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醉鄉遇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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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虯髭大汗忽然跳起來,將身上的衣裳全都脫下來,鐵一般的胸膛迎著冰雪和寒風,將車軛背在身上。

  他竟象是一匹馬似的將這大車拉著狂奔而去。

  李尋歡並沒有阻止,因為他知道他滿懷的悲痛需要發洩,但車門關起時,李尋歡也不禁流下了眼淚。

  地上積雪已化為堅冰,車輪在冰上滾動,虯髭大汗並不需要花很大力氣,馬車已疾馳如飛。

  半個時辰後,他們已到了牛家莊。

  牛家莊是個很繁榮的小鎮,這時天色還未全黑,雪已住了,街道兩旁的店家都有人拿著把掃把出來掃自己門前的積雪。

  大家忽然看到一條精赤著上身的大汗,拉著輛馬車狂奔而來,當真吃了一驚,有的人拋下掃把就跑。

  鎮上自然有酒鋪,但飛馳的馬車到了酒鋪前,驟然間停了下來,虯髭大汗霹靂般狂吼一聲,用力往後面一靠,只聽『砰』的一聲,車廂已被撞破個大洞,他一雙腳仍收勢不住,卻已釘入雪地裡,地上的積雪,都被鏟得飛激而起!

  小鎮上的人哪裡見到過如此神力,都已駭呆了。

  酒鋪裡的客人看到這煞神般的大汗走了進來,也駭得溜走了一大半,虯髭大汗將三條板凳拼在一齊,又豎起張桌子靠在後面,再鋪上潘大少的狐裘,才將李尋歡抱了進來,讓他能坐得很舒服。

  李尋歡面上已全無一絲血色,連嘴唇都已發青,無論誰都可以看出他身患重病,快要死的病人居然還來喝酒,這酒鋪開了二十多年,卻還沒有見過這種客人,連掌櫃的帶夥計全都在發愣。

  虯髭大汗一拍桌子,大吼道:「拿酒來,要最好的酒!摻了一分水就要你們腦袋。」

  李尋歡望著他,良久良久,忽然一笑,道:「二十年來,你今天才算有幾分『鐵甲金剛』的豪氣!」

  虯髭大汗身子一震,似乎被『鐵甲金剛』這名字震驚了,但他瞬即仰首大笑起來,道:「想不到少爺居然還記得這名字,我卻已忘懷了。」

  李尋歡道:「你……你今天也破例喝杯酒吧。」

  虯髭大汗道:「好,今天少爺你喝多少,我就喝多少!」

  李尋歡也仰天大笑道:「能令你破戒喝酒,我也算不虛此生了!」

  別人見到他們如此大笑,又都瞪大了眼睛偷偷來看,誰也想不通一個將死的病人還是什麼好開心的。

  送來的酒雖非上品,但卻果然沒有摻水。

  虯髭大漢舉杯道:「少爺,恕我放肆,我敬你一杯。」~]

  李尋歡一飲而盡,但手已拿不穩酒杯,酒已濺了出來,他一面咳嗽著,一面去擦濺在身上的酒,一面邊笑著道:「我從未糟蹋過一滴酒,想不到今日也……」

  他忽又大笑道:「這衣服陪了我多年,確實我也該請他喝一杯了,來來來,衣服兄,多承你位我禦寒蔽體,我敬你一杯。」

  虯髭大漢剛替他倒了一杯酒,他竟全都倒在自己衣服上。

  掌櫃的和店夥面面相覷,暗道:「原來這人不但有病,還是個瘋子。」

  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個不停,李尋歡要用兩隻手緊握酒杯,才能勉強將一杯酒送進嘴裡。

  虯髭大漢忽然一拍桌子,大呼道:「人生每多不平事,但願長醉不復醒,我好恨呀,好恨!」

  李尋歡皺皺眉道:「今日你我應該開心才是,說什麼不平事,說什麼不復醒,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虯髭大漢狂笑道:「好一個人生得意須盡歡,少爺,我再敬你一杯。」

