床板,還放在江岸上,她暗忖道:「這一定可生火的」

  於是她走過去,搬了過來。

  辛捷感動地望著她步履艱難地為他做這些事,但是死亡的陰影,愈來愈重,他說:「齡妹妹,不要生火了,我只要你靠著我,我……我已經沒有多長的時候能和你在一起了,希望你以後好好地自己保重。」

  金梅齡嚶嚀一聲,撲到他的懷裡,雙肩急避地聳動著,哭得如帶雨梨花,辛捷也不覺真情流露,眼中掉下淚來。

  不知多久,辛捷只覺渾身越來越冷,手臂也愈來愈腫,金梅齡哽咽著爬了起來,解開辛捷的上衣一看,那暗黑之色已經擴展到肩頭了。

  辛捷慘笑道:「還有多久?」金梅齡一咬牙,突地張口咬住辛捷的肩頭,替他吮著血,一口一口地,但是暗黑之色一點也沒有退。

  辛捷更感動。上衣一除,他冷得更厲害,牙齒也打起顫來,他石室十年,本已不避寒暑,此刻毒性發作,才會這樣覺得奇寒徹骨。

  他打著抖說道:「齡妹妹,你生個火吧!我受不了。」

  金梅齡點了點頭,方才他吮毒血,一點效果也沒有,知道辛捷的命最多只能再活一兩個時辰了。

  但是她此刻已下了決心,只要辛捷一死,她也絕不再活下去,剛才她感覺到的那種阻止她這樣做的力量,此刻已沒有了,因此她反覺泰然。

  她走過去拿起那塊床板,雖然沒有刀斧,但她心思一動,立掌一劈,那床板就劈成兩半,她已將其中一半劈成許多小塊,用火百點起火來,將辛捷擱在火旁,兩人依偎地坐著。

  此刻,他們時刻的寶貴,遠非其他任何事物所能比擬的,但是他們反而說不出話來,雖然距死已近,但只覺得柔情蜜意,充滿心胸。

  那床板乃檀木所製,燒得很快,片刻,便快燒光了,金梅齡站了起來,去劈另一半床板。

  辛捷默默地計算著時間,此刻,那種麻痺的感覺,幾己遍及全身,「快了,快了,」他低語著。

  另一半床板又一劈為二,金梅齡滿心憂悶,右掌滿蓄功力,「拍」地一掌,將床板拍得粉碎。

  突地,床板的邊緣上,滾出幾個小瓶子來,金梅齡心中一動,跑過去拿起來一看,喜極高呼:「解藥。」

  辛捷已漸昏迷,聽到這兩字,精神一振,看到金梅齡高興得又叫又跳,嘴角也泛起一陣笑意,迷迷糊糊地暈了過去。

  等到他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金梅齡焦急地守候在他旁邊,看到他睜開眼來,喜道:「捷哥哥,不要動,你已經沒事了。」

  原來這床板正是「毒君金一鵬」放置解藥的所在,金梅齡亦知道解藥的用法,辛捷又一次靠著這塊床板,死裡逃生。

  金一鵬毒藥雖極霸道,但解藥也極奇妙,辛捷此刻雖覺身力俱倦,但已沒有那種麻痺的感覺。

  金梅齡一看他醒來,高興得又哭又笑,她內功已有根基,忙以本身的功力,替辛捷推拿了一會,但她自己亦是又累又餓,從清晨到此刻,她一直守候在辛捷身旁,未飲未食,此刻精神一鬆懈,靠在辛捷旁邊,不覺沉沉睡去了。辛捷也知道自己生命無礙,他對金梅齡的感激和愛,亦是刻骨銘心,呆呆地望著她,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眼簾上,自己也不覺又睡了。

  這一覺,直又睡了一夜,金梅齡睜開眼睛,看到辛捷已醒了,正痴痴地望著自己,嬌笑道:「你看,我睡得好沉呀。」

  辛捷湊過頭來,在她的額上親了親,笑道:「你睡得這麼沉,有人把你拐走,你都不知道。」

  金梅齡笑道:「你壞死了。」想到昨日的那一番情景,紅生雙頰,羞得滿面像是朵桃花似的,辛捷情不自禁,又在她鼻子上親了親,她嬌笑著爬了起來,道:「喂!你也該起來啦。」

  忽地,她又彎下身去,看到辛捷臂上的黑色已全退盡了,嬌笑道:「「捷哥哥,你試試看站不站得起來,我們總不能再留在這鬼地方呀,而且,我肚子已餓得呱呱叫了。」

  辛捷笑著點了點頭,微一用力,便站了起來,竟已痊癒了。

  他笑道:「你爹爹的解藥真好。」

  「毒藥也不錯。」他笑著又補了句。

  金梅齡臉一紅,嘟起了嘴,背過身子去,忽然看到遠遠像是有一本書,微一縱身,掠過去撿了回來,辛捷湊上去一看,那是本黃絞訂成的冊子,封面上是兩個篆書「毒笈」兩字。

  兩人邊走邊看,簡直忘記了肌餓,只因那上面記載著的都是天下毒物的性能,和各種毒藥的配製方法,辛捷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只見上面有些毒藥,簡直毒到不可思議,不禁欽佩地朝金梅齡說道:「齡妹妹,說良心話,你爹爹真是位奇人,天下所有的毒物,他都弄得清清楚楚,不說別的,單是絕對無色無味的毒藥,就有好幾種,真不曉得他是怎麼製成的。」