  淒厲的笑聲,震得隔壁一張桌上的酒都濺了出來,但笑聲未絕,他又已撲倒在桌上,痛哭失聲。

  李尋歡面上也不禁露出黯然之色,唏噓道:「這二十年來,若非有你,我……我只怕已無法度過,我雖然知道你的苦心,還是覺得委屈了你,此後但願你能重振昔年的雄風,那麼我雖……」

  虯髭大漢忽又跳起來,大笑道:「少爺你怎地也說起這些掃興的話來了,當浮一大白。」

  他們忽哭忽笑,又哭又笑。

  店掌櫃的和夥計又對望了一眼,暗道:「原來兩人都是瘋子。」

  就在這時,忽見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衝了進來,撲倒在櫃台上,嘎聲道:「酒,酒,快拿酒來。」

  看他的神情,就象是若喝不到酒立刻就要渴死了。

  掌櫃的皺起眉頭,暗道:「又來一個瘋子。」

  只見這人穿著件已洗的發白的藍袍,袖子上胸囗上,卻又沾滿了油膩,一雙手的指甲裡也全是泥汙,雖然戴著頂文士方巾,但頭髮卻亂草般露在外面,一張臉又黃又瘦,看來就象是個窮酸秀才。

  夥計皺著眉為他端了壺酒來。

  這窮酸秀才也不用酒杯,如長鯨吸水般,對著壺嘴就將一壺酒喝下去大半,但忽又全都噴了出來,跳腳道:「這也能算酒麼。這簡直是醋,而且還是摻了水的醋……」

  那店伙橫著眼道:「小店裡並非沒有好酒,只不過……」

  窮酸秀才怒道:「你只當大爺沒有銀子買酒麼,呔,拿去!」

  他隨手一拋,竟是錠五十兩的官寶。

  大多數家妓女和店夥的臉色,一直都是隨著銀子的多少而改變的,這店伙也不例外,於是好酒立刻來了。

  窮酸秀才還是來不及用酒杯,嘴對嘴的就將一壺酒全喝了下去,瞇著眼坐在那裡,就象是一囗氣忽然喘不過來了,聯動都不動,別人只道他酒喝得太急,忽然抽了筋,李尋歡卻知道他這只不過是在那裡品位。

  過了半晌,才見他將這囗氣長長透了出來,眼睛也亮了,臉上也有了光彩,喃喃道:「酒雖然不好,但在這種地方,也只好馬虎些了。」

  那店夥陪著笑,哈著腰道:「這罐酒小店已藏了十幾年,一直都捨不得拿出來。

  窮酸忽然一拍桌子,大聲道:「難怪酒味太淡,原來藏得太久,快找一罈新釀的新酒兌下去,不多不少,只能兌三成,在弄幾碟小菜來下酒。」

  店夥道:「不知你老要點些什麼菜。」

  窮酸道:「我老人家知道你們這種地方也弄不出什麼好東西來,撕一隻鳳雞,再找些嫩薑來炒鴉腸子,也就對付了,但薑一定要嫩,鳳雞的毛要去得乾淨。」

  這人雖然又窮又酸,但吃喝起來卻一點也不含糊,李尋歡越看越覺得此人有趣,若在平時,少不得要和他萍水相交,痛飲一番,但此番他已隨時隨刻都有可能倒下去,又何苦再連累別人。

  那窮酸更是旁若無人,酒到杯乾。

  他眼睛除了酒之外,似乎再也瞧不見別的。

  就在這時,突聽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響,驟然停在門外,這窮酸的臉色,竟也有些變了。

  他站起來就想走,但望了望桌上的酒,又坐了下去,連喝了三杯,挾了塊鴉腸慢慢咀嚼,悠然道:「醉鄉路常至,他處不堪行……」

  只聽一人大吼道:「好個酒鬼,你還想到哪裡去。」

  另一人道:「我早就知道只有在酒鋪裡才找得到他。」

  喝聲中,五六個人一齊衝了進來,將窮酸圍住。這幾人勁裝急服,佩刀掛劍,看來身手都不太弱。

  一人瘦削頎長,手裏提著馬鞭,指著窮酸的鼻子道:「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你拿了咱們的診金,不替咱們治病,卻逃出來喝酒了,這算什麼意思。」

  窮酸咧嘴一笑,道:「這意思各位難道還不懂麼。只不過是酒癮大發而已,梅二先生酒癮發作時,就算天塌下來也得先喝了酒再說,哪有心情為別人治病。」

  一個麻麵大漢道:「趙老大,你聽見沒有,我早就知道這酒鬼不是個東西,只要銀子到手,立刻就六親不認了。」

  頎長大漢怒道:「這酒鬼的毛病誰不知道,但老四的病卻非他治不可,病急亂投醫,你難道還有什麼別的法子。」

  李尋歡本當這些人是來尋仇的,聽了他們的話,才知道這位梅二先生原來是個江湖郎中,光拿銀子不治病的。

  這些人來勢洶洶,大囔大叫,他卻還是穩如泰山,坐在那裡左一杯,右一杯地喝了起來。

  趙老大掌中馬鞭一揚,『刷』的將他面前酒壺捲飛了出去,厲聲道:「閒話少說,現在咱們既已找著了你,你就乖乖地跟咱們回去治病吧,只要能將老四的病治好,包你有酒喝。」

  那位梅二先生望著被摔得粉碎的酒壺,長長嘆了囗氣,道:「你們既然知道梅二先生的脾氣,就該知道梅二先生生平有三不治。」

  趙老大道:「哪三不治。」

  梅二先生道:「第一,診金不先付,不治,付少了一分,也不治。」

  麻麵大汗怒道:「咱們幾時少了你一分銀子。」

  梅二先生道:「第二,禮貌不周,言語失敬的,不治,第三,強盜小偷,殺人越貨的,更是萬萬不治了。」

  他又嘆了囗氣,搖著頭道:「你們將這兩條全都犯了,還想梅二先生替你們治病,這豈非是在癡人說夢,椽木求魚。」

  那幾條大汗脖子都氣粗了,怒吼道:「不治就要你的命。」

  梅二先生道:「要命也不治!」

  麻麵大漢反手一掌,將他連人帶凳子都打得滾出七八尺開外,伏在地上,順著嘴直流血。

  李尋歡看他如此鎮定,本當他是位深藏不露的風塵異人,如今才知道他一張嘴雖硬,一雙手卻不硬。

  趙老大嗖地拔出了腰刀,厲聲道:「你嘴裡若敢再說半個不字,大爺就先卸下你一條膀子再說。」

  梅二先生捂著臉,道:「說不治就不知方,梅二先生還會怕了你們這群毛賊麼。

  趙老大怒吼一聲,就想撲過去。

  虯髭大漢忽然一拍桌子,厲聲喝道:「這裡是喝酒的地方,不喝酒的全給我滾出去!」

  這一聲大喝就彷彿晴空中打下個霹靂,趙老大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倒退半步,瞪著他道:「你是什麼東西,敢來管大爺的閒事。」

  李尋歡微微一笑,道:「滾出去無趣,叫他們爬出去吧。」

  虯髭大漢喝道:「少爺叫你們爬出去,聽見沒有。」

  趙老大見到這兩人一個已病得有氣無力,一個已醉得於今發直,他膽子立刻又壯了,獰笑道:「你們既然不知趣,大爺就拿你們開刀也好!」

  刀光一閃,他掌中刀竟向李尋歡直劈了下去。

  虯髭大漢皺了皺眉,一伸手,就去架刀。

  他竟似已醉糊塗了,竟以自己的膀子去架鋒利的刀鋒,掌櫃的不禁驚呼出聲,以為這一刀劈下,他這條手臂就要血淋淋地被砍下來。

  誰知一刀砍下後,手臂仍是好生生的紋風未動,刀卻被震得脫手飛出,連趙老大的身子都被震得站不穩了,踉蹌後退,失聲驚呼道:「這小子身上竟有金鐘罩,鐵布衫的橫練功夫,咱們只怕是遇見鬼了!」