  金梅齡幽幽地嘆了口氣,說道:「他老人家一輩子都在毒藥裡打滾,現在連他老人家自己都被毒藥害了,有時人會變得瘋瘋顛顛的,有時卻又好好的,現在他老人家不知又跑到哪裡去了。」

  辛捷忙勸慰道:「他老人家武功超凡入聖,還會有什麼意外嗎?」

  金梅齡一隻手掛著辛捷的胳膀,說道:「我們得趕快找個有人家的地方,現在我們到底是在哪裡都不知道,你看,我身上又髒又臭,那長江裡面的水呀,我看什麼東西都有。」

  辛捷笑了笑,身形動處,施展開身法,速度立刻增加了好多倍,雖然他中毒初癒,體力稍弱,但掛他臂上的金梅齡,已在暗讚他輕身功夫的佳妙,問道:「你的功夫到底哪裡學的呀?」

  辛捷笑道:「我慢慢再告訴你。」

  突地,他倆聽到一個女子的驚呼之聲,兩人腳步一頓,不約而同地朝那個方向撲去,這一下,辛捷腳下速度更快,轉眼便看到有兩個人形在滾動著,女子的驚呼聲想必是其中一人發出。

  他心中一動,說道:「我先去看看。」擺開金梅齡的手,一長身,身如飛燕,三兩個縱身,已竄了上去,目光閃處,怒喝道:「是你!」

  滾動著的兩人,一聽人聲,停了下來,卻正是天魔金欹與方少璧兩人。

  原來天魔金歌略知水性,船沉時緊緊抱著方少璧,順著江水飄流了一陣,也抓到一塊木板,飄到岸上。

  那時他們二人,也自失去知覺,等方少璧甦醒的時候,發覺有一張嘴在自己臉上亂吻,嚇得大叫了一聲,睜眼一看,金欹丘爬在身上親自己的面孔,又急又氣,猛地將他一推。

  天魔金欹全身武功,比她武功再強十倍的人,也推他不開。

  但他此時正暈暈糊糊,全身沒有力氣,被方少璧一推,竟倒在地上。方少璧兩手撐地,坐了起來,摸到地上一塊尖石塊,說道:「你要是再過來,我就拿這東西劃破我的臉。」

  天魔金欹愛極了她,聞言果然不敢過去,但方少璧看著四周空蕩蕩的,毫無人跡,嚇得動也不敢動。

  兩人就這樣,居然耗了一晚,到後來方少璧又疲又餓,實在支持不住了,稍為打了個盹。

  那知天魔金欹卻乘機撲了上去,先一把抱住她,搶去她手上的石塊,一張嘴湊了上去,另一隻手也在亂動。

  方少璧嚇得大叫,一面拼命的掙扎。

  兩人翻翻滾滾,天魔金欹想乘危索愛,造成事實,卻不知剛好被辛捷聽到叫聲,走來撞上。

  方少璧眼看到辛捷,喜極呼道:「捷哥哥。」

  連爬帶走,飛奔過來,一邊高呼道:「捷哥哥,快來救我,他要……他要欺負我。」

  天魔金欹,一見辛捷,眼裡像是要噴出火來,忽然又看到金梅齡跟在他身後,喝道:「師妹,快過來,和我把這小子宰了。」

  金梅齡看到金欹和方少壟,也是驚奇萬分,聽到金欹要自己幫著宰辛捷,一言不發,走到辛捷身旁,緊緊地靠著他。

  此時方少璧也奔跑了來,看到這情形微微一楞,但是仍然撲到辛捷身上來。

  天魔金欹一聲怒吼,跑了上來,一把抓住方少璧的後心,辛捷大怒,喝道:「放開!」腳步一錯,斜劈一掌,掌風嗖然。

  天魔看見辛捷掌風強勁,而且手掌的顏色無異,心中奇怪,忽地又看見金梅齡手上拿著的黃綾冊子,冷笑一聲,道:「好小子,你竟然把我的師妹勾引去了,」目光又盯住金梅齡道:「你怎麼把師父的秘笈給偷出來了?」

  金梅齡道:「你管不著。」

  側目看見方少塑仍掛在辛捷的脖子上,縱身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你倒下來呀。」

  哪知道方少璧抱得更緊,也說道:「你管不著。」

  辛捷暗暗叫苦,他勢不能將方少璧丟下,但望著滿面嬌嗔的金梅齡,又不能任憑方少璧抱著自己,他左右為難,再加上還要應付強敵天魔金欹,一時愕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金梅齡也是又氣又妒,她到底面嫩,不好意思去拉方少璧,現在反倒希望金欹能將方少望搶去。