  麻子的臉色也變了,陪笑道:「朋友高姓大名,請賜個萬兒,咱們不打不相識,日後也好交個朋友。」

  虯髭大漢冷冷道:「憑你也配和我交朋友。滾!」

  趙老大跳起來,吼道:「朋友莫要欺人太甚,需知咱們黃河七蛟也不是好惹的,若是……」

  他話還未說完,那麻子忽然將他拉到一旁,悄悄說了幾句話,一面說,一面偷偷去瞧李尋歡酒杯旁的小刀。

  趙老大臉上更全無血色,嘎聲道:「不會是他吧。」

  麻子悄悄道:「不是他是誰。半個月以前,我就聽龍神廟的老烏龜說他又已入關了,老烏龜多年前就見過他了,絕不會看錯的。」

  趙老大道:「但這病鬼……」

  麻子道:「此人吃喝嫖睹,樣樣精通,身體一向不好,可是他的刀……」

  提到這柄刀,他連聲音都變了,顫聲道:「不防一萬,只防萬一,咱們什麼人不好惹,何況惹到他頭上去。」

  趙老大苦笑道:「我若早知道他在這裡,就算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不進來的。」

  他乾咳兩聲,陪著笑躬身道:「小人們有眼無珠,不認得你老人家,打擾了你老人家的酒興,小人們該死,這就滾出去了。」

  李尋歡也不知聽見他說的話沒有,又開始喝酒,開始咳嗽,就好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老虎般闖進來的大漢們,此刻已象狗似的夾著尾巴逃出去了,那位梅二先生這才慢吞吞的爬了進來,居然也不去向李尋歡他們道謝,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又不停地拍著桌子,瞪著眼道:「酒,酒,快拿酒來。」

  那店伙揉著眼睛,簡直不相信方才被人打得滿地亂爬的人就是他。

  酒鋪裡的人早已都溜光了,只剩下他們三個人,把酒杯一杯杯往嘴倒,酒喝得越多,話反而越少。

  李尋歡望著窗外的天色,忽然笑道:「酒之一物,真奇妙,你越不想喝醉的時候,醉得越快,到了想喝醉的時候,反而醉不了。」

  梅二先生忽也打了個哈哈,道:「一醉解千愁,醉死算封侯,只可惜有些人雖想醉死,老天卻偏偏不讓他死得如此舒服。」

  虯髭大漢皺了皺眉,梅二先生竟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直著眼望著李尋歡,悠然道:「閣下可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麼。」

  李尋歡淡淡笑道:「活不長了。」

  梅二先生道:「知道活不長了,還不快去準備後事,還要來喝酒。」

  李尋歡道:「生死等閒事耳,怎可為了這種事而耽誤喝酒。」

  梅二先生附掌大笑道:「不錯不錯,生死事小,喝酒事大,閣下此言,實得我心。」

  他忽又瞪起眼睛,瞪著李尋歡道:「閣下想必已知道我是誰了。」

  李尋歡道:「還未識荊。」

  梅二先生道:「你真的不認得我。」

  虯髭大漢忍不住道:「不認得就不認得,嚕嗦什麼。」

  梅二先生也不睬他,還是瞪著李尋歡道:「如此說來,你救我並非為了要我為你治病了。」

  李尋歡笑道:「閣下若要喝酒,不妨來共飲幾杯,若要來治病,就請走遠些吧,莫要耽誤了我喝酒的時間。」

  梅二先生又瞬也不瞬地瞪了他很久,喃喃道:「好運氣呀好運氣,你遇見了我,當真是好運氣。」

  李尋歡道:「在下既無診金可付,和強盜已差不多,閣下還是請回吧。」

  誰知梅二先生卻搖頭道:「不行不行,別人的病我不治,你這病我卻非治不可,你若不要我治病,除非先殺了我。」

  方才別人要殺他,他也不肯治病,此刻卻硬是非要替人治病不可,那店夥只恨不得趕快回家去蒙頭大睡三天,再也莫要見到這三個瘋子,只因老是再這樣折騰下去,他只怕也要被氣瘋了。

  虯髭大漢卻已動容道:「你真能治得了他的病。」

  梅二先生傲然道:「他這病除了梅二先生外,天下只怕誰也治不了。」

  虯髭大漢跳起來一把揪著他衣襟,道:「你可知道他這是什麼病。」

  梅二先生眼睛一瞪,道:「我不知道誰知道,你以為花老六真能配得出那『寒雞散』麼。」

  虯髭大漢失聲道:「寒雞散。他中的毒就是寒雞散。」

  梅二先生傲然一笑,道:「除了梅家的『寒雞散』,世上還有什麼毒能毒得死李尋歡。!」

  虯髭大漢又驚又喜道:「花蜂的『寒雞散』是你配的。」

  梅二先生大笑道:「除了我『妙郎中』梅二先生外,還有誰能配得出寒雞散。看來你當真是孤陋寡聞,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虯髭大漢大喜道:「原來他就是『七妙人』中的『妙郎中』,原來毒藥就是他配的,能配自然能解,少爺你有救了。」

  李尋歡苦笑道:「看來一個人想活固然艱苦,若要靜靜地死,也不容易。」

  馬車又套上了馬,冒雪急馳。

  但這次他們卻另外雇了個趕車的,虯髭大漢留在車廂中一來是為了照顧李尋歡,再來也是為了監視那『妙郎中』。

  他顯然還是不放心,不住問道:「你自己既能解毒,為何要去找別人。去找誰。去哪裡。來得及嗎。」

  梅二先生皺著眉道:「我找的不是別人,是梅先生,我家老大,他就在附近,你放心,梅二先生肯接手的病人,就死不了的。」

  虯髭大漢道:「為何要去找他。」

  梅二先生道:「因為寒雞散的解藥在他那裡,這理由你滿意了麼。」

  虯髭大漢這才閉上嘴不說話了。

  梅二先生搖著頭笑道:「想不到世上還有人肯練這種笨功夫,除了能唬唬那些毛賊外,簡直連一點用處也沒有。」

  虯髭大漢冷冷道:「笨功夫總比沒功夫好。」

  梅二先生居然也不生氣,還是搖著頭笑道:「據說練鐵布衫一定要童子功,這犧牲未免太大了些,是嗎。」

  虯髭大漢道:「哼。」

  梅二先生道:「據說近五十年來,只有一個人肯下苦功練這種笨功夫,據說此人叫『鐵甲金剛』鐵傳甲,但二十年前就被人一掌自捨身崖上震下去了,也不知死了沒有,也許並沒有死,還能坐著喝酒。」

  虯髭大漢的嘴角就象是咬牢了個雞爪,無論梅二先生怎麼說,怎麼問,他卻再也不肯開囗了。

  梅二先生也只好閉起眼睛,養起神來。

  誰知過了半晌,虯髭大漢又開始問他了,道:「據說『七妙人』個個都是不大要臉的角色,但閣下看來卻不象。」~]

  梅二先生閉著眼道:「拿了人家的診金,不替人治病,這難道還要臉了。」

  虯髭大漢笑道:「你若肯替那種人治病,才是真不要臉。拿錢和治病本來就是兩回事,那種人的錢正是不拿白不拿的。」

  梅二先生也笑了,道:「想不到你這人倒並不太笨。」

  虯髭大漢嘆道:「世人眼中的小人,固然未必全都是小人,世人眼中的君子,又有幾個是真君子呢。」

  李尋歡斜倚在車座上,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彷彿在聽他們說話,又彷彿早已神遊物外,一顆心早已不知飛到哪裡去。