  天魔金欹和辛捷在艙中早交過了手,知道自己的武功比起辛捷還略差一籌,他為人陰險,腹中暗暗盤算,該怎麼樣來應付。

  四人關係複雜,各有心事,竟都愕住了。

  忽地金梅齡腹中「咕」地一聲響,原來她已餓極了,方少璧噗哧笑了出來,金梅齡喝道:「你笑什麼,好不要臉,我從來也沒有看過比你再不要臉的人,緊緊抱著人家做什麼?」

  方少璧反唇道:「你才不要臉呢,我喜歡抱捷哥哥,捷哥哥喜歡我抱,你憑什麼資格管?噢!捷哥哥,你說是不是呢?」

  辛捷更是叫苦,說不出話來,天魔金欹連聲冷笑,金梅齡也氣得滿臉通紅,突然說道:「我是捷哥哥的妻子,當然可以管。」

  方少璧雙手一鬆,拍手笑道:「呀,這個人好不要臉,硬說是人家的老婆,羞不羞,羞不羞。」

  天魔金欹大為奇怪,他素知道這位師妹雖然豔如桃李,但卻冷若冰霜,平常男子多看她一看都要倒霉,今日怎地改了常態,當著人面,說是人家的老婆,不禁喝道:「師妹,你怎麼回事?」

  金梅齡又羞又急又氣,眼淚又一粒粒往下掉,辛捷見了,想起她對自己的一切,再想起她順從地忍受著自己瘋狂時的嫵媚,不禁心中大為不忍,「嗖」地身形一掠,一把將金梅齡拉在身旁,高聲說道:「她是我的太太。」

  天魔金欹更奇,那邊方少璧卻哇地一聲,坐倒在地上哭了起來,天魔金欹暗忖:「這是我的機會來。」走了過去,拍著方少璧的肩頭道:「不要哭,不要哭。」方少望看見辛捷居然承認另一女人是他太太,想起自己對他的情意,越想越覺得委屈,哭得悽慘已極。聽得有人勸她,她也不管那人是誰,便倒到那人的懷時痛哭起來。

  天魔金歌暗暗地得意,門中卻罵道:「這種虛情假意的人,你理他幹什麼,走,我們到別處去。」

  辛捷心中也很難過,他並非不愛方少塑,但又不能不如此做。

  那知方少璧突地跳了起來,往江邊跑去,原來此地亦離水面很近,辛捷大驚,忖道:「莫非她要自殺。」來不及再想,身形一晃,趕了過去。

  他武功高出方少璧不知多少倍,眼看追上,身後突然有一道勁風襲來,他反手想抄,突地想起所中之毒,身軀一扭,一塊石子自身側飛過,接著天魔金欹已怒喝著趕了過來。

  辛捷雙掌一錯、十指全張、分點金欹「沉香」「玄珠」「定玉」「玄關」「將台」「肩穴」六處要穴,出手狠辣,再不容情。

  天魔金欹怒喝連連,施展開「陰掌七十二式」,掌影翻飛、劈、鎮、撩、打、點,全是進攻。

  兩人身形俱快,晃眼便攻了十數招,忽聽嚇地一聲,方少璧已跳進長江了。

  兩人顧不得再撕拼,齊都住了手,向江邊奔去,但是只見江水悠悠,哪裡還有方少璧的人影。

  兩人俱都不會水,金欹雖略識水性,但若要他下水救人,也萬萬作不到,兩人愕在江邊,誰都不敢往下跳,金梅齡也跑了過來,看見辛捷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生氣,但想到方少璧為情喪命,又覺惋惜。

  辛捷想到方少璧對自己亦是一往情深,如今卻又不明不白的死去,滿腔怒火,都發在天魔金欹身上。

  那知天魔金欹對辛捷亦是恨入骨髓,一聲:「都是你!」雙掌齊出,「硃筆點冊」,「冤魂纏腿」,上下兩招,迅如奔雷。

  辛捷左掌拍出,忽地化做三個掌圈,正是「虹枝劍法」裡的「梅花三弄」,辛捷以掌作劍,連消帶打,右掌下切,橫截金欹左腕。

  金欹心頭一凜,撤招變式,兩人又打做一處。此番兩人俱都胸懷怨毒,下手更不容情,掌風虎虎,將金梅齡的的衣袂都震得飛舞了起來。

  金梅齡見他二人又動上了手,芳心紊亂,不知該如何是好,這兩人一個是她的師兄,一個卻是她的「丈夫」,她勢不能插手相助任何一方,以她功力,又不能化解,只有眼睜睜地看著,連肚餓都忘了。

  辛捷三次和天魔金欹動手,都不能取勝,心裡暗暗著急,怎地出師以來,第一次和人交手,就苦戰不下,還談什麼其他的大事。

  他哪裡知道這「天魔金歌」年紀雖輕,卻已名震江湖,連「崆峒」三絕劍那等倨傲的角色,都要懼他個三分,若然此刻有個江湖豪士見到有人能和「天魔金欹」個平手,怕不要嚇得跳起來。

  何況天魔金欹對敵經驗遠勝辛捷,是以辛捷功力量略勝一籌,但卻也只能打個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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