  人間的汙穢,似乎已全都被雪花洗淨,自車窗中望出去,天地一片銀白,能活著,畢竟還是件好事。

  李尋歡心裡又出現了一條人影。

  她穿著淺紫色的衣服,披著淺紫色的風氅,在一片銀白中看來,就象是一朵清麗紫羅蘭。

  他記得她最喜歡雪,下雪的時候,她常常拉著他到積雪的院子裡去,拋一團雪球在他身上,然後再嬌笑著逃走,叫他去追她。

  他記得那天他帶龍嘯雲回去的時候,也在下著雪,她正坐在梅林畔的亭子裡,看梅花上的雪花。

  他記得那亭子的欄杆是紅的,梅花也是紅的,但她坐在欄杆上,梅花和欄桿全都失去了顏色。

  他當時沒有見到龍嘯雲的表情,但後來他卻可想像得到,龍嘯雲自然第一次看到她時,心神就已醉了。

  現在,那庭院是否仍依舊。她是否還時常坐在小亭的欄杆上,數梅花上的雪花,雪花下的梅花。

  李尋歡抬頭向梅二先生一笑,道:「車上有酒,我們喝一杯吧。」

  雪,時落時停。

  車馬在梅二先生的指揮下,轉入了一條山腳下的小道,走到一座小橋前,就通不過去了。

  小橋上積雪如新,看不到人的足跡,只有一行黃犬的腳印,象一連串梅花似的灑在欄杆旁。

  虯髭大漢扶著李尋歡走過小橋,就望見在梅樹叢中,有三五石屋,紅花白屋,風物宛如圖畫。

  梅林中隱隱有人聲傳來,走到近前,他們就見到一個峨服高冠的老人,正在指揮著兩個童子洗樹上的冰雪。

  虯髭大漢悄聲道:「這就是梅大先生。」

  梅二先生道:「除了這瘋子,還會有誰用水來洗冰雪。」

  虯髭大漢也不禁失笑道:「他難道不知道洗過之後,雪還是要落在樹上,水也立刻就會結成冰的。」

  梅二先生嘆了囗氣,苦笑道:「他可以分辨出任何一幅畫的真偽,可以配出最厲害的毒藥和解藥,但這種最簡單的道理,他卻永遠也弄不懂的。」

  他們說話的聲音傳入梅林,那高冠老人回頭看到了他們,就好象看到了討債鬼似的,立刻大驚失色,撩起了衣襟,就往裡面跑,一面還大呼道:「快,快,快,快把廳裡的字畫全都收起來,莫要又被這敗家子看到了,偷出去換黃湯喝。」

  梅二先生笑道:「老大你只管放心,今天我已找到了酒東,只不過特地帶了兩個朋友來……」

  他話未說完,梅大先生已用手蒙起眼睛,道:「我不要看你的朋友,你的朋友連一個好人也沒有,只要看一眼,我至少就要倒三年的霉。」

  梅二先生也跳了起來,大叫道:「好,你看不起我,我難道就不能交上個象樣的朋友麼。好好好,李探花,他既然不識抬舉,咱們就走吧!」

  虯髭大漢正在著急地問:「解藥未得,怎麼能走呢。」

  誰知梅大先生這次反而回頭走了過來,招手道:「慢走慢走,你說的可是一門七進士,父子三嘆花的小李探花麼。」

  梅二先生冷冷道:「你難道還認得第三個李探花不成。」

  梅大先生盯著李尋歡,道:「就是這位。」

  李尋歡微笑道:「不敢,在下正是李尋歡。」

  梅大先生上上下下望了他幾眼,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大笑道:「慕名二十年,不想今日終於見到你了,李兄呀,李兄,你可真是想煞小弟也!」

  他前倨後恭,忽然變得如此熱情,李尋歡反而怔住了。

  梅大先生已一揖到地,道:「李郎休怪小弟方才失禮,只因我著兄弟實在太不成材,兩年前帶了個人回來,硬說是鑑定書畫的法家,要我將藏畫盡拿出來給他瞧瞧,誰知他們卻用兩捲白紙,換了我兩幅曹不興的精品跑了,害得我三個月睡不著覺。」

  李尋歡失笑道:「梅大先生也休要怪他,酒癮發作時若無錢打酒,那滋味確不好受。」

  梅大先生笑道:「如此說來,李兄想必也是此道中人了。」

  李尋歡笑道:「天子呼來不上船,自道臣是酒中仙。」

  梅大先生笑道:「好好好,騎鶴,先莫洗梅花,快去將那兩罈已藏了二十年的竹葉青取出,請李探花品嚐品嚐。」

  他含笑揖客,又道:「好花贈佳人,好酒待名士,在下這兩罈酒窖藏二十年,為的就是要留著款待李兄這樣的大名士。」

  梅二先生道:「這話倒不假,別的客人來,他莫說不肯以酒相待,簡直連壺醋都沒有,只不過,李兄此來,卻並非來喝酒的。」

  梅大先生只瞧了李尋歡一眼,就笑道:「寒雞之毒,只不過是小事一件而已,李兄只管開懷暢飲,這件事在下自有安排的。」

  草堂中自然精雅,窖藏二十年的竹葉青也極香冽。

  酒過三巡,梅大先生忽然道:「據說大內所藏的『清明上河圖』,亦為膺品,真跡卻在尊府,此話不知是真是假。」

  李尋歡這才知道他殷勤待客,其意在此,笑道:「這話倒也不假。」

  梅大先生大喜道:「李兄若肯將之借來一觀,在下感激不盡。」

  李尋歡道:「梅大先生既然有意,在下豈有不肯之理,只可惜,在下也是個敗家子,十年前便已將家財蕩盡,連這幅畫也早已送人了。」

  梅大先生坐在那裡,連動都不會動了,看來就象是被人用棍子在頭上重重敲了一下,嘴裡不住喃喃道:「可惜,可惜,可惜……」

  他一連說了十幾聲可惜,忽然站起來,走了進去,大聲道:「騎鶴,快將剩下的酒再藏起來,李探花已喝夠了。」

  梅二先生皺眉道:「沒有『清明上河圖』,就沒有酒喝了麼。」

  梅大先生冷冷道:「我這酒本來就不是請人喝的。」

  李尋歡非但不生氣,反而笑了,他覺得這人雖然又孤僻,又小氣,但率性天真,至少不是個偽君子。」

  虯髭大漢卻已沉不住氣,跳起來大喝道:「沒有『清明上河圖』,連解藥也沒有了麼。」

  這一聲大喝,震得屋頂都幾乎飛了起來。

  梅大先生卻是面不改色,冷冷道:「連酒都沒有了,哪有什麼解藥。」

  虯髭大漢勃然大怒,似乎就想撲過去。

  李尋歡卻攔住了他,淡淡道:「梅大先生與我們素不相識,本來就不是定要將解藥送給我們的,我已叨擾了人家的美酒,怎可再對主人無禮。」

  虯髭大漢嘎聲道:「可是少爺你……你……」

  李尋歡揮了揮手,長揖笑道:「恨未逢君有盡時,在下等就此別過。」

  誰知梅大先生反而又走了回來,道:「你不要解藥了。」

  李尋歡道:「物各有主,在下從來不願強求。」

  梅大先生道:「你可知道若沒有解藥,你的命也沒有了麼。」

  李尋歡微笑道:「生死有命,在下倒也從未放在心上。」

  梅大先生瞪了他半晌,喃喃道:「不錯不錯,連『清明上河圖』都捨得送人,何況自己的性命。這樣的人倒也天下少有,天下少有……」

  他忽又大聲道:「騎鶴,再把酒端出來。」

  虯髭大漢又驚又喜,道:「解藥呢。」

  梅大先生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有了酒,還會沒有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